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亲的板车刚停到周家门口,周茂山便横着扁担堵住院门。红喜字旁,端端正正贴着一张许兰倒卖药品的处分抄件。
围看的人越聚越多,有人念出“私自转卖救灾药品”几个字,院里预备好的鞭炮顿时没人敢点。
周茂山拿扁担敲着门槛:“成子,今天她敢进门,往后许家那笔烂账就得由周家背。你爹娘不在了,我不能看你犯浑。”
高绍平站在人群外,手里还提着一只待修的煤油炉。他叹了口气:“周成,她每月光药钱就不是小数。你这铺子挣几个钱,经得起拖吗?”
板车上的许兰脸色发白,先扶稳车栏,才从包袱里取出药瓶和处分材料,一并递到周成面前。
“病历、药量、处分原件都在这儿。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我自己回去,不让人说你退亲欺负病人。”
周成接过材料,却没有撕。他扫过围观的人,最后盯住许兰:“别人说什么先搁一边,我只问你。”
他把声音提得清清楚楚:“你有病,我知道;你愿不愿意嫁,得你自己说。”
许兰的手指仍扣着车栏。她看了他许久,胸口急促起伏几下,终于答道:“愿意。但我不是来求你收留,也不认那张处分。”
“那就下车。”周成把材料塞进自己上衣内袋,伸手托住她的胳膊,“脚底慢点,门槛高。”
周茂山的扁担仍横着。周成没有硬抢,只搬来一张长凳垫在车边,让许兰踩稳,再对族叔说:“婚是我结,药费也是我挣。哪天真撑不住,我也先跟她商量。”
“你拿什么撑?”高绍平把煤油炉放到地上,“光凭一股犟劲,能把心脏治好,还是能把处分洗掉?”
许兰从周成臂弯里抽回手,站直了说:“我的病治不好,只能按医嘱吃药、少劳累。处分我会申诉,没证据前,也不要求谁替我喊冤。”
这话堵得院门前安静了一瞬。周成趁机把扁担抬开,没跟族叔争辩,只说:“她把难处说明白了,我也把日子想明白了。”
周茂山气得把扁担扔进墙角,到底没再拦。许兰跨进院门时,周成才让小徒弟点燃鞭炮,碎红纸落了一地,也盖不住墙上那张白纸。
拜过天地,酒席只摆了三桌。有人端着碗故意问救灾药卖到哪儿去了,周成便把那人的酒壶拿走:“来吃喜酒就坐下,来审案子就拿公章。”
许兰却没有躲回屋。她给咳嗽的孩子让开热水,又提醒孩子母亲别拿酒给他压惊,语气还是从前坐诊时那样平稳。
高绍平临走前叫住周成,指了指修理铺墙角的两只木箱:“里头是我托你修的收音机和煤油炉,先不修了。我今晚叫人拉走。”
“已经拆了一只,零件都标好了。”周成皱眉。
“账还没结,不劳你费心。”高绍平笑了笑,“往后我那边的活,也另找人做。你既然要扛,总得知道扛什么。”
两只木箱当天傍晚便被拉走。那是修理铺最稳的一项收入,周成算完手里的零钱,结婚第一夜先把账本摊到了炕桌上。
许兰看着药瓶,又看他记下的油钱和米钱:“今天你在人前说得响,关起门可别装阔。我这药不能停,复诊也不能省。”
“我没打算省你的药。”周成拨了拨算盘珠,“镇粮站有三台抽水机等着修,我夜里多干两班,月底能补上。”
“大夫说的是我不能累,不是你可以不要命。”许兰把账本转向自己,“白天我替你分螺丝、抄型号,坐着做,不搬重件。省下你找人的工钱。”
周成下意识想拒绝,见她已经拿起一把混杂的垫圈,只得把最轻的零件盒推过去:“胸闷就停,别跟我比谁更犟。”
婚后第三天,两人搭早班车去县医院。车厢里挤满进城卖菜的人,许兰被撞得脸色发青,周成便用肩膀替她隔出一小块空处。
门诊大夫听完心音,又翻过旧病历,明确说她能做轻活,却不能熬夜、负重,也不能在气喘时硬撑。药照原量续,半个月后复查。
周成问得仔细:“她从前爱唱歌,往后还能唱吗?”
