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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李昊和儿媳吴秀梅一前一后进门时,我正在阳台收床单。

吴秀梅手里拎着一袋橘子,放在餐桌上,先看了看客厅,又看了看我。

“妈,公寓那边我们问过了,吃饭有人管,晚上也有值班的人。”

李昊把鞋换好,站在玄关处接话:“三餐、保洁、看病接送都有,比你一个人住这儿稳妥。”

我把床单搭上晾衣架,水珠顺着布角滴到地砖上。

“公寓多少钱?”

“一个月四千八,先交半年。”吴秀梅答得很快,“房间有朝南的,也有带小阳台的。”

“我不喜欢太吵。”

“那就选里面的,离电梯远。”李昊说,“你什么时候能搬?那边还要登记。”

他问得自然,像是在安排一件早已定好的事。

我看着他手里的钥匙。那串钥匙用了很多年,银色的门牌已经磨花,钥匙圈上还挂着他小时候从游乐场带回来的小木牌。

“这么急?”

“早点定下来,省得临时没房。”他说完,低头看手机,“最好这个月底前。”

吴秀梅走到主卧门口,往里探了一眼:“妈,衣柜里的东西得提前收。常用的带走,其他的可以先放储藏间。”

她说得细,连我那只旧藤箱放哪儿都替我想好了。

我没有问他们为什么忽然这样热心,只把湿床单抻平,挂在夹子上。

“行,听你们的。”

李昊抬起头:“你真同意?”

“你们不是都看过了吗?”

他像是松了口气,立刻拿出手机:“那我给公寓回个电话。”

我转身进了书房,从抽屉里取出房产证。红色封皮压在一叠旧账本下面,边角平整,没有一点潮气。

这套三居室登记的是我的名字,买下以后,一直只有我住着。

手机响了一声,是房产中介赵敏发来的消息。她前些日子陪我看过几处适合短住的地方,也知道我想换着城市住一阵。

我拨了她的电话。

“赵敏,房子还在吗?”

“在呢,周姐。三室朝南,采光特别好,您要是确定,我今天就能过去拍照。”

我看着窗外。楼下有人推着电动车经过,车筐里的葱叶一颤一颤。

“对,就这间,三室朝南,尽快出售。”

说完,我把房产证放回抽屉,顺手锁上。

客厅里,李昊还在说公寓的好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听着不远,也不近。

01

我二十八岁那年,丈夫病逝。

那时李昊刚上小学,家里还有一套没还完贷款的旧房。丧事办完,我把黑色衣服收进箱底,第二天照常去单位上班。

白天核对账目,晚上回家做饭。李昊不爱吃青菜,我就把菠菜切碎,拌在鸡蛋里。他吃饭慢,常常一边看动画片,一边用筷子拨碗里的米。

日子没什么大波澜,就是一件件小事接着来。

他读初中时,学校离家远,我每天早上骑车送他到路口,再赶去上班。冬天车把上结着霜,手套湿了,进办公室后半天都暖不过来。

李昊第一次交补习费,是我从工资卡里转出去的。后来还有住宿费、生活费、电脑钱,数额都不大,隔几个月就来一笔。

他上大学那几年,我很少问他钱够不够。每次电话接通,他先说学校里的事,等要挂了,才吞吞吐吐地问一句。

“妈,手头方便吗?”

我通常只回他:“还差多少?”

毕业后,他去了建材店,从店员做起。那会儿工资不高,租房、吃饭、买衣服,样样要钱。他第一次带女朋友吴秀梅回家,提前一晚打电话,让我把客厅收拾得亮堂些。

吴秀梅坐在沙发边,喝茶很慢,说话也轻。李昊不停给她夹菜,自己碗里的肉倒没动几筷子。

我看着他们,心里踏实了一点。

后来两人结婚,婚宴不铺张,只请了双方亲近的人。李昊说店里忙,婚后没打算马上买房,先住在我这套三居室里。

他睡次卧,吴秀梅把衣服挂进靠墙的衣柜。刚开始,两人还会问我晚饭吃什么,后来便各自忙各自的。

李昊工作时间不固定,有时半夜才回来。门锁转动的声音一响,我就会从床上坐起来,去厨房给他热饭。

“妈,你先睡啊,别等我。”

他嘴上这样说,进门后却总要问:“还有汤吗?”

