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不老
文/黄文
“教授,你还记得我吗?”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太太问野马医生。
野马医生望着老太太,感觉是在什么地方见过的。老太太笑着说:“我爸爸是一个老军人,你做的疝手术。”
野马医生终于记起这个满头银发的人,原来是多年前的一个病人的家属,也是一位老八路的女儿。那时的她头发也是满头纯白,野马医生对他们父女俩的银发印象非常深。
野马医生想起那天早上查房的情景,病房所有的患者都躺在床上,等待医生检查,唯有一位看上去八十多岁的精瘦老人,盘腿坐在病床上,腰杆挺得板直。他是一位腹股沟疝的患者,看见医生过来,当即行了一个军礼,“医生好!”声音非常洪亮。
野马医生看着这位霜发盈头的老人,眼睛炯炯有神,眉毛长长的,像两把刷子,挂在眼窝上面。野马医生凭多年的经验,感觉这个老人一定上过战场,而且有一种战争胜利者的豪气——这是一种特有的气质,身体里有着能量满满的坚硬感和豪迈感。
询问病史时发现,老爷子果然是个老八路。野马医生对这些出生入死的老兵,有一种源于骨髓的崇敬感,于是和他聊了起来。
老爷子是在冀中参加八路军的,他说那时候自己经常出去做侦察任务。老人说他有次穿着“鬼子”的军装去执行任务,这与野马医生小时候看的《三进三城》《平原游击队》等电影场景有点不同,电影里的八路军总是穿着老百姓的服装,化装为老百姓。
“您不怕被认出来吗?”野马医生好奇地问。
“只要不说话,认不出来,长得都不多!”
“您碰到真‘鬼子’了吗?”
“碰到了,碰到一个,我掏枪就把他干翻了,然后跑了!”老人大笑,说到干翻了时,一只手比画成手枪的样子,强有力地挥舞了一下。
听老人描述,他在解放战争时期就是侦察连长了,后来南下来到了重庆,转业到热水瓶厂,从事保卫处的领导工作。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企业改制,他就离休了。
野马医生感到有些奇怪,对于他们这些老军人,国家是有政策的,有对应的更便捷的医疗待遇。
他女儿说:“老头儿就喜欢现在这样,不喜欢麻烦组织。他说得最多的话是,从他们村出来的二十几个小伙子,就他一人活下来了,他现在的日子就是捡到的!”
野马医生心里还是有一点压力,他对其他医生半开玩笑半当真地讲道:“对于这个老爷子的治疗,我们要十二分小心,老爷子没有被‘小鬼子’干翻,可千万不要被我们几个干翻了!不得了哟!”
手术还是顺利,老人恢复得还不错,很快便出院了。
术后一月后回病房复查,老爷子走路精神抖擞的,在野马医生为他检查伤口时,他突然问道:“我可以打拳了吗?”
野马医生以为是太极拳,说:“当然可以呀!”
女儿望望野马医生,又望望父亲,问道:“行不行哦,他那个拳,雷翻阵仗的!”
野马医生忍不住笑了,叫老爷子比画了一下他的拳,他爽快答应。他的拳就是反复地前冲踏步,然后出拳。他踏步时居然把地板跺得“砰砰”响,出拳时拳头“呼呼”带风。老人说,这是他们村里尚武的祖先传下来的实战拳法。
野马医生这才想到,打太极拳确实不符合老英雄的气质。
野马医生还是建议老爷子动作轻柔点,甚至怀疑这次疝发生也许就和打拳有关。野马医生解释道:“疝气,实际上就是腹部的一个缺损,腹腔里的肠道或脂肪等内容物漏出来了。以前的修补,是直接把缺损强行拉拢缝合上,手术后需要静养,不能用力,否则会在缝合的地方绽开的。但现在的疝修补,用人工材料把缺损补上,是一种无张力修补方法。适当的运动是可以的,只要不太剧烈。而且,老爷子过度的踏步、冲拳,腹腔压力增高,对侧也可能出现疝。”
后来,野马医生就再也没有见到过老爷子了,估计疾病完全恢复了。
这次是老爷子女儿自己来门诊就诊。“老爷子还好吧?”野马医生问道。
“父亲是前几年走的,那时他九十多岁。”女儿说。
野马医生没有询问老人离开的原因,有些告别是不需要追问原因的,老兵也会慢慢地凋零,因为岁月是残酷的,但老爷子的英雄豪气在野马医生的记忆中是不会老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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