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石地板亮得能照出人影。

我站在门口,脚上的布鞋沾着泥,不知道该不该迈进去。

儿媳妇递来一双拖鞋,嘴上客气,脸上没有一丝笑模样。

儿子电话响个不停,从头到尾没正眼看我。

中午一桌子好菜,我吃得浑身不自在。

下午倒了三趟公交,去了小儿子的出租屋。

铁皮棚子搭的修理铺,油污味儿混着饭菜香。

小儿媳在灶上忙活,小儿子从车底钻出来,手上的黑机油还没擦,拉着我的胳膊就往饭桌旁拽,说,爸,韭菜炒鸡蛋,你最爱吃的。

两个门,两种日子。我这个当爹的,心里有杆秤,称了半辈子,到老称出个糊涂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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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是二十一年前的事。

那年我刚满五十,跑长途货运攒了一些家底。

加上早年间拆迁补的钱,七七八八凑一块儿,差不多有两百万。

俩儿子都大了,志远二十四,志诚二十二。

老大常年在外头跑,跟着人做建材生意,回来的少。

老二在家门口学了修车的手艺,闷头闷脑的,不爱说话。

老伴跟我商量,说这钱搁在手里也是搁着,不如分给孩子们,让他们各闯各的路。我想了一宿,觉得在理。

生日那天,请了几桌亲戚,老酒喝了三瓶。酒席散后,我把两个儿子叫到里屋。两张银行卡,一张一百万,密码是他们妈的生日。

老大志远接过卡,掂了掂,揣进兜里,说了句“谢谢爸”。没等亲戚们散场,他就被一个电话叫走了,说是城里有急事。

志诚倒是坐了好久,攥着那张卡,指尖捏得发白。他问我要不要盘个修理铺,离家里近点,往后照顾爹妈也方便。我说你看着办,爹信你。

那晚我躺在床上,觉得当爹的任务算是完成了。

“志远接卡的时候,眼珠子转了好几圈。”老伴翻了个身,低声说了这么一句。

我睁着眼看天花板,没有接话。外头月亮很亮,亮得有些晃眼。

谁也没想到,那笔钱会是一根刺,扎在这个家里二十年。

志远去了省城,头两年还常打电话回来,说生意好做,说建材行当钱来得快,说等他站稳了,接我们老两口去城里住。

后来电话越来越少,从一周一回变成一月一回,再到清明端午才打个照面。

志诚的修理铺开了起来,铺面不大,六十几平,摆了四台千斤顶,修车的地沟是他自己一锹一锹挖出来的。

开张头一年没什么生意,腊月二十九晚上,他蹲在铺子门口给我打电话:“爸,你放心,我这个手艺饿不死。”

手艺是饿不死,可也就够不着富。

修理铺从早开到晚,志诚的手一年到头都是黑的,机油嵌进指甲缝里,洗都洗不掉。

收钱的时候,他数零票子要数好几遍。

日子就这么过了几年。

志远在省城买了房,然后换了更大的房。

他把新房的照片发到我手机上,光客厅就比我们家整个屋子都宽敞。

我没去过,只是隔着屏幕看了看。

看着看着觉得不是滋味,也没跟谁提。

亲儿子过得好,我该高兴。

可那种好,跟我们家沾不上边。

直到那年春天,老太婆的腿犯了毛病。

膝盖肿得老高,蹲不下去。

我带她去医院拍片子,大夫说是膝关节退行性变,治不了根,只能养着。

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拽着我的袖子,低声说:“老头子,我想看看孩子。”

我说都忙,等过年吧。

她没吱声,但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

没等过年,蒋义薄从省城回来了。

蒋义薄是我年轻时候一块儿跑货运的老朋友,岁数比我大一些,后来转行进城里包工程,发了些财,好几年没回镇上了。

那天他提了两瓶酒,说要找我叙叙旧。

倒上酒,说了半宿闲话,他无意间提了一句:“老彭,你家志远出息了。城西那个新楼盘,整栋楼的装修他全包下来了,光是那块肥肉,够他吃三五年的。”