我把砂锅端出来,他坐在餐桌旁吃,手机搁在手边,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跳。

那几年,我从单位办了几次提前支取。家里装修、他换工作、吴秀梅买车,零零碎碎加起来,差不多花掉了我大半积蓄。

账本里每笔都有记录,日期、用途、金额,一项不缺。

退休那年,我把最后一笔贷款结清,手里剩下的钱刚够重新布置这套房子。我换了窗帘,添了张硬一点的床,又在厨房装了个小热水器。

李昊知道后,笑着说:“妈,你总算能享清福了。”

我也笑:“我还没老到不能动。”

他那阵子刚升成建材店店长,见客户、谈进货,常常忙得脚不沾地。家里的水电费、物业费,多数时候还是我顺手交了。

不是没有提醒过。

“这些以后你们自己记着,别总让我操心。”

李昊嘴里答应,第二个月仍把缴费单压在鞋柜上。

吴秀梅偶尔会买菜回来,进门先问:“妈,冰箱里还有位置吗?”

我给她腾地方,她便把肉和水果摆进去。周末两人回娘家,临走前总说下周再一起吃饭。

很多话当时听着没问题,过些日子再想,便会发现它们只停在嘴边。

去年冬天,李昊店里有一阵生意不好,连续几天回家都闷着头。他没细说,我也没追问,只把饭菜往他面前推。

“慢点吃,别光喝酒。”

他抬眼看我:“妈,还是你在家好。”

那句话让我高兴了两天。

我以为孩子大了,家还在,彼此总有个照应。至于钱、房子和将来住在哪里,我一直觉得不必急着分得太明白。

直到他们忽然提起养老公寓。

那天晚上,李昊吃完饭没有马上走。他把碗推到一旁,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妈,你一个人住三室,平时也用不上。”

“谁说用不上?”

“不是这个意思。”他看了吴秀梅一眼,“就是想让你住得更省心。”

吴秀梅把桌上的骨碟收走,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

“公寓里有人陪着,生病也方便。”

我点点头,没有追问他们为什么突然替我决定住处。

夜里,我打开书房的灯,把这些年交过的费用重新翻了一遍。纸张边缘卷了角,数字密密麻麻挤在一起。

看得久了,眼睛有些酸。

我合上账本,去厨房倒水。客厅窗户没关严,风从缝里钻进来,把餐桌上的一张宣传单吹到了地上。

养老公寓四个字朝上,印得又粗又黑。

02

接下来的几天,吴秀梅常在家里拿着卷尺。

她先量客厅的沙发,又量电视柜和餐边柜。量完以后,把数字记在手机备忘录里,连窗帘盒的长度也没落下。

我从厨房出来时,她正蹲在主卧门边。

“这张床多宽?”

“一米八。”

“衣柜深度呢?”

“六十厘米左右。”

她站起来,朝房间里看:“妈,你这几件大衣是不是都要带走?”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衣柜里挂着冬天的外套,最里面那件灰色呢子大衣,是丈夫去世前最后一个冬天陪我买的。

“还没想好。”

“那我先记着。”她低头按手机,“免得以后尺寸对不上。”

“对不上什么?”

她手指停了一下,抬头笑笑:“家具摆放啊,公寓房间小,得提前规划。”

说完,她又去量阳台。

卷尺拉开时,金属片在墙边弹了一声。她记下尺寸,站在阳台上朝楼下看,像是在替谁核对采光。

我没有再问。

这套房子住了二十多年,哪里有一根松动的螺丝,哪扇窗户下雨会渗水,我比谁都清楚。可那几天,家里每件家具都像忽然有了新的去处。

李昊则天天催我看公寓。

“妈,南区那家你觉得怎么样?”

“没去看。”

“图片不是发你了吗?”

“看过,房间太小。”

“那东边那家呢?有公共活动室,也有医务室。”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我不想现在定。”

“你总得定啊。”他的声音沉了些,“总不能一直拖着。”

“急什么?”

