咱们坐下来,欣赏一下苏东坡的书法吧。
治平二年(1065)三十岁
任京城汴梁。
五月,丧妻王弗。
治平二年,乙巳,公历一〇六五年。英宗在位第三年,朝中当家的仍是宰相韩琦。苏轼本年三十岁,正月自凤翔返抵汴京,五月二十八日,夫人王弗卒于京师。
这一年他从地方回到朝廷,官阶与名声都在往上走,家里却塌了一根梁。三十岁,在他一生里是一道分水岭:上一年他还是关中一名签判,往后两年却要连遭妻丧、父丧,守制回乡。本年正是风暴到来之前最后的晴朗,可晴朗里已经落下了第一场雨。
《宝月帖》
纸本行书 | 23.2×17.8cm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苏轼《宝月帖》又名《致杜氏五札之一》,行书,信札一则。书于1065年(治平二年),台北故宫博物院藏。此帖四行,四十二字,尺寸为23厘米×17.7厘米。此帖笔法峻健锐利,应为早年书,是东坡存世墨迹的肇始之作。
释文:大人令致恳,为催了《礼书》,事冗,未及上问。昨日得宝月书,书背承批问也。令子监簿必安胜,未及修染。轼顿首。
承蒙您特意诚恳嘱托,只因我近期忙于编撰《礼书》,事务繁杂冗忙,没能及时登门问候。昨日收到宝月的来信,信的末尾承蒙您批注问候,心中感念。您的儿子监簿近来定然平安顺遂、一切安好,我还未曾修书致意问候。苏轼恭敬叩首。
熙宁二年(1069)三十四岁
王安石新法。
熙宁二年,己酉。公历 1069 年,他本年三十四岁。
正月还在赴京的路上,二月回到汴京,依例向朝廷请求注官,得殿中丞直史馆判官告院。同一个月,朝廷的另一件大事也在发生:王安石除右谏议大夫、参知政事,开始执政,新法就此开场。苏轼的还朝,与变法的开场,赶在了同一个二月里。命运这一手安排,往后看是很要紧的。
《治平帖》
纸本行书 | 29.2×45.2cm
故宫博物院藏
轼启:久别思念不忘,远想体中佳胜,法眷各无恙。佛阁必已成就,焚修不易。数年念经,度得几人徒弟。应师仍在思蒙住院,如何?略望示及。石头桥、堋头两处坟茔,必烦照管。程六小心否,惟频与提举是要。非久求蜀中一郡归去,相见未间,惟保爱之,不宣。轼手启上。治平史院主、徐大师二大士侍者。八月十八日。
苏轼启信:久未相见,思念从未停歇。遥想您身体康健、诸事安好,佛门眷属也都平安无恙。佛阁想必已经修建完工,静心礼佛修行实属不易。您这几年来诵经修行,度化了几位弟子?应师是否还在思蒙寺驻锡修行,近况如何?还请您简单告知我。
石头桥、堋头两处祖坟,劳烦您费心照看打理。程六为人行事是否谨慎稳妥?务必常常提点、管束他。我不久后打算请求调任蜀地任职归乡,暂时无缘相见。只愿您珍重自爱、安心修行,言不尽意。苏轼亲笔书信奉上。 敬致:治平史院主、徐大师二位大德侍者。 八月十八日。
这是苏轼早年一封写给蜀地僧人的短札,笔墨朴素,不见诗词里的浩荡才情,满是人间牵挂。久别之后,他遥念方外友人身体安康,僧院徒众平安。新修的佛阁应当落成,焚修持戒,岁月清苦。他还惦记着友人度化弟子几人,问起应师是否依旧驻锡思蒙院,细碎问询,皆是旧交情谊。
身在京城的苏轼,心中放不下蜀地故土。石头桥、堋头两处祖坟,郑重托付僧人代为照管。家中下人程六,心性尚不稳,再三嘱托友人时常提点管束。信末道出心愿:不久便想求一蜀地州郡官职,归返故里。只是眼下相见无期,唯有叮嘱故人珍重自爱。寥寥数语,既有居士对僧友的惦念,也藏着游子牵挂祖坟、盼望还乡的心事。一纸短启,将俗世家事与方外之交揉在一处,平实动人。
熙宁四年(1071)三十六岁
上书神宗论政,
四月通判杭州。
熙宁四年,辛亥。宋神宗在位第五年。
这一年他走了三站。年头两三个月还在汴京(今河南开封),任监官告院兼判尚书祠部;春夏之交因屡次横议国是,被派去摄开封府推官,成了京府里最忙的官;御史诬奏接踵而来,他不辩一句,只求外任,除通判杭州;到年底,人已在钱塘。计其迁转,自年初论科举、上长疏,到六月除命,到十一月到任,一年之内把京官的脸面和地方的差事都换了。
这年,是他与王安石新法正面撞上的一年,也是他一生第一次大的转弯。头回出京做地方官,从此离了权力中枢,神宗一朝再没能转回朝堂。这一转弯的账,要记在两年后的乌台诗案上,也要记在他自己那张不肯闭上的嘴上。
《廷平郭君帖》
纸本行书 | 26.4×30.3cm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释文:
轼启。辱教,具审孝履支持,承来日遂行,适请数客,未得走别。来晨如不甚早发,当诣见次。梅君书写未及,非久差人去也。李六丈近遣人赍书去,且为致恳。酒两壶,以饮从者而已。不宣。轼再拜至孝廷平郭君。三日。
白话译文:苏轼启禀。承蒙您来信指教,得知您以孝心支撑家中事务,且因时日所迫即将启程,我因适才请客未能及时与您告别。若您清晨出发得早,我本打算前去相送;给梅君的信还未来得及写,近日会派人送去。李六丈前些日子已派人送去书信,并托我转达问候;我备下两壶酒,用来招待您的随行人员,其他便不多说了。书不尽言,苏轼再拜,致书于至孝的廷平郭君。三日。
该帖为是苏轼为送别友人“廷平郭君”而作的告别信札。
《致运句太博帖》
纸本行书 | 25.6×24.5cm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释文:轼启。
适辱教,不果即答,悚悚。
晚来尊体佳安。
惠贶临安香合,极佳妙,领意之厚,敢不捧当,但深感怍也。
谨奉启上谢,不宣。
轼再拜运句太博阁下,十六日。
白话译文:苏轼敬启:刚才承蒙您来信赐教,未能立即回复,心中甚是惶恐不安。近来您的身体安好吧?承蒙惠赐临安香盒,极其佳妙,领受您如此深厚的情意,我怎敢不恭敬地收下,只是深感惭愧。谨此写信表达谢意,余不一一。苏轼再拜运句太博阁下,十六日。
元丰元年(1078)四十三岁
游徐州,
王安石罢相。
元丰元年,戊午。宋神宗赵顼亲政的第三个年头。旧年号熙宁用到熙宁十年(1077)为止,改元元丰的诏令在年尾已经颁下,转过新岁便是元丰元年。这一年他虚岁四十三,在徐州任上,一整年没有挪过地方。
徐州,宋人也叫彭城,今属江苏,是京东路的门户。城依泗水,东有云龙山,南有戏马台,北面不远就是黄河的故道。前一年黄河在澶州曹村决口,洪水一直漫到徐州城下,他带着军民筑长堤、宿城头,熬了七十多天,到十月初水才退去。所以本年开春,他做的头一件大事,是把那场大水善后。
《北游帖》
纸本行书 | 26.1×29.5cm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苏轼《北游帖》(又名《致坐主久上人尺牍》)的释文如下:
轼启。
辱书,承法体安隐,甚慰想念。
北游五年,尘垢所蒙,已化为俗吏矣。
不知林下高人犹复不忘耶!