我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酒水晃了晃,洒出几滴。

他没跟你说?”蒋义薄看了看我的表情,立刻转了口,“也是,年轻人有年轻人的忙法。

我把酒干了,往外看了眼,外头的天黑透了,像一块沉重的幕布。那晚我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件事:志远到底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02

第二天一早,我把蒋义薄的酒瓶子收拾了,提上两盒老伴给儿媳妇买的土鸡蛋,转了三趟车去了省城。

大儿子的地址我知道,在城西的湖景别墅区。

他没请我去过,但他搬新房那年给我发过一个定位,说是让爹妈看看。

我存在手机里,放了一整个年头,一直没用上。

出租车在小区门口被拦下了。

保安问我找谁,我说找彭志远。

保安打了电话核对,又盘问了我半天,才放我进去。

走在小区里,路两边的绿化带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每栋楼都有一个独立的小院。

我脚上的布鞋跟那些光鲜的路一对比,怎么走都觉得不自在。

按了铜门铃,门开了一条缝。

大儿媳马秀珍探出半张脸,看见是我,愣了愣,才把门打开,说:“爸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家里什么都没准备。”

她没有看我手里的鸡蛋,也没有让我进屋的意思。

我站在门口,脚下的擦鞋垫上印着“WELCOME”几个英文字母,我看不懂,光知道那垫子比我家里的地毯还新。

“志远呢?”我问。

“楼上书房跟人谈事呢。爸你先进来坐,我给你倒杯水。”

她转身回了屋,我跟着换了一双拖鞋。

那鞋是新的,还没拆封。

马秀珍去厨房倒水,我站在客厅里,像是进了哪个展览馆的样板间。

红木家具,大理石的电视墙,沙发上方的架子摆着几瓶洋酒,墙角立着一台大空调。

我在那个客厅里站了好几分钟,不知道应该坐哪儿。

后来我挑了张离窗户最近的单人沙发,屁股只搭了半边。

马秀珍端了杯水出来,放在我面前的大理石茶几上,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把杯子往我那边推的时候,指尖先在自己衣襟上蹭了一下。

她又站直了,右手在那只金镯子上转了一圈,朝楼上喊了一句:“志远,爸来了。”

楼梯那儿半天没有动静。

隔了好久,彭志远才从楼上下来,衬衫袖子撸到胳膊肘,手里夹着手机,耳朵和肩膀之间夹着一支笔。

他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有些意外,喊了声爸,说正跟人谈事。

然后又低下头看手机上的消息。

坐了大约二十分钟。

马秀珍问中午在家吃饭还是出去吃,彭志远头也不抬地答了句:“出去吃吧,订个位子。爸难得来一趟,去那家大馆子。”听起来安排得周全又妥帖。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开饭前,他接了个电话,在包间门口站了十几分钟。

菜上齐了,他回来了,动了两筷子,又接了一个。

我坐在包间的大圆桌边,桌上的菜是我叫不出名字的鱼啊肉啊虾啊,儿媳妇客气地招呼我,她自己也没怎么吃,坐在那儿刷手机。

吃到一半,彭志远起身,说工地上出了急事,得过去看看。他拎起外套,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说:“爸,你有什么想要的,跟秀珍说。”

那个“想要”两个字,让我一下不知如何应答。

我看着他关上车门,尾灯在夜色里一闪一闪地远了。马秀珍要送我回酒店,我没答应。我说你们忙,我自己认得路。

出了饭店,我在街边蹲了好久,手里那两盒土鸡蛋原封没动地提着。

我想了想,没有回镇上。

在附近找了一家招待所,要了个最便宜的单间,门一关,在床边坐下,发了很长时间的呆。

最后还是给我那个老朋友蒋义薄打了个电话。

那头响了好半天才接。

我说:“老蒋,志远的事……你上回说的那个楼盘,是他自己做的还是跟人合股?”

