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任第三夜,沈砚刚脱下沾满河泥的鞋,手机屏幕忽然亮了。市委书记陆正衡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句:“明早八点到我办公室,带上你的履历。”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二十三点四十七分。白天,他刚带人查看过县城北面的险工段,裤脚还沾着泥点,秘书和司机都已被他赶回去休息。
沈砚没有追问原因,只回复“收到”。随后打开电脑,从组织系统下载了系统中存档的干部履历表。
打印到第二页时,他的手停在半空。八年前七月至九月,履历上写着他在邻市青岭区挂职,任招商服务中心副主任。
可那三个月,他明明在临江县参加抗洪。河西小学被围那天,他背着一个高烧的孩子趟过齐腰深的水,肩头被铁皮划开的伤疤至今还在。
他重新登录系统,下载与这段经历有关的其他表格和附件。
三个版本的表格都写着青岭挂职,连起止日期都精确到日,仿佛那段不存在的经历已经被反复确认过。
沈砚从行李箱底翻出一部旧手机。充电十几分钟后,屏幕终于亮起,短信箱里只剩下一条带红色叹号的消息。
“西排闸二次开闸时,背坡住户可能没有清完,请立即复核。”发送对象是当年的县防汛值班号码,状态显示发送失败。
他记得自己后来口头报告过,至于向谁说、对方如何答复,记忆已经被八年的雨声搅得模糊。那份写过启闸时序的情况报告,也不在手机里。
打印机忽然卡纸。沈砚刚掀开机盖,周启年的电话便打了进来。
“小沈,还没休息吧?”周启年笑得亲切,“先恭喜你履新。临江情况复杂,你年轻,开头几步要走稳。”
沈砚握着被墨粉蹭黑的纸角:“谢谢周市长。这么晚打来,是有工作安排?”
“没什么安排,就是关心一下。”周启年顿了顿,“你明早有没有别的安排?要是没事,来市里一起吃个早饭,我给你讲讲班子里的老情况。”
沈砚看着屏幕上那条微信:“明早市委有安排。”
电话那端静了半秒,随即又笑起来:“那当然以市委安排为先。陆书记找干部谈话,喜欢问得细。旧材料有点出入也别紧张,时间久了,口径能统一就统一。”
“什么旧材料?”
“我只是随口提醒。你刚上任,别让陈年小事牵住手脚。”周启年没有回答,叮嘱一句早点睡,挂断了电话。
沈砚从卡住的纸里抽出半页履历,又重新打印了一份。
他把系统版本装进文件袋,同时凭记忆写下真实经历:八年前七月十二日起,被临时抽调到县防汛指挥部,随后随跨乡救援组进入西河片区。
第二天七点五十六分,他带着两份履历走进市委办公楼。陆正衡的办公室里没有茶,也没有寒暄,桌上只摆着一个牛皮纸袋和一张塑封照片。
陆正衡示意他坐下:“先不看你的说明。照片里的人是不是你?”
照片拍于暴雨后的清晨。沈砚站在一辆冲锋舟旁,半边衬衫浸透,远处露出西排闸的混凝土闸墩。他点头:“是我。”
“那就从照片拍摄前一天开始讲。你在哪里,接到过什么命令,做过什么判断,按时间顺序说。”
沈砚把手掌压在膝上,从河西小学转移讲到临时安置点,又讲到凌晨接获西侧水位突升的消息。陆正衡很少打断,只在他说“听说准备启闸”时抬了一下眼。
“听谁说?”
“救援组的临时联络员,我不记得姓名。他拿着对讲机跑过堤顶,只说让我们尽快撤离低洼处。”
“第一次启闸还是第二次?”
沈砚沉默片刻:“当时我不知道有两次。我赶到闸边时,水已经向西侧泄。后来水势又突然加大,我怀疑闸门被再次提升。”
陆正衡把照片推到他面前:“指给我看。”
沈砚沿照片中的浪纹划了一道,再点住闸墩北侧:“公开总结写的是东侧来水漫堤后向南回流,可照片里的漂浮物和冲刷痕迹都朝西。拍摄时水正在穿过西排闸,不是自然回流。”
“也就是说,照片中的水流方向与公开救灾报告相反。”
“是。”沈砚抬起头,“如果拍摄时间没有错,报告对分洪过程的描述就有问题。”
陆正衡没有评价,而是从牛皮纸袋中取出一份打印件。
那是一封实名举报的首页,举报人和附件来源都被遮住,只露出一句话:新任县长沈砚隐瞒临江抗洪经历,利用虚假挂职履历规避旧案责任。
沈砚读完,指尖微微发凉:“我昨晚才发现系统里的挂职经历。我没有在青岭任职,也不知道这份经历是什么时候进档案的。”
“你上任材料用了组织系统导出的版本,上面有你的确认签名。”陆正衡看着他,“签过没有?”
