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前三天,马祥从镇上回来,院门半掩。

屋里肖桂莲压着嗓子打电话:“委托书我放供桌下了,过了中秋就让他按手印。”肖涛声音从手机里钻出来:“姐,他属马,今年犯太岁,好糊弄。”马祥手里两盒月饼掉在地上,豆沙馅从裂口挤出来。

他没进门,蹲在墙根把话听完。

那晚他梦见父亲马青山坐在老宅供桌前,烟袋敲了敲桌腿:“属马的,别签字,找大山。”马祥惊醒,后背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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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马祥把月饼盒子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院门里的声音已经断了,只剩灶台上锅铲碰铁锅的动静。他在墙根又站了五分钟,才推开那扇铁皮门。

肖桂莲在厨房切藕,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比平时用力。见他进来,手停了停,在围裙上蹭了两下。

“怎么才回来?”

“路上碰见黄主任,聊了两句。”

马祥把月饼搁在桌上。

豆沙馅从裂口渗出来,在塑料纸上洇了一团暗红。

他看了一眼堂屋的供桌,上面摆着父亲马青山的遗像和一只旧香炉。

供桌底下黑乎乎的,看不清有没有东西。

吃饭时肖桂莲提起拆迁的事。村里下了通知,老宅在规划红线内,补偿款大概八十万。手续不复杂,继承人签字就行。

“要不先签了?”肖桂莲给他夹了一筷子藕片,“免得夜长梦多。”

马祥嚼着饭没接话。他想等儿子马俊楠回来再说。肖桂莲放下筷子,又拿起,筷子头在碗沿上磕了两下。

“俊楠在城里忙,这点事还要等他?”

“不急这几天。”

肖桂莲没再说话,低头扒饭。马祥注意到她右手无名指上缠着创可贴,问了一句。她说切菜划的,语气淡淡的。

第二天他去镇上进货,顺便查了存折。余额少了整整两万。回来问肖桂莲,她说是借给肖涛周转,过几天就还。

“你借之前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我弟急用,又不是外人。”

马祥没再说什么。

可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肖涛这几年没个正经工作,借钱从来没还过。

两万不是小数目。

他侧过身,借着窗外的月光看了一眼肖桂莲。

她背对着他,肩膀绷得很紧,呼吸很轻,一听就没睡着。

他起身去堂屋倒水。

经过供桌时脚步顿了顿。

父亲马青山去世三年了,生前是村会计,账目做得清清楚楚,一分钱都不含糊。

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过一句话:“供桌稳,家才稳。”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总觉得话里有话。

供桌上香炉里的灰积了厚厚一层,父亲走后就没怎么烧过香。

马祥伸手摸了摸供桌边缘,木头冰凉,指腹碰到一道旧刻痕。

他蹲下去看,桌底黑漆漆的,手指探进去,碰到一个布包。

拽出来一看,是父亲的烟袋。

铜锅子,竹杆子,烟嘴被咬得发亮。

地契不在。

马祥把烟袋攥在手里,蹲了好一会儿。堂屋的挂钟嘀嗒嘀嗒,一下一下敲在他心口上。

第三天,他去了趟村委。黄忠在办公室喝茶,见他进来,把茶杯放下。

“是为拆迁的事吧?”

“嗯,想问一下,地契在不在村委?”

黄忠愣了一下:“你爹没跟你说?地契早就交到村委备案了,他去世前亲自办的。”

马祥心里咯噔一下。那供桌下压的是什么?

“你爹那会儿就说,东西放村委最稳妥。”黄忠从文件柜里翻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你要看的话,得带身份证。”

马祥摆摆手,说不用看了。

从村委出来,太阳明晃晃的,照得柏油路面发白。

他站在路边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又掐了。

胸口有点闷,他摸了摸口袋,想起药瓶忘在店里了。

往回走的路上,他拐进老宅看了一眼。

院墙上的丝瓜藤枯了一半,耷拉在砖头上。

推开门,一股霉味扑过来。

供桌还在,香炉还在,就是桌面上多了一层灰。

他拉开桌底下的暗格,里面空荡荡的。

手机响了,是肖桂莲。

“你去哪儿了?中午不回来吃?”