蒋义薄沉默了一会儿,说:“老彭,电话里说不清楚。过两天回去,我再跟你细说。”

他挂电话时声音不太对劲。我心里头“咯噔”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漏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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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在招待所住了一宿,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我没给志远打电话,直接坐公交去了他家。

到了门口,门关着,按了几下门铃,没人应。

我在门口站了十几分钟,准备走的时候,马秀珍的车开进院子。

她下车看见我,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问:“爸你怎么又来了,志远一早就去工地了。”

我说没事,就想来坐坐。她开了门,我在客厅坐了半个多小时,话没几句。她又问我要不要吃早饭,我摇了摇头,不大自在,便起身告辞。

爸,你等等。”马秀珍叫住我,转身进了屋,拎出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几包点心,说是朋友送的,家里没人吃。

她又顿了顿,说:“爸,志远最近压力大,脾气不太好,你别往心里去。”

我点点头,拎着那袋点心走出了大门。回过身,看见她站在门廊下,手里的手机已经贴到耳朵上了。

我提着那袋点心走了几条街。点心的包装很精致,外头一层油纸,系着丝带。我没拆开,塞进了随身的包里。

坐在返程的公交车上,窗外的楼房一栋栋往后退。

我心里堵得慌,说不上来是为什么。

儿子过得好,我该高兴。

可我心里老是发慌,像是踩在一条冰上,总担心脚下会裂开。

回到镇上已经是傍晚了,我没有回家,先去了一趟蒋义薄家。门锁着,人不在。

那两条路,我来来回回走了大半辈子。一到老了,反而认不出了。

隔了一个多礼拜,蒋义薄真的回来了。

那天傍晚,他提了一瓶酒,又到我家里来。

老伴给他炒了一盘花生米,又切了半个猪耳朵,摆在小桌上。

他坐在我家褪了漆的四方桌旁边,喝了两杯酒,却没有开口提正事。

他不开口,我也不问。就这样一杯一杯地续着,直到他搁下酒杯,长长地吐了口气。

“老彭,你大儿子的事,我有些话不知道怎么跟你开口。”

“你直说。”

蒋义薄没有立刻接话。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又喝了一口酒,才慢慢开口:“志远刚进省城那几年,你知道他有多少本钱吗?”

我说给了他一笔钱,一百万,他自己又在城里做过几年生意,应该有底子。

蒋义薄摇了摇头,说:“老彭,你那个一百万,他在建材市场连个水花都打不起来。他是靠一笔银行贷款起来的。”

“贷款?他哪来的条件贷那么多款?”我问。

蒋义薄的筷子在桌上顿了顿,像是犹豫了很久才接下去:“他能贷那么多钱,靠的是一份抵押担保的合同。担保人不是你,也不是我。是志诚。”

我的酒碗差点从手里滑落。我盯着蒋义薄,觉得耳朵好像出了毛病,发出的声音都有点发颤:“你说谁?你再说一遍?”

“志诚。”蒋义薄说,“你小儿子,志诚。签了一份空白担保合同。你大儿子拿那份合同从银行贷了一百八十万。”

我坐在凳子上,整个人像被谁狠狠打了一棍子。蒋义薄还在说话:“这事我算了算,差不多是你分钱后的第二年。”

“你怎么知道?”我声音哑了。

蒋义薄没有回答。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灌下去,然后把杯子用力地磕在桌面上。

“因为那份担保合同,当年是我给引的线。”他说,“银行那边的信贷经理是我带志远认识的。志诚的签名是在他眼前签的。我没想到志远能把空白合同拿去抵押,等我知道的时候,款已经放下来了。”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炸开了。

04

那个晚上,蒋义薄把话说开了。

他早年在省城包工程,跟志远有业务往来,一来二去熟悉了。

志远知道他在银行有人脉,就求他引见信贷经理,说想扩大经营,需要一些周转资金。

蒋义薄起初没答应,但志远去求了他好几次,又打包票说自己在城里有工程,还款不成问题。

蒋义薄心软了,松了口。

到了签字那天,志远带着志诚去银行。

志诚文化水平不高,从小就不爱看书,一沓合同摆在面前,他连条款都懒得细看。

志远说自己公司进一批货,需要弟弟做担保签个字。

志诚二话不说就签了。

签完之后志远让他先走,说是自己再跟银行对接一些细节。

志诚走的时候甚至没有想起问一声“这笔钱要还多少”。

“后来呢?”我问他。

“后来志远拿了钱,垫资进入建材市场。那时候房地产正是起势的时候,建材供不应求。半年不到,他就滚起来了。有钱的越有钱,没钱的越发寸步难行。”蒋义薄说着,眼睛没有看我,望着窗外,“五年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笔银行贷款还清了,一分钱没让志诚出。银行的欠账是干干净净的,但那份合同上白纸黑字的签名,是他亲弟弟画押的。”

“志诚这些年知不知道?”

