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了六年住家保姆,我从来没有想过。
朝夕相处大半年之后,在外人的眼里,我和62岁的雇主,日子过得就像搭伙夫妻。
老刘,是我照顾的第三个雇主,今年62岁,退休两年了。
头一回见他,是去年秋天。
家政公司的王姐给我打来电话,跟我介绍这份新工作。
她跟我说:
“刘先生老伴走了三年,子女都不在身边。
一个人住一套大房子,平时冷冷清清。
工资给你开到6500,活不重,就是做做饭、收拾一下屋子。”
我听完,觉得条件还算实在,就答应过去面试看一看。
我去的那天下午,老刘早早站在门口等我。
穿着干净的灰色长袖衬衫,头发花白但是理得整整齐齐。
站在那里腰背挺直,比很多同龄人精神不少。
他看见我,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多余客套话。
直接领我进门,带我参观家里。
带我看了厨房,卫生间,还有专门留给我住的房间。
房间不算很大,但是床铺都是新换的。
窗户敞开通风,阳光照进来,一点也不闷。
他平静地跟我说:
“平时就我一个人,三餐不挑。
你按照自己习惯来做饭就可以。”
听完这句话,我心里一下子松了口气。
干保姆这么多年,我最怕遇上挑剔的主家。
挑剔的人眼里,永远都有干不完的活。
一点小事不如意,就要念叨很久。
刚来的头一个月,我们相处得十分规矩。
我每天六点准时起床。
煮粥,蒸馒头,再热上一碟清淡小菜。
老刘七点左右起床,简单吃完早饭,就出门溜达一圈。
上午大部分时间,他就在家里看看书,给阳台花草浇水。
到了下午,固定去附近公园下棋,找老朋友聊天。
晚饭五点半准时开饭。
他吃得很清淡,少油少盐。
一碗米饭,配上两菜一汤,简简单单就够。
日子过得挺安稳,就是太过安静。
一百多平的大房子,两个人各待各的房间。
电视声音调得很小。
安静的时候,偶尔能够听见厨房水龙头滴水的声音。
很多个傍晚,我站灶台前面做饭。
抬头就能看见,他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面看报纸。
背对着厨房,孤零零一个背影,说不出的空落。
时间久了,一日三餐在一起吃饭。
家务由我打理,家里大大小小琐事都由我操心。
我们一起看电视,闲聊家常。
早出晚归,彼此都清楚对方的去向。
没有名分,没有正式的承诺。
可日复一日长久的陪伴,在外人看来,过得就像搭伙过日子的夫妻。
只有我心里清楚,一开始,我们仅仅是雇主和保姆的关系。
真正的变化,发生在今年春节之后。
具体哪一天,我记不太清楚了。
只记得那天傍晚天色阴沉,屋里暗得很早。
我早早打开客厅的灯。
那天晚饭,我做了清蒸鲈鱼、白灼菜心,还有西红柿蛋汤。
老刘夹了一筷子鱼肉,慢慢嚼了几下。
忽然放下筷子,轻声说了一句:
“你做的菜跟我老伴口味挺像的。”
说完这句话,他没有继续往下聊往事。
安安静静低头,继续吃饭。
我愣了一下,连忙回他:
“是吗?那我下次多换换口味。”
他轻轻摆了摆手:
“不用换,挺好的。”
晚饭结束之后,他坐到客厅看电视。
我留在厨房收拾碗筷。
洗锅的时候,电视里面放着综艺节目。
一阵热闹的笑声传出来。
紧接着,我听见老刘轻轻笑出声。
来到这个家里快半年,这是我头一回听见他发自内心的笑。
从那之后,我们之间客气疏离的感觉,悄悄地变了。
以前吃完晚饭,他就直接回自己房间。
后来,他愿意坐在客厅,多看一会儿电视。
偶尔主动开口,跟我聊几句家常。
有时候问我,今天菜市场人多不多,菜价贵不贵。
有时候问,老家那边最近有没有下雨。
都是无关紧要的闲话。
但是他说话的时候,会认真看着我。
不是敷衍客套,是真的愿意听我多说几句。
还有一次,他下午下棋回来。
拎着一袋新鲜橘子,放到厨房的台面上。
跟我说:
“路过水果摊看见挺新鲜的,你尝尝。”
我做保姆这么多年,雇主客气,是很平常的事情。
大多数,都是雇主对工人一种礼貌体恤。
老刘不一样。
他像是对待身边亲近的人,分享一点小小的美好。
我心里有一点点发慌,又说不清到底在害怕什么。
我清清楚楚明白,雇主和保姆,要有边界。
最怕相处久了,分寸慢慢乱掉。
人心都是肉长的。
日复一日温柔相待,很容易让人乱了心神。
四月的一天晚上。
我收拾完厨房,正准备回自己的房间休息。
老刘忽然开口叫住我:
“梅姐,你坐下来,我跟你说个事。”
我手里还攥着抹布,站在餐桌旁边,没有坐下。
他沉默一小会儿,语气格外认真。
“这件事,我想了一两个月。
你人踏实细心,心地善良。
如果你愿意,以后就别走了。
跟我搭伙过日子,我给你养老。”
短短的一句话,砸得我脑子一片空白。
我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慌乱之中,只能随便找一个借口。