大夫抬头看他:“短时间、能歇气可以。唱歌不是治病,更不能拿兴奋当精神好。觉得心慌,就立刻停。”
许兰把这几句话逐条记在病历背面。出医院时,她买了两包最便宜的药,又把剩下的钱递回周成。
周成没接:“该买的都买齐了?”
“买齐了。别把照顾人做成猜谜,我缺什么会告诉你。”她顿了顿,“你也一样,铺子少了多少活,别等欠账找上门才让我知道。”
回村后,修理铺果然冷清了些。过去跟着高绍平送来的顾客听见风声,抱着坏收音机在门口站一会儿,又转身去了邻村。
周成没追,只把粮站的抽水机拆到灯下。许兰坐在一旁,把锈死的螺帽和还能用的分成两只搪瓷盆,每分完一盒便歇一阵。
夜深时,她听见扳手落地,抬头见周成伏在案边睡着了。她没有替他继续干,只合上零件盒,把煤油灯芯压低。
第二天周成醒来,发现每只盒上都夹着纸条,字迹清楚,连缺了几枚垫片也标得明白。他照着装回去,比平时省了近一个时辰。
午后,高绍平从铺门前经过,没有进来,只隔着窗看了许兰一眼。
许兰手里的铅笔停住,那目光不像看一个已经受罚的人,倒像在确认一件东西有没有被翻出来。
周成顺着她的视线追出去,高绍平已经拐过巷口。他回屋问:“他以前也这么盯你?”
许兰把铅笔放下:“处分下来前,他负责药械。我领过的每一批药,都要经他的手安排转运。但现在我只有记得,没有证据。”
“那就先记着,别急着下结论。”周成重新拿起扳手,“他撤他的活,我们过我们的日子。哪天证据露头,再一件件对。”
婚后第四天夜里,窗外开始有人唱酸曲。几个年轻人踩着夜色绕过修理铺,把“病秧子进新房”拖得又尖又长。
许兰正在桌边分铜片,听见最后一句,把手中的纸包折得方方正正:“他们唱得难听,词也不押韵。”
周成从床底拖出一只旧手风琴。琴箱上的漆掉了大半,皮带是他用自行车内胎补的,一拉便发出漏风似的长音。
窗外笑声更响。周成把窗推开一条缝,故意对着巷子拉起《敖包相会》,第一拍便抢了半拍。
许兰忍了两句,终于伸手压住他的琴键:“错了。这里要等一拍,你越想压过他们,越乱。”
“我修机器听响还行,听拍子不如你。”
“那你重来。”她坐直些,先用手指敲桌沿,等节奏稳了才轻轻跟唱。唱到换气处,她依医嘱停住,没有硬接长音。
周成跟着放慢风箱。第二遍刚唱完,窗外的人不知何时散了,只剩墙根下一只被踢倒的竹筐。
许兰看着他狼狈收琴,忽然笑出声:“你那第一声不像伴奏,像拖拉机冻住了。”
这是她进周家后第一次笑得没收住。周成愣了一下,故意又拉出一个破音,惹得她捂着胸口摆手,叫他别再胡来。
等她气息平稳,周成才扣上琴箱:“公社在咱们成婚满半个月那天有文艺演出,公告贴在供销社墙上。咱们去报名怎么样?”
许兰的笑意淡了些:“台下的人不一定只听歌。”
“那就让他们先听见,唱歌的人还站着。”周成说,“但去不去,你定。大夫说了只能短时练,咱们每天两遍,难受就停。”
许兰望着那只旧琴,半晌才说:“报双人节目。名字都写上,别说是你陪病人散心。”
第二天,两人在公社文化室登记。负责节目的人看见许兰的名字,笔尖悬了半天:“有人可能有意见,你们最好有个准备。”
许兰把报名表推回去:“我们唱一首歌,不占别人时间。要是不合节目要求,你现在就说。”
那人看看周成背着的琴,只得盖了章:“初选过了再说。演出八分钟,别超时。”
此后每晚收铺,他们只练两遍。许兰负责纠正节拍,周成负责盯钟;哪怕她兴致正好,时间一到,他也立刻合上风箱。
有一次她唱到高处忽然心悸,扶住桌沿没出声。周成看见她指节泛白,当即停琴,倒来温水,直到她呼吸缓下来才问要不要去卫生院。
“不用,已经过去了。”许兰把病历背面的医嘱指给他看,“今天到此为止。明天若还不舒服,我自己跟你说。”
周成没有训她,只在日历当天画了个圈。第二晚她仍觉疲乏,两人便取消练习,把原定合唱改成更短的一段。
正式演出那天,公社礼堂挤满了人。后台没有暖炉,周成找来两块砖垫住琴箱,让许兰坐着候场,自己去倒热水。
高绍平也来了,胸前别着筹备组的红布条,正替人搬话筒。他看见节目单上的两个名字,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你还真敢上台。”他趁周成不在,低声对许兰说,“处分没撤,穿件白衬衣就又成医生了?”