蒋义薄沉默了很久,才说:“知道了。有一年修车铺生意不好,他去银行查自己能贷多少钱。一查,才知道自己的名下有过这么大一笔贷款的记录。”

“他有没有问过他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蒋义薄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低下头,用筷子夹起一颗花生米,夹了两次没夹住,第三次才勉强送进嘴里。

他终于说:“老彭,志诚没有去找他哥。去的是他媳妇。

周丽萍那时刚生了孩子不到半年,身体还没养好。

她抱着孩子去了省城,找到志远公司。

我不知道那扇门里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她回来的时候,眼睛肿得像桃。

她没跟我说。我们两家的孩子从来没提过。”我嗓音干得像砂纸,“后来你那俩儿子,还有一个麻烦。”冯嫂子走之前说了一句……

我心里的一块石头翻了个儿,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坐到深夜,蒋义薄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跟我道了一声:“老彭,我这些年时常见你,心里那颗钉子一直拔不出来。今晚索性都说透了。往后你要怎样,我管不着,可我不能让你一辈子蒙在鼓里。”

“怪我。”他说,“从一开始就怪我。如果我不是见钱眼开,给他搭了那条道……”

他话没说完,摆了摆手,下楼去了,身影消失在昏黄的路灯下面。

我在门口站了很长时间,夜里风凉。回到屋里,桌上那碟花生米还剩了半碟,酒瓶子空了。老伴坐在里屋的门槛上,看着我。

“蒋义薄跟你说啥了?”她问。

我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一句:“他说,志远当初起家那笔钱……是拿志诚的名字去贷的。”

老伴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像是有人把她脸上的血色一层层刮去。

过了好大一会儿,她转过身,肩膀一耸一耸的,屋子暗,我看不清她是在擦眼睛还是在怎么了。

那晚我一整夜没合眼,天快亮的时候,我做出了一个决定:我要去省城,找我大儿子问个明白。

先找志远当面,问那个合同的事。

然后我也要去志诚的出租屋坐坐,这回,我要好好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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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早,我揣着蒋义薄留下的复印件,坐了最早的一班车去省城。

到志远公司楼下的时候才九点半。

前台的小姑娘拦住我,问有没有预约。

我说我是彭志远的父亲。

她愣了一下,让我在会客室坐着,说去帮我看一下。

我坐在会客室,看着墙上的挂钟一分一分地走。

等了将近两个钟头。

十一点半,彭志远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手腕上戴着一块我没见过的金表,推开会客室的门,先看了一眼手表,才朝我点了点头:“爸,你怎么来也不打个招呼?”

我没有接他的话,从怀里掏出那份复印件,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志远,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彭志远低头扫了一眼,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他伸手翻了翻那页纸,翻到第二页,第三页,然后把手缩回去,往椅背上一靠:“爸,这是十几年前的事了。那笔贷款我早就还清了,银行那边账目清清楚楚。你翻这些老黄历做什么?”

“你拿你弟弟的名字去做担保,你问过他吗?”

“爸,他是我亲弟弟,我还能害他不成?”彭志远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有点无奈,“那会儿我是真想带他一把。他的修理铺刚开张,你没看见他那样子吗,一双手整天黑乎乎的,干到晚上连腰都直不起来。我在城里跑出了路子,想拉他一起干,给他一个担保人的位置,到时候分红也有他一份。可他自己不愿意,宁可守着那家破铺子过穷日子,我能怎么办?”

“那你为什么不跟他说清楚?”