“在老宅看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那破房子有什么好看的,赶紧回来。”

马祥挂了电话。

他站在老宅堂屋里,头顶的房梁上结着蛛网。

父亲当年就是坐在这张供桌前,一笔一笔记账。

马祥记得有一年肖涛来借钱,父亲没给,说“救急不救穷”。

那天晚上肖桂莲和他吵了一架,摔了一个碗。

那个碗的碎片,好像还压在灶台底下。

马祥锁好老宅的门,把钥匙揣进兜里。往回走的时候,许大山拄着拐棍从对面过来。老人耳朵背,说话声音大。

“祥子!你爹托我保管的东西,该给你了!”

马祥站住了。许大山从怀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信封封口处贴着透明胶带,上面用圆珠笔写着“马祥亲启”。

“你爹走前一个月放我这的。他说等拆迁的事定了再给你。”

马祥接过来,信封很轻。

他没当场拆,谢了许大山,把信封揣进贴身的衣兜里。

许大山拄着拐棍走了,马祥站在原地,手按着胸口,那封信像一块烧红的铁。

02

肖涛是第四天来的。

骑着一辆旧摩托车,车把上挂着两瓶酒。

进门就喊姐夫,笑得牙床子都露出来。

马祥在柜台后面理货,没抬头。

肖涛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凳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听说老宅要拆了?好事啊。”

马祥把一箱方便面码好,拿美工刀划开纸箱。肖涛自己点了根烟,烟灰弹在地上。

“姐夫,最近生意周转不开,想借十万。”

“我没那么多钱。”

“拆迁款下来就有了嘛。你先签个字,钱一到手我立马还。”

马祥这才看了他一眼。肖涛被他盯得有点不自在,搓了搓手,烟夹在指缝里,半天没往嘴里送。

“你欠我那两万还没还。”

“那个,过两天,过两天一定还。”

肖涛走后没多久,堂姐马秀芹来了。提着一兜子苹果,说是自家树上摘的。坐下就聊拆迁,说马祥属马,今年犯太岁,中秋前后要防小人。

“尤其是枕边人。”

马祥笑了一声:“姐,你什么时候信这个了?”

马秀芹也笑,没接话。她拿起一个苹果在手里转,指甲掐进果皮里,转了三圈。

“你爹在的时候,最疼你。老宅的事你上点心,别让人糊弄了。”

她坐了半个钟头,东拉西扯,临走时在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供桌。马祥注意到了,没吭声。

那天晚上,马祥发现肖桂莲在翻他的抽屉。他站在卧室门口看了几秒,肖桂莲抬头,手一抖,抽屉里的票据散出来几张。

“我找户口本。”

“户口本在衣柜上面。”

肖桂莲哦了一声,把抽屉关上。她蹲下去捡地上的票据,后颈的头发垂下来,露出一截白白的皮肤。马祥没追问,转身去了老宅。

供桌还是老样子。

他蹲下去摸桌底,手指碰到那个布包还在。

打开一看,烟袋也在。

他把烟袋揣进兜里,又摸了摸暗格深处,摸到一张对折的纸。

抽出来借着手机的光一看,是一张借条,肖涛写的,三年前借了五万,落款处按了红手印。

马祥把借条折好,和烟袋一起收起来。

回到家,肖桂莲已经睡了。

他躺在她旁边,闻到她头发上有一股油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香灰味。

半夜,他听见肖桂莲翻身,嘴里含糊地说了句梦话。

“别逼我了……”

马祥闭上眼睛,手在被子底下攥成拳头。天快亮的时候,院门外传来敲门声。他披衣服出去,许大山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祥子,你爹还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中秋夜,看供桌。还有,你媳妇不是坏,是软。”

马祥接过塑料袋,里面是一本旧账本。许大山拄着拐棍走了,背影在晨雾里一摇一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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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许大山给的旧账本是马青山的手笔。