许兰握着搪瓷杯:“我今天是来唱歌的。处分的事,我会按程序申诉,不劳你提醒。”
高绍平笑意发冷:“有些账越翻,欠得越多。你现在有人替你撑腰,可别把人家的铺子也搭进去。”
周成回来时,只看见高绍平转身离开。他问了句说了什么,许兰没有添油加醋,把原话复述了一遍。
“他又拿铺子吓人。”周成放下热水,“等唱完再说。今天先把报上的节目唱完。”
轮到他们上场,台下先是一阵交头接耳。周成拉开风箱,许兰刚唱出第一句,后排便有人喊:“倒卖药的也配唱?下去!”
琴声猛地一颤。许兰的气息乱了,她没有逞强接下去,而是抬手示意周成停住,扶着话筒架慢慢吸气。
礼堂里有人发笑,也有人回头呵斥起哄者。周成没有替她骂人,只站在琴后等,目光牢牢落在她脸上。
十几息后,许兰松开话筒架:“刚才这一句没唱稳,我们从头来。”
她的声音不高,却传到了后排。周成重新起拍,这一次慢了半拍,恰好接住她的呼吸。
起哄声没有消失,但许兰没再看台下。她唱到原先删短的地方便收住,周成也按约定合拢风箱,没有为了掌声擅自加奏。
最后一个音落下,前排先有人鼓掌,随后掌声稀稀落落连成一片。许兰鞠躬时只弯了很小的角度,起身后脸色虽白,脚步却稳。
下台后,周成把热水递给她:“胸口怎么样?”
“有点快,能缓过来。”她靠墙坐下,“刚才你第二遍没抢拍。”
“挨了你这些天的训,总得长点记性。”
两人等人群散去才往外走。礼堂门口挤满推自行车的人,魏福抱着一台蒙灰的旧收音机,忽然从柱子后钻出来。
魏福常替高绍平运东西,也常来周成铺里补车胎。他把收音机往周成怀里一塞:“老周,帮我看看,最近一开就哑。”
周成掂了掂,机子比同样的型号沉些:“明天送铺里不行?你急着回去?”
魏福眼神越过他肩头,落在许兰脸上,又迅速避开:“不急。里头拆出来的旧东西,你也别扔,螺丝、纸片,什么都留着。”
许兰立刻听出不对:“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魏福嘴唇动了动,正要回答,忽然看见高绍平从礼堂侧门出来。他抱住车把,声音一下低了:“我只托修机器,旁的我不知道。”
高绍平隔着人群喊了一声:“魏福,你还不去装车?”
魏福像被绳子猛拽了一把,推车便走。临拐弯时,他回头看了周成一眼,却没有再停。
高绍平走近,扫过周成怀里的收音机:“这破东西也值得修?魏福欠账多,你小心收不到工钱。”
周成拍掉机壳上的灰:“修不修是我的事。倒是你,文艺演出还管装车?”
“公社借了几件器材,我帮忙送回去。”高绍平答得很快,随后笑道,“你们今晚出了风头,往后议论只会更多。”
许兰端着杯子说:“议论多不多,不由你定。魏福托付的东西,我们会原样收好。”
高绍平脸上的笑停了一瞬。他没有再追问,转身去催门外的板车,走得比来时更急。
回家路上,周成没晃动那台收音机,只用外套裹紧,稳稳抱在胸前。许兰走在他身侧,两人都没猜里面有什么,也没把魏福的慌张当成证据。
到铺里,周成把收音机放进带锁的工具柜。许兰记下送来时间和机壳原状,又说:“明早当着我的面拆。只认看得见的东西。”
周成锁好柜门:“要真有东西,先弄清是谁写的、从哪儿来的。咱们不靠一张来路不明的纸替你翻案。”
第二天一早,周成先检查收音机外壳。后盖两枚螺丝都有新拧过的亮痕,封口处却积着旧灰,像有人拆开后又仔细抹了回去。
许兰坐在工作台对面,拿纸记下每一步。周成卸下后盖时,她按住桌角提醒:“先别碰线路,看电池隔层。”
隔层里没有电池,只有一团发硬的旧棉布。周成用镊子夹出棉布,下面露出一折泛黄的纸,紧紧卡在铁片与木壳之间。
纸不是无意卷进去的。它被折成长条,又用一小截蜡线缠住,正好避开后盖缝隙,平常搬动也不会掉出来。
周成没有立刻展开:“魏福特意说旧东西别扔,指的多半就是它。”
“先看纸,再判断。”许兰洗净手,把桌面擦干,才和他一同解开蜡线。
那是一张药品调拨底单,右上角缺了一块,印着县卫生系统的旧章。领用栏里写着许兰的名字,日期正是她后来被指控私自领药的那天。
周成盯住接收栏:“下面这个签名是谁?”
