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循史而来,借故事说人。所述皆以史料为据,遇有异说,则择善而从;遇有未详之处,宁留一笔空白,也不妄添一段传奇。至于文中偶有感怀,不过是看完一段旧事之后,替古人轻轻叹一句。是非功过,留给后人评说。

(图:古城,建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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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古城,建康)

公元465年,建康,皇宫。

院子里挖了个坑,灌上水,搅成一片烂泥,坑边架着一只木头食槽,槽里是剩饭和杂食,搅成一团。

一个胖子被领到坑边。

这人二十六岁,湘东王刘彧,宋文帝刘义隆的第十一个儿子,搁在前几年,他是宗室里出了名的读书人,好文辞,爱著述,哥哥孝武帝待他也厚道。

可如今能给他定外号的,是当今皇帝,他的亲侄子,刘子业

前一年孝武帝死了,刘子业继位,年方十六,他一上台就把几位在外带过兵的皇叔全召回京城,圈在宫里,不许迈出宫门一步。

这位少年天子还挺有命名天赋,给叔叔们一人发了一个外号:刘休仁,杀王;刘休祐,贼王;连最不成器的东海王刘袆,都得了一个驴王。

刘彧的外号最响!

猪王。

不为别的,就为他胖,刘子业让人用竹笼抬着人,把几个叔叔挨个称分量,谁最重谁领这个号,刘彧夺魁。

那天,皇帝要看猪吃食,刘彧脱了鞋,趴在坑边,把脸凑进木槽,一口一口地吃,旁边,少年天子拍着手笑。

这样的日子,不是一天两天,刘子业喜怒无常,想弄死这位胖叔叔,前后有十几次。

有一回是来真的。

那次刘彧不知怎么触怒了他,刘子业把人扒光了,绑住手脚,用木杖穿起来,让人抬去太官,就是宫里的御膳房,抬的人边走边喊:

即日屠猪。

就是今天杀猪。

眼看要进御膳房的门了,旁边的刘休仁陪着一脸笑,当场编了个荤段子,史书里留了他的原话:

猪今日未应死。

刘子业问,为什么。

休仁答,等皇太子生下来,杀猪取肝肺。

刘子业哈哈大笑,说那先押廷尉,改天再杀,一宿过去,刘彧从牢里放出来,接着当他的猪王。

您琢磨琢磨这个处境,一个亲王的命,得靠弟弟现场编段子才续得上;多活一天,全看侄子当天的心情。

这样的日子怎么熬,史书没细说,写了的是,就在这段日子里,刘彧开始悄悄走动。

他身边有个旧人叫阮佃夫,湘东王府出来的,当时在殿内当差;还有个李道儿,这俩人替他串线,一路串到皇帝身边,主衣寿寂之,细铠主姜产之,再加上旁人,前后十一人。

主衣、细铠主,说白了就是皇帝跟前的贴身侍从,管衣甲刀剑的近人。

十一个人里,最关键的是寿寂之,刘子业平时就烦他,见了面就恨得咬牙,偏是这么个人,刀快,胆子大,最合适干那一件事。

只是这种事,等不起,也等不来,得有机会。

机会没等来,先等来了要命的东西。

这一年,民间悄悄传开一句话,五个字:

湘中将出天子。

问题来了,这话哪儿戳人?

(图:湘东王,刘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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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湘东王,刘彧)

刘彧的封号是湘东王,封地大致在今天的湖南东部,谣言传进宫里,等于明说,那个被叫作猪王的胖子,将来要当天子。

刘子业坐不住了,《宋书》里写他的应对,南巡荆州、湘州,把谣言镇下去;动身之前,先把几个叔叔料理干净。

日子定了,人,明天早上杀。

偏巧当天晚上,出了一件小事。

巫师说,华林园竹林堂里有鬼。

说来也巧,这位少年天子那阵子夜里净做噩梦,梦见被他杀掉的人回来骂他,巫师的话,他信,当晚就要去竹林堂射鬼,还点了建安王刘休仁、山阳王刘休祐随行。

唯独没点刘彧。

宫里人看得明白,名单上没有谁,谁就是先死的那个。

那晚,刘彧被单独留在秘书省,宫里藏书的地方,一个人,一屋子书卷,外头是冬夜,他心里什么滋味,史书没写,只落了四个字:忧惧不已

按说这一夜过去,天亮就是死期。

可巧就巧在,刘子业射鬼,讲的是心诚,侍卫全撤了,身边只留一帮女巫和宫女,几百人围着,热热闹闹。

戒备最松的一晚,恰好是杀机最重的一晚。

鬼射完了,乐工正要奏乐,竹林堂里进来一个人。

寿寂之,怀里有刀,身后跟着姜产之。

《南史》记了个细节,刘子业看见他,抄起弓就射,没射中,转身就跑,他一路跑,一路喊,喊了三声,喊的是“寂寂”,有人说,那就是他在喊杀他的人的名字。

寿寂之几步追上去。

十七岁的皇帝,死在当夜。

园子里乱成一锅粥,刘休仁听见外头急促的脚步声,扭头对刘休祐说,事起了,两人趁着夜色奔出园子,直奔秘书省,见着刘彧,纳头便称臣,随后把这个光着脚的兄长架到西堂,按上了御座。