未由会见,万万自重。
不宣。
轼顿首,坐主久上人。
五月廿二日。
苏轼启: 承蒙您寄来书信,得知您法体安宁康泰,十分宽慰,思念之心稍得安放。 我北上奔走已经五年,被尘世琐事缠身,早已变成一个庸碌俗吏。 没想到山林间的高士,还没有将我遗忘! 无缘当面相见,千万请您多多保重。 言不尽意。苏轼顿首,敬呈坐主久上人。五月二十二日。
注:此为苏轼于北宋元丰元年(1078年)回复杭州西湖祥符寺僧人可久(久上人)的尺牍,表达了苏轼对故人的感念与对仕途尘俗的无奈。
元丰二年(1079)四十四岁
乌台诗案。
元丰二年,己未。这是宋神宗亲自主政的第二个年号里的第二年。神宗本年三十二岁,王安石已经罢相,闲居金陵,朝中当家的是神宗自己。
这一年苏轼走了三站。正月还在徐州任上,三月接到移知湖州的任命,沿运河下江南,四月二十九日到湖州接印,七月二十八日在湖州衙门里被朝廷来的人带走,八月十八日押进汴京御史台的监狱,十二月二十九日出狱,被责授黄州团练副使。
一年之内,从一州之长到阶下囚,再到被安置的罪官。四十四岁这年,把一个人能经历的落差都经历了一遍。
《次韵秦太虚诗帖》
纸本行书 | 30.7×45.3cm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苏轼《次韵秦太虚诗帖》(又名《次韵秦太虚见戏耳聋诗帖》)的释文如下:
君不见诗人借车无可载,留得一钱何足赖。
晚年更似杜陵翁,右臂虽存耳先聩。
人将蚁动作牛斗,我觉风雷真一噫。
闻尘扫尽根性空,不须更枕清流派。
大朴初散失浑沌,六凿相攘更胜败。
眼花乱坠酒生风,口业不停诗有债。
君知五蕴皆是贼,人生一病今先差。
但恐此心终未了,不见不闻还是碍。
今君疑我特佯聋,故作嘲诗穷险怪。
须防额痒出三耳,莫放笔端风雨快。
你可曾见过,诗人搬家借来车子,却空空无物可载;囊中只余下一文铜钱,又哪里能够依靠。 我晚年境况,竟像杜陵野老杜甫,右臂尚且完好,耳朵却先聋了。 旁人听见细微响动,便以为是牛相争斗;而于我,就算风雷大作,也只如一声轻叹。 世间喧嚣的声尘已经隔绝,耳根清净、心性空寂,不必效仿古人枕流漱石,去刻意追寻清流归隐。 原始质朴的大道消散,如同混沌被凿开七窍;六种感官相互扰动,不断生出得失好坏。 老眼昏花,视物缭乱;饮酒兴起,便生出豪情。言语不停,造下口业;落笔写诗,仿佛欠下无尽诗债。 你应知佛家所言五蕴,全是扰人的贼患。肉身诸病之中,耳聋这一桩,反倒先痊愈了。 只是我怕这颗心依旧未能彻了,就算眼不见、耳不闻,内心仍有挂碍束缚。 如今你疑心我是故意装聋,特意写这首险怪嘲谑的诗来打趣我。 可要小心,哪天额头发痒,长出第三只耳朵;劝你落笔之时,不要任由笔下文辞风雨奔涌、肆意挥洒。
这是苏轼答秦观(秦太虚)的和诗。秦观写诗取笑苏轼耳聋,东坡便以此诗回赠,借耳聋一事,糅合庄、佛之思,半自嘲、半戏论,看似谈耳疾,实则讨论感官、心性与执念。
元丰三年(1080)四十五岁
贬黄州,
谪居定惠院。
元丰三年,庚申。神宗亲政的第五个年头,虚岁四十五。上一年的年底,他刚从御史台的牢里出来,责授黄州团练副使;转过正月初一,汴梁城家家贺年的时候,他却在御史台差役的押送下出了京城。
这一年的路,是往南走的。正月初一离京,先到陈州(今河南淮阳),弟弟苏辙从南京(今河南商丘)赶来相会,兄弟同处三日;正月十四日与子由分别,十八日行到蔡州(今河南汝南)遇雪,再过新息(今河南息县),渡淮河,游光山的净居寺,又东行至岐亭(今湖北麻城一带),访老友陈慥,住了五日;二月初一日,到了黄州(今湖北黄冈)。
到黄州之后,他先寓居城中的定惠院,随僧蔬食;到春末夏初,家眷自南都南下,五月二十九日迁入城南的临皋亭。八月,乳母老死于临皋亭。冬至,他向州里的天庆观借了三间道士堂,闭门静坐四十九日。一年就此过完。
《京酒帖》
纸本行书 | 26.2×14.9cm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释文:京酒一壶送上。孟坚近晚必更佳。轼上道源兄。十四日。
送上京酒一壶。孟坚到了晚岁,境况定然会越来越好。苏轼敬上,道源兄。十四日。
注:该帖为苏轼于北宋元丰三年(1080年)谪居黄州时写给友人“道源兄”(杜道源)的便札。谪居黄州的东坡写下这则短简,只是托人捎去一壶京酒,赠给友人杜道源。 酒物微薄,文字更简,寥寥数语之中,还惦记着道源之子孟坚,寄语说待到年岁渐长,他日必定越来越好。 没有长篇的感慨,不见沉郁的牢骚,只是友人间寻常馈赠,顺带一句对后生的勉励。一纸短札,如杯中之酒,清淡却温煦,藏着落难之时,依然愿意为晚辈寄去一份盼望的温柔。
《啜茶帖》
纸本行书 | 23.2×17.9cm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释文:道源无事,只今可能枉顾啜茶否?有少事须至面白。孟坚必已好安也。轼上,恕草草。
道源兄,你若是空闲,可否屈驾前来小坐饮茶?有几件小事,需要当面细说。想来孟坚一切安好。苏轼敬上,见谅,信写得仓促潦草。
背景:元丰三年,苏轼初到黄州,乌台诗案劫难方过。写给黄州友人杜道源(杜沂),孟坚即道源之子杜孟坚。属于《致杜氏五札》之一,台北故宫藏。短短三十二字,是一纸随手写下的茶约。
元丰三年,东坡谪居黄州,劫后余生,笔墨却依旧温润从容。 一纸便笺,没有长篇的慨叹,只是一句朴素邀约:若是得闲,可否过来一同啜茶,有些话要当面叙说。落笔之间,不忘问候友人之子孟坚,惦念他平安顺遂。 乌台风波尚未远去,身在贬所,却仍记得邀知己围坐,以茶对谈。寥寥数行,信手写就,末句自谦 “恕草草”,看似随意,恰是东坡 “无意于佳乃佳” 的境界。 茶为媒介,字寄心意。风雨困顿的岁月里,最动人的,便是这般寻常人间邀约,一瓯清茶,以待故人。
元丰四年(1081)四十六岁
居临皋亭。
辟园十亩,躬耕东坡。
元丰四年,辛酉。神宗亲政的第六年,虚岁四十六,在黄州。
这是他在黄州的第二年。正月二十日,他往岐亭去看陈慥,郡人潘、郭、古三人送他到城东十里的女王城,他想起去年正月赴黄路过关山时的细雨梅花,写下“去年今日关山路,细雨梅花正断魂”。就在这一趟往返里,他泛舟经过古黄州,捡到一面铜镜,直径周尺二寸,作了《鉴铭》。
二月起,他的日子换了个过法。故人马正卿替他从州府讨得城东门外一块废弃的营地,他带着全家开荒种地,这块地,他后来取名“东坡”。本年中秋节,他有《西江月》名篇;冬至前后,侄儿安节远道来访,两人饮酒夜话;与他同坐的还有一部《论语说》五卷,在冬季脱了稿。
《跋吏部陈公诗帖》
纸本行书 | 27.8×60.6cm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释文:故三司副使吏部陈公,轼不及见其人。然少时所识一时名卿胜士,多推尊之。尔来前辈凋丧略尽,能称诵公者,渐不复见。得其理言遗事,皆当记录宝藏,况其文章乎?公之孙师仲,录公之诗廿五篇以示。轼三复太息,以想见公之大略云。元丰四年十一月廿二日,眉阳苏轼书。
白话译文
已故三司副使、吏部陈公陈洎,我不曾有幸亲见其人。但我年少时结识的当世名臣贤士,大多十分敬重推崇他。如今老一辈先贤大多离世,还能称道、传颂陈公事迹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但凡能寻得他的嘉言轶事,都应当笔录珍藏,更何况是他的诗文作品呢。陈公的孙子师仲,抄录祖父诗作二十五篇拿给我看。我反复品读,感慨叹息,由此遥想陈公当年的风骨气象。元丰四年十一月二十二日,眉阳苏轼记。