“我说了,他不会同意。”

“他同意不同意,那是他的事。但你不能瞒着他签那个字。”

彭志远的脸色终于变了,像一块布被扯了一下。他坐直了身子,盯着我看了片刻,然后说:“爸,你以为我不说,是为了我自己?”

“不然为了谁?”

“为了志诚!”他一拍桌子,声音提高了不少,“他那个脾气你还不知道?他要是知道自己当过担保人,他非得把修车铺卖了把钱给我还了不可。他那点家底,一个铺子的工具加家当还值不了三十万,他拿什么填那个一百八十万的窟窿?”

他说得振振有词,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你后来生意起来了,赚了钱,有没有跟你弟弟分过一毛?”我问他。

彭志远顿住了。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顿了一下,才说:“我后来给他介绍过客户,他不要。

“客户?介绍客户?”我盯着他的眼睛,“你拿了志诚的名字去银行贷款一百八十万,后来你自己赚了多少?你有没有算过这笔账该给志诚多少?”

彭志远把茶杯搁回桌上,力道有点重,茶水溅了出来:“爸,我实话跟你说吧。那次贷出来的钱,后来我在建材市场亏了一笔,又压了一批货,实际到手的并没多少。我能有今天,是我一分一分熬出来的。志诚的担保不过是个信用背书而已,我一分钱没少还银行。他吃了什么亏?你说说,他到底吃了什么亏?”

我坐在会客室的椅子上。阳光从大落地窗照进来,照得我后背发热,可是心口那一截是凉的。

我看着他,看了足足有半分钟,突然想起一件事:“那个新房子,你让爸来住过吗?”

彭志远脸色僵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办公室里的电话响了,他像得了救似地起身去接,背对着我,说:“爸,你先回去,这事我回头再跟你说。”

我在他身后站着,看见他肩膀的弧度微微耸立,像一堵不愿意被推倒的墙。

我把那份复印件折好收进口袋,转身推开办公室的门。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风从窗户吹进来,秋天了,风里有些凉意。

我走了几步,又站住了,回头看他一眼。

他还在接着电话,声音忽然变得极为客气:“李总,你放心,这批货肯定没问题……我们做了这么久了,我说的话你还不信吗?”

他看见我在看他,目光闪了一下,却没有停下手里的电话,只是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挡在外面。

我下了楼,一个人走出了那栋写字楼。

大街上人来人往,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我不觉得暖。站了一会儿,心里空落落的,脚不由自主地转了个方向。我想去志诚那儿。

06

出了城,换了两趟公交,又走了二十来分钟的路,才看到那个挂着褪色招牌的修理铺。

铁皮棚子搭的,门脸不大,地上坑坑洼洼的,全是车胎压出来的痕迹。

门口停着一辆面包车,车头盖打开着,一股热腾腾的机油味从里头窜出来。

志诚正趴在发动机边上,手里拿着一把改锥,拧一下,侧耳听一下。

看见我来了,直起腰,咧嘴笑了一下:“爸,你怎么来了?”

他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裤,上身是一件灰色的棉T恤,领口磨得起了毛边,脸颊上有一道没擦干净的黑油印。

我看了一眼,还没开口,喉头先堵住了。

“正好,活儿干完了,后头坐坐。”他拍了拍手上的油污,领着我绕过车头,到了修理铺尽头的隔间。

那间房不大,摆了张旧茶几和两把塑料椅子。

靠墙的小桌上放着一个电饭锅,正冒着热气,墙角还有一个自己做的木头书架,上头摆着几本旧杂志。

“丽萍呢?”我问。

“菜市场收摊去了,一会儿回来。”他拧开保温瓶给我倒了杯水,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他递给我的时候,指甲缝隙里嵌着黑黑的油污,手背上青筋凸起,指节粗大。

我端着那杯水,坐在塑料椅子上,看了他一会儿。

志诚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也在对面的矮凳上坐下,搓了搓手:“爸,是不是身子不舒服?我娘腿咋样了?”

“都还好。”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怀里的复印件拿了出来,递到他面前,“志诚,你哥当年有没有让你签过这个?”