封皮用挂历纸包着,边角磨得起了毛。

马祥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日期和数字,每一笔都记着肖涛借钱的数目,旁边用红笔标注“未还”。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对折的信纸。

马祥展开信纸,是父亲的笔迹,钢笔字,一笔一划写得端正。

“祥子,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爹已经不在了。肖涛这些年从家里拿了不少钱,你媳妇背着你贴补他,我知道。你给俊楠攒的学费,被她挪了两万给肖涛填窟窿,肖涛说是投资,全赔了。我没告诉你,是怕你冲动。你心脏不好,气坏了身子不值当。地契在村委,谁也拿不走。拆迁的事,按我的遗嘱办。遗嘱在许大山那里。你记住,中秋夜把人都叫齐,该算的账算清楚。还有,你媳妇耳朵根子软,肖涛拿她当枪使,她自己也难受。你要拉她一把,别把她推出去。爹留。”

马祥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放进贴身的衣兜里。账本他藏在柜台下面的铁皮柜里,上了锁。

中午马俊楠带着袁夜蓉回来了。

儿子在城里做设计,瘦了一圈,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

袁夜蓉是护士,话不多,进门就帮着收拾碗筷。

肖桂莲在厨房炒菜,锅铲翻得哐当响。

吃饭的时候,肖桂莲又提签字的事。马俊楠说等两天,他陪父亲去村委问清楚。肖桂莲脸色不太好看,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们爷俩商量好了就行,我操什么心。”

她放下碗进了厨房,再没出来。

下午袁夜蓉去厨房倒水,听见肖桂莲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厨房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他不肯签……我知道,可他现在起了疑心……你再逼我,我就……”

袁夜蓉没听完,端着水杯退了出来。晚上她把这事告诉了马俊楠。马俊楠皱着眉,说先别声张,等明天问父亲。

“你妈手一直在抖。”袁夜蓉说,“切菜的时候差点切到手指。”

马俊楠没说话。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头顶的月亮又大又圆,眼看就要中秋了。

那天夜里,马祥又做梦了。马青山坐在老宅供桌前,手里拿着烟袋,敲了敲桌腿。烟袋锅子磕在木头上,笃笃笃,三下。

“属马的,别签字,找大山。”

马祥猛地睁开眼。

肖桂莲不在床上。

堂屋里有窸窸窣窣的动静。

他光着脚走到门边,从门缝里看见肖桂莲蹲在供桌前,正往桌底下塞什么东西。

她塞完,又把手伸进去摸了摸,确认放好了,才站起来。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她在哭,眼泪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马祥退回床上,假装睡着。

肖桂莲回来时,身上带着一股香灰味。

她躺下,背对着他,呼吸很轻。

马祥闭着眼,感觉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他没有翻身,也没有睁眼。

天快亮的时候,肖桂莲终于睡着了。

马祥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父亲的烟袋在枕头底下硌着他的后脑勺。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坐在供桌前算账,他在旁边写作业。

有一回肖涛来借钱,父亲没给,肖涛摔门走了。

父亲叹了口气,跟他说了一句话。

“救急不救穷,救穷是个无底洞。”

那时候他不懂。现在懂了。

04

马祥没有出声。

他像往常一样去小卖部开门,扫地,摆货架,给村东头的老李头拿了一包红塔山。

老李头站在柜台前点烟,吸了一口,问他拆迁的事。

“听说你那个小舅子到处跟人说,老宅有他一份?”

马祥手里的扫码枪顿了一下。“谁说的?”

“肖涛自己说的,在棋牌室嚷嚷的。说你爹欠他二十万,拿老宅抵。”

马祥把扫码枪放下,从烟盒里抽了一根烟。

老李头看他脸色不对,没再往下说,拿着烟走了。

马祥站在柜台后面,一根烟抽完,胸口还是闷得慌。

他从兜里摸出药瓶,倒了两粒含在舌头底下,苦味慢慢化开。

中午马秀芹又来了,这回还带了肖涛。两人一前一后进门,马秀芹手里提着一箱牛奶,肖涛空着手,脸上的笑比上次还大。

“姐夫,拆迁办那边催得紧,说再不签字就要重新评估,钱可能要少。”

马祥看了他一眼:“你听谁说的?”

