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宋三百年间,沭阳地处淮泗咽喉,水陆要冲,兵家必争。宋代沭阳隶属于海州,属淮东边境,既是南北往来通道,又地势低洼水网密布,水患频发。特殊的地理环境,让这片土地既有贤臣治世的安定,也饱经战火离乱。
据《民国重修沭阳县志》载,宋初朝廷派遣京官管理各县,设知县、县丞、主簿、县尉,配学官掌管教化,基层治理体系完备。中后期朝廷出台多项规制,要求官员必须历练州县基层方可提拔,以此矫正重京官、轻地方的风气,两宋地方吏治整体较为务实。
宋代沭阳官制齐全,设县令、主簿,另有监官、砦官分管政务与边防治安。县尉统领弓手、乡勇,防备淮北流寇袭扰,守护地方安宁。县志可考,宋代沭阳涌现多位勤政良吏,造福乡梓。
陈诗川,饶州安仁县人,以军功出任沭阳县令,勤政安民,事迹载入《宋史》。
汪义荣,字焕之,进士出身。任沭阳知县时,逢寇乱城防受损,他修缮城楼、整饬防务,保全县境平安,后升任大理寺丞。
王炳,字景文,泉州南安人,绍圣年间进士。为人刚直不阿,不肯攀附权臣蔡京,遭贬谪。在沭阳任上秉公理事,体恤百姓,是北宋末年一位清正的地方官。
沈括,字存中,钱塘人,北宋年间出任沭阳主簿。彼时的沭阳,水患连年不绝,河道常年淤堵、水系紊乱,大片低洼田地积水成洼、荒芜废弃,百姓年年歉收、生活困苦,是淮泗一带最难治理的贫瘠县域。
年仅二十四岁的沈括临危上任,为官清廉务实、体恤底层百姓,没有官架子、不图清闲安逸。上任之后,他不走形式、不搞虚功,整日深入乡间田野、河工现场,实地走访民情、勘察河道地势,彻底摸清沭阳水患积弊,科学制定治水方案,带领全境百姓大兴水利、根治水害。
沈括主持兴建著名的百渠九堰水利工程,开挖上百条灌溉泄洪水渠,修筑九座堰闸堤坝,也是后世流传“沈垫肩”故事发生的工程现场。当年治水工程浩大繁重,无数民工常年肩挑背扛、挖土疏河、修筑堤坝,日日重体力劳作。坚硬的扁担日复一日压在肩头,无数民夫双肩磨得红肿破皮、血肉模糊,劳作极为艰辛痛苦。沈括亲眼目睹百姓劳苦心酸,心生怜悯、格外心疼。
为体恤民夫、减轻百姓劳作之苦,沈括亲自琢磨改良护具,带领家人亲手缝制多层加厚麻布垫肩,免费发放给每一位治水民工佩戴。软厚的麻布垫肩缓冲了扁担重压,护住了民夫双肩,大大减少了皮肉磨伤之苦,让百姓劳作不再遭罪。
这件体恤民情、爱民如子的暖心小事,在沭阳代代相传、流传千年,百姓亲切称之为“沈垫肩”的千古佳话,成为沭阳最温暖的乡土人文记忆。
除此之外,沭阳民间千百年来还一直流传着沈括留下的处世老话。当年治水劳苦艰辛,沈括体恤百姓身心疲惫,从不劝人贪杯酗酒,只教导民众劳作之余适度小酌、解乏舒心,留下“好酒喝两杯”的通俗俗语。千年岁月流转,这句老话早已融入沭阳人的生活,成为本地待客交友、小酌怡情的独特民俗。
在沈括的统筹带领下,沭阳百姓齐心协力、苦干数年,建成完善的排灌水利体系,彻底根治了困扰沭阳百年的洪涝水患。原本积水连片、荒无人耕的低洼泽国,成功开垦改造出上等良田七千余顷,全部变成旱涝保收、肥沃高产的万顷良田。