我提起厨房垃圾袋,小声地说:
“我…,我下楼丢垃圾。”
那天晚上,我在楼下站了半个多钟头。
晚风凉凉吹过来。
可是我的心里乱成一团麻。
老刘说的那句话,一遍一遍,在耳边绕来绕去。
我不敢马上答应,也不忍心干脆拒绝。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继续过。
我刻意回避这个话题,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今年五月份,女儿突然来城里出差,顺路过来找我。
这么多年我有一个习惯。
不管换到哪一户雇主家里。
我第一时间,就把地址发给女儿,让她放心。
干保姆这一行,规矩本来不允许家属上门串门。
但是女儿大半年没有见过我。
母女难得见一次,我实在不忍心拒绝她过来坐一会儿。
当时老刘正在房间午休。
我轻轻把女儿让进客厅。
女儿环顾一圈屋子,轻声对我说:
“妈,这个主家看着条件不错,人也温和。
你好好在这里干活。
要是有半点受气,咱们立马不干。”
听见女儿贴心的叮嘱,我心里一阵暖意,也一阵心酸。
丈夫离开已经十来年。
这么多年,我一个人咬牙,把女儿拉扯长大。
女儿大学毕业之后,主动留在省内工作。
就是不想离我太远,可以多照应。
女儿谈了四年的对象,今年准备结婚。
小两口忙着装修新房。
每次视频,都看得出来她瘦了一大圈。
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面。
孩子从小到大,什么事情都靠自己打拼。
我这个做母亲的,没有能力给她太多帮衬。
心里面一直觉得很愧疚。
我拉住她,忍不住开口问:
“房子装修怎么样了?钱够不够?
不够的话,妈这个月发工资,马上转给你。”
女儿脸色微微沉下来,挤出一丝笑容安慰我。
“妈你别操心,还差五万,我们两个人自己想办法解决。”
我心里清楚,她只是不想增加我的负担。
我已经把自己全部积蓄十五万,拿出来贴补她装修婚房。
男方家境普通,付完首付之后,家里早就掏空。
拿不出多余的钱来支援装修。
之前做家务闲聊的时候。
我随口跟老刘提过一嘴。
说起女儿装修婚房资金紧张,还差五万的缺口。
只是随口诉苦,发泄心里的压力。
我从来没有半点想法,要让他出钱帮忙。
女儿坐了一小会儿。
担心打扰老刘午休,没有久留,匆匆就离开了。
女儿刚出门没有多久,老刘就醒了,从房间走出来。
我看见他拎着随身小包,随口问一句:
“你要出门啊?”
他点一点头:
“晚上正常做饭就可以,我晚点回来。”
傍晚的时候,我照常进厨房做饭。
做了老刘最爱吃的清蒸鲈鱼。
另外炖了一锅五指毛桃老鸡汤。
之前体检,老刘查出来甘油三酯偏高。
所以每次炖汤,我都会仔细撇干净上面一层浮油。
尽量做得清淡一点,帮他调理身体。
饭菜全部收拾妥当,老刘刚好回来了。
他招呼我坐下来。
然后从随身小包里面,拿出一张银行卡,轻轻放在桌子上面。
“梅姐,这个月工资,我提前准备好了,你拿着,辛苦了。”
我愣了一下,心里一下子紧张起来。
连忙问他:
“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你是不是打算换别人?”
我当时第一反应。
上次我没有答应搭伙过日子。
难道他现在准备辞退我?
老刘赶紧安抚我:
“没有,你别多想。”
停顿片刻,他看着我,语气很真诚。
“你女儿装修还差五万。
这张卡里已经存好了这笔钱。
你拿去用,别有心理负担。”
我看着桌上那张银行卡,心里猛地一软。
我抬起头问他:
“老刘,你没必要对我这么好。
我不值得你这样付出。”
老刘眼神温和,说得十分实在。
“没有什么值不值得。
这大半年,家里终于有烟火气。
有人说话,有人惦记。
是你让我不再孤单,日子过得像样。”
听完这句话,我鼻子一酸。
赶紧把头偏向一边,眼眶一下子湿润。
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住家保姆。
一辈子辛苦干活,只求安稳挣一点生活费。
从来没有想到,到了晚年,会被别人这样真心对待。
自从丈夫走之后。
我一个人硬扛所有事情,扛了十几年。
我也会累。
夜深人静的时候,也渴望身边有一个人,可以依靠,可以说说话。
但是现实,从来都没有那么简单。
答应下来,外面少不了闲言碎语。
我们本来是保姆和雇主,变成搭伙夫妻。
身份尴尬,两边子女牵扯一大堆麻烦。
狠心拒绝,这样一份难得的真心,又实在舍不得。
往后漫长的晚年,或许再也遇不到这样安稳温暖的日子。
我进退两难,不知道该怎么选择。
大家说说,如果换成是你们,到底应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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