“我朋友在镇里上班,内部消息。”

马秀芹在旁边帮腔:“祥子,秀芹姐还能害你?签了省心,后面的事让肖涛跑腿,你就等着拿钱。”

马祥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茶杯,给自己倒了杯水。他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我爹生前没跟我说过欠谁的钱。”

肖涛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过来。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拍在柜台上。

是一张借条,写着马青山欠肖涛二十万,落款是五年前,有马青山的签名。

“姐夫,这钱你得认。”

马祥把借条拿起来看了看。

纸是新的,折痕处没有发黄的迹象。

墨迹也新,黑得发亮。

他爹的字他认得,那个“马”字最后一笔总是往上挑,这张借条上的字却平平板板。

“这字不是我爹写的。”

“怎么不是?你看这个‘马’字,就是他的手笔。”

“我爹写‘马’字最后一笔往上挑,这个字是平的。”

肖涛急了,嗓门大起来:“你什么意思?你想赖账?”

马祥胸口一阵发闷。

他扶着柜台,感觉心脏在胸腔里撞来撞去,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鸟。

肖桂莲正好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一兜子菜,看见他脸色发白,赶紧扶住他。

“老马,你怎么了?”

马祥摆摆手,从兜里摸出药瓶,倒了两粒含在舌头底下。他闭着眼靠在椅子上,听见肖涛还在嚷嚷,被肖桂莲推了一把。

“你先走,别说了。”

肖涛骂骂咧咧地走了,马秀芹跟着出去。门帘落下来,屋里安静了。肖桂莲蹲在他面前,手放在他膝盖上,一直在抖。

“老马,你没事吧?”

马祥睁开眼,看着她。

肖桂莲的眼睛红红的,嘴唇上起了皮,嘴角有一道细纹,是他以前没注意到的。

她老了不少,这三年照顾父亲,加上操心肖涛的事,白头发从两鬓往外冒。

“桂莲,你跟我说实话。”

肖桂莲低下头,眼泪掉在他的手背上,一滴接一滴。

“他拿当年的事威胁我……”

“什么事?”

肖桂莲没回答,只是哭。

马祥没再问。

他想起袁夜蓉昨晚跟他说的话,想起肖桂莲半夜往供桌底下塞东西,想起许大山说的“你媳妇不是坏,是软”。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可他心脏不好,不能急。

他得等中秋,等人都到齐了,一次说清楚。

晚上他给许大山打了个电话。许大山在电话那头咳了两声。

“你爹当年在村委留了一份公证遗嘱,还留了一句话。”

“中秋夜,看供桌。”

马祥问:“供桌底下到底有什么?”

“你爹说,时候到了自然知道。”

挂了电话,马祥坐在堂屋里。

供桌上父亲的遗像静静地看着他。

香炉里的香灰被穿堂风吹起一点,落在桌面上。

他把烟袋从兜里掏出来,放在遗像前面。

“爹,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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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中秋前夜,马祥等肖桂莲睡熟后起了床。

他光脚走到堂屋,搬开供桌。

供桌很沉,榫卯结构,挪动时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他屏着呼吸,一点一点移,生怕吵醒肖桂莲。

供桌底下是一个凹槽,凹槽里放着一个铁盒子,锈迹斑斑。

打开铁盒,里面没有地契,只有一本旧账、一封信和一张村委的备案证明。

旧账是他之前看过的那本,信是写给他的,备案证明盖着村委的红章。

信是父亲的字,写得很长。

马青山在信里说,肖桂莲当年把马祥给儿子攒的学费借给肖涛,肖涛说是投资,结果全赔了。

马青山知道后没声张,让肖桂莲写了保证书,藏在供桌下。

他怕马祥知道后离婚,孙子没妈。

“儿啊,爹不是让你忍着。是让你看清楚了再动。中秋夜,把人都叫齐,该算的账算清楚。地契在村委,谁也拿不走。你媳妇写的保证书在铁盒最底下。她当年跪在我面前哭,说再也不敢了。我看她是真心悔过,才替她瞒了三年。你要怪就怪爹,别怪她。”