背景:元丰四年,苏轼谪居黄州。陈师仲(陈师道之兄)携祖父陈洎诗卷,请东坡题跋。陈洎是北宋前期名臣,东坡终生未曾会面,只是听闻前辈对他的盛誉。此时乌台案刚过,东坡格外珍重前贤文字,感念岁月流逝、老成凋零,于是写下这篇短跋。墨迹为行楷,台北故宫藏。
岁月无情,前辈相继零落,还能述说陈公旧事者日渐稀少。在东坡看来,先贤片言轶事尚且值得珍重收藏,何况是留存下来的诗篇。 陈公之孙师仲,辑录祖父二十五首诗作,请东坡题字。反复展读之间,东坡慨然长叹,借一卷遗诗,遥想百年前君子的风范。 百余字的题跋,不重辞藻,只重薪火。身处贬谪困顿之中,他依然留心守护前人文字,不忍斯文随岁月湮没。一纸行楷,笔墨沉静,藏着文人对文脉的爱惜与敬畏。
《新岁展庆帖》
纸本行书 | 30.2×48.8cm
故宫博物院藏
释文
轼启:新岁未获展庆,祝颂无穷,稍晴起居何如?数日起造必有涯,何日果可入城。昨日得公择书,过上元乃行,计月末间到此,公亦以此时来,如何?窃计上元起造,尚未毕工。轼亦自不出,无缘奉陪夜游也。沙枋画笼,旦夕附陈隆船去次,今先附扶劣膏去。此中有一铸铜匠,欲借所收建州木茶臼子并椎,试令依样造看。兼适有闽中人便,或令看过,因往彼买一副也。乞蹔付去人,专爱护便纳上。余寒更乞保重,冗中恕不谨,轼再拜。季常先生丈阁下。正月二日。
另纸:子由亦曾言方子明者,他亦不甚怪也。得非柳中舍已到家言之乎,未及奉慰疏,且告伸意,伸意。柳丈昨得书,人还即奉谢次。知壁画已坏了,不须怏怅。但顿着润笔新屋下,不愁无好画也。
白话译文
苏轼启:新年没能当面登门庆贺,心中祝愿不尽。天气稍稍放晴,您近来起居可好?我这边营建新居的工程不久便有眉目,不知您何日能进城来。昨日收到公择来信,他过完上元节才动身,大约月末抵达黄州。您也趁着这个时候前来相聚,怎么样?我估摸着上元时节,建房的工程还不能完工,我也不便外出,没法陪您夜游赏景。 沙枋、画笼两样物件,不久就托陈隆的船送去,先捎上扶劣膏一并带给您。本地有位铸铜匠人,想借您收藏的建州木茶臼与茶椎,让他照着样式仿制。恰好有福建友人顺路,可让他观摩,顺便在闽地也购置一套。劳烦您把器物交给送信之人,务必妥善保管,用完便送还。春寒未尽,请多多保重。事务繁杂,书写草率,望请海涵。苏轼再拜。季常先生尊鉴。正月初二。
附纸:子由也曾谈起方子明,说此人并无太多乖异之处。莫非是柳中舍到家之后说起此事?来不及写慰问书信,烦请代为转达心意。昨日收到柳丈来信,等信使返程,我便写信致谢。听闻原先壁画已经损毁,不必怅然。待到新屋落成,备下润笔之资,不愁没有上好画作。
元丰四年正月初二,黄州贬所,东坡提笔致信陈季常。 新年未能当面道贺,一纸短书,先问晴日起居。雪堂营建正紧,他听闻好友李公择上元之后将要来黄,满心欢喜,邀约季常同期前来相会,共叙阔别。又自忖工程未毕,自身不便出游,无法陪友人上元夜游,淡淡一句遗憾。 信中皆是生活琐细:托人捎去器物药膏,想向季常借来建州木茶臼,交给本地铜匠仿造;听闻友人旧屋壁画损毁,又温言宽慰,待新屋落成,不愁再得佳画。 乌台风波之后,身遭贬谪,却不曾困于愁绪。营建、茶器、故人之约,一桩桩寻常小事落在笔端。行书笔墨舒展从容,于寒寂贬地之中,守着人间烟火,盼着知己相逢。一纸尺牍,写尽困顿岁月里对相聚的热忱,对日常器物、人间情谊的珍重。
《书杜甫桤木诗卷》
纸本行书 | 27.9×85.4cm
兰千山馆藏
释文
背郭堂成荫白茆,缘江路熟俯青郊。 桤林碍日吟风叶,笼竹和烟滴露梢。 暂止飞乌将数子,频来语燕定新巢。 旁人错比杨雄宅,懒惰无心作解嘲。
蜀中多桤木,读如欹仄之欹。散材也,独中薪耳。然易长,三年乃拱。故子美诗云:“饱闻桤木三年大,为致溪边十亩阴。” 凡木所芘,其地则瘠。惟桤不然,叶落泥水中辄腐,能肥田,甚于粪壤,故田家喜种之。得风,叶声发发如白杨也。“吟风” 之句,尤为纪实云。笼竹,亦蜀中竹名也。
白话译文
背靠城郭,草堂落成,白茅覆顶;沿着江岸,小径走熟,居高俯览青青原野。桤木成林,遮蔽日光,树叶迎风如低吟;笼竹笼在薄雾之中,竹梢垂落露珠。几只乌鸦暂且在此栖息,携带着幼雏;呢喃的燕子频频飞来,筑定新巢。旁人错把草堂比作扬雄旧宅,我心性疏懒,无心效仿扬雄写《解嘲》自辩。
蜀地多桤木,读音同欹侧的欹。它属于不成栋梁的散木,只适合做柴薪。但生长极快,三年便可长到合抱粗细。所以杜甫有诗:“饱闻桤木三年大,为致溪边十亩阴。” 大凡树木遮蔽之处,土地常会贫瘠。唯独桤木不是这样,落叶落进泥水便会腐烂,肥田之力胜过粪土,所以农家喜爱栽种。风起之时,树叶簌簌作响,如同白杨。诗中 “吟风” 一句,写得十分真切。笼竹,也是蜀地特有的竹种。
元丰五年,黄州雪堂落成。东坡铺展澄心堂纸,挥笔录下杜甫《堂成》一诗。 当年杜甫在浣花溪边,茅堂新就,桤木遮日,笼竹含烟,乌燕来栖,于乱世之中寻得一方安身之所。此刻的东坡,谪居江滩,亲手筑造雪堂,读杜诗如同隔着百年与老杜对坐。 录完诗句,意犹未尽,他又写下一段跋文,细细解说蜀地桤木。此木非栋梁之材,仅可充作薪柴,却生长迅疾,落叶入土便能肥田,深得农人喜爱。风起林间,叶声萧萧,恰是诗里 “桤林碍日吟风叶” 的实景。 一纸行书,笔墨沉着丰润。杜诗写草堂安身,东坡书于雪堂初成之日。两个异乡筑屋的诗人,借桤木与笼竹,在笔墨里相逢。贬谪岁月,不必强求扬雄般立言自解,只求草木相伴,暂得栖迟。
元丰五年(1082)四十七岁
两游黄州赤壁,
自号东坡居士。
元丰五年,壬戌。宋神宗赵顼亲政的第七个年头,皇帝本年三十五岁。王安石罢相已经六年,闲居金陵,朝中当家的是神宗自己,宰辅换了蔡确、王珪一班人。新法照旧推行,苏轼的名字也照旧挂在罪籍上,没有一丝松动。本年四月,朝廷又依《唐六典》改了官制,三省六部各复其名,动静不小,黄州这边却像隔着一重山。
按干支推算,本年虚岁四十七。宋人王宗稷作年谱,写的是"先生年四十七,在黄州"。这个岁数放在古人身上已算半百,功业却看不到出路,前面的路被堵死了,人只能往回看,往内看。
本年他一步没离开黄州,活动范围不出州城百里。正月,东坡雪堂落成,他自书"东坡雪堂"四字作匾,自此自号东坡居士。三月七日,往黄州东南三十里的沙湖相田,道中遇雨;三月中旬以事至蕲水,游清泉寺。暮春,三十二岁的米芾来访,在雪堂住了下来。寒食前后,作《寒食雨》二首。五月,绵竹道士杨世昌远来,一住将近一年。七月既望,与客泛舟赤壁之下。八月,作《念奴娇·赤壁怀古》。秋夜饮东坡醉归,作《临江仙》。十月之望,再游赤壁。
一年之内,四时各有其地,各有其作,密得匀不出喘息。
《黄州寒食诗帖》
纸本行书 | 34.5×199.5cm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释文
自我来黄州,已过三寒食。 年年欲惜春,春去不容惜。 今年又苦雨,两月秋萧瑟。 卧闻海棠花,泥污燕支雪。 闇中偷负去,夜半真有力。 何殊病少年,病起头已白。
春江欲入户,雨势来不已。 小屋如渔舟,濛濛水云里。 空庖煮寒菜,破灶烧湿苇。 那知是寒食,但见乌衔纸。 君门深九重,坟墓在万里。 也拟哭涂穷,死灰吹不起。
白话译文
自从我被贬黄州,已经度过三个寒食节。年年总想挽留春光,可春去匆匆,由不得人怜惜。今年偏偏阴雨连绵,一连两月,寒凉萧瑟如同秋日。卧于屋内,听闻海棠凋零,胭脂般红白花瓣,零落污泥之中。仿佛有大力者,于暗夜悄悄带走繁花,力量惊人。这般境遇,如同久病的少年,大病初愈,头发已然雪白。
春水上涨,将要漫进房门,大雨奔涌,没有停歇。我的小屋,恰似一叶渔舟,漂浮在茫茫水雾之间。厨房空空,只能煮些冷菜;残破灶台,烧着潮湿的芦苇。本不觉今日便是寒食,忽见乌鸦衔着祭祀纸钱,方才恍然。九重宫门深远,报国无门;先祖坟茔远在蜀地,万里不能拜祭。我也想像阮籍一般穷途痛哭,可心中早已如死灰,不复再起。