许兰没有回答得太快。她把纸移到窗边,逐笔看过,才说:“像南库保管员陈守义。但光像不够,得找本人核实。”
底单记载的箱数与处分材料上的相同,接收栏旁还有一道划改。原写的“十二”被划去,改成“十七”,墨色与签名一致。
许兰从包袱里取出处分原件。处分认定她领出十七箱救灾药后去向不明,而眼前这张底单却显示,同日南库按十七箱接收。
周成呼吸沉了沉:“至少能证明药进过库。”
“能证明纸上这样记,不能只凭它断定全案。”许兰指着缺角,“要确认签名、库房登记,还要弄清这张底单为什么到了魏福手里。”
周成把底单平铺在两层干净纸之间,没有裁剪,也没拿浆糊粘。他给后盖和隔层画了简图,连棉布与蜡线都分别包好。
两人随即去找魏福。他租住的小屋门上挂锁,邻居说他天没亮便跟车去了外乡,什么时候回来没人知道。
“昨晚高绍平一喊,他就跑。”周成看着锁,“现在又出村,未必只是巧合。”
“也可能是怕。”许兰说,“怕谁、怕什么,等他肯开口才知道。我们先找陈守义。”
南库在公社西头,过去专放卫生院器械和救灾物资。院墙掉了大片石灰,门口堆着空麻袋,陈守义正蹲在门槛上捆账册。
听见许兰叫他,陈守义手上一抖,麻绳结扯得更紧:“我早不管你们卫生院的事了。处分怎么定的,你找上头。”
许兰没有拿底单逼到他脸前,只问:“前年秋天那批救灾药,是不是由你接收入南库?”
“年头久了,记不得。”陈守义把账册抱进怀里,“每天进进出出那么多东西,谁能件件记住?”
周成从纸夹里取出底单,隔着半张桌子放下:“我们不是来让你替谁担责,只请你认认接收栏是不是你的字。”
陈守义扫了一眼,立刻别开脸:“不是。现在谁不会照着别人笔迹描?”
许兰没有争辩。她把底单转回来,指着箱数旁的划改:“你写‘七’时,末笔总向里勾。前年卫生院盘点表上也是这样。”
陈守义的肩膀僵住。
许兰继续道:“你原先把十二箱写进接收栏,清点后发现后车还有五箱,才划掉改成十七。改字时钢笔漏墨,所以‘十’字旁有一个黑点。”
陈守义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后车还有五箱?”
“因为那五箱是我跟车押来的。我在库门口等你重新清点,等了近一个钟头。”许兰看着他,“这件事处分调查时我说过,可他们没找到接收底单。”
陈守义沉默许久,伸手想拿那张纸,又在半途缩回去。他低声说:“这是我写的。”
周成没有乘势追问主使,只问最关键的一句:“十七箱药,你当日完整收进库了吗?”
“收了,封条都在。”陈守义声音发颤,“当天入库,第三天有人拿调拨条转走。我只负责收发,不知道后来去了哪里。”
许兰问:“谁拿来的调拨条?”
陈守义立刻摇头:“别问了。我承认接过货,别的我不能说。”
“那请你把刚才的话写下来,或者陪我们去公社说明。”周成把纸笔推过去。
陈守义像被烫着,猛地站起:“我不能签!南库马上要交接,我还指望调去粮站。现在翻旧账,他们一句保管失职,我饭碗就没了。”
周成按住纸笔,没有堵门:“你怕丢工作,我们听明白了。但这张底单既然是真,你至少告诉我们对应的入库册还在不在。”
陈守义看向院外,压低声音:“总账以前在东墙木柜,分批单和封条登记装在蓝皮夹里。可我没权拿给你们,今天也什么都没承认。”
说完,他抱起捆好的账册往里走。许兰追到门边:“库房由谁接手?什么时候交?”