“签过。任前考察时材料很多,我核过出生年月和历任职务,没有逐项比对月份。这是我的责任。”
“先别急着给自己定性,也别急着免责。”陆正衡敲了敲照片,“我只问能核实的细节。你说当晚怀疑发生过第二次开闸,谁能证明?”
沈砚打开文件袋,拿出昨夜写的说明,却没有递出去:“救援组人员分散,我没有完整报告。闸房当晚有个值守工,叫许守河。他告诉我,闸机启动过不止一次。”
“住址、电话?”
“没有。我只记得他左手少了半截食指,当时五十岁上下,是县水利站临时聘用的闸工。”
陆正衡问:“你口头质疑以后,有没有形成书面材料?”
“写过一份情况报告,内容包括背坡住户漏查和二次开闸疑点。我交给了当时的救灾总结组,但没有留底。”
“谁收的?”
沈砚想了很久:“办公室门口有几个人在收材料,我不能确认具体是谁。能确认的是,灾后三周的总结会上,我的报告没有列入附件。”
陆正衡合上举报件:“照片来源和附件真实性还没有核清。你的记忆也只能算线索。今天的谈话到此为止,你可以选择补充说明,也可以提出正式核查。”
沈砚把两份履历并排放到桌上:“我申请核查抗洪材料,也申请复核干部档案。昨晚周启年副市长给我打过电话,问我今早是否另有安排,还说旧材料有出入时,口径能统一就统一。这段接触也请一并记录。”
记录人员第一次抬头。陆正衡只问:“原话能确认?”
“能。”
“那就在谈话记录后补写,签名。核查期间照常履职,不准私下找人串证,也不要自行接触举报人。”
沈砚签完字,起身时看见工作人员将他的两份履历分别装袋。一份标注“组织系统导出”,另一份标注“本人陈述”,照片则单独封存。
门口,市委组织部干部监督室的人已经在等他。
对方递来一张材料接收清单:“沈县长,旧案核查和任职经历复核同步启动。请提供你所说的临时借调单位、可能的发文机关和编号线索。”
沈砚接过清单。那张纸上的三个月,已经和照片里逆向奔流的洪水,被放进了同一个调查袋。
沈砚没有回县政府办公室,先在市委谈话室写下补充材料。
他能确定的借调单位是临江县防汛指挥部综合协调组,发文机关可能是县委办,编号只记得末尾接近四十。
干部监督室的韩处长问:“八年前的文号,只凭一个尾数,为什么这么肯定?”
“我接通知那天刚替乡里送过第三十九号文件。借调通知压在下面,我顺手看了一眼,应该是同一套流水号。”
韩处长把这句话标成待核事项:“下午由档案部门依权限查找。你可以协助辨认,但不能单独接触原卷,也不能先给任何旧同事打电话。”
下午两点,组织、纪检监察和档案馆各派一人到了临江县档案馆。沈砚以线索提供人的身份坐在阅档室外,隔着玻璃看工作人员调取目录。
档案员小陶在电子系统里连续换了三个关键词,屏幕上始终只有灾后表彰、物资调拨和青岭挂职备案,没有沈砚所说的临时借调通知。
“电子目录是按年度和责任单位著录的。”小陶转过屏幕,“当年的县委办发文已经全部扫描,第四十号是会议通知,没有借调文件。”
沈砚看了一遍目录:“能不能查上一年度的纸质卷宗?那年汛期文件沿用了前一年度装订册,我见过综合组拿旧编号本补登。”
小陶皱眉:“公文不可能跨年度装订。”
纪检监察干部方岚没有争论,只问:“是否存在续卷、补卷或者移交时归错年度的情况?”