元丰五年,黄州寒食。苦雨连朝,江水漫屋,东坡铺纸,写下这两首诗,便是后世所称天下第三行书。 谪居此地已是三载。年年惜春,春从不待人。连绵阴雨里,海棠委泥,繁花仿佛被暗夜之力悄然夺去。他自比病后白头之人,岁月摧折,无可奈何。 春水欲侵门户,小屋飘摇如江上渔舟。灶是破灶,柴是湿苇,厨中唯有寒菜。偶见乌鸦衔纸,才惊觉今日寒食。一念之间,两重心事:君门九重,报国无路;祖坟万里,归祭无由。他也想学阮籍穷途一哭,可心底早已冷如死灰,再难扬起。 笔墨随情绪跌宕,由从容渐至沉郁。不同于雪堂诸札里温润从容的闲谈,此卷满是劫后余生的困顿与悲凉。 黄州是东坡人生的分水岭。这一纸寒食诗,不是刻意挥毫的书法作品,是风雨寒屋中,心底郁积的悲慨,顺着笔尖,自然流淌而下。苍凉过后,才慢慢生出《赤壁赋》的旷达。
《获见帖》
纸本行书 | 28.2×37.8cm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轼启。近者经由,获见为幸。过辱遣人赐书,得闻起居佳胜,感慰兼极。忝命出于馀芘,重承流喻,益深愧畏。再会未缘,万万以时自重。人还,冗中,不宣。轼再拜。长官董侯阁下。六月廿八日。
白话译文
苏轼启:前些日子您途经此地,得以相见,实在有幸。承蒙您屈尊派人送来书信,得知您日常起居安好,心中既感动又宽慰。我今日所得的恩命,得益于您的荫护;又承蒙您谆谆开导,更觉惭愧敬畏。想来再难寻得重逢的机缘,万望您随时保重自身。信使即将返程,事务繁杂,书不尽言。苏轼再拜。董侯尊鉴。六月二十八日。
元丰五年六月,黄州雪堂。东坡写下这封短札,赠予刚自雪堂辞别而去的友人董钺。 董钺也是失意之人,罢官之后途经黄州,得与东坡相逢,一席相聚,已是乱世里难得的幸事。别离之后,友人寄来书信,东坡展读,知其起居平安,满心感念。感念对方的照拂与劝勉,心底生出愧畏。 可他落笔便直言,恐怕再难相逢。一句 “再会未缘”,淡淡一语,藏着对世事无常的预感。只殷殷叮嘱友人,千万珍重。 笔墨肥厚沉稳,褪去《寒食帖》汹涌悲怆,归于内敛沉静。两位落难知己,雪堂相逢,匆匆一面。一纸尺牍,作别之时,已然预知此生难再相见。简短七十余字,写尽患难之交的珍重,与命运无常的怅惘。
元丰六年(1083)四十八岁
居黄州,夜游承天寺。
元丰六年,癸亥。宋神宗亲政第八年,本年三十六岁。王安石仍闲居金陵,朝中宰辅未换,新法照旧推行。本年四月,西夏遣使议和,宋夏之间拖了数年的兵事略见缓和,神宗也渐渐收起北取的雄心。朝局这一潭水,本年没有大波。
苏轼本年虚岁四十八。一整年没有离开黄州,住在临皋亭,白日在东坡种地,夜在雪堂读书,行踪不出州城数十里。本年闰八月,他曾以诗寄武昌主簿吴亮工。九月二十七日,朝云生下一子。十月十二日夜,月色入户,他到承天寺寻张怀民,两人步于中庭,归而作《记承天寺夜游》。他还作一绝送曹焕往筠州,序里说"明年余过圆通,始得其详"。十二月二十七日天将明时,他梦见几个吏人持纸来请祭春牛文,取笔疾书其上。
一年下来,没有一件大事,全是小事。中年贬谪的日子,就是这样以小事为大事。
《前赤壁赋诗卷》
纸本行书 | 23.9×258cm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职事帖》
纸本行书 | 27.8×38.8cm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轼启。衮衮职事,日不暇给,竟不获款奉,愧负不可言。特辱访别,惋怅不已。信宿起居佳胜。明日成行否?不克诣违,千万保重、保重!新酒两壶,辄持上,不罪浼渎。不一一。轼再拜主簿曹君亲家阁下。八月十九日。
白话译文
苏轼启:琐事接连不断,终日忙碌无暇,终究没能好好款待您,心中愧疚难言。劳烦您特地前来辞行,我心中怅惘不舍。想来您这几日起居安好。明日就要动身启程了吗?我不能亲自前去送别,千万珍重,千万珍重!备上新酒两壶,敬奉于您,望不要责怪我的冒昧打扰。言不尽意。苏轼再拜,主簿曹君亲家尊鉴。八月十九日。
元丰六年八月,黄州。曹演甫即将辞行,东坡写下这封尺牍送别亲家。 俗务缠身,终日纷忙,竟没有充裕时间好好待客,落笔便是满心歉疚。故人特地登门道别,离别之意,令人怅然。他询问对方启程之日,只可惜无法亲自相送,再三叮嘱,千万保重。 临行赠上新酒两壶,薄物寄情,还自谦怕打扰对方。没有沉重的慨叹,只是亲人别离的朴素惦念。 历经黄州数年风雨,东坡笔下早已褪去激烈悲苦。笔墨宽和圆厚,字里行间,是贬谪岁月里,亲人相逢又别离的温柔。一纸短札,把酒寄意,藏着人间最平实的惜别之心。
《人来得书帖》
纸本行书 | 29.5×45.1cm
故宫博物院藏
释文
轼启:人来得书。不意伯诚遽至于此,哀愕不已。宏才令德,百未一报,而止于是耶。季常笃于兄弟,而于伯诚尤相知照。想闻之无复生意,若不上念门户付嘱之重,下思三子皆不成立,任情所至,不自知返,则朋友之忧盖未可量。伏惟深照死生聚散之常理,悟忧哀之无益,释然自勉,以就远业。轼蒙交照之厚,故吐不讳之言,必深察也。本欲便往面慰,又恐悲哀中反更挠乱,进退不皇,惟万万宽怀,毋忽鄙言也。不一一。轼再拜。
另纸:知廿九日举挂,不能一哭其灵,愧负千万,千万。酒一担,告为一酹之。苦痛,苦痛。
白话译文
苏轼启:送信人送来书信。没想到伯诚骤然离世,我又哀痛又惊愕。他身怀才学、德行美好,平生抱负还未曾施展一二,生命竟就此终止。 季常你素来看重手足之情,与伯诚更是相知相惜。想来你听闻噩耗,定然悲痛难支,几乎失去生趣。但你要向上顾念家族托付的重任,向下惦念三个尚未长大成人的孩子。若是一味纵情哀痛,不知收束,作为友人,我实在深深忧虑。 愿你看透生死聚散的常理,明白过度悲哀并无益处,放宽心怀,自我勉励,成就长远之事。我蒙受你深厚交谊,所以直言不讳,望你体察。我本想立刻前去当面慰问,又怕在你哀痛之时前去,反而扰乱心绪,心中进退两难。千万放宽心胸,不要忽略我这番浅言。言不尽意。苏轼再拜。
附纸:得知二十九日举行丧祭,我无法亲赴灵前哭吊,心中愧疚万千。备酒一担,请你代为在灵前奠祭。心中哀痛难言,哀痛难言。
黄州尺牍之中,《新岁展庆帖》尚是新岁相约啜茶叙旧,转眼便是《人来得书帖》,为友人痛失兄长而作。 信使带来噩耗,东坡惊闻伯诚猝然辞世,心中哀愕。深知陈季常手足情深,定然哀恸难抑。但他没有只说安慰的软语,而是恳切直言:当念家族重任,顾惜尚未成人的三子,不可一味沉陷悲戚。生死聚散本是常理,过度哀伤无补于事,望友人自勉,以图长远。 他本想登门吊唁,又怕惊扰哀中的故人,进退之间,满心踌躇。不能亲赴灵前,便托酒一担,请代为祭奠,反复写下 “苦痛,苦痛”。 行书笔墨凝重沉实,字字发自肺腑。同为贬谪流落之人,东坡最懂丧亲之痛,却以清醒宽厚之言劝勉知己。一纸慰书,见患难之交,最真诚的体恤与担当。
《覆盆子帖》
纸本行书 | 27.7×44.8cm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释文
覆盆子甚烦采寄,感怍之至。令子一相访,值出未见,当令人呼见之也。季常先生一书,并信物一小角,请送达。轼白。
白话译文
劳烦你采摘覆盆子寄送给我,心中十分感激,又深感惭愧。令郎曾经前来拜访,恰逢我外出未能相见,本该让人唤我回来相见。这里有一封给季常先生的信,连同一小份信物,麻烦你代为转交。苏轼谨启。