自此沭阳农桑大兴、五谷丰登、乡风安宁、百姓富足安稳,迎来了两宋三百余年里最清明、最富庶、最安稳的数十年太平盛世。
沈括扎根沭阳基层、实干为民、造福一方,政绩卓著、德泽绵长。他后来考中进士,官至光禄少卿、龙图阁学士,一生潜心研学、著书立说,留下旷世科学巨著《梦溪笔谈》,享誉古今中外,是中国历史上顶尖的科学家、实干名臣。
沭阳人民世代感念先贤恩德,将沈括治沭功绩详细载入县志、立碑树传、永久留存史册。后世为缅怀其功德,专门在城区修建沈括公园、沈括先贤塑像,同时设立沈括桥,以地标命名、立像纪念、文史存志的方式,让先贤爱民治土的功德千古流传、永记乡土。
宋代沭阳并无高大砖砌城墙,只有土筑简易城垣,防御力量薄弱。城内建有县署、孔庙也就是学宫,兴办县学教化乡民,培养本地读书人,是沭阳最早官办教育场所,境内亦有多所古寺,为民间祈福聚会之所。
据《元丰九域志》记载,宋代沭阳隶属淮东路海州管辖,境内置厚丘镇。(今天茆圩乡)厚丘古镇地处沭阳西北,自古便是县域西北门户,商贸民生集聚,是县境内仅次于县城的重要聚落。
吏治清明、良臣治土,叠加天灾磨砺、战火洗礼,共同写就了跌宕起伏的沭阳宋代历史。纵观两宋,沭阳最具影响的历史事件有三:沈括治水惠民、宋江义军兵败沭阳、韩世忠退守抗金。再加上连年洪涝灾害,构成了宋代沭阳完整的乡土沧桑史。
一、豪杰逐鹿、一战变局:宋江义军兵败沭阳,改写水浒历史走向
北宋末年,徽宗在位,朝政昏庸腐败、奸臣当道、吏治崩塌、赋税繁重、民不聊生。天下百姓饱受压榨,各地农民起义此起彼伏、烽火连天,大宋江山风雨飘摇。
宣和年间,宋江聚众起义,率三十六路豪杰转战中原、齐鲁大地。义军骁勇善战、所向披靡,屡次击败官军,声势震动朝野,成为北宋末年最具影响力的农民武装力量之一。
宋徽宗宣和三年(1121年)二月,宋江审时度势,制定全新战略规划:率领主力义军由山东全境大举南下,穿越苏北腹地,途经沭阳,直抵楚州(今淮安市),意图占据江淮水陆重镇,扩充势力地盘,依托江南富庶之地站稳根基,进一步扩张声势、争霸天下。
彼时宋江义军连打胜仗、一路凯歌,全军士气高涨、信心爆棚,自认沿途州县官军皆不堪一击、望风逃窜,滋生了严重的轻敌之心。大军浩浩荡荡、长驱直入,毫无戒备进入沭阳境内。
当时的沭阳,虽是江淮小县,却守备严谨、毫不懈怠。时任沭阳县尉王师心,浙江金华人,进士出身,重和元年到任。此人文武双全、沉稳睿智、胆识过人、治军严明。他不单单只是此战立功,一生办事干练有谋略,平定多处地方动乱,后来升迁至大理寺丞。他时刻关注天下战局,探知宋江大军即将过境沭阳的军情后,即刻高度警觉、严密布防。
王师心知沭阳地处南北咽喉要道,一旦被义军占据,整个苏北防线将彻底洞开,后患无穷。于是他临危不乱、沉着调度,秘密集结县衙官兵、整编乡勇民兵、动员地方壮丁,整肃队伍、磨砺兵器、严阵以待。
依托沭阳平原地形与乡间道路地势,王师心精准挑选隐蔽险要地段,布下层层伏兵、设下严密伏击圈,全军偃旗息鼓、隐蔽待命,专等义军主力深入腹地。
宋江大军自山东转战南下,一路未逢强敌,全军骄傲轻敌、行军散漫、阵型松散、将士松懈,毫无察觉尽数进入王师心预设的伏击死地。