马祥把信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铁盒最底下果然还有一张纸,是肖桂莲当年写的保证书。

字迹潦草,纸边发黄,上面有几处水渍,像是眼泪滴上去的。

“我肖桂莲对不起马祥,对不起俊楠。学费的事是我糊涂,听了我弟的话。以后我好好过日子,再不做对不起这个家的事。保证人肖桂莲。”

马祥把保证书和信一起收好,铁盒放回凹槽,供桌挪回原位。

他坐在供桌前,看着父亲的遗像。

照片里的马青山穿着中山装,嘴角有一丝笑意,像是在说,你小子总算明白了。

第二天一早,马祥去村委找了黄忠。

黄忠把公证遗嘱的原件拿给他看,还有地契的备案记录。

遗嘱写明老宅归马祥,拆迁款三成给母亲程金兰养老,三成给孙辈读书,剩下的由马祥支配。

公证日期是马青山去世前两个月。

“你爹当年亲自来办的,手续齐全。”黄忠把文件收好,“有人要是闹,你拿这个说话。”

马祥把旧账和保证书复印了一份,原件放回铁盒。

回到家,肖桂莲正在厨房忙活。

见他进来,挤出一个笑,笑得很勉强,嘴角往上扯,眼睛里没有光。

“今晚中秋,我把肖涛和秀芹姐都叫来了。”

马祥点点头:“好,人多热闹。”

肖桂莲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她的手指绞在一起,指关节发白。

马祥从她身边走过,闻到她身上又有一股香灰味。

他没回头,走进堂屋,在供桌前站了一会儿。

父亲的遗像旁边,多摆了一盘月饼,是肖桂莲放的。

月饼包装纸上的红字映着烛光,一闪一闪的。

06

中秋家宴摆在堂屋。

圆桌上铺了塑料台布,摆着八个菜。

马俊楠和袁夜蓉坐在马祥旁边,肖涛和马秀芹坐在对面,肖桂莲在厨房和饭桌之间来回跑,端菜、倒茶、拿碗筷,手一直没停过。

肖涛倒了一杯酒,站起来。酒是带来的,包装盒上印着金色的字。

“姐夫,今天是好日子,咱们把老宅的事定下来。”

他从包里拿出委托书,放在马祥面前。

白纸黑字,上面写着“全权委托肖涛办理老宅拆迁事宜”,下面留着签字栏。

马秀芹在旁边帮腔:“签了省心,后面的事让肖涛跑腿,你就在家等着拿钱。”

马祥端起酒杯,没喝。他看着肖涛,又看看肖桂莲。肖桂莲站在厨房门口,围裙攥在手里,攥成一团。

“桂莲,你也是这个意思?”

肖桂莲张了张嘴,声音很小:“我……听你的。”

肖涛把笔塞到马祥手里,手指戳了戳签字栏:“姐夫,别磨蹭了。拆迁办那边明天就截止。”

马祥把笔放下。笔滚到桌子中间,被马俊楠伸手拦住了。

“这委托书,我不签。”

肖涛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马秀芹赶紧打圆场:“不签也行,那借条的事……”

“借条的事,等警察来了再说。”

马祥从口袋里掏出旧账复印件,拍在桌上。

复印件的纸还带着打印机的温度,边角微微卷曲。

肖涛脸色变了,抢过复印件翻了两页,手开始抖,纸在他手里哗哗响。

“你从哪弄的?”