黄州岁月,山野多有覆盆子。杜道源采摘此物寄赠东坡,东坡提笔写下这短短数行便笺。 一枚山野小果,带着田间的清润,跨越路途送到贬所。东坡感念友人费心采摘寄送,心中满是愧谢。又记起杜孟坚曾登门来访,不巧自己外出失之交臂,心中存着一份遗憾。 信末托付一事:有一封书信,一小份信物,烦请转交歧亭的陈季常。一纸短札,串联起黄州几位知己的交游。 没有宏大的感慨,只关乎野果、访客、托递书信。行笔随性洒脱,寥寥四十四字,藏着贬居之时,友人间质朴细碎的温情。风雨黄州,珍贵的从来不是珍馐宝物,而是山野采来的一颗果子,故人不曾疏远的惦念。
《一夜帖》
纸本行书 | 27.6×45.2cm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一夜帖》(又名《致季常尺牍》) 释文
一夜寻黄居寀龙不获。方悟半月前是曹光州借去摹搨。更须一两月方取得。恐王君疑是翻悔。且告子细说与。才取得,即纳去也。却寄团茶一饼与之,旌其好事也。轼白。季常。廿三日。
白话译文
我连夜搜寻黄居寀所画的龙图,遍寻不得。方才想起,半月前这幅画被曹光州借去临摹拓写,还需要一两个月才能取回。担心王君误会我反悔不愿还画,劳烦你仔细向他说明原委。等画作取回,我便立刻送还。另备团茶一饼送给他,以此答谢他肯出借名画的雅意。苏轼谨启,季常。二十三日。
黄州雪堂灯下,东坡连夜翻检,寻觅黄居寀那幅画龙,遍寻不见。沉吟片刻才恍然,半月之前,此画已被曹光州借去摹拓,尚需一两月方能取回。 他担心藏画的王君心生误会,以为自己有意扣画不还,便写下这封短札,托付陈季常代为细细解说。承诺画作一取回,即刻奉还,又备下团茶一饼,酬谢友人出借名迹的雅怀。 一纸便笺,记录北宋文人之间书画流转的雅趣。贬居黄州,虽身处逆境,仍不改赏鉴书画、相与借观的兴致。笔墨沉厚质朴,没有激昂的感慨,只记录一件寻常雅事。寥寥数行,可见古人藏物相待、重信重雅的文人风度。
元丰八年(1085)五十岁
宋神宗卒,重归朝中。
元丰八年,乙丑。这是宋神宗在位的最后一年,也是北宋政局的一道分水岭。按王宗稷年谱,本年"先生年五十"。
这一年他是被命运推着走的。正月初四,他还在泗州(今江苏盱眙一带)的驿馆里,舟中载着一家老小,本要赴汝州贬所。半路上他先上了《乞常州居住表》,朝廷准了,于是转道常州。二月,他寄居南都(南京应天府,今河南商丘)张方平家里。三月,神宗驾崩的消息传到。五月,朝廷给他一顶朝奉郎的官帽,命他知登州。七月启程北上,十月十五日到登州任上,只过了五天,新命又把他召回汴京。
一年之内,从待罪的贬官,到一州之守,再到近侍之臣。五十岁这年的落差,与四十四岁那年正好倒了过来。
《阳羡帖》
纸本行书 | 27.5×22.6cm
旅顺博物馆藏
释文
轼虽已买田阳羡,然亦未足伏腊。禅师前所言下备邻庄,果如何?托得之面议,试为经度之。及景纯家田,亦为议过,已面白,得之此不详云也。冗事时渎高怀,想不深罪也。轼再拜。
白话译文
我虽已在阳羡购置田产,但收成尚不足以支撑全年的祭祀与日常生计。禅师先前说起,可置办邻边田庄一事,如今进展如何?我托付得之当面商议,请他代为筹划打理。另外景纯家的田地,也已经商议过,相关情况已当面告知得之,这里就不再细述。时常拿这些俗务打扰您,想来不会怪罪于我。苏轼再拜。
元丰八年,黄州的风雨已然远去,东坡北上途中,一心念着江南阳羡的溪山。 他早已在此置下薄田,只是田地出产微薄,尚不足以维持全家一年生计。于是写信与人商议,想再增购邻庄田产,托付友人得之代为勘地洽谈,景纯家的田业,也一并托付商议。 一纸短札,尽是归田的俗务。历经乌台之祸、黄州数载贬居,他倦于官场风波,所求不过一方田亩,安顿家人,终老江南。那句 “买田阳羡吾将老”,不再只是诗词里的遐想,化为信中一桩桩实地筹划。 笔墨清逸舒展,褪去黄州时期沉郁厚重,多了一份对安居的期盼。短短六十八字,写尽一位饱经忧患的文人,想脱身尘网,寻一处江南田园,安放余生的朴素心愿。
《久留帖》
纸本行书 | 30.4×25.8cm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释文
轼再启。久留叨慁,频蒙馈饷,深为不皇。又辱宠召,不克赴,并积惭汗。惟深察深察。轼再拜。
白话译文
苏轼再启:在此盘桓许久,多多叨扰阁下。屡次承蒙您馈赠饮食物资,心中深感不安。又承蒙您盛情邀约,我却不能赴约,种种心事叠加,满心惭愧惶恐。望您多多体谅、多多谅解。苏轼再拜。
元丰八年,黄州的尘埃落定,东坡北行途中,滞留江南友人府上。 久居客地,长久叨扰主人,又屡屡蒙受馈赠,心中常怀不安。主人盛情相邀,他却因故不能赴席,两件憾事叠加,惭汗交集。一纸砑花笺,暗纹花卉静伏纸间,寥寥数语,尽是客居之人谦卑诚恳的道谢与致歉。 历经黄州数载磨难,东坡的笔墨渐渐褪去沉重悲郁,转向温润从容。不再是雪堂里谈生死、论书画的跌宕,只是客居他乡,向主人表达谢意与歉意的寻常尺牍。 短短三十余字,辞简意真。客居的谦抑,故人的厚待,都凝在这方雅致花笺之上。风雨过后,行路暂歇,人间往来,贵在彼此体谅。
《屏事帖》
纸本行书 | 25.1×23.1cm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释文:
宣猷丈丈,计已屏事斋居,未敢上状。至常,乃附区区。轼惶恐。
白话译文
宣猷老前辈,想来您已经摒绝俗务,在书斋安居静养。我不敢贸然写信打扰。待到抵达常州之时,再捎去这封简短的问候。苏轼惶恐谨启。
元丰八年,东坡行赴常州,写下这寥寥数行短札,寄给退居静养的宣猷丈丈。 料想长者已然摒去世间纷扰,斋中静居。他不愿轻易投书,惊扰故人清宁,便打算待到抵达常州,再托人捎去这一点微薄心意。 短短二十三字,含蓄恭谨。同册的《久留帖》,是答谢主人款待的歉语;这一纸《屏事帖》,却是体谅隐者,不扰清居的温厚。 花笺之上,笔墨清简。历经黄州风雨之后,东坡心中愈发懂得,退隐之人所求,不过一份清净。不轻易相扰,便是对故人最深的体恤。一纸尺牍,写尽宋人相交,知趣而体贴的分寸。
元祐元年(1086)五十一岁
任翰林学士。王安石、司马光卒。
元祐元年,丙寅。神宗崩后的第二年,正月改元元祐,取"元丰"与"嘉祐"各一字,朝廷的意思直白得很:要回到仁宗嘉祐的旧局去。哲宗仍在冲龄,十岁上下,太皇太后高氏垂帘听政,是这一年真正的当家者。
按王宗稷年谱,本年"先生年五十一"。他这一整年都待在汴京,没有出过一趟远门,行踪之单纯,与往年在州郡之间奔波判然不同。可这一年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比任何一年都密。
《题王诜诗帖》
纸本行书 | 29.9×25.7cm
故宫博物院藏
《题王诜诗帖》(又名《王晋卿帖》) 释文:晋卿为仆所累,仆既谪齐安,晋卿亦贬武当。饥寒穷困,本书生常分,仆处之不戚戚。固宜。独怪晋卿以贵公子罹此忧患而不失其正,诗词益工,超然有世外之乐。此孔子所谓可与久处约,长处乐者耶。元祐元年九月八日苏轼书。
白话译文
晋卿(王诜)因我而受牵累。我被贬到齐安(黄州),晋卿也贬往武当。饥寒困顿,本就是读书人可能遭遇的境遇,我身处其间,并不悲愁,也算理所应当。唯独令我叹服的是,晋卿身为贵家公子,遭遇这般祸患,却能守持本心不失正道,所作诗词反而更加精妙,超然物外,享有出世一般的喜乐。这正是孔子所说,可以长久安于穷困,也可以长久安处安乐的人啊。元祐元年九月八日,苏轼书。
元祐元年,汴京。乌台旧案风波尘埃落定,七年阔别之后,东坡与驸马王晋卿重逢。 当年一案,晋卿因与自己交游而获罪,一同远贬。东坡提笔作跋,回首这段往事。他说饥寒困厄,本是书生分内之事,自己尚能淡然处之。最难得的是晋卿,身为金枝玉叶的贵公子,横遭贬谪,却不曾颓丧失节。忧患之中,诗文愈发精妙,于困顿里寻得超然之乐。 东坡引孔子之言盛赞友人:既能久耐清贫,亦能安处顺境。一纸题跋,不只是评赏晋卿的诗篇,更是感念这一场因己而起的患难,赞叹知己颠沛不移的风骨。 笔墨丰厚沉雄,褪去黄州时期的萧瑟,多了历经劫难之后的沉静笃定。二人同历罗网,一贬齐安,一贬武当,相隔千里而守志不折。短短数行,写尽患难之交,彼此懂得、彼此敬重的知己深情。