“公寓那边房源有限,好的房间要先留。”

他说这话时正在穿外套,手臂伸进袖子,头也没有抬。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件外套有些眼熟。前年他参加朋友婚礼,嫌原来的衣服旧,我陪他去商场挑的。那天他试了三件,站在镜子前问我哪件显精神。

我说都行,他便选了最贵的那件。

现在他站在我面前,像在催一笔迟迟没有交上的费用。

“你喜欢哪种房型?”我问。

“当然是朝南的,带独立卫生间。”

“那就按你喜欢的看。”

李昊转过身,皱了皱眉:“是给你住。”

“我知道。”

吴秀梅从卧室里出来,手里还拿着卷尺。

“妈,公寓那边说,一楼和二楼都还有房。要是定得晚,可能只剩北向。”

“那就再等等。”

她抿了下嘴,没有接话。

第二天上午,我去菜市场买菜。回来的时候,看见楼道口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车门上印着搬家两个字。

司机正蹲在车旁吃包子,塑料袋里露出半截油条。

我经过时,他抬头问:“周姐,这栋楼是不是三单元?”

“不是,三单元在后面。”

“那我走错了。”

他把袋子收起来,发动面包车往后开。我站在原地看了几秒,才拎着菜上楼。

进门后,吴秀梅正在客厅打电话。

“嗯,柜子拆下来应该能搬。床垫不用换,先看看能不能从窗户那边进。”

看到我,她立刻转过身,压低了声音。

电话挂断后,我把菜放进厨房。

“你在跟谁说话?”

“同事。”她答得很快,“问点家具的事。”

“你同事也搬家具?”

“她家最近装修,顺便问问。”

她把卷尺塞进包里,动作比平常急。拉链卡住了一下,她用力拽了两次,才合上。

晚饭时,李昊又提起公寓。

“妈,周五我带你去看看。要是合适,就把房间定下来。”

“周五我有事。”

“你有什么事?”

“赵敏约我去看窗帘。”

这句话说出口,他夹菜的动作停住了。

“换窗帘干什么?现在这套不是还能用吗?”

“旧了。”

“你住不了多久,别花冤枉钱。”

桌上的汤还冒着热气,葱花被油光托在表面,慢慢转到碗边。

我抬头看他:“谁说我住不了多久?”

李昊没有立即回答。

吴秀梅放下筷子,替他说:“妈,他是觉得你年纪大了,一个人住不方便。”

“我才五十八。”

“我们不是说你不能照顾自己。”她声音放轻,“就是以后总会有需要人的时候。”

总会有。

这三个字落在饭桌上,听着像关心,也像一扇提前关上的门。

我吃完半碗饭,便放下了筷子。

夜里十一点多,卧室外传来细碎的说话声。李昊和吴秀梅没有关严客厅的门,声音顺着缝隙钻进来。

“搬家公司那边说,周末比较空。”

“她这边东西不少,得先拆。”

“那公寓呢?”

“先让她去住,房子里的东西慢慢弄。”

我坐在床沿,没有出声。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没有铺完的路。过了片刻,吴秀梅又说:

“钥匙要不要先拿一把?”

李昊沉默了一会儿。

“再等等,别让她多想。”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切菜时划破的小口子已经结了痂,碰到床单,仍有一点刺痛。

第二天早上,李昊出门前把一张宣传单放在桌上。

“妈,今天下班前给我个准话。”

我端着豆浆,看了一眼那张纸。

宣传单背面印着几个房间尺寸,数字写得很细。右下角还有一行手写字,像是刚记上去的。

一米八的床,六十厘米的衣柜,三米二的沙发。

这不是公寓的房间尺寸。

03

李昊把那张公寓宣传单推到我面前,指着其中一间朝南的房子。

“这间还行,周五去交定金,一周内搬过去。”

我没有接宣传单,只问:“住多久?”

“先住着呗。”

“先是多久?”

他抬头看我,像没听明白。我把桌上的豆浆往旁边挪了挪,杯底在木桌上留下一个淡淡的水印。

“公寓是按月交钱,难道还能只住几天?”

“妈,你怎么老往坏处想。”李昊皱起眉,“我们也是为了你好。”

吴秀梅坐在旁边剥橘子,橘皮一圈圈落进小碟子里。

“里面有护士,饭也不用自己做。你要是哪里不舒服,按一下床头的铃就有人来。”

“我不喜欢和一群不认识的人住在一起。”

“慢慢就认识了。”她把一瓣橘子递过来,“那边每天还有活动,打牌、唱歌、做操,挺热闹。”

我接过橘子,没有吃。

李昊伸手拿回宣传单:“你总得考虑现实。家里三间房,平时就你一个人,打扫起来也累。”

“我请过保洁。”

“保洁能陪你说话吗?”

