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神汤还冒着热气,崔氏已将萧承安推到沈微膝前。五岁的孩子歪着头,唇边挂着涎水,像是连站稳都不会。
“从今日起,承安便由你照料。”崔氏把药碗递来,又命内侍展开文书,“汤趁热喂,印也一并按了。”
纸上写得明白:皇孙若因照护不周有半分损伤,皆由沈微一人承担。她在东宫无宠无援,接下的哪里是孩子,分明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沈微正要以月例微薄、实在养不起为由推脱,一只黏软的小手忽然握住了她。
一道清晰的声音撞进她脑中。
母妃别怕,我是装的,将来我给你撑腰!
沈微呼吸一滞,抬眼看去。承安仍流着口水,眼神散乱,嘴唇根本没有动。
紧接着,那声音又急道:碗底有苦杏味,不能喝。
她来不及分辨真假,只顺着孩子忽然挣动的力道侧过身。药碗撞上膝角,褐色汤汁泼了满袖,瓷碗落地摔成数片。
殿中陡然一静。崔氏的眼神冷了下来:“连一碗药都端不住,你还敢说能照顾皇孙?”
沈微将湿透的袖口攥进掌心,跪得极快:“妾正因不敢轻忽,才请娘娘先召太医。殿下入口的汤药泼了,若不由原开方者重验重煎,妾不敢担这份罪。”
“不过是安神汤。”崔氏身旁的陈嬷嬷厉声道,“太子妃亲自看着煎的,还能害了小殿下不成?”
“娘娘自然不会。”沈微俯首,把话递成一条能下的台阶,“只是妾身份低微,今日众目睽睽接走皇孙,明日若养坏了,旁人难免议论交接时便有不妥。请娘娘准妾把用药情形写进文书,也好保全娘娘清名。”
几名宫人垂着头,眼角却都落在碎碗上。崔氏若当众拒绝,反倒像是不愿让人查那碗汤。
崔氏盯了她片刻,忽而笑了:“你倒谨慎。去请温太医,再取一份文书来。”
陈嬷嬷弯腰去收碎瓷,沈微先一步抱住承安。孩子鞋尖扫过地面,将仅剩的一点残汤蹭进砖缝,药碗再无可验。
可沈微袖中湿冷,苦涩的杏仁气正一丝丝往鼻端钻。她没有松开攥袖口的手。
温叙赶来时,崔氏已经换了温和神色:“沈氏初养孩子,胆子小,你替她看一眼方子,也免得她夜不能寐。”
温叙接过汤方,原本只略扫一眼,视线却在末尾停住。他又将纸凑近灯下,指腹轻轻擦过署名处的墨迹。
“这方子不是臣开的。”
陈嬷嬷立刻道:“温太医日日替小殿下请脉,方上也是你的名,怎么会不是?”
“笔势可以仿,落款习惯却难仿。”温叙指着末笔,“臣写‘叙’字,右钩从不回锋。况且这剂量也非臣惯用。”
崔氏声音微沉:“你的意思,是有人借了你的名?”
温叙察觉殿内气氛,立即退了半步:“臣只能认字,无法凭一张纸断定是谁所写。药碗已碎,更不能断言汤里有什么。”
沈微摊开那份逼她担责的文书:“既然方子有疑,妾请娘娘添明交接前的用药,并删去‘一应损伤皆由沈氏承担’这句。往后若是妾照护有失,自当领罪;从前的病症与今日这碗汤,却不能算在妾头上。”
崔氏指节按在扶手上。半晌,她吩咐内侍:“照她说的改。她既如此小心,本宫便成全她。”
新文书写好,温叙在交接前用药一栏落了见证名。沈微只在删改后的末尾按印,终于把那条独担生死的绳索从颈上扯开。
离开正殿时,崔氏亲手替承安理了理衣领,语气柔得发凉:“跟着沈庶妃要听话,别再乱碰不该碰的东西。”
承安咧嘴傻笑,口水滴在衣襟上。沈微牵住他,脑中却响起极轻的一句:她知道我怕药味了,所以才把我送走。
沈微没有回应。她松开手,那声音骤然断了;重新握住,孩子心底急促的喘息又清晰起来。
一路回到偏僻冷院,她反复换手、借整理衣袖松开几次。
直到院门合拢,她才确认那古怪的声音只在两人牵手时出现,既听不见旁人,也窥不到孩子过去的记忆。
屋里只有一桌一榻。承安蹲在地上,一手仍牵着沈微,另一手拨弄裂开的砖缝,心里却试探着想:若她真能听见,就把窗边那杯水给我,不要出声。
沈微松开他的手,端起杯子,先用银簪探过,才放到他手边:“一路回来渴了吧?喝这个。”
承安抬起脸,散乱的目光第一次短暂聚拢。他没有立刻接杯,反而伸手握住她两根手指。
你能听见。
沈微压低声音:“只能牵着你时听见。松开,便什么都没有。”
孩子的手指微微发抖。他装傻半年,从未敢相信任何人,此刻也没有马上卸下痴态,只低头把水一点点喝完。
“以后在人前别试我。”沈微在他掌心轻握两下,“真有要紧事,你便这样握我两下。我会找机会牵住你。”
承安照着握了两下,又咧开嘴发出含混笑声,动作与平日毫无差别。可他心里的声音很稳:好。
沈微问:“那碗汤,你怎么知道有问题?”