《归院帖》
纸本行书 | 35.1×12.4cm
故宫博物院藏
释文
此虽云同归院,亦不云宿于院中。不知别有文字,证得是宿学士院,为复只是公家传说如此,乞更批示。轼白。 今当改云宿学士院,为复且只依旧云宿待漏舍,幸批示。
白话译文
文中虽说 “同归院”,却没有写明是在院中留宿。不知是否另有文献记载,可以证明他是宿于学士院;抑或仅仅是家族流传的说法?恳请您再予以指示。苏轼谨白。 那么文稿应当改为 “宿学士院”,还是依旧沿用旧文写作 “宿待漏舍”,盼望您给出裁断。
元祐京华,东坡身居玉堂,为富弼撰写神道碑,写下这一页短简。 为碑文中一句记载,他细细辨析。“同归院” 一语,只能说一同返回,却不能证明当夜宿于学士院。他询问对方,有无文献凭据,抑或只是家族口传。一字之别,便要反复斟酌,是改作宿学士院,还是保留旧文 “宿待漏舍”,等候对方定夺。 不再是黄州山野间谈茶、论画、寄赠野果的私札。这一纸,是翰林学士笔下严谨的史笔。身居朝堂高位,文辞取舍,必求信实有据。 行笔萧散简淡,随性落墨,不见刻意雕琢。短短数行,藏着文人撰碑,对史实审慎不苟的本心。朝堂案牍之间,于细微文字处,守住史家的分寸。
《归安丘园帖》
纸本行书 | 25.6×31.1cm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归安丘园帖》(又名《致子厚宫使正议尺牍》)
释文
轼启。前日少致区区,重烦诲答,且审台候康胜,感慰兼极。归安丘园,早岁共有此意,公独先获其渐,岂胜企羡。但恐世缘已深,未知果脱否耳?无缘一见,少道宿昔为恨。人还,布谢不宣。轼顿首再拜,子厚宫使正议兄执事。十二月廿七日。
白话译文
苏轼启:前些日子我曾寄去短札,劳烦您回信作答。得知您起居安康,心中倍感宽慰。归隐丘园、退居乡里,是你我早年一同怀有的心愿。如今您先得机会靠近此愿,实在令我心生羡慕。只是担心您入世的牵绊太深,不知能否真正从官场尘网脱身。遗憾不能当面相见,共叙旧日往事。信使即将返程,草草致谢,言不尽意。苏轼顿首再拜,子厚宫使正议兄尊鉴。十二月二十七日。
元祐元年,京师朝堂。东坡提笔致信昔日挚友章惇。 早年二人相交,都曾向往归园闲居。如今章惇遭逢政局变动,得有退身之机,东坡提笔,叹羡他先一步靠近归隐的心愿,却又直言心底的顾虑:官场羁绊深重,尘缘纠缠,怕是难以真正脱身。一别之后,无缘相聚,不能促膝共话当年旧事,引以为憾。 一纸九十余字的尺牍,笔墨从容丰茂,是老友之间的温厚问候,却也藏着时代党争的暗流。当年凤翔同游、患难相护的知己,被朝堂风波推向对立。 这封短札,看似闲谈归隐之志,实则写尽北宋士大夫身不由己的命运。一句 “世缘已深”,既是对友人的洞见,也预言了往后数十年的风波。一纸尺牍,记下一段从知己走向政敌的苍凉往事。
但就是这封书信,“归安丘园,早岁共有此意,公独先获其渐,岂胜企羡。”章惇很不爽,也是章苏交恶的开始。
元祐二年(1087)五十二岁
任经筵侍讲,侍宋哲宗。
元祐二年,丁卯。哲宗年齿渐长,仍在帘后太皇太后高氏的主持下读书听政。按王宗稷年谱,"先生年五十二"。
本文一年,他仍旧在汴京,职位与去年略同而更进一层:上半年是翰林学士,七月又兼侍读,进了给小皇帝讲书的经筵。此外有一桩与行踪相关的雅事,三月十四日,他出游西池(金明池,汴京西郊的皇家池苑)。翰林公一出城,都人聚观,把这场游春看成了盛事。
《祭黄几道文卷》
纸本楷书 | 31.6×121.7cm
上海博物馆藏
释文
维元祐二年,岁次丁卯八月庚辰朔,越四日癸未。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苏轼,朝奉郎、试中书舍人苏辙,谨以清酌庶羞之奠,昭告于故颍州使君同年黄兄几道之灵:
呜呼几道,孝友烝烝。人无间言,如闵与曾。天若成之,付以百能。超然骥德,风骛云腾。入为御史,以直自绳。身为玉雪,不污青蝇。出按百城,不缓不絙。奸民惰吏,实畏靡憎。帝亦知之,因事屡称。谋之左右,有问莫应。君闻不悛,与义降升。吾岂羽毛,为人所鹰。抱默以老,含章不矜。环堵萧然,大布疏缯。妻子脱粟,玉食友朋。我迁淮南,秋谷五登。坐阅百吏,锥刀相仍。有斐君子,传车是乘。穆如春风,解此阴凌。尚有典刑,紫髯垂膺。鲁无君子,斯人安承。纳币请昏,义均股肱。别我而东,衣被仅胜。一卧永已,吾将安凭。寿命在天,虽圣莫增。君赵魏老,老于薛滕。天亦愧惜,尚其凭陵。呜呼哀哉!尚飨。
白话译文
元祐二年,岁在丁卯,八月初一为庚辰,初四癸未。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苏轼、朝奉郎试中书舍人苏辙,谨备清酒与祭品,敬告已故颍州知州、同年黄几道兄的英灵:
唉,几道!你事亲至孝、待友温厚,德行昭著,世人全无非议,如同古时闵子骞、曾参一般。上天仿佛成全于你,赋予多方才干。德行高远,如风驰云起。入朝担任御史,以正道约束自身,品性如玉雪般洁净,不为谗言所污。出外巡察诸多州郡,行事从容不迫。奸猾百姓、怠惰官吏,敬畏你而不心生怨恨。皇上知晓你的才干,屡屡称许。朝堂议事,众人迟疑,你却敢于担当。遇见怙恶不悛之人,便依道义定其进退。你不会像轻飘羽毛,受人驱使当作猎鹰。一生沉静守默,内怀美质而不自矜。居所简陋清贫,身着粗布;妻儿只吃粗米,款待友人却备丰盛佳肴。 我当年贬居淮南,五谷数度丰收,亲眼见众多官吏追逐微末小利。而你这样一位有德君子,乘车赴任,温煦如春风,化解世间阴寒。风采仪范尚在,紫髯垂落胸前。倘若鲁国没有君子,谁来承续斯文?两家互通婚聘,情义如同手足股肱。当年与我们辞别东行,衣衫单薄。谁料一病不起,永离人世,此后我们又能依靠何人?寿命长短由天,就算圣人也不能增益。你是赵魏一带的长者,历仕薛滕诸地。上天也为之痛惜。呜呼哀哉,请享用祭品。
元祐二年八月,汴京玉堂。东坡挥毫写下这篇祭文,由苏氏兄弟联名,祭奠同年兼亲家黄几道。 嘉祐同榜,少年携手登科;多年之后,两家结为儿女姻亲,情同手足。几道受命出守颍州,还未赴任便溘然长逝。东坡铺纸,以楷书写下悼词,追忆故人一生:身为御史,守正如玉雪,不为谗言所染;居官巡郡,奸吏畏服。家中清贫,妻儿食粗米,待客却不惜丰盛。沉静藏才,不事张扬,是北宋士大夫的君子模样。 一纸长卷,不同于黄州那些随性挥洒的手札。笔墨端整厚重,楷法出入晋唐,肃穆深情。既是祭告亡灵的文辞,也是二苏共同缅怀知己的心声。 半生风雨,旧友零落。庙堂重逢未久,便又天人永隔。这卷楷书,字字沉敛,将数十年同年之交、姻亲之义,凝于笔墨之间,一字一哀。
《次韵三舍人省上诗帖》
纸本行书 | 30.9×47.9cm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释文
次韵三舍人省上一首。轼。 纷纷荣瘁何能久?云雨从来翻覆手。 慌如一梦堕枕中,却见三贤起江右。(刘贡父、曾子开、孔经父,皆江西人也) 嗟君妙质皆瑚琏,顾我虚名但箕斗。 明朝冠盖蔚相望,共扈翠辇朝宣光。 武皇已老白云乡,正与群帝骖龙翔。 独留杞梓扶明堂。(明日扈谒景灵,故有此句) 元祐二年三月晦日。
白话译文
荣华与衰颓,纷纷扰扰,岂能长久?世事如云雨,翻覆变化只在弹指之间。恍然如梦,仿佛刚从枕上大梦醒来,竟看见三位贤才从江右之地一同崛起。(刘贡父、曾子开、孔经父,都是江西人) 叹你们几位,才质美好,都是可以担国大任的瑚琏重器;反观我,不过徒有虚名,如同有名无实的箕斗。 明日朝堂,官员衣冠云集,我们一同扈从帝王车驾,赴宣光殿朝见。先帝如同居于白云仙乡,已然老去,仿佛与众仙同驾龙遨游。只留下我们这些栋梁之才,扶持如今的朝廷庙堂。(明日要随驾拜谒景灵宫,所以写下这几句) 元祐二年三月三十日。