老档案员从库房登记簿里翻出一条铅笔备注:“有一册防汛应急续卷,移交时写的是上一年度,后来没做全文识别。先调这册。”
半小时后,一个灰色卷盒被送进阅档室。封条已经老化,启封、清点和摄录完成后,小陶在第七十六页找到了第四十一号文件。
纸页标题是《关于抽调沈砚等同志参加防汛应急工作的通知》,落款日期正是八年前七月十二日。
名单后的备注写着,沈砚编入跨乡救援组,工作地点为西河片区。
沈砚隔着玻璃看见自己的名字,没有伸手。他昨夜还怕记忆欺骗了自己,如今纸张上的红章证明,那三个月并不在青岭。
更关键的是,通知后钉着一张收文存根。临江县防汛指挥部、沈砚原单位都盖有签收章,青岭区招商服务中心一栏则是空白。
韩处长随后调取干部档案中对应附件。电子挂职表的元数据显示,扫描件形成于七年前干部档案集中整理期间,比所谓挂职结束晚了近一年。
表格上有青岭区某部门的印章,但纸边没有正常装订孔,编号字体也与同期文件不同。
小陶将同期三份挂职文件放大比对,发现附件并非原始归档扫描,而是后来单独补入。
方岚说:“现在只能证明存在材料矛盾和后补入口,不能直接证明是谁替换。原件、系统操作日志、移交清册都要保全。”
沈砚点头:“我还记得当年救灾总结组借用过县政府二楼东侧会议室。我的情况报告就是送到那里。如果收文簿还在,可能和借调通知一样没有录入电子目录。”
老档案员查了移交清册:“总结组材料分了两批。正式卷已归档,工作底稿注明‘由市联络组带回整理’,馆里没有接收记录。”
“市联络组负责人是谁?”韩处长问。
清册末尾只有一个潦草签名,首字像“周”。方岚立即让工作人员遮住页面,提醒所有人不得凭字形下结论。
离开档案馆时已经过了下班时间。沈砚刚坐进车里,周启年的秘书发来定位,说周副市长在附近老饭店等他,只是私人吃饭,不谈工作。
沈砚把信息转交方岚。方岚问:“去不去由你决定。若去,正常交流,不诱导、不试探;回来完整报告。”
沈砚让司机把车开到饭店。包间里只摆了两副碗筷,周启年亲手给他盛汤,口气仍像多年前指导年轻干部:“跑了一天档案馆,饭总要吃。”
沈砚没有碰汤匙:“周市长消息很快。”
“县里就这么大,档案馆调旧卷,瞒不住人。”
周启年取出一张空白的干部经历补充表,推到他面前,“当年有些人先借调、后挂职,手续交叉很常见。你补一份情况说明,写成短期协助青岭招商,材料就能衔接。”
“这段经历得核实。”
“人在救灾点,不等于组织关系没安排过去。”
周启年语气温和,“你刚当县长,最要紧的是稳住局面。表格补齐,最多算档案整理疏漏,没必要把一群退休的人都拖回来。”
沈砚问:“您昨晚说口径能统一,指的就是这张表?”
周启年脸上的笑淡了一点:“我是替你考虑。履历少三个月不是什么功劳,写在哪里也不影响提拔。你非要证明自己在闸边,就得解释当年的转移回报是谁签的、启闸前你说过什么。”
这是沈砚第一次从周启年口中听到“转移回报”。他盯着对方:“我今天没有向任何人提过回报单。”
周启年夹起一块鱼,慢慢剔刺:“抗洪总结里写得清楚,不是什么秘密。我只提醒你,年轻时签过的字,不会因为现在当了县长就消失。”
“那更该查清楚。”沈砚把补充表收进文件袋,“这张表我先带回去核实。今晚这次见面和您说的话,我会如实报告。”
周启年把筷子放下:“小沈,我推荐过你。干部不能只会证明自己干净,也要知道什么叫顾全大局。”
“您推荐我,我记得。旧案里若有我的责任,也不能靠一份履历替我挡住。”
沈砚起身离开,周启年没有再留,只在他开门时说:“有些门推开容易,关上就难了。”
当晚九点,沈砚在县纪委监委谈话室逐句复述饭局内容,提交定位信息和那张未填写的表格。饭店公共区域的监控随即依法申请保全。
方岚记录完毕,提醒他:“从现在起,周启年与你的非公务接触全部留痕。不要自行录诱导性谈话,也不要向他透露查档进展。”
另一边,组织部门固定了系统附件和后台日志,档案部门封存了跨年度卷宗。纪检监察机关按权限对旧案材料灭失、履历附件补入及相关接触展开核查。
凌晨前,韩处长发来一条工作通知:系统后台只能追到七年前一次批量导入,具体账号映射需要调取已经停用的旧服务器备份。
沈砚暂时被排除了记忆错误,却还没有摆脱那份签名材料的阴影。
他回到办公室,把许守河的姓名和残缺的左手特征补进线索表。
纸上的假三个月已有入口可查,接下来要找的,是那个亲眼看见闸门升起、也可能握着他旧日签名的人。
核查组先从水利系统人事底册查到许守河。老人五年前退休,登记住址在西河闸站家属院,可工作人员上门时,屋门上贴着褪色的招租电话,邻居说他早已搬走。
电话还能拨通,却始终无人接听。核查组没有让沈砚直接联系,只通过市纪委监委公布的案件线索平台、退休人员服务站和社区公告留下统一联络方式。
公告内容没有提旧案,只写明需向八年前西排闸运行相关人员核实工作记录,并承诺依法保护证人及家属信息。
沈砚在正式请求书末尾签名,写明自己同样接受核查。
第三天下午,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核查组值班电话。许守河没问沈砚是不是县长,只问:“要是闸真开错了,你们是查下命令的人,还是找个拉闸的老头顶上?”