承安肩膀一僵,手立刻松开。他缩到桌角,嘴里发出无意义的呜咽,显然还不肯交出全部秘密。
沈微没有逼近,只将湿袖割下一小块,用干净帕子裹好,藏入妆匣夹层。药碗没了,这是她唯一留下的东西。
身后传来窸窣声。承安从衣襟深处摸出半块压扁的桂花糕,糕边沾着线头,他小心掰下一小半塞进嘴里,把较大的那块递给她。
他没有牵她,什么心声也听不见。沈微却看懂了——这是一个时时防着毒药的孩子,藏给自己保命的口粮。
她迟疑片刻,接过那半块糕,也掰成两份:“一人一半。明日,我给你找一顿不必害怕的饭。”
次日清晨,温叙被请到冷院时,先看见的不是病人,而是沈微铺在桌上的湿布。布角已经干了大半,仍留着淡淡苦杏气。
“药碗已碎,只凭这块袖料,最多验出沾过什么,不能证明是谁下的。”温叙没有碰布,“更不能凭气味便指认太子妃。”
“我没请你指认她。”沈微把昨日改过的文书推过去,“我只要知道这药能不能给孩子喝,以及那张冒你名字的方子为何让他整日昏睡。”
温叙沉默片刻,终于用银匙刮下布上凝住的药渍,兑水试闻,又取针蘸液。他验了许久,眉头越拧越紧。
“里面有宁神之物,分量远超五岁孩童所用。另有一味残留太少,我不能定性。长期服用,足以令人嗜睡、反应迟钝。”
承安坐在床边晃腿,嘴角仍挂着傻笑。沈微握住他的手,听见他心里冷冷道:他们就是要我看起来越来越傻。
她问温叙:“若今日停了,会怎样?”
“可能躁动、盗汗,也可能连睡数个时辰后才缓过来。”温叙收好样液,“我可以写明汤药有异,却不会写幕后主使。没有实证,那是拿全家性命作赌。”
“就写你能证明的。”沈微答得干脆,“作为交换,请你另开一张方子,并亲眼看着下一剂煎完。”
温叙抬眼看她。她既没拿医者良心压他,也没逼他替自己冲在前面,反倒让他少了退路可找。
他重新诊过承安的脉,开下清水调养的简方,又当场封了药包:“今日先不进补,只吃软饭。往后三日的药,我会派自己的药童送来。”
沈微仍不放心,亲自跟到小厨房。她只让人煮白粥、蒸蛋羹,水缸先封,米袋现开,连盛饭的碗也由温叙验过。
温叙看她一眼:“如此活着,会很累。”
“总比不明不白死了强。”她守着灶火,“何况从昨日起,死的若不只我一个,我便更不能嫌累。”
午后,承安坐到桌前,盯着那碗蛋羹许久。他先看银匙,又看沈微,显然在等惯常的试食。
沈微舀了一勺自己咽下,再将匙洗净放回去:“今日我替你看过,不必拿旁人的命试毒,也不必拿你自己的命赌。”
承安的睫毛颤了颤,低头吃下第一口。停药后的困倦还压着他,他吃得很慢,却将一小碗饭吃得干干净净。
最后一口蛋羹沾在唇边,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用袖子乱抹,而是把脸朝沈微偏了偏。
沈微怔了一下,拿帕子替他擦净。承安顺势将额头抵在她手腕上,只停了一瞬便继续装作发呆。
傍晚,他果然开始盗汗,手脚一阵冷一阵热。温叙复诊后只说是骤停重药的反应,守过这一夜,若无惊厥便算平稳。
沈微把灯芯拨得极小,守在榻边。承安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紧皱,手在被里胡乱抓挠,像是想从谁的手中挣脱。