“不知道。”陈守义背对着他们,脚步却停了停,“你们赶紧走,别再来找我。”
两人退出南库,没有在门口争执,走过了院墙拐角。
许兰把底单重新收好:“后面的调拨条才关系到去向。”
周成回头望向库房。高窗后堆着一摞摞纸箱,东墙木柜只露出半个黑漆柜顶,离院门并不远。
他们正准备去公社找负责卫生事务的干部,院里忽然来了两名粮站职工。一人拿卷尺量门框,另一人指挥板车卸下新锁。
“老陈,抓紧收拾!”量门框的人喊,“上面定了,南库腾给粮站放种子。后天交钥匙,旧纸旧柜今天能清就清,省得我们接手再烧。”
陈守义从库里出来,脸色比刚才更白:“这些都是旧账,不能说烧就烧。”
“你们单位都撤了,还留着占地方?”粮站职工拍了拍板车上的麻袋,“下午来车,没用的装走卖废纸。”
许兰与周成同时停下脚步。陈守义看见他们还在,先是慌乱,随即狠狠摆手,示意他们别过来。
周成低声道:“后天交库,下午就可能清纸。咱们先前只是求人证明,现在得先保住记录。”
许兰点头,却没有往库里闯:“私自拿走只会让真证据变成说不清的东西。去找公社干部,请他当面封存;若他不管,就直接去县里。”
“县城来回至少半天。”
“那就分开。你守在外面记谁搬走什么,我去公社。底单不能留在这里,带在你身上也不稳。”
周成想了想,把自行车推到身边:“你不能赶路,我骑车去。你到对面供销社坐着,能看见库门,也有人作伴。”
许兰没有逞强,接过装底单的纸夹贴身收好:“我只记出入,不拦车,不跟他们争。你把干部带来前,我不会单独进库。”
周成刚跨上车,库院里便传来木柜拖动的刺响。两名工人把东墙黑漆柜挪到门边,柜脚下散出几片发黄的纸。
陈守义弯腰去捡,粮站职工却催他先开锁。风从院门卷出来,一张印着红格的旧单据贴地滑行,险些被板车轮碾过。
许兰站在供销社檐下,手指紧紧扣住纸夹。她没有冲过去,只扬声叫住街口的公社通讯员:“小刘,请你过来做个见证,南库正在清旧账。”
通讯员听见动静跑来,恰好看见陈守义从车轮前抢回那张单据。院里几个人都停了手,谁也不能再说这里只是在清一堆废纸。
周成用力踩下踏板,沿公社土路直奔办公院。修理铺少一项生意还能慢慢挣回来,眼前这些旧记录若散了,许兰被夺走的那几年便再难找到去处。
周成赶到公社办公院时,自行车链条几乎被他踩得冒烟。值班干部听说南库正在清旧账,先翻了半天电话簿,才接通县卫生局复查办公室。
电话那头要求保留现场,并尽快送去底单原件。干部不敢自行封库,只给粮站打电话,让他们在县里答复前暂停搬运。
周成借办公院电话打到供销社。小刘接起后说,运纸的板车还停在南库门里,可粮站的人正围着许兰,要她拿出阻拦清库的手续。
“让她别争,我马上回去。”周成放下话筒,又向干部要了一张盖章的情况说明,骑车沿原路赶回。
南库门外已围了十几个人。粮站职工指着空车嚷道:“公社一句等答复,我们等到什么时候?耽误腾库,谁负责?”
许兰站在供销社檐下,没有进库,也没有把底单交给任何人。她只让小刘逐项记下搬出的柜子和纸捆,旁边的售货员孙桂英也签名作证。
周成把公社说明递过去:“今天先不搬旧账。真耽误了交接,你找公社;谁现在把纸拉走,我就记谁的名字。”
有人起哄道:“你媳妇的处分,关粮站什么事?难道一库房的烂纸都得陪她翻案?”
