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中学生每周上24个课时，其中10个课时是拉丁文。这不是文科生的待遇，理科生也一样必修。中学毕业会考不只考拉丁文翻译，还要考拉丁语写作和演讲。大学生毕业前得写两篇论文，一篇法文，另一篇拉丁文。

把"拉丁文"三个字换成"文言文"，再读一遍上面这段话。这就是1880年法国的古典语文教育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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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文言文在今天中国教育体系里的位置是什么？不是主科，甚至不是独立科目，只是语文学科里的一个模块。学生只需要掌握一定的阅读和翻译能力，不需要写作，更不用口头表达，连繁体字都不需要认识。

放到全世界看，这已经是最低一档

有人主张把文言文进一步踢出教育体系。反对的理由可以很朴素：它已经足够弱势，不需要再削了。

1880年的法国教育体制，背后站着一个人——时任法国总理茹费理。他是中法战争的发动者，也是法国教育体制的重要奠基人。19世纪法国教育体制对中国的影响，比那场侵略战争更深远，其中包括义务教育、文理分科，以及古典语文学的削弱。

但即便是1880年那套"变态"的古典语文教育，也已经是史诗级削弱的结果。大革命之前的法国，拉丁文课程占中小学课时的一半以上，学生还要学一些古希腊文和希伯来文。从小学高年级开始，部分课程强制说拉丁语，大学课堂完全用拉丁语授课，教师资格考试用拉丁文出题。

这就是现代化之前古典语文教育的标准强度。笛卡尔和拉普拉斯这些顶尖聪明的数学家，学生时代也不得不把大量精力花在古典语文上。

从大革命到五月风暴，削了两百年

18世纪下半叶，百科全书派的法国博物学家达朗贝尔就提出有必要削减古典语文教育。他的原话大意是：不反对学习贺拉斯和塔西佗写作所用的语言，这种学习有助于认识他们伟大的作品，但学习应该仅限于理解，把时间花在拉丁文写作上是一种浪费。

法国大革命后，古典语文教育遇到冲击，但衰落经历了漫长的时间。直到1902年，法国中学会考才取消对拉丁文作文和演讲的要求，同时中学改革设置了"古典（语言）组"和"现代（语言）组"，现代组的拉丁文修习强度较低。

但在整整半个世纪里，古典组都比现代组更受欢迎，后者常被前者鄙视，被看作缺乏文化的泥腿子。直到二战后的1956-1957年，现代组的学生人数才超过古典组，拉丁文课时数也降到了不到1902年前一半的水平。

1968年"五月风暴"后，古典语文在法国的地位一落千丈。法国政府此后推出的法令规定，中学基础课由三大主科构成：母语法语、数学，以及一门现代外语。拉丁文被正式踢出主科，变成选修课以及人文基础课的一部分。到1975年，选修拉丁语参加中学毕业会考的学生数量，只剩1968年的1/3。

1789年大革命时就有教育界激进派提出削弱乃至废除拉丁文教育，这个目标直到1968年五月风暴后才逐步实现。

古典语文的生态位，被英语占了

20世纪以来，古典语文教育不只在法国等欧陆国家衰落，英国也经历了差不多的进程，更不用说拉丁文教学本来就不普遍的美国。

这种趋势引发了不少知识分子的惋惜。英国历史学家丹尼斯·海伊在1975年就抱怨说，由于古典语文教育的衰落，很多学生都读不懂母语文本当中的古典引语和典故了。

这种情感不难理解，但站在社会整体角度看，古典语文教育的衰落有其必然性和必要性。最主要的原因在于：在现代人所需的知识结构当中，古典语文的价值比较低，但熟练掌握它的成本又太高。学生必须把有限的时间和精力放在更多实用知识上，包括数学、科学以及各种活语言，根本不可能像过去一样精通古典语文的听说读写译。

于是现代教育制度的普遍做法，是把古典语文的学习内容压缩到可接受的范围内。比如只需要能读懂会翻译，不需要写作和演说；不用阅读古代的书体（无标点繁体字），只要能看懂现代形式（简体字）就可以；一些过于古老和复杂的文本（诘屈聱牙的先秦文言文）不作要求，能阅读普通文本就足够。

控制难度和范围之后，古典语文教育就不是"拦路虎"了，也能帮学生建立一些基本的人文素养。在很多国家，古典语文依然是学校教育的专门课程，例如西班牙的拉丁文、印度的梵文，中小学生在学校要花几年学习。当然这些课程的要求普遍不高，一般从学校毕业几年之后，学生们就把相关知识全都还给老师了。

另外还有一个值得一提的因素：古典语文作为上层通用语的生态位，被英语占领了。在古代，古典语文是宗教、学术、政治等上层活动的基础，精英阶层必须学习，不然根本参与不了这些活动，熟练掌握古典语文也是精英的身份象征之一。

但二战以来，特别是冷战结束之后，英语已经成为学术、外交、商业、旅行等活动的第一通用语。在非英语母语人群中，熟练掌握英语而非古典语文，才是精英阶层的代表能力。精通文言文、梵文、拉丁文的人依然会受到尊重，但它们的通用性跟英语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英语的强势地位在当下是现实，与人们喜欢或讨厌这门语言没有关系。社会现实最直观的投射就在学校里——英语占多少分数、多少课时？文言文又占多少分数、多少课时？

一个已经强调到不需要再强调，另一个已经削弱到不该再削弱。文言文已经不挡路了，再削，就真要切到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