《宋书》记下了这一晚的狼狈,新君跑得连鞋丢在哪儿都不知道,光着两只脚,头上还扣着一顶黑帽子,刘休仁喊主衣取来一顶白帽,给他换上,羽林仪仗摆起来,宫里诸事,开始按令书施行。

猪王,就这么变成了皇上。

天亮,以太皇太后路氏的名义发令,历数刘子业的罪状,废去帝号,同一道令,赐死刘子业同母的弟弟豫章王刘子尚,连同他同母的姐姐,那位跟皇帝弟弟讨过三十个面首的山阴公主。

十二月,刘彧正式即位,改元泰始。

从泥坑到御座,前后个把月。

您先别替他松口气,这故事讲到这儿,才刚起了个头。

刘彧的皇位,有个先天的毛病,名不正。

按牌理,孝武帝死了传儿子;儿子刘子业被废了,底下还排着一串儿子,怎么数,也数不到弟弟头上。

坐在寻阳的邓琬,掐的就是这个理。

邓琬是晋安王刘子勋的长史,长史就是州府里的二把手,一把手刘子勋,十岁出头,挂名的王爷,江西这一摊实际是邓琬当家。

刘彧登基后下诏安抚,给刘子勋升官,诏书送到寻阳,邓琬接过来,当着一堂佐吏的面,摔在地上。

转过年来,公元466年正月,寻阳城里也竖起一位天子,十一岁的刘子勋,改元义嘉。

这一下,天下开始表态。

《资治通鉴》记下了那年的账,四方贡计,全送去了寻阳;建康朝廷实际能管的,丹阳、淮南几个郡而已,东边的叛兵一度打到离建康不远的地方,宫里人心惶惶,已经有人收拾细软,准备跑路。

普天之下,几乎都在盼着寻阳那个孩子赢。

(图:刘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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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刘彧)

刘彧把大臣召进来问主意,老臣蔡兴宗说了两条。

头一条,镇之以静,别慌;第二条更要紧,叛乱的人,亲戚多在建康宫里当差,这时候要是大开杀戒,立刻土崩瓦解;应当明告天下,罪不相及。

刘彧照办了,叛将在京城的家属,一个不动,还厚加抚慰。

这步棋稳住了人心,也稳住了战场,东西两线,一路一路打回去,打到这年秋后,寻阳城破。

十一岁的刘子勋,斩了。

这个孩子到死也没弄明白自己当过什么,也谈不上弄明白,诏书都是别人替他写的,跟着,刘子房这些兄弟一个个赐死,孝武帝二十八个儿子,到这一年,一个不剩。

刘彧随后办了一件极讲究的事,把自己刚出生不久的第九个儿子刘赞,过继到孝武帝名下,顶起这一支的门户。

杀干净了儿子,再还你一个儿子。

这事儿怎么评,各位自己心里过。

对了,这场大战里还死了一位老人。

太后,孝武帝的母亲,论名分是刘彧的嫡母,《宋书》和《资治通鉴》都没写她怎么死的;《南史》留了一笔,说听说孙子在寻阳称了帝,老太太心里庆幸,摆酒请刘彧,酒里下了东西,旁边的侍者扯了扯刘彧的衣角,他会意,起身端起那杯酒,回敬了太后。

当天,路太后死了。

这段记载暗昧,几种说法对不上,我只能把它原样摆在这儿,能确定的只有一条,寻阳兵败之前,建康宫里,再没人盼着孙子赢了。

仗打赢了,可打过这一仗的刘彧,跟泥坑里那个刘彧,已经不是一个人。

这话不是我说的,是事情自己摆在那儿。

您想啊,他这个皇位怎么来的?侄子要杀他,他先动了手,天下人认谁?认孝武帝的儿子,哪怕那儿子只有十岁,连他自己的登基令,都得借一位太后的名义发。

那么往后呢?往后他若是死了,太子还小,他那些个个带过兵、平过叛的弟弟,会不会也来这么一手?

