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天傍晚,林晚扶着助行器挪到门口时,外卖袋已经倒了。莲藕汤从门缝下漫进来,油亮的一道,绕过她打着石膏的左脚。
她弯不下腰,只能用助行器去勾袋绳。手肘碰到鞋柜,手机从托架上滑下来,滚出半扇门,屏幕恰好亮起。
陌生号码发来一张电子请柬,底色是浅金色,正中并排写着两个名字:周承、许棠。婚礼日期定在下个月十六日。
紧接着又来一条消息:“林女士,你们不是离婚两年了吗?”
林晚盯了几秒,没有先点开请柬。她把助行器横在门槛上,单腿跪向软垫,用最长的那根鞋拔一点点把手机拨回来。
汤汁浸湿睡裤膝盖时,她终于够到手机。她关上门,先给外卖员发了句不用回来,再靠着鞋柜坐到地垫上。
请柬里有酒店、厅号和宾客回执,末尾是一张婚纱照。周承穿着她没见过的深灰色西装,手搭在女人腰后,笑得很松弛。
那种松弛,林晚已经很久没在他脸上见过了。
她没有问许棠是谁,也没有质问凭什么。她只回了一句:“婚礼是哪一天确定的?”
许棠很快发来语音,背景里有人在搬东西。她的声音绷得很紧:“三个月前订的酒店。你先回答我,你和周承什么时候离的?”
林晚把洒掉的汤连袋子推到墙边,撑着助行器站起来。等坐回沙发,她才拍下结婚证内页,又用手指挡住自己的身份证号。
“没有离。”她说,“如果你想确认身份,先把能证明你在和他筹婚的记录发来。不要只发请柬。”
对面沉默了两分钟,接连传来婚庆合同首页、酒店定金收据和一张试菜群截图。群名是“周许两家婚礼筹备”,周承在里面确认过桌数。
林晚逐张看完,把婚礼日期记在药盒背面。她没有拨周承的号码,甚至没有点开两人的聊天框。
骨折第一天,医院通知过周承。周承只说项目到了最要紧的时候,让她别用摔一跤逼他回家。
养伤以来,她一直没有主动联系过他。送餐员把饭挂在门把手上,楼下药店隔天送一次药,邻居赵姨偶尔替她捎牛奶和垃圾袋。
洗澡时,她把塑料凳拖进卫生间,用保鲜膜裹住石膏。夜里想喝水,她就把保温壶和两只水杯都放到沙发边,免得摸黑走第二趟。
周承不是一次也没回来。第十三天上午,门锁响过,他进门看见她靠在沙发上,第一句话是:“我的刮胡刀呢?”
林晚指了指主卧。他进去翻了几分钟,拿着刮胡刀和两件衬衫出来。经过茶几时,他看见拆开的止痛药,只皱眉问她有没有动书房抽屉。
她说没有。他便走了,连垃圾都没顺手带下楼。那是二十八天里,他唯一一次回家。
许棠又发来消息:“照片可能是假的,证件也可能早就失效。视频吧,我要看你本人,也要看你现在住的地方。”
林晚看了一眼满地狼藉,没有急着接受。她先问:“周承给你看过这套房子的什么?”
许棠发来三张照片。一张是客厅落地窗,一张是餐桌,还有一张拍到玄关柜上的陶瓷鹿。周承说这是他离婚后独居的房子。
林晚把镜头切到后置,接通视频。她没有收拾,只从玄关慢慢照到客厅,最后停在那只缺了半边鹿角的摆件上。
“鹿角是我前年搬花盆时碰断的。”她把镜头转向墙上的合照,“你收到的照片,应该故意避开了这一面。”
视频那头的许棠坐在车里,妆很精致,脸色却一点点变白。她把周承发来的照片放大,照片边缘果然露出半截相框,被裁得只剩金色边框。
“他说前妻搬走后,东西没清干净。”许棠咬着字,“还说这房子判给了他,只是过户拖着没办。”
“这套房是租的。”林晚说,“合同上是我的名字,他连押金都没交。”
许棠猛地别开脸,像是先看了眼车外,才重新对准屏幕:“你脚怎么了?”
“骨折,第二十八天。”
“他知道?”
“医院当天通知过家属。”林晚语气平静,“他还回来拿过一次刮胡刀。”
视频里安静得只剩车载空调声。许棠似乎准备了许多质问,却被这把刮胡刀堵得一时开不了口。
她过了半晌才说:“他告诉我,你们分居两年。你一直不同意办手续,是因为还想加钱。”
林晚没有立刻反驳。她拿过药盒,在婚礼日期下面写了“分居两年”和“加钱”,字迹因姿势不稳有些歪。
“这些话有材料吗?”她问,“协议、转账、登记记录,或者他提交过的诉讼文件,什么都可以。”
许棠警惕起来:“你想拿这些去找他闹?”