“我没看见……我不会说……”他忽然含糊地求饶,“别拖走她,别……”
沈微心头一紧,本能握住他的手。碎裂的画面般的念头扑来:昏暗药房,一串铜钥匙在女人腰间晃,匙柄缺了一角;有人捂住他的嘴,门外车轮滚过。
她想追问那个女人是谁,话到唇边,却发现承安抖得越来越厉害。她立刻松开手,让心声断掉,将孩子连被抱进怀里。
“没有人审你。”沈微拍着他的背,“你也不必现在告诉我。先醒过来。”
承安睁眼时,瞳孔里全是惊惧。他确认屋内只有沈微,才慢慢停止挣扎,却仍没有主动碰她。
沈微递给他温水,也不提梦话,等他喝完。
过了很久,承安从被下伸出手,握住她两下。
沈微将手覆上去。
清晰的心声随接触传来:那串缺角铜钥匙属于配药的姐姐。她想去告诉父王,后来名册上就没有她了。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只记得她常有皂角味。
“你见过她被带去哪里吗?”沈微轻声问。
承安闭着眼回想,只能捞出断续片段:洗衣用的大木盆,墙上晒得发白的旧被,还有推车轮毂沾着黑泥。
沈微没有替他补全:“想不起来便不想。钥匙、皂角、旧被,已经够我们找第一步。”
第二日一早,温叙再来时,承安已不再昏睡,眼神也比昨日灵活。见有人靠近,他立即歪头傻笑,把好转藏去大半。
温叙诊脉后低声道:“停用旧药不过一昼夜,脉象便有回转。至少可以证明,他先前的嗜睡不是天生痴症必有。”
“药房里曾有个佩缺角铜钥匙的配药者,你记得吗?”沈微问。
温叙神色骤变,先去关紧院门:“医女姚青。两个月前,她忽然被从轮值名册上除去。药房说她偷药逃了,我从未见过离宫文牒。”
“她还可能活着?”
“若要查旧药,她是最可能知道的人。”温叙将袖口药渣收进药箱,“但我只能替你拖住每日请脉的记录。找人这件事,不能从我这里传出去。”
沈微点头,转身替承安系好外袍。她已知道下一步要去哪里——东宫最旧、最少有人愿意靠近的洗衣院。
冷院入冬缺被,恰好给了沈微一个正当差事。她拿着领物牌去内库,说承安夜里盗汗,旧褥湿透,要领两床淘汰的棉被。
库房管事嫌她挑剔,随手指向西边:“能用的都发完了。废洗衣院还堆着一批旧被,自己去翻,别指望我派人伺候。”
这正合沈微心意。她牵着承安沿西墙慢慢走,见到有铜钥匙的院门便故意停下,借整理他衣襟让他摸一摸钥匙形状。
第一处是染坊旧库,钥匙圆整。第二处堆着破木桶,门锁却刚换过。承安每次只握她两下,再在心里说不是。
走到第三处时,墙头垂着晒白的被角,空气里残留着陈旧皂角味。门上铜锁生了绿锈,钥匙孔下缘恰有一道不规则缺口。
承安的手猛地收紧:像是这里。那皂角味和晒白的旧被,我都记得。
院门旁坐着一个看守,见他们靠近便横起木棍:“这里封了,闲人不得入内。”
沈微举起领物牌:“内库叫我来取旧被。皇孙昨夜发热,若再受寒,你担得起吗?”
看守瞥了眼承安,不屑道:“一个傻孩子,用什么不是用?被子我替你拿,人在外头等。”
他说完开了外侧棚门,只拖出一床发霉的薄被。真正挂铜锁的北屋仍关得严实,钥匙也不在他腰间。
沈微摸过被角,故意将霉斑翻到承安面前:“这上面像是病人吐过的污迹。院里是不是关过染疫的人?”