泰始往后,他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常年闹病,这个念头,只能一年比一年重。

公元471年,动手了。

二月,晋平王刘休祐随驾打猎,马失了蹄,人还没爬起来,跟上去的人已经围了上来,对外的讣告写得很体面,坠马身亡。

接着,建安王刘休仁府上,夜里来了人,带着东西。

就是这位刘休仁,当年御膳房门口,一句“猪今日未应死”把兄长从刀下捞出来的,是他。

义嘉那年,都督各路大军、史书说“中流平定,休仁之力也”的,也是他。

论岁数跟刘彧肩挨着肩,从小一处读书,一处挨过那段猪圈一样的日子。

如今,轮到他了。

名单上还有一个人,得单独说说,寿寂之,那个提刀闯进竹林堂的寿寂之,此人仗着拥立大功,后来横得很,收贿索贿,动不动把一句话挂在嘴上,利刀在手,何忧不办。

这话传进宫里。

外放,越州刺史,走到半路,被人追上。

刀,终究还是那把刀,只是换了只手握着。

剩下的弟弟里,巴陵王刘休若被骗回京城,赐死,桂阳王刘休范实在平庸,留下来没动,后来他还是起兵反了,这是后话。

晚年的刘彧,越来越不像话。

(图:晚年的刘彧,越来越不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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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晚年的刘彧,越来越不像话)

他本来就胖,这时胖得怕风,《宋书》说,大夏天他还套着小皮衣,身边专设两个官,叫司风令史,风从哪边起,先来报他一声。

他猜忌到什么份上?《资治通鉴》录了一条,他梦见有人告发豫章太守刘愔谋反,醒来不查,直接派人去郡里,把太守杀了。

做梦杀人,这四个字搁在哪一朝,都够荒唐。

名将吴喜,战功摆在那儿,人缘也好,赐死,刘彧给他写了封长信,大意是,你没有罪,只是太子太小,而你太能。

国库叫连年打仗掏空了,他偏拿当湘东王时的旧宅起了一座湘宫寺,起得极尽奢侈,原想盖十层塔,盖不起来,改成两座五层,新安太守巢尚之进京述职,他领着人参观,得意地问:

卿至湘宫寺未?我起此寺,是大功德。

侍立在旁边的虞愿接了一句,《宋书》原文摆在那儿:

陛下起此寺,皆是百姓卖儿贴妇钱。佛若有知,当悲哭哀愍。罪高佛图,有何功德?

这座寺的钱,是老百姓卖儿卖女、典当老婆凑出来的,佛要真有知,只会哭,罪比塔还高,功德在哪儿呢?

满座失色,刘彧大怒,叫人把虞愿拖下殿去,虞愿慢慢走下台阶,神色跟平时一样,没过几天,皇帝又把他召了回来,旧人,舍不得,也杀不动了。

您瞧,到了这个份上,他自己也未必分得清,哪些人该杀,哪些人留着,又是因为什么。

公元472年正月,刘彧改元泰豫,讨个吉利,病没见好,反倒更重了。

他开始给身后清场,这一回,轮到皇后的大哥、扬州刺史王景文,他的算盘,史书写得明白,皇后临朝,皇后的大哥自然做宰相,门族强盛,怕不是纯臣。

这年春天,使者带着药去了王景文府上,使者传的话,《南史》记得清清楚楚:

朕不谓卿有罪,然吾不能独死,请子先之。

我不认为你有罪,可我不能一个人死,你先走一步。

手诏跟着补了一句:

与卿周旋,欲全卿门户,故有此处分。

跟你周旋这些年,为的是保全你一家门户,才这么办。

诏书送到那晚,王景文正跟客人下棋,拆开函封看完,原样封好,压在棋盘底下,接着下,一局下完,连劫争都争完了,棋子收进奁盒,才慢慢开口,奉敕,赐死。

旁边有武官拍了案子,说州中文武几百人,拼一把够了,王景文摆摆手,你们真为我好,替我这一家老小想想。

他研了墨,写了一封答书,谢恩,然后斟上一杯,递到客人跟前,说了最后一句:

此酒不可相劝。

仰头,饮尽,时年六十。

这年四月,刘彧病逝,三十四岁,葬高宁陵,庙号太宗,谥号,明。

谥法里,照临四方曰明,是个顶好的字。

他死前把弟弟杀干净了,把名将杀干净了,给年幼的太子留下一张干净的牌桌,牌桌上有个新提拔进禁军班子的将军,叫萧道成。

(图:南朝宋的掘墓人,萧道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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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南朝宋的掘墓人,萧道成)

五年后,太子刘昱死在一场深夜的宫变里,身后的名声,比当年的刘子业还难听,动手的人背后,站着的正是萧道成,又过两年,萧道成自己坐上那把椅子,改国号为齐。

至于那句五个字的谣言,湘中将出天子。

它说准了。

只是没有人问过下一句,出来以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