元祐二年暮春,京师玉堂。东坡写下这首和诗,赠予中书省三位江西籍同僚刘贡父、曾子开、孔经父。 历经黄州贬谪,一朝重返朝堂,故人重逢,却先生出一番世事无常的感慨。荣枯盛衰本难长久,世事翻覆,一如云雨变幻。恍然如大梦初醒,看见三位贤才自江右归来,共赴朝堂。 他盛赞三人,皆是可担社稷的瑚琏之才;反观自身,只说虚名如天上箕斗,空有形貌而无实用。明日便要一同扈从圣驾,拜谒景灵宫。先帝远去,如归白云仙乡,如今正靠我辈良材,支撑朝堂明堂。 行书笔墨丰腴沉稳,是元祐盛年典型的东坡书风。不再是黄州私札里茶酒闲谈,而是玉堂之内同僚唱和的诗篇。 一句 “云雨从来翻覆手”,道尽半生宦海风波。劫后重回京华,虽得一时相聚,心底早已看透仕途荣枯的虚幻。一纸诗卷,藏着元祐朝堂的风云,与士大夫进退沉浮的感慨。
元祐三年(1088)五十三岁
蜀洛朔党争,任礼部贡举。
元祐三年,戊辰。哲宗仍在帘后读书,朝政由太皇太后高氏主持。按王宗稷年谱,"先生年五十三",他有《和子由元日省宿致斋》诗,句云"白发苍颜五十三",正是自记其年。
本年的苏轼仍在汴京,行踪却比往年特别:有几段日子是锁在贡院里过的。正月,朝廷诏他权知本年礼部贡举,也就是主持这一年的省试。考试期间考官例须锁院,不得出入,与外界断绝往来。苏轼这一年里两次锁院,一次为贡举,一次为撰麻,锁的都是宫门或院门。
《跋王诜烟江叠嶂图诗》
绢本行书 | 26×138.5cm
上海博物馆藏
释文
江上愁心千叠山,浮空积翠如云烟。 山耶云耶远莫知,烟空云散山依然。 但见两崖苍苍暗绝谷,中有百道飞来泉。 萦林络石隐复见,下赴谷口为奔川。 川平山开林麓断,小桥野店依山前。 行人稍度乔木外,渔舟一叶江吞天。 使君何从得此本?点缀毫末分清妍。 不知人间何处有此境,径欲往买二顷田。 君不见武昌樊口幽绝处,东坡先生留五年。 春风摇江天漠漠,暮云卷雨山娟娟。 丹枫翻鸦伴水宿,长松落雪惊醉眠。 桃花流水在人世,武陵岂必皆神仙? 江山清空我尘土,虽有去路寻无缘。 还君此画三叹息,山中故人应有招我归来篇。 元祐三年十二月十五日,子瞻书。
白话译文
江上万千层叠青山,牵动心底愁思;苍翠山色浮空而起,缥缈如烟云。 远远望去,分不清何处是山、何处是云;待到烟消云散,青山依旧巍然。 两岸山崖苍莽幽深,遮蔽深谷,谷间百道飞泉倾泻而下。 泉水缠绕林木山石,时隐时现,奔流向谷口汇成大河。 地势平缓之处,山林尽头,小桥野舍依傍山前。行人缓步走出高树之外,一叶渔舟浮于江上,仿佛吞没整片江天。 王定国,你从何处得到这幅画卷?画家于毫厘之间,描摹出山水清丽妍美的姿态。 不知人世间哪里存有这般胜境,我真想即刻去购置二顷良田,归隐于此。 你可记得武昌樊口那清幽绝世之地,我东坡在那里居留五年。 春风摇荡江水,长空苍茫;暮云携雨,山色秀美。 红枫之上,乌鸦栖宿水边;高大松枝落雪,惊醒醉眠之人。 桃花流水的桃源景致本就在人间,何必认定武陵之中才是神仙居所? 江山澄澈空灵,唯独我一身尘俗;纵然有通往此境的路径,却无缘前往。 归还画卷之时,我再三叹息。想来山中旧友,当有招我归去的诗篇。
元祐三年,京华玉堂。东坡展阅王晋卿所作《烟江叠嶂图》,面对浩渺烟江、千重叠嶂,挥笔写下这首长诗。 画卷之中,云烟漫山,飞泉落谷,小桥野店,一叶渔舟吞吐江天。面对画中清绝山水,他顿生买田归隐之心。而画境一转,思绪落回黄州樊口,那片他居留五年的江滩。春风漠漠,暮雨娟娟,枫鸦松雪,都是他亲身经历的岁月。 他说桃源不必远求,本就在人世之间。可自己一身尘缨,纵然向往,却无缘奔赴。还画之际,再三叹息。 笔墨丰沛跌宕,一气呵成。虽身在朝堂,身居玉堂,可心底始终记挂黄州的江风与山雪。画是晋卿笔下的烟江,诗是东坡心底的旧梦。 一纸题诗,连接起画中山水、黄州往事与归田夙愿。北宋文人的诗画相逢,宦海与江湖的拉扯,尽在这长卷行书之间。
约元祐四年(1089)五十四岁
任龙图阁学士,知杭州。
元祐四年,己巳。宋哲宗即位第四年,太皇太后高氏垂帘听政,朝政操在帘后之手。本年二月,司空吕公著病逝,太皇太后震悼,说"司马相国既亡,吕司空复逝",邦国不幸。苏轼这年虚岁五十四,正月还在汴京任翰林学士、知制诰兼侍读,是替天子起草诏令的近臣;三月里连章请外郡,得到允准,除龙图阁学士、知杭州;六月出京,七月三日到杭州任。
一年之内,从禁林学士变为一州之长,不是贬谪,是自己求去的。他宁可去管一方水土,也不愿再在是非场里周旋。
《东武帖》
纸本行书 | 28×37.2cm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释文
东武小邦,不烦牛刀。实无可以上助万一者,非不尽也。虽隔数政,犹望掩恶耳。真州房缗,已令子由面白,悚息、悚息。轼又上。
白话译文
东武(密州)只是一处小州,不必劳烦您这样的大才。我实在没有办法给您提供丝毫助力,并非不愿尽力。虽然历经好几任知州更替,还是希望您能弥补我当年治事留下的缺憾。真州购房的钱款事宜,我已经托付子由当面说明,惶恐不安、惶恐不安。苏轼再启
元祐四年,东坡启程再赴杭州。途中听闻挚友王定国将要赴密州,写下这短短数行尺牍。 东武,便是当年他筑超然台、射猎于郊的密州。一句 “不烦牛刀”,是对定国才具的称许。回望自己当年守密州之时,政务必有疏漏,历经数任官吏之后,仍殷殷期盼友人继任,能弥补旧日的不足。 他又提起真州买田的旧事,购房钱款之事,已托子由当面细说,反复写下悚息二字,可见心中忐忑。 笔墨冲和简净,没有激烈起伏。二十载光阴流转,昔日密州太守,如今遥寄书信给继任的知己。 一纸四十七字短札,不只是同僚间的寒暄,藏着东坡对当年密州岁月的回望,为官自省的谦抑,还有患难知己之间的信任与托付。
元祐五年(1090)五十五岁
疏通西湖,修苏堤。
《次辩才韵诗帖》
纸本行书 | 29×47.9cm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释文
辩才老师退居龙井,不复出入。轼往见之。常出至风篁岭,左右惊曰:“远公复过虎溪矣!” 辩才笑曰:“杜子美不云乎,‘与子成二老,来往亦风流’!” 因作亭岭上,名之曰 “过溪”,亦曰 “二老”。谨次辩才韵,赋诗一首。眉山苏轼上。
日月转双毂,古今同一丘。 惟此鹤骨老,凛然不知秋。 去住两无碍,天人争挽留。 去如龙出山,雷雨卷潭湫。 来如珠还浦,鱼鳖争骈头。 此生暂寄寓,常恐名实浮。 我比陶令愧,师为远公优。 送我还过溪,溪水当逆流。 聊使此山人,永记二老游。 大千在掌握,宁有离别忧。 元祐五年十二月十九日。
白话译文
辩才老师退居龙井,不再轻易外出。我前去拜访他,送别之时,他常常送我直到风篁岭。随从之人惊叹:“如同当年慧远法师,又跨过虎溪了!” 辩才笑着说:“杜甫不是说过吗,‘与子成二老,来往亦风流’。” 于是在岭上筑亭,取名 “过溪亭”,又叫 “二老亭”。我恭敬依辩才原诗之韵,和诗一首。眉山苏轼谨上。
日月如车轮轮转,古往今来,终归一抔丘山。唯有禅师,鹤骨清癯,风骨凛然,心中没有春秋盛衰之感。出世留居,或是入世远行,皆无挂碍,天人都争相挽留。他离去之时,如同蛟龙出山,雷雨席卷深潭;归来之时,好比明珠重返浦中,水族争相簇拥。此生不过临时寄寓尘世,我常常担心自己名实不相匹配。拿我比陶渊明,实在惭愧;禅师的德行,胜过慧远。 今日送我跨过溪桥,世人都说若真心知己相送,溪水也会为之倒流。愿这山中亭宇,永远记下你我二老此番交游。大千世界尽在掌心观照,哪里还要为离别而忧愁。元祐五年十二月十九日。