看守脸色一变:“胡说!这里只堆废物。”
“既无疫病,为何封门?”沈微后退半步,扬声叫跟来的小宫女别碰,“皇孙才停了来历不明的药,若再沾疫气,我只能把这被子送去正殿,请太子妃查清是谁让我们来取的。”
看守最怕事情闹到正殿,语气顿时软了:“许是旧霉,不是什么疫病。你在这里等,我去叫管事来验,免得日后赖我。”
他将外棚重新扣住,匆匆往巷口去了。沈微等脚步声消失,立刻拉着承安绕到北屋窗下。
窗板从里面钉死,只在下方留着一道指宽的缝。沈微跪下贴近地面,轻声道:“姚青,你若还活着,敲一下。”
屋内没有回应。腐败的皂角气混着血腥味,从缝隙中缓慢渗出。
承安忽然伏低身子,用指节在砖上敲了两短一长。那是他记忆里,药房的人催同伴开门时用过的节奏。
片刻后,窗板里传来极轻的一声。又一声。
沈微心口发紧:“我是来救你的。能不能走?”
里面响起粗哑的气声,却拼不成话。随后,一截沾血的布条从窗缝里艰难塞出,上面用炭灰画着一只碗,碗旁是东宫药库的印记。
承安刚碰到布条,巷口便传来杂乱脚步。沈微迅速把布条卷进袖中,又抓了泥抹在膝上,装作刚摔倒的模样。
来的不只有库房管事,还有陈嬷嬷。看守跟在后面,显然把“染疫”二字原样报了上去。
陈嬷嬷扫过紧闭的北屋,目光落在沈微袖口:“娘娘听说小殿下到了污秽之地,命奴婢来接人。沈庶妃找被子,怎么找到锁门底下去了?”
沈微扶墙起身:“孩子追一只耗子,我拦他时跌了。既然此处可能染疫,还请嬷嬷让人开门查验,也免得皇孙已经沾上脏东西。”
“不必开。”管事擦着汗道,“里面全是病死宫人的旧物,按例今日便要焚毁。”
屋内有人,所谓焚毁便是灭口。沈微压住呼吸:“方才看守还说没有疫病,管事却说是病死者旧物。两人口径不同,妾不敢带皇孙离开。”
陈嬷嬷冷笑:“一个低位妾室,也敢在这里拿腔作势?”
“妾不敢。”沈微把承安护到身后,“只是皇孙若染病,前日才改过的交接文书会送到太子殿下案前。到时谁说过什么,自有温太医作证。”
温叙的名字让管事脸色更白。他不知前日那碗药究竟留下多少证据,更不敢真把承安染病的责任揽下。
陈嬷嬷沉吟片刻,吩咐管事:“既说要焚,便趁天黑前处置干净。开门,把东西装车。”
这一句像是让步,却令沈微掌心发冷。院外已传来沉重的车轮声,那不是运旧被的小板车,而是带盖的运尸车。
两名粗使内侍抬着空担架跟在车后,车辙上沾着新鲜黑泥。承安看见轮毂,手指立刻握了沈微两下。
是那辆车。乳母被拖走的夜里,我也听见过它。
沈微没问乳母后来如何。眼前的车已经说明,姚青若被抬进去,绝不可能活着抵达别处。
管事取出一串钥匙,其中一把匙柄果然缺角。他正要开锁,陈嬷嬷却先看向看守:“方才除了沈庶妃,可还有别人靠近门窗?”
看守摇头:“没有。小殿下一直在傻笑,沈庶妃摔了一跤,别的什么也没做。”
沈微心念急转。硬抢救不了人,喊破姚青的身份只会逼陈嬷嬷当场灭口。她必须让这些人相信,打开门比继续藏人更危险。
锁链落地的刹那,沈微忽然提高声音:“慢着!既是病死宫人的旧物,开门前该请温太医验疫。嬷嬷要当着皇孙的面放出疫气,莫非想让前日没喝成的药,今日换一种法子生效?”