方岚回答:“命令、复令、操作和后果分别核查。执行人如有责任,不会因为作证免责;下令的人也不会因为没有亲手操作免责。”
许守河沉默许久:“让沈砚来,但你们的人必须在场。地方我定,不许带水利局的人。”
见面地点是城南一家社区诊所停用的理疗室。核查组提前完成安全检查,安排两名调查人员在场,并为许守河的联系方式和临时住址采取保密措施。
许守河比沈砚记忆中瘦了许多,左手仍缺半截食指。他进门后没坐,先检查窗外和走廊,确认没有熟悉面孔,才把装药的布袋放在桌角。
“我搬走不是躲债。”他盯着沈砚,“这几年总有人打听我有没有留东西。前阵子听说你回来当县长,又有人叫我去外地养老。”
沈砚问:“谁叫你走?”
“先别问我。”许守河反问,“你们查到最后,是不是还会写成操作员误判水位,擅自扩大开闸?”
方岚把权利义务告知书推到他面前:“我们不会预设结论。你可以请律师,可以对笔录逐页核对,也可以拒绝回答与事实无关的问题。但若故意隐瞒、提供虚假证言,要承担后果。”
许守河没有碰那张纸:“我不怕后果,我怕后果只落在我身上。”
沈砚坐到他对面:“八年前我急着证明二次开闸有问题,却没有先问你当晚经历了什么。我只能申请正式留证,也把我签过什么、漏过什么一起交给调查。”
许守河看了他一会儿:“你还记得自己签过字?”
“记得签过几张疏散回报,但具体内容不完整。周启年提到过一张,我没有见到原件。”
老人冷笑:“当了县长,说话果然会留余地。那张纸要是摆出来,你未必还坐得这么稳。”
“所以请您摆出来。”沈砚没有移开目光,“若我的签字让错误命令有了依据,我承担该承担的责任。但谁下令、谁复令、谁改材料,也不能混成一句集体决定。”
许守河正要说话,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号码,按掉。不到十秒,铃声再次响起。
第三次响起时,方岚问他是否愿意当场接听。
许守河打开免提,对面是个刻意压低的男声:“许师傅,药按时吃。过去的事,记不清就别勉强,别让孩子在外地也跟着操心。”
许守河脸色一下变白:“你是谁?”
对方没有回答,电话随即挂断。调查人员立即记录时间、号码和原话,在征得许守河同意后对通话页面拍照固定,并按程序申请保全来电信息。
许守河把手机扣在桌上,手背青筋突起:“这几天一天三个电话,号码每次都不一样。他们知道我儿子在哪座城。”
方岚说:“从现在起,这个号码不再用于公开联络。我们会另行安排联系和住处保护,你儿子所在地的风险也会同步评估。是否继续陈述,由你决定。”
“继续。”许守河终于坐下,“我躲了八年,不是为了替他们把证据带进棺材。”
他拉开布袋,里面是降压药、止痛贴和一只掉漆的铁皮药盒。药盒底下压着几张对折的蓝色复写纸,边缘已经发脆。
最上面一张写着“西河片区人员转移完成回报单”。时间是凌晨一点四十分,回报范围包括河西小学、沿渠住户和背坡散户,末尾的签名清楚可辨:沈砚。
沈砚盯着自己的字。那时他习惯把“砚”字右边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复写件上的笔锋与他旧笔记完全一致。
许守河问:“认不认?”
“认。”沈砚声音发紧,“字是我签的。”
“后来的救灾总结把这张回报单当成第一次启闸前西侧已经全部转移的证明。你的签名和重抄的值班记录被拼到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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