元祐五年冬,杭州龙井。东坡访辩才禅师,一席清谈,临别之际,禅师不觉破了数十年的旧规,一路送至风篁岭,跨过虎溪。 左右之人惊呼,一如当年庐山慧远。辩才一笑,引杜甫诗句,说你我二老相逢,往来本自风流。于是岭上筑亭,名曰过溪,记下这段僧俗知己的佳话。东坡铺纸,次韵赋诗。 日月轮转,古今同归丘壑。禅师鹤骨凛然,去住无滞,如山龙出渊,如明珠归浦。东坡自愧不及陶渊明,盛赞辩才德行超于慧远。又言,若知己情谊足够深厚,连溪水都当为之逆流。大千世界了然于心,离别又何足挂怀。 行书笔墨醇厚温润,褪去黄州的苍凉跌宕,归于平和冲淡。身为杭州太守,一面修堤利民,一面入山寻僧论道。 一纸诗卷,记龙井林间,太守与高僧的相逢。世间多少规矩,抵不过知己相逢的欢喜。笔墨之间,尽是宋人山居论道、诗酒相酬的风流意趣。
《游虎跑泉诗帖》
纸本行书 | 27×31cm
王己千旧藏
释文
游虎跑泉,轼。 紫李黄瓜村路香,乌纱白葛道衣凉。 闭门野寺松阴转,欹枕风轩客梦长。 因病得闲殊不恶,心安是药更无方。 道人不惜阶前水,借与匏樽自在尝。 五月初三日。
白话译文
紫李、黄瓜,乡间小路漫溢清香;头戴乌纱,身披白葛,衣衫清透生凉。 幽寂野寺闭门清静,松影缓缓移转;斜倚枕席于迎风廊下,客梦悠长。 因染小病,方得片刻闲暇,原也不是坏事;内心安宁,便是最好的良药,不必再寻别的药方。 山寺禅师不吝惜阶前清泉,借我葫芦酒盏,随心自在品尝。
元祐五年五月,杭州南山虎跑寺。东坡身染微恙,偷得浮生半日,入祖塔院小游,写下这首诗。 乡间道旁,紫李黄瓜,草木飘香。身着白葛衣衫,暂卸太守的繁务。古寺闭门,松阴缓缓移动,斜倚风轩,一枕清梦悠长。 他说,因病才得闲暇,未必是坏事。世间最好的药方,不在本草,而在一颗安定的心。寺中禅师慷慨,把阶前甘冽泉水分给他,取匏樽,从容尝泉。 行书淳古从容,笔墨温润不激。此时东坡正主持西湖水利,修苏堤,终日奔波民事。一身官务缠身,唯有入山访寺,寻泉静坐,方能安放心神。 短短八句,无激烈的感慨,只有山寺的松风、甘泉,与通透的禅思。一纸诗帖,道出东坡的人生心法:身有疾,事纷繁,心安,便是良药。
《书林逋诗后》
纸本行书 | 32×51.6cm
故宫博物院藏
释文
吴侬生长湖山曲,呼吸湖光饮山渌。 不论世外隐君子,佣奴贩妇皆冰玉。 先生可是绝俗人,神清骨冷无由俗。 我不识君曾梦见,眸子瞭然光可烛。 遗篇妙字处处有,步绕西湖看不足。 诗如东野不言寒,书似留台差少肉。 平生高节已难继,将死微言犹可录。 自言不作封禅书,更肯悲吟白头曲。 我笑吴人不好事,好作祠堂傍修竹。 不然配食水仙王,一盏寒泉荐秋菊。
白话译文
吴地之人生长在湖山幽深曲折之处,呼吸湖间清光,饮山间清泉。不必说世外隐者,就连仆役贩妇,品性也清莹如冰玉。林逋先生真是断绝尘俗之人,神貌清朗、风骨冷净,绝不会沾染俗气。我无缘亲见先生,却曾在梦中相逢,他双目明亮,光华如烛。 他遗留的诗篇与妙墨随处可见,绕西湖漫步,越看越觉赏不尽。他的诗风近似孟郊,却没有孟郊那种寒苦悲戚;书法近似李建中,只是笔力稍瘦,少些丰腴。 一生高洁的操守,后人难以接续;临终留下的精微言语,依旧值得记录。他自言不会去写歌功颂德的封禅书,只愿意吟咏白头的清曲。 我笑吴地之人不解雅事,只知道在修竹旁修建祠堂。不如将先生配祀水仙王,用一盏清泉,献上秋菊来祭奠。
元祐五年,杭州。东坡展读林和靖的诗卷,挥笔写下这首题后长歌。 孤山的湖山养育清绝之人,湖光山泽浸润,连市井百姓都自带冰玉一般的清润,何况林逋。终身隐于孤山,梅妻鹤子,不慕功名。东坡不曾见过先生,却言梦中相逢,见他眸子炯然,清光照人。 他评和靖之诗,近似孟郊,却无寒酸悲苦;论其书法,近李建中,笔意清瘦。一生高节,不屑写封禅谀文,只甘心吟咏山野白头之曲。 东坡笑世人只知筑祠堂于竹边,心中另有一番雅想:不如配祀水仙,以寒泉秋菊,伴这位湖山隐士。 行书笔墨从容圆厚,是知杭时期的佳作。此时东坡身在西湖,修筑苏堤,日日面对这片湖山,与百年前孤山隐士遥遥相望。 一纸题诗,不只是品鉴诗文笔墨,更是两个跨越时代的灵魂,在西湖烟水之间,彼此相惜。世间富贵功名,终究不及孤山梅鹤,一身清骨。
元祐七年(1092)五十七岁
先任礼部尚书,再放扬州太守。
《春中帖》
纸本行书 | 28.2×43.1cm
故宫博物院藏
元祐八年(1093)五十八岁
哲宗亲政,外放定州。
《尊丈帖》
纸本行书 | 26.3×19cm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李白仙诗卷」
纸本行书 | 34.5×106cm
日本大阪市立美术馆藏
绍圣元年(1094)五十九岁
四月发配岭南。六月贬谪惠州。
《令子帖》
纸本行书 | 30.4×25.8cm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洞庭中山二赋》
纸本行书 | 28.3×306.3cm
吉林省博物馆藏
绍圣三年(1096)六十一岁
知己朝云去世。
《致南圭使君帖》
纸本行书 | 26.1×20.9cm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归去来兮辞》
纸本行书 | 32×181.1cm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绍圣四年(1097)六十二岁
六月渡海,发配琼州。
《三马图赞残卷》
纸本行书 | 29.2×79cm
故宫博物院藏
元符三年(1100)六十五岁
徽宗即位,北归回朝。
《渡海帖》
纸本行书 | 28.6×40.2 cm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行书答谢民师论文帖卷》
纸本行书 | 27×96.5cm
上海博物馆藏
建中靖国元年(1101)六十六岁
七月,辞世于北归途中。
「江上帖」
纸本行书 | 30.3×30.5cm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补遗
《定惠院月夜偶出诗稿》
苏轼书于元丰三年(1080)。纸本。行草书,诗稿二则。
凡12行,255字。尺寸失记。今不知藏所。
《满庭芳词 》
书于1083年(元丰六年) 行书,纸本,共10行96字,
现藏于美国私人收藏家。
《跋王晋卿藏挑耳图帖》
一
二
《祷雨帖》
行书诗文二则,纸本墨迹
凡29行,计239字,纵29厘米,横120厘米
书于北宋元祐六年(公元1091年)
今不知藏所
《天际乌云帖》
又称《嵩阳帖》,行书,共三十六行,计三百零七个字。此帖无年款,真迹曾由明代项元汴收藏,清归翁方纲,有翁氏题跋。据清翁方纲所考,约在熙宁十年(1077)至元祐丁卯(1087)这十余年中所书,时苏东坡四十二至五十二岁间。应该说,这是苏氏书法艺术比较成熟时期的作品。
翁方纲收藏此帖后,又引起了是否钧填本的争论。因存世苏书钩填本很多,而此帖纸质擦损严重,“有二一描失处”,故疑之。但翁氏肯定说这是真迹本,并将此帖与《快雪堂帖》刻本逐一比较,而断定《快雪堂帖》刻本所据乃为董其昌记载所见之摹本。在没有寻找到更多的证据前,我们尊重翁氏之论,也是有道理的。
《近人帖》
行书墨迹,上海张氏涵庐旧藏。
以上从网上整理所得,未完全更新。
最近共读的书。
这是最新的苏东坡诗词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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