“我爹留下的。”

肖涛把复印件一扔,站起来就去拉马祥的手,想按手印。

马俊楠挡在前面,被肖涛推了一把。

袁夜蓉赶紧扶住马俊楠,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弹了一下。

门帘掀开了。黄忠和许大山走进来。黄忠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往桌上一放。

“肖涛,你伪造借条的事,村委已经报派出所了。”

肖涛愣了几秒,然后转身去抢肖桂莲手里的钥匙。

那是老宅的钥匙,挂在肖桂莲的裤腰上。

肖桂莲往后躲,后背撞在门框上,被肖涛一拽,整个人摔在地上。

她捂着胸口咳嗽,咳着咳着,嘴角渗出血来。

血丝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碎花衬衫的领子上。

马祥冲过去扶她。肖桂莲脸色惨白,嘴唇上的血把牙齿染红了。袁夜蓉跑过来,手搭在肖桂莲的腕子上,回头喊马俊楠。

“打急救电话!”

肖涛趁乱想跑,被黄忠和许大山堵在门口。马秀芹缩在墙角,脸对着墙,肩膀一耸一耸的。肖涛回头瞪着肖桂莲,眼睛通红。

“你答应我的!你说服他签字,我就把赌债的事压下去!”

肖桂莲靠在马祥怀里,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

“你拿我当年的事逼我……我没办法……我没办法啊……”

马祥抱着她,胸口像被人攥住了,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想起父亲信里的话:“你媳妇不是坏,是软。软人被人拿捏,你要拉她一把。”他低下头,看见肖桂莲衬衫领子上的血,手抖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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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警车来的时候,肖涛还在挣扎。

两个警察把他按在墙上,反剪双手。

马秀芹被带出来,经过供桌时,她看了一眼马青山的遗像,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马祥把肖桂莲抱上车。

袁夜蓉跟着去了医院,马俊楠留在家里善后。

中秋的月亮挂在天上,又大又圆,照得院子里明晃晃的。

马祥坐在救护车里,握着肖桂莲的手。

她的手冰凉,指甲掐进他的掌心里。

急诊室外面,马祥坐在长椅上。

椅子是塑料的,凉得透心。

马俊楠蹲在墙角,双手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袁夜蓉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检查单。

“初步检查是肺部有问题,需要住院做进一步检查。”

马祥点点头。他摸出手机,给母亲程金兰打了个电话。老太太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电话断了。

“你爹当年就知道。他没说,是怕你散了家。”

“妈,我不散。”

“那你得想好了,往后怎么过。”

马祥没回答。

他挂了电话,看着急诊室门上亮着的红灯。

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呛得他眼睛发酸。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还有肖桂莲掐出来的指甲印。

三个弯弯的月牙,渗着血丝。

第二天,检查结果出来了。

肺癌早期,需要手术。

袁夜蓉把报告拿给马祥,说发现得早,手术成功率高。

马祥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把报告看了两遍。

报告单上的字密密麻麻,他看不太懂,但“早期”两个字他认得。

他想起这三年肖桂莲确实瘦了不少,咳嗽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以为是累的,让她去医院看看,她总说没事。

他想起去年冬天,肖桂莲咳了一个月,自己去药店买了瓶止咳糖浆,喝完就不咳了。

那时候他忙着店里的事,没多问。

马俊楠劝他离婚。

袁夜蓉没说话,但眼神是一样的意思。

马祥没接话。

他站在病房门口,隔着玻璃看肖桂莲。

她躺在病床上,手上扎着针,鼻子里插着氧气管,睡着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一口没动。

他去了母亲那里。程金兰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手里捻着佛珠。老太太耳朵背,说话声音大。

“你爹走之前跟我说过,桂莲这个人心不坏,就是耳朵根子软。肖涛拿她当枪使,她自己也难受。”

“她拿我儿子的学费去填窟窿。”

“那事你爹早知道了。他没告诉你,是怕你冲动。你爹说,钱没了能挣,家散了就真没了。”

马祥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沾着医院走廊里的灰,灰扑扑的。

“我不是让你原谅她。我是让你想清楚,你心里到底要什么。”

马祥从母亲家出来,天已经暗了。他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手机响了,是肖桂莲的主治医生,说手术定在三天后,需要家属签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