他说得很快,话音落下后,自己也顿了一下。

我看见他手机屏幕亮着,跳出一条消息。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掌心压得很稳。

“公寓那边说了,房间最多给我们留到下周。”他说,“你今天给个准话。”

“我还没去看。”

“照片都看了,还看什么?”

“照片里没有味道。”

他愣了愣,没接上来。厨房里的排风扇还开着,昨晚炒蒜薹留下的油味没有散尽,混着橘子的酸甜,闷在屋里。

下午,李昊陪我去了南区公寓。

大门口铺着浅灰色地砖,走廊很亮,墙上贴着几张老人参加活动的照片。接待的人笑容周全,把房间、餐厅和医务室说得一清二楚。

我跟着看了两间房。

第一间靠近电梯,门一开,里面便传来电视声。第二间朝南,却只有十六平方米,床尾离墙不到半米,转身都要侧着走。

窗外是一堵灰墙,墙角长着几撮发黄的草。

“妈,这间光线还可以。”李昊站在窗边说。

“早上几点能晒到太阳?”

“这不是有窗吗?”

“我问几点。”

他看了一眼接待人员,那人低头翻资料,说南向房上午能见光。

我走到床边,手掌按了按床垫。里面的弹簧发出轻响,像旧柜门没上油。

“厕所没有窗。”

“都有排风。”

“厨房呢?”

“公共餐区。”

我转过身:“我不住。”

李昊的脸色立刻沉下来。

“你到底想住什么样的?”

“有厨房,有阳台,安静,能让我自己做饭。”

“你来养老,不是来买房。”

这句话不重,却像瓷碗碰到了桌角。

回家的路上,他一路没说话。到了楼下,他忽然停住。

“妈,你别总觉得我们在算计你。”

我看着他:“我没这么说。”

“你脸上写着呢。”

他把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两圈,最后塞进口袋。

“你一个人住大房子,本来就不合适。我们以后也有自己的生活,不可能天天围着你转。”

“我没让你们天天围着。”

“那你要我们怎么样?”

楼道里有人拎着菜经过,塑料袋碰到墙,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侧身让开,等那人走远,才慢慢上楼。

晚上,李昊又来了一趟。

他没有进厨房,站在门边说:“公寓那边要身份证复印件。”

“给你干什么?”

“登记啊。”

“我自己去登记。”

“你不信我?”

“这是两回事。”

他看着我,嘴角绷住,手伸进口袋,又拿了出来。

“还有备用钥匙,也给我一把。”

我把桌上的钥匙收进掌心。

“为什么?”

“万一你摔倒,门打不开怎么办?”

“真有事,物业有钥匙。”

“物业离这儿多远,你知道吗?”

“知道。”

“妈,别这么固执。”

“钥匙我不交。”

他说了几句,见我始终不松口,转身出了门。门合上时,锁舌弹回去,声音清脆。

我站在玄关,低头看那串钥匙。

这一次,先把它握在自己手里。

04

第二天是周六,李昊夫妻以为我还在犹豫,早早出了门。

我在厨房煮粥,米香刚起来,客厅里的手机便响了。是吴秀梅的手机,她出门前忘在了沙发上。

铃声响了两遍,没人接。我关了火,把手机拿起来,屏幕上只有一个没有备注完整的号码。

电话自动断掉后,一条消息跳了出来。

“爸妈那边都收拾好了,月底搬。”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紧接着,又来一条。

“客厅的柜子先别扔,卧室那张床留给爸爸。”

手里的手机忽然变得很滑,我赶紧放回沙发,转身去关厨房的火。锅盖边缘冒出的白气扑在脸上,眼镜起了一层雾。

我取下眼镜擦了擦,粥已经溢到了灶台。

中午李昊回来,我没有问消息是谁发的,也没有提床和柜子。

吴秀梅跟在他后面,手上拿着几张纸。她把纸放在餐桌上,先给我盛了一碗汤。

“妈,公寓那边的合同样本拿回来了,你看看。”

我低头喝汤,汤里有几片冬瓜,煮得太软,筷子一碰便散了。

“你父母要搬过来?”

吴秀梅的手停在半空。

李昊抬眼看我:“你听谁说的?”

“你们自己说的。”

“我们说什么了?”

我把碗放下,汤勺碰到碗沿,发出一声轻响。

“客厅柜子留着,卧室床留着。不是给你们准备的,难道是给楼下邻居准备的?”