时机成熟,王师心一声令下,伏兵四起、全线杀出。官军与乡勇前后夹击、左右合围,杀声震天、攻势猛烈。仓促遇伏的宋江义军猝不及防、军心大乱、阵型崩溃、首尾难顾,将士惊慌失措、仓促应战,完全无法组织有效抵抗。
这场沭阳伏击战,战况惨烈、厮杀激烈。义军久战疲惫、腹背受敌、进退失据,死伤惨重、精锐尽损、元气大伤,遭遇起兵以来最为惨痛的一次大败。
经此一战,宋江原本精心谋划的南下占据楚州、割据江淮的全盘战略彻底破灭。前路被死死封堵,后路官军渐近,残余义军被困沭阳境内,陷入前无去路、后有追兵、孤立无援的绝境,彻底陷入被动危局。
万般无奈、走投无路之下,宋江只能忍痛放弃所有原定计划,紧急调整突围策略。带领残兵败将与疲惫将士,仓促从桑墟河道渡口,强征民间十条战船,舍弃陆路、改走水路,狼狈撤出沭阳地界,仓皇向海州方向奔逃求生。
谁料海州早有名将张叔夜重兵布防、严阵以待。疲惫逃窜的义军抵达海州后,即刻陷入重兵合围、四面绝境,彻底无力再战、突围无望。穷途末路之际,宋江最终率众投降。
纵观历史脉络足以定论:沭阳之战,是宋江义军由盛转衰、由胜转败、最终覆降的核心转折点。一座小小沭城,一场县域阻击战,硬生生改写了北宋末年农民起义的历史走向,永久载入《宋史》正史与《沭阳县志》,成为沭阳千年史上极具传奇色彩的英雄战事。
二、国破家亡、孤忠守土:韩世忠退守沭阳,见证南宋山河破碎
北宋靖康二年,金兵攻破汴京、俘虏徽钦二帝,北宋王朝轰然覆灭,史称“靖康之耻”。中原大地尽数沦陷,万里河山惨遭践踏。金兵铁骑势如破竹、长驱南下,意图一举荡平江南、覆灭大宋。
宋高宗仓皇南渡,建立南宋政权,山河破碎、朝野动荡、军心涣散、国土尽失,江淮一线成为宋金拉锯作战的最前沿,战火连绵不绝,百姓生灵涂炭。
宋高宗建炎三年(1129年)正月,金国左副元帅粘罕统率数十万精锐铁骑大举南侵,重兵猛攻淮泗核心重镇淮阳。淮阳一旦失守,苏北门户彻底洞开,江南腹地危在旦夕。
南宋抗金名将韩世忠临危受命,统领宋军主力驻守前线,誓死扼守淮阳、阻击金兵、护卫江淮屏障。
金兵兵力雄厚、铁骑精锐、兵锋锐不可当,加之宋军接连溃败、军心浮动、粮草匮乏、全线被动。两军惨烈厮杀数日,宋军将士拼死血战、伤亡惨重,终究难以抵挡金国铁骑的碾压攻势,淮阳防线彻底崩盘。
大势所迫、无力回天,为保全抗金有生力量、避免全军覆没,韩世忠忍痛下令全线撤退,退守宿迁,暂作休整、重整兵力。
然而金兵凶悍迅猛、穷追不舍,不给宋军丝毫喘息之机。铁骑昼夜急驰、步步紧逼,迅速兵临宿迁城下。宿迁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不宜久驻,孤军根本无法固守。
万般无奈之下,韩世忠率领部队二次战略撤退,全军退守沭阳。
至此,沭阳一跃成为南宋江淮防线最前沿的最后一道屏障,成为大宋危亡之际的临时抗金孤城。
彼时的沭阳,无高大坚城、无厚重关隘、无重兵增援、无粮草补给,仅有韩世忠一支血战疲惫、孤军无援的残兵苦苦支撑。
金兵大军压境、四面合围、兵临沭城,铁骑环绕、声势滔天。孤城被困、内外断绝、援军不至、粮草匮乏、军心疲惫,陷入绝境危局。
韩世忠忠勇报国、誓死卫国,依旧整顿残兵、坚守阵地、顽强拒敌,竭力守护这道江淮关口。但国力悬殊、大势已去、危局难挽,一味死守只会全军覆灭、徒增将士牺牲。