“我不会联系他。”林晚看向镜头,“从骨折到今天,我没有主动找过他。你如果只是想听我骂人,现在可以挂断;如果想核实,就把原件带来。”
许棠盯着她身后的药和冷掉的饭,低声说:“他给我看过离婚协议。他说你签过,后来反悔,把原件藏起来了。”
林晚翻开手机里的电子证照,当着她的面刷新婚姻登记信息。页面上仍清楚显示婚姻存续,配偶姓名是周承。
“协议不等于离婚。”她说,“更何况,我从没签过你说的东西。”
许棠呼吸顿了一下,随即截了屏。她仍没有道歉,只问:“明天下午,我能过去吗?”
“可以。先把你的姓名和合同里周承签字的那一页发给我。我会安排照护人员在场,不单独见你。”
许棠像被这句话刺了一下:“你怕我?”
“我现在站不稳。”林晚说,“谨慎和怕不是一回事。”
通话结束后,林晚给社区照护中心预约了第二天下午的上门服务,又给赵姨发消息,请她明天有空时过来坐一会儿。
她仍没联系周承。她把门边的汤渍擦到够不着的位置,只能等赵姨来收尾,然后重新点了一份粥。
十分钟后,许棠发来合同签字页和身份证遮挡件。最后一条消息只有一句:“我会把他说你签过的离婚协议带去。”
林晚把资料存进新建文件夹,命名为日期。关屏前,她再次看见请柬上的笑脸,第一次意识到周承不是临时撒了一个谎。
他已经为两个女人安排了两套互不相见的生活。而许棠明知登记迟迟办不了,仍走到了印请柬这一步,显然还听过一套足以解释现任妻子的说辞。
第二十九天下午两点,照护员刚替林晚把门口的汤渍清理干净,门铃便响了。许棠提着一篮水果站在外面,另一只手紧攥着牛皮纸袋。
赵姨从厨房探头看了一眼。林晚坐在离门最近的椅子上,对许棠说:“进来吧,鞋不用换,地面有防滑垫。”
许棠原本扬着下巴,像是预备迎接一场争吵。走进客厅后,她却先看见沙发旁的小桌:药按早中晚分好,水杯插着吸管,充电线用胶带固定在桌沿。
一只长柄夹物器靠在扶手边,地上没有任何会绊脚的东西。所有物品都挪到了林晚坐着便能伸手够到的位置。
“你一直一个人住?”许棠问。
“偶尔请照护,邻居帮过几次。”林晚示意她把纸袋放下,“先看材料。”
许棠没有马上坐。她朝主卧方向看了一眼:“周承说,他两年前就不住这里了。”
“他的衣服还在,但人确实很少回来。”林晚说,“很少回来和离婚,是两件事。”
许棠抿紧嘴,把水果篮放到角落,仿佛突然觉得那东西太像一次不合时宜的探病。她抽出三页纸,推到林晚面前。
第一页标题是离婚协议书,下面列着房屋、存款和补偿。林晚从头看到尾,在落款处停住。男方签名像周承的笔迹,女方一栏是空白。
“这就是他说我签过的协议?”她问。
许棠迅速把第二页翻过来:“他说签字页被你撕了。他手机里原来有完整照片,后来换机没保存,只剩这份打印稿。”
林晚拿起纸,对着窗光看了看。三页纸的打印深浅不同,页码字体也不一致。她没有评价真假,只将女方空白处拍照留存。
“他什么时候第一次告诉你已经离婚?”
“去年四月。”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交往?”
许棠的手指压着纸边:“去年六月。”
林晚抬眼:“领证约过几次?”
这个问题让许棠脸上那层强撑的镇定裂开了。她说第一次约在去年十二月,周承临时去外地;第二次是今年三月,他说户籍材料有问题。
第三次就在上个月。到了登记中心停车场,周承接了个电话,说公司出了事故,车都没熄火便带她离开。
“你没自己查过他的婚姻信息?”林晚问。
“个人信息不是谁都能查。”许棠语气发硬,“他给我看过离婚证照片,还有这份协议。我为什么要一开始就把他当骗子?”
“离婚证照片呢?”
许棠打开手机,翻出一张图片。红色证件只拍到封皮和边角,内页被周承的手挡住大半,看不见姓名,更看不见登记日期。
林晚把昨晚刷新过的电子证照页面调出来,又拿出结婚证原件。证件放在茶几上时,许棠终于坐了下来。
她将两个页面来回对照,问:“会不会是系统没更新?”