院外两个送旧被的杂役恰好探头,闻言齐齐后退。管事握钥匙的手也僵住,一旦“谋害皇孙”被旁人听见,谁先开门谁便成了替罪羊。
陈嬷嬷眼中杀意一闪,却不能在众目睽睽下强令开锁:“沈庶妃受惊过度,满口疯话。先送她和小殿下回去。”
沈微抱起承安,趁低头时对着门缝极轻地说:“撑到今夜。”
姚青没有出声,只从门后回了两下微弱的敲击。
陈嬷嬷随即改令:“把门重新封死。入夜后连屋带物一并烧了,免得疫气外泄。”
管事应声上锁,封条一道道贴上门缝。运尸车没有离开,而是停在院外,两个内侍也守住了前后出口。
沈微被押着走出巷口,袖中带血的布条硌着手腕。她找到了活口,也听见了公开的处置命令,可留给她救人的时间,只剩天黑前不到两个时辰。
回到冷院,押送她们的宫人刚走,沈微便将带血布条交给温叙:“姚青还活着。入夜后,他们要连屋一起烧。”
温叙看清布上的药库印记,脸色骤白:“北屋前后有人守着,运尸车也在。凭我们几个,闯不进去。”
“不必闯。”沈微问,“陈嬷嬷说屋里有疫物。若真要焚烧,按规矩该由谁验看?”
温叙明白过来:“太医署须先记档,染疫尸身也不能在东宫内焚。可我只能争到开门装车,救不了车里的人。”
“能让车动起来就够了。”沈微把领回的霉被摊开,“他们想让姚青死在途中,我们便让她先活着经过院门。”
温叙写下疑疫查验单,盖上自己的医印。他又叫来可信的药童,让其去杂役院传话:处置染疫旧物若无太医署签押,碰过的人一律隔离。
不过半个时辰,守在废洗衣院外的内侍便慌了。谁也不愿为陈嬷嬷一句话,被关进疫坊等死。
温叙赶到时,管事正催人泼油。他扬起查验单:“谁敢先点火,我便在疫册上记谁的名字。”
管事不敢担责,只得开锁。北屋里没有染疫旧物,只有被绑在床脚的姚青。她瘦得脱了形,肩背布满伤口,嘴里还塞着破布。
温叙没有当众揭穿,只用帕子掩鼻:“此人高热,身上有溃疮。立即装车,送去西侧疫坊查验。”
陈嬷嬷留下的内侍盯着姚青:“管事说屋里都是旧物,怎么还有个活人?”
“烧死活人便不是处置旧物了。”温叙冷声道,“你若要她现在死,先报上姓名,我写进验尸簿。”
内侍退开一步,却坚持亲自押车。姚青被裹进旧被抬上车,沈微和承安则因接触过北屋,也被温叙划入暂时隔离之列。
车驶到堆放草木灰的夹巷,温叙忽然叫停:“她的伤在渗血。若污了车底,整辆车都得焚。”
押车内侍嫌晦气,跳下车避到上风口。沈微趁机钻进车厢,把湿灰抹在木板接缝,又将两床污被垫到姚青身下。
姚青已近昏迷,腕上的绳结勒进皮肉。沈微割断绳子,将一套药童外衣塞给她:“等会儿有人接你,别出声。”
前方岔路,温叙的药童推着装空药桶的小车等候。两辆车并行的片刻,姚青被污被遮着挪入药桶下层,原车则重新盖严。
刚换完人,院门处的看守便喝道:“停下!陈嬷嬷有令,车里的人要验明正身才能出去。”
内侍掀起车帘。车内只有一团浸血的污被,边缘沾满灰泥,湿腥味直冲出来。看守仍伸手要挑开最下面一层。
承安忽然尖叫一声,挣脱沈微,直扑看守腰间的钥匙。他像个犯傻的孩子一样又抓又咬,将人撞得跌进污水沟。
“小疯子!”看守扬手便要打。
沈微抢先抱住承安,任那一巴掌落在自己肩上:“他今日才碰过疫物。你若不怕传染,尽管继续抱他。”
看守的手顿时缩回。承安却死死扒着他的裤腿,把周围人都引来拉扯,再没人顾得上翻那床染血的被褥。
温叙趁乱挥手:“车先送出去,耽误查验出了人命,你们自己担。”
载着污被的运尸车驶出院门,绕往西侧空院。藏着姚青的药车则从另一道小门进了太医值房,停在堆药的后间。
待看守终于挣脱,沈微抱起承安追上温叙。孩子刚转过墙角便俯身呕吐,早晨吃下的粥全吐在石阶上。
他的手冷得像冰,却仍先抓住沈微两下:我装得像不像?他们没有发现她吧?