为留存抗金火种、保留复国力量,韩世忠含泪忍痛,做出悲壮的战略抉择:弃守沭阳,第三次向南撤退,退守盐城。
随着宋军全军撤离,沭阳彻底失去屏障,沦陷于金国之手。
金兵占据沭阳之后,肆意劫掠、践踏乡土、屠戮百姓、毁坏田园。昔日沈括治理下良田万顷、五谷丰登、安宁富庶的沭水大地,瞬间沦为战火炼狱、兵戈废墟。城乡残破、民居焚毁、田地荒芜、百姓流离失所、四处逃难,满城生灵饱受战乱之苦,大地满目疮痍、一片凄凉。
沭阳沦陷,并非就此永久归金。南宋初年海州、沭阳一带宋金反复争夺,属于边境缓冲地带,金兵时常南下劫掠,当地百姓自发结寨自保,战乱断续延续多年。直至隆兴二年宋金达成和议,沭阳才正式划入金国版图。百姓处在异族统治之下,赋税沉重,民生困苦。
沭阳沦陷,是南宋初期国土崩瓦解、节节败退、山河飘摇的真实缩影。这片苏北故土,以一城沧桑岁月,见证了大宋王朝的极致悲壮与家国苦难。
三、百年水患、岁岁沧桑:贯穿两宋的沭阳千年天灾
除去盛世治政、豪杰争锋、家国战火,洪涝天灾,是两宋沭阳百姓最长久、最沉痛、最常态化的苦难。
沭阳地势低洼、水系平缓、泄洪不畅,自古极易积水成涝。整个两宋时期,除去沈括治水后的数十年安稳岁月,其余岁月水患频发、年年成灾,《沭阳县志》明文记载数次特大毁灭性水灾:
宋哲宗元祐元年,沭阳全境遭遇特大暴雨、超级洪灾。河水暴涨、漫堤横流、遍地汪洋,境内所有农田尽数被大水淹没,庄稼绝收、颗粒无存,全境百姓深陷饥荒困境。
宋孝宗隆兴二年,沭阳再次爆发全域大水。洪水漫过田野、吞噬村落、淹没良田,全年农耕尽数报废,乡野荒芜、民生凋敝、饥馑遍地。
宋理宗淳祐二年,新一轮特大洪水再度肆虐沭水大地,全境农作物尽数损毁、田畴尽毁,百姓连年遭灾、苦不堪言。
两宋三百年来,水灾间隔短、频次密、灾情重,涝灾、荒年、饥荒循环往复。一代又一代沭阳先民,在天灾摧残、战乱侵扰、岁月跌宕中,扎根故土、坚韧求生、耕守家园,默默承载着世间万般沧桑苦难。
风雨过往皆为序章,沧桑岁月沉淀文脉。这片历经天灾兵戈、饱经磨砺的土地,始终坚韧不屈、生生不息,在岁月长河中代代传承、赓续绵延。
宋亡之后,金朝占据沭阳。金代在本地统治时间较短,民间饱受压迫,且缺少本地文字遗存,相关人事记载匮乏,本文不再展开金代史事,直接转入元朝。
史料附注
据《续文献通考》记载:金设刺史州,海州领县五:朐山、东海、赣榆、沭阳、涟水。州设同知,县令以下如故。令无考,不书。
释义:金朝占领此地后,海州为刺史州,下辖五个县,沭阳是其中之一。州里设置同知一职,县一级依旧保留县令等原有官吏体系,只是这一时期的沭阳县令姓名没有留存记载,史书不再一一记录。
咏宋代沭阳
沭水东流至宋年,
沈公开渠得良田。
宋江曾扰边城路,
县尉设伏古邑前。
金寇南侵乡土碎,
洪涛屡犯民生艰。
千秋往事随波去,
留与乡人话旧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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