“两年没更新?”林晚反问,“如果你还觉得不够,可以让他本人陪你去登记处核验。可他已经三次没让你走到窗口。”
许棠脸上泛起一层薄红。她拿起手机,直接拨周承的电话,第一遍无人接,第二遍被挂断。
几秒后,周承回了一条:“在开会,晚点说。”
许棠把屏幕扣在桌上,替他解释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转而问:“你为什么一直不找他?正常人遇到这种事,不是该立刻打电话吗?”
林晚看着石膏边缘露出的脚趾:“医院在我最需要他出现的那一天通知过他。那时我就知道了,拨号不能把一个不肯回来的人叫回来。”
“可你现在还是他妻子。”
“法律事实是。其他部分,你刚才已经看见了。”
照护员端来温水,顺手提醒林晚半小时后吃药。许棠盯着那杯水,忽然问:“你住院那几天,他到底在哪儿?”
林晚报出入院和出院日期。许棠立刻翻自己的聊天记录,脸色越来越难看。骨折当晚,周承告诉她自己在外省出差,还发过酒店房间照片。
但第二天,他陪许棠去试了婚纱。第三天,两人和婚庆吃饭,确认了婚礼主色。所谓外省酒店,不过是周承从合作方朋友圈保存下来的图片。
“他那几天晚上都没住我那里。”许棠喃喃道,“他说要照顾住院的母亲。”
“他母亲去年就搬去南方和姐姐住了。”林晚说,“你可以自己问,不必信我。”
许棠抬手按住额角。她带着证据来,本来想判断林晚是不是纠缠不休,此刻每多问一句,周承的回答便多塌一块。
“他为什么不直接离婚?”她忽然问。
“这应该问他。”林晚没有替周承总结,“我能确认的只有,我没签协议,也没收到过离婚通知。”
许棠重新拨号,仍旧被挂断。她改发语音:“周承,我在林晚家。登记信息显示你们婚姻存续,协议上也没有她的签名。你十分钟内回复。”
消息发送成功后,周承立刻打了回来。许棠按下免提,客厅里响起他压低的声音:“谁让你去找她的?她腿伤了情绪不稳定,你别被她带着走。”
许棠看了林晚一眼:“你说她两年前就搬走了。”
电话那头停顿半秒:“她是不是又演给你看了?那房子本来就归我,她为了加补偿,故意赖在那里。”
林晚没有接话。许棠却转头看见餐桌抽屉里露出的租赁合同,起身抽出来,承租人姓名和续租日期清清楚楚。
“房子是她租的。”许棠说,“你说的离婚协议,也没有她签名。”
周承的呼吸明显重了:“棠棠,你先出来。我当面给你解释。别在她那里说我们的事。”
“领证三次没办成,分别是为什么?”
“你现在问这些有什么意义?她就是想搅黄婚礼。你爸妈那边都通知完了,酒店也付了三万六,你别跟着她发疯。”
许棠握手机的指节发白:“所以你先回答,你现在是不是已婚?”
周承没有回答,只命令她下楼。许棠等了几秒,直接挂断,把他的号码设成静音。
她打开婚庆群,在输入框里停了很久。林晚没有催促,也没有说一句让她取消婚礼。
许棠最终给策划负责人发消息:“暂停所有未制作项目,成品先不要发货。酒店席位和定金暂不处理,等我明天确认。”
婚庆很快问她是不是要改日期。她回:“不是改期,是暂停。”
消息发出去后,她肩膀明显塌了一下。三万六千元婚宴定金仍压在那里,已经印好的请柬也不会自动变回白纸。
“我不是因为你才停。”她对林晚说,“婚姻状态不清楚,这个婚礼本来就不能继续。”
“理由属于你。”林晚说,“决定也是。”
许棠收起协议时,纸袋里滑出另一张打印纸。她迅速按住,却还是让林晚看见了最上面一行:关于确认双方长期分居及补偿款收讫的声明。
“这是什么?”林晚问。
“本来想请你签的。”许棠没有把纸完全拿出来,“周承说只要你承认两年前就分居,补偿也收过了,剩下的手续很快能补。”
林晚看着她:“他明知我们没离婚,还让你来找我替他证明?”
许棠避开她的视线:“我今天不会逼你签。我得先把事情问清楚。”
“既然带来了,就留下核对。”
许棠把纸袋重新扣好:“明天。我父亲一直催我给婚礼一个说法,这份声明原本也是给他看的。我需要先想清楚该怎么讲。”
她临走前拿回水果,却把离婚协议草稿的复印件留在了桌上。走到门口时,许棠又问了一次:“周承有没有给过你一笔补偿?”