“她已经进值房了。”沈微蹲下替他擦嘴,“可你方才不该扑过去。那人若拔刀,你连躲都来不及。”
承安在心里急道:不引开他,车会被翻。她会死。
“我知道你救了她。”沈微握紧他的手,第一次把话说得毫无余地,“但以后遇到危险,先保住你自己。你不是拿来替别人挡刀的。”
承安怔怔看着她。他从前只见过大人用孩子遮罪。
过了片刻,他抬袖胡乱擦净眼泪,心声低得发哑:那母妃也要先保住自己。
沈微应道:“好,我们都先活着。”
值房后间,温叙刚替姚青包扎到一半,门外忽然有人送来晚间药料。木匣封着太子寝殿的签,依例要由温叙复核。
姚青闻到药气,猛地撑起身:“别送去!这就是那张方子里的东西。”
温叙取出药包。姚青指着其中一味灰白粉末:“崔妃当初命我配外敷散,说是替殿下治旧疮。可用量根本不是敷一次的量。”
“后来我发现,有人把粉末分次倒进殿下每日的汤药。内服会让人胸闷、乏力,久了连神志都受损。”
沈微问:“你亲眼看见是谁取走药吗?”
“陈嬷嬷拿着娘娘的内库牌来取。”姚青喘得厉害,“我去报信,被她们截回。今夜这包仍是同一种配法,殿下再喝,病只会更重。”
话音未落,值房外传来急促脚步。传令内侍高声道:“太子妃有命,沈庶妃私闯封院,疑染恶疾,即刻封闭冷院,所有人不得出入。”
沈微隔窗望向渐暗的天色。太子的晚药马上要送进寝殿,而她与承安已经被列作禁足之人。
封院的宫人还没来得及落锁,正殿又送来一道命令:太子夜里清醒了些,想见承安,太子妃命人立刻抱孩子过去侍疾。
沈微看着传令内侍:“娘娘才说我们疑染恶疾,又让皇孙靠近病中的太子,究竟哪一道命令算数?”
内侍被问得一噎,改口道:“只召小殿下。沈庶妃留在院中。”
承安当即抱住沈微的腿,扯开嗓子哭闹。他不会当众说完整的话,只发出含混尖叫,谁来拉便踢谁。
沈微顺势道:“他这两日停了安神药,认生得厉害。若强行抱走,只怕到了寝殿也会惊扰太子。”
来人急着复命,只得准她随行,却让两名宫人一左一右盯住,不许她途中与任何人交谈。
行至寝殿外,沈微看见那只木药匣已摆在廊下。药包少了一份,显然汤已煎好送入内室。
温叙被拦在门外,手里还拿着复核名册。两人擦肩时,他只说了一句:“药还未入口。”
寝殿里药气浓重。太子萧珩靠坐在榻上,脸色灰白,连抬手都费力。崔氏坐在床沿,正温声劝他喝药。
“殿下总惦记安儿,妾便把他接来了。”她回头示意,“安儿,快到你父王跟前。”
承安低着头走近,仍是歪歪斜斜的模样。萧珩望着这个传闻痴傻的儿子,眼里闪过一丝疲倦与愧疚。
“长高了。”他声音虚弱,“这半年,是孤疏忽了你。”
崔氏端起药碗:“殿下先喝药。等精神好些,再让安儿陪你。”
沈微闻见苦涩药气,快步上前:“这药不能喝。”
陈嬷嬷立即挡住她:“寝殿之内,岂容你放肆?”
“晚间药料尚未经过温太医复核。”沈微盯着那只碗,“小殿下前日所用的汤方已被查出署名遭冒用,今日这剂应当先验。”
崔氏神色不变:“温叙擅离职守,方才已被拦下。殿下的药一直由本宫亲自照看,轮不到你一个妾室置喙。”
她重新将药匙送向萧珩唇边。沈微来不及再争,侧身挡在床前,滚烫的汤汁尽数泼在她手背上。
药碗未落地,被她用另一只手托住。碗中尚余大半,足够查验。
崔氏终于沉下脸:“沈氏惊扰太子,意图不轨。拖出去,杖二十。”
两名内侍上前扭住沈微。她把药碗护在怀中,陈嬷嬷掰她手指,指甲几乎嵌进她的皮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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