志诚接过去,低头扫了几行,脸色变了一些。

他翻到另一页,顿了顿,把纸放回茶几上,没有说话。

他不说话的样子,我心里一沉。

蒋义薄说的那些,看来都是真的。

“你早知道了?”我问他。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早就知道了。”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像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这时外头传来脚步声,周丽萍提着两袋菜进来了,看见我在,就笑:“爸来了,今天有口福了,割了半斤五花肉,晚上做个红烧肉。

她说着话,又看见了茶几上那份复印件,脸色也在那一瞬间变了。她把菜放在小桌上,擦了擦手,抽了张凳子坐下来:“爸,你从哪儿拿到的?”

我说蒋义薄给的,他没有隐瞒。

周丽萍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看着志诚。两人都没有说话,那间小屋里安静了片刻。我等着,心里像扎了一根刺。

终于,志诚开口了:“爸,那件事……是我不小心,跟他没关系。”

“什么叫跟他没关系?”我急得提高了一点声音,“他让你签字的时候,跟你说清楚了吗?他知道那份合同是拿去做什么的吗?”

志诚没有正面回答我,他垂下眼睛,低头看自己的手背,看那一道道洗不掉的细纹:“他那时候在城里刚起步,手头紧,来找我说要帮个忙。我也是没多心。他是我哥,我不会害我。我这么想的。”

“那你后来知道了呢?”我追问道,“你知道他拿着你的名字去银行贷了一百八十万,你就没有想过去找他问个明白?”

志诚没有马上回答。他抬起头,往外看了一眼。天色有些暗下来了,铁皮棚子外头那盏灯亮着,几只飞蛾绕着灯泡打转。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爸,我不是没找过他。第二年,丽萍生娃的时候难产,大出血,医院让先交三万押金。我手头没那么多钱,修理铺刚开张,钱都压在设备上了。实在没办法,我去了城里找他。”

我听到这儿,心一直被提着,像一个弦越拉越紧。

他接着说:“他没让我白拿,让我签了张欠条,利息比银行高一些。说亲兄弟明算账。我当时急着救丽萍,也没有争,签了。”

他没有说下去,但是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一家兄弟,亲哥在难处拉了一把,却要按高利贷的利息来算。

村里人是不是知道这些?

我不知道。

但我的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那钱……还了吗?”我声音极哑。

“还了,第二年就还清了。加利息,三万七。”周丽萍在边上开了口,声音平淡,好像说的是别人家的事,“那段日子确实紧巴。志诚白天修车,晚上还去帮人补轮胎、救急拖车,折腾了大半年才还清。”

她说完,见我不说话,又劝我:“爸,你别往心里去,都过去了。咱们现在日子也过得挺好的,不缺那口饭。”

她说着往后厨走:“我去洗菜,晚上就在这儿吃,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瘦瘦的,肩膀微微往前缩。这个儿媳妇从进门就没说过一句抱怨,即便是提到那些旧账,语气也像是叙述一件已经结痂的伤疤。

志诚坐在我边上,喉结动了动。

我看着他,嘴张了几回,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是我的儿子,我看着他长大,知道他脾气闷,从不会卖惨。

在我们面前,他一直是那个听话、话少、干活最多的老实孩子。

二十年了,我一碗水端平的心意没有变过,可我从来不知道,他心里的那口水,到底有多深。

“志诚,”我喊了他一声,“你怪你哥不怪?”

他沉默了很久,把手背上的油污搓了搓,用一种很淡的语气说:“怪他干什么?我自己命笨,挣不来大钱,怪不着别人。”

那一个“命笨”,像刀子一样割在我心里。我不信命,可那一刻,我有些恨我自己。

他说完就站起来,走到车间那头,拿起一个扳手,重新拧起了那辆面包车的螺丝。

我坐在塑料椅子上,攥着那份复印件,纸片被我的指头捏出了一道深深的褶痕。

外头的天黑透了,灯下的飞蛾还在扑棱。

周丽萍在灶上炒菜,菜下锅的嗞啦声爆了起来,一股红烧肉的香气填满了那个逼仄的小屋。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那锅热气,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是甜的,什么是苦的,全都搅在一块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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