“没有。”
许棠的手停在门把上,脸色比进门时更差。她没说明那笔钱是多少,只说第二天会再来,把与声明有关的材料一起带齐。
第三十日上午,许棠比约定时间早到二十分钟。她没带水果,手里只有文件袋和一台开着录音界面的手机。
赵姨正准备去买菜,林晚请她留下。许棠看了老人一眼,没有反对,坐下后便把昨晚那份声明完整地放到茶几上。
“我爸昨晚问了三次婚庆为什么停。”她说,“我只说登记要延期,没敢告诉他周承可能根本没离婚。”
林晚拿起红笔:“所以你还是想让我签?”
“我想先听你说哪些不对。”许棠的语速很快,“如果只是表述问题,可以改。只要能证明你们早就实际分开,我爸那边至少不会立刻闹起来。”
声明共有六条。第一条写林晚与周承自两年前起自愿分居,第二条写双方对婚姻关系解除无异议,第三条则称林晚已经足额收到十八万元补偿款。
林晚先圈住“两年前”:“那时我们还住在一起。去年春节,我们共同去过他舅舅家,物业和高速记录都能核实。”
她又圈住“自愿”:“他近半年不回家,不等于双方约定分居。我没有同意过,也没收到过任何书面通知。”
红笔最后落在“十八万元”上。林晚抬头:“这笔钱从哪里来?”
许棠没有回答,先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张借条。借款人是周承,出借人是许棠,金额十八万元,落款日期在七个月前。
借条用途一栏没有填写。许棠又调出银行转账记录,收款账户是周承的个人银行卡,备注写着“借款”。
“他说你不肯离婚,是因为补偿没谈拢。”许棠声音低下来,“这十八万是我借给他的,他说拿去补足你要求的钱,付完你就会签字。”
林晚把声明推回去:“我没收到。”
“现金呢?”
“没有。”
“转给你父母,或者替你还过什么欠款?”
“都没有。”林晚检索自己的银行流水,又调出父母常用账户的相关记录,“正式流水可以提供,声明不签。”
许棠盯着屏幕上的结果。七个月前后,没有来自周承的十八万元,也没有数笔能拼出这个金额的大额转账。
“他说分了三次给你。”她仍不死心,“六万、五万、七万。”
林晚按金额逐项搜索,结果依旧为空。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如果他声称用了现金,让他拿取现记录和我的收据。”
“他给我看过收条照片。”许棠迅速翻找,调出一张光线昏暗的图片。纸上只露出‘补偿款已收’几个字,签名处被折角挡住。
林晚放大照片,看见纸张下方压着一块蓝色桌垫:“这不是我家。我的签名也从来不写在右侧。”
赵姨忍不住说:“小晚骨折这些天,买菜钱都一笔笔记着。真有十八万,她还会因为几十块配送费等我下楼?”
许棠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钱有没有花掉,和收没收到不是一回事。”
“对。”林晚看向她,“所以别拿生活困难替我证明清白,也别拿他的照片替他证明付款。谁主张付过,谁拿原始凭证。”
许棠沉默片刻,把录音手机往两人中间推了推:“那你直接说一句没收到,我留作证明。”
“我可以说明事实,但不会按他的文本说。”
林晚把第三条整段划掉,又圈出末尾一句。那里写着:本人确认周承与他人建立婚恋关系不构成对本人权益的侵害。
“这一句更不能签。”她说,“你要向父亲交代,可以告诉他婚姻状态没有核清,也可以告诉他周承骗了你。不能让我替你证明他的下一段关系没有问题。”
许棠的下颌绷紧:“我已经停了婚礼。你还想让我现在就去告诉所有亲戚,我找了个有妇之夫?”
“我没有要求你今天通知谁。”林晚说,“但你不能为了晚一点难堪,让我签一份假的收款证明。”
“我只是需要一个缓冲。”
“这个缓冲会变成他的证据。”林晚用笔点住十八万元那一条,“以后无论离婚诉讼还是债务纠纷,他都可以说我承认收过钱。你得到一句好交代,我要承担后果。”
许棠霍然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步。她想反驳,却看见助行器挡在林晚膝前,便又停住。
“周承说这只是手续。”她低声道,“他说你最擅长抓住程序拖人,想让我来跟你讲女人之间的体面。”
“他让你来,是因为他不敢自己说。”
林晚把声明翻到背面:“如果只是手续,他可以带身份证、结婚证和真实流水来。为什么非要由我写一句已经收款?”