周成把板车前杠按住:“哪一张有用,由复查的人看。你我都没资格抢,也没资格烧。”
粮站职工试着推车,周成随车退了半步,始终没有夺绳。
有人绕到车尾想抽走车旁最上面的一捆,周成便侧身挡住车轮:“谁搬动,谁就在小刘的记录上签名。”
看热闹的人催他自己把账抱走,周成摇头:“明天高绍平就能说是我塞进去的。”
陈守义抱着那张从车轮前捡回的红格单据,迟疑片刻,也站到了门边:“交接前旧账归我保管。没有书面清点,不能装车。”
这句话让粮站的人松了手。周成让小刘守住库门,自己把许兰叫到一旁:“县里要看底单原件,公社下午才有车。”
孙桂英听见后说,供销社的货车正要去县城拉肥皂,她可以带许兰同行。周成看了看许兰的脸色,没有立刻替她答应。
许兰摸过脉搏,确认没有心慌,才说:“我坐车去,到了先送材料。你留在这里,别让他们趁换班搬账。”
周成把水壶和病历塞进她布包:“路上不舒服就停。材料能晚一会儿,人不能硬撑。”
货车开出十多里后连颠了几个土坑。许兰胸口突然发紧,额角很快渗出冷汗,她立刻让司机靠边,没有强撑着赶县城。
孙桂英陪她坐到路边树荫下。许兰按医嘱服药,又把装着底单的纸夹交给她:“你先随车送到复查办公室,必须让接收人写明页数和原物状况。”
“那你怎么办?”
“我缓过来搭下一辆车。县里先看见材料,南库才多一分保住的可能。”
孙桂英不放心,把售货登记本撕下一角,写明自己代送底单的时间。许兰在旁签了名字,两人各留一半,才让货车继续上路。
许兰在树下歇了近半个钟头,等胸闷退下,才拦住一辆进县城送菜的拖拉机。她坐在空筐间,没有再催司机加速。
孙桂英到县里后直接把纸夹交给复查干部。底单上的接收栏、十七箱划改痕迹和旧章引起重视,县里当即联系公社,要求封存对应年份的入库账。
复查干部见许兰随后赶到,先核对底单来源。她从魏福送来收音机讲到电池隔层,只陈述两人亲眼所见,没有把高绍平的反常当成定论。
下午三点多,一辆县卫生局的吉普车停在南库外。两名复查人员带着登记表赶来,许兰也从车后座下来,脸色仍白,步子却没有乱。
周成先问:“路上犯病了?”
“歇过,也吃了药。”许兰没有遮掩,“孙桂英先把底单送到了,我晚了半个钟头。”
周成见她手指已经回暖,才让开库门。两人没有时间多说,粮站的空板车仍停在院里,车旁那几捆账纸一下午都无人敢动。
复查人员让粮站、公社和陈守义三方在场,打开东墙木柜。众人从蓝皮夹里找到原始入库页,上面同样记着十七箱,页码连续,没有后补痕迹。
他们又将前后两日的页码和墨色逐一核对。
陈守义看见自己的签名,终于当面承认:“当天货是完整入库的。许兰只负责押送,箱子入库后,她没有钥匙。”
封存人员将入库页、相邻页和蓝皮夹一并登记。周成没有碰原件,只在见证栏写下自己看到的封存数量。
粮站职工看见封条落下,也不再催着烧纸,只要求县里注明交接延期原因。原本堵在库门口的人渐渐散开,议论声却没有停。
高绍平闻讯赶来时,封条已经贴上。他挤进人群问:“凭一张旧账,就说许兰没有倒卖?”
复查人员回答:“这里只证明药品完整入库。之后如何转出,还要另查。你当时负责药械调拨,需要配合说明。”
高绍平脸色变了变,随即从挎包里抽出一本薄记事册:“要查去向,我也有记录。那批药第三天确实装车,车坏在半路,临时停过一个地方。”
复查人员问他为何早先没有提交。他说记事册混在旧工作笔记里,直到听见封库才想起,却不肯解释为何恰好夹好了对应一页。
他把记事册翻到夹着红线的那页。歪斜的小字旁,清楚写着周家修理铺的地址,还标了“木箱暂放一夜”。
许兰没有替周成抢着否认,只问:“谁把木箱交给周家?有没有签收?”高绍平避开这两句,只说当夜在场的人都能证明货到过那里。
围观的人齐齐转向周成。高绍平合上册子,声音不高,却足以让门外的人听见:“许兰的名字或许能从入库这一段摘出去,可药到了她男人的铺子,又该怎么算?”
复查人员没有当场下结论,只将高绍平的记事册一并收存,并通知周成第二天接受询问。南库保住了,怀疑却顺着那行门牌落到了周家。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