许棠不再走动。她伸手拿过红笔,沿着林晚画出的三个圈看了一遍,终于问:“如果我把声明拿回去,他是不是还能改一份?”
“当然。他需要的不是这张纸,是我的签名。”
许棠当着她的面撕掉了声明底部预留的签名栏,却没有毁掉正文。她把两部分分别装进透明文件袋,说:“原文我要留着,证明是他发给我的。”
林晚点头:“保留发送记录和原文件信息。别只留截图。”
许棠立刻把周承发文件的聊天页面录屏,连同下载时间一并保存。做完这些,她像忽然失去力气,靠回椅背。
“我昨晚还想让你承认分居,好把婚礼推迟,不用取消。”她说,“我也被骗了,以为让你帮忙不过分。”
“也不能让我替他补证据。”
这句话落下后,许棠很久没有出声。她看着那张借条,手指在自己名字上来回摩挲。
“是。”她终于承认,“我昨晚明知道声明里有收款那一句,还是带来了。”
林晚没有说原谅,也没有安慰她。她只问:“十八万元转出后,周承怎么向你证明用途?”
许棠翻出转账次日的聊天记录。周承发过一句‘已经谈妥,她拿到钱就不闹了’,后面附着那张模糊的收条照片。
再往后七天,他带许棠看了所谓离婚协议,说林晚临时反悔,不肯交出签字页。两个谎彼此支撑,让许棠以为差的只是一个程序。
“这笔钱是你个人账户转的?”林晚问。
“是。我卖掉一部分基金,又从工资账户转了剩下的。”
“借条上只有他是借款人,也写了还款日期。”
“到期日是下个月月底。”许棠攥住借条,“他一直说婚后会把一套小公寓卖掉还我。”
林晚提醒她:“不要把借款和婚礼混在一起处理。原始转账、借条、聊天记录分别备份。钱实际去了哪里,现在谁都不能替他下结论。”
许棠抬眼:“你不觉得这十八万应该算你们夫妻的债?”
“我没有借,也没有收到,更不知道这笔钱。”林晚说,“是否属于共同债务,不由他一句‘给前妻补偿’决定。”
许棠听到“前妻”两个字,嘴角僵了一下。她第一次没有顺着周承的称呼继续说,而是改口:“他说给妻子补偿。”
手机在这时响起。周承发来消息:“声明拿到没有?你爸那边我可以解释,别再被林晚利用。”
许棠把消息给林晚看,随后只回了一句:“没有。十八万元的实际付款凭证发我。”
周承很快打来电话。许棠开启免提,电话刚接通,他便问:“她是不是坐地起价?你把电话给她。”
“她没有报价。”许棠说,“她说没收到十八万。你把转账或现金收据原件给我。”
“这种事过去那么久,我哪还留着?棠棠,你现在最要紧的是让她签声明,不然你爸知道了,我们两个都难看。”
许棠问:“借钱时,你说款项付完就能离婚。为什么七个月后,你仍然是已婚?”
周承语气陡然冷下去:“我为了我们一直在处理,是她反复。你现在跟她站一边,是想把三万六定金也扔了?”
“定金怎么损失,按酒店订单处理。”许棠说,“不能因为已经花了钱,就继续办一场不能登记的婚礼。”
“你先回家,我们见面谈。”
“把十八万流水准备好。”
许棠挂断电话,将通话录音和聊天记录备份到云端。她做这些时手一直在抖,却没再要求林晚说任何一句声明里的话。
赵姨买菜回来后,照护员扶林晚去洗手间。等她回来,许棠仍坐在原处,正逐笔整理转账时间和周承的回复。
“我爸下午去婚庆公司。”许棠说,“他觉得我是在婚前闹脾气,准备替我把后续款付掉。我得先拦住他。”
“那就告诉他真实原因。”
许棠立刻摇头:“他知道后一定会来找你。他最在意脸面,可能先认定是你拿了钱又反悔。”
“如果他来,我会说事实。”
“你能不能先说十八万还在核实,别直接说周承骗婚?给我一天,我自己跟他讲。”
林晚看着她:“钱的去向可以说待查。婚姻存续不是待查。你可以决定什么时候承认自己受骗,不能决定我要替谁沉默。”
许棠咬住唇。她显然希望林晚答应,却也明白这和那份声明是同一种请求,只是换了更柔软的说法。
“我会在他去婚庆前告诉他。”她终于说,“声明和借款的事,我也自己讲。”
话音刚落,她父亲许建民的电话便打了进来。
许棠按掉一次,对方马上又拨,随后发来语音:“我已经从婚庆出来了,周承说你被他前妻挑唆。我现在过去替你讨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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