吴秀梅低下头,手指慢慢抚平合同边角。

“妈,先别生气。”

“我问的是,是不是?”

李昊拉开椅子坐下,沉默了片刻。

“他们年纪大了,住的地方不方便。”

“所以让我搬走?”

“公寓条件好。”

“所以这套房给他们住?”

他的喉结动了动,没有直接回答。

吴秀梅小声说:“只是让他们住,不是给他们。”

“我住公寓,你们让他们住这里,这和给他们有什么区别?”

“房子还是你的。”李昊说,“谁住不是住?”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先问哪一句。

这套房的钥匙、家具、房间,原来都已经被他们分配好了。只差我搬出去,门一关,里面便换了主人似的。

“什么时候决定的?”

“也没决定多久。”

“谁同意的?”

“妈,你非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吗?”

他的声音高了些,桌上的汤面被震出一圈细纹。

吴秀梅赶紧拉了拉他的衣袖:“你少说两句。”

“我说错了吗?”李昊站起来,“她住进去,有人照顾,岳父岳母也有地方住,大家都方便。”

“谁方便?”

他没有回答。

我想起前几天他催我定房,问我什么时候搬,问我钥匙放在哪里,却从来没有问过一句,我愿不愿意。

原来那些问题都有答案。

不是为了让我住得舒坦,而是为了确认这套房什么时候能空出来。

下午,他们出门后,我一个人把书房的柜门打开。产权证、购房票据、缴费记录,还有丈夫留下的几张旧照片,都放在最下面那层。

我把证件一份份取出来,摊在桌上。

窗外有人装修,电钻声隔着墙传来,断断续续,像在一块旧木板上反复钻孔。

赵敏的电话是在傍晚打来的。

“周姐,您上次看的那套房,我又帮您问了问。房主愿意谈,三室朝南,楼下就是菜市场。”

“能不能尽快办?”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您确定要处理现在这套?”

“确定。”

“价格方面可能要看评估。”

“按市场来。”

赵敏听出我语气里的认真,没再劝,只说第二天带人过来看看。

挂电话前,她问:“您以后准备住哪儿?”

“先出去走走。”

“一个人?”

“一个人。”

夜里,李昊回家拿东西,见书房门开着,脚步停在门口。

桌上的证件已经收好,只剩一盏台灯亮着。

“妈,你在忙什么?”

“整理东西。”

“公寓定金的事,你想好了吗?”

“没想好。”

“你是不是还在因为房子的事闹脾气?”

我把最后一张票据放进文件袋,扣上搭扣。

“这房子是我的。”

他怔了片刻,像第一次听见这句话。

“我知道。”

“知道就好。”

他站在门口,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转身去客厅拿走了自己的外套。

门关上后,我把文件袋放进抽屉,锁好。

第二天上午,赵敏带着评估人员来了。

05

赵敏带来的人看得很仔细,窗户朝向、楼层高度、厨房管线,样样都记在本子上。

李昊夫妻那天都不在。吴秀梅说店里临时有事,李昊则发来一条消息,让我不要急着做决定。

我看着那句话,回了一个字。

“好。”

房子很快挂了出去。

赵敏拍的照片明亮干净,客厅的窗帘被她拉到两边,阳光落在地板上,连细小的灰尘都看得见。她把我的旧家具拍进去,说这样更像有人住过的家。

看房的人来过几拨。

有人问价格,有人问学区,有人站在阳台上往外看。一个年轻女人摸了摸主卧的墙面,说以后孩子可以在这里写作业。

我听着,心里没有起伏,只在他们走后把门窗重新擦一遍。

第五天,赵敏告诉我,有人愿意按报价谈。

“周姐,对方付款能力没问题,合同条款也清楚。您要是同意,后面手续我陪您办。”

“什么时候能办完?”

“顺利的话,一周左右。”

“那就办。”

我没有告诉李昊。

他打来电话时,我正在银行柜台前核对资料。

“妈,公寓那边你到底怎么想的?”

“还没想好。”

“那你先别把房子弄得乱七八糟,月底还要搬。”

我握着笔,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谁要搬?”

电话那头顿时没了声音。

“你说话啊。”我说。

“我说的是你搬去公寓。”

“知道了。”

“妈,你别老这样。”

“哪样?”

“问一句顶十句,弄得谁都不舒服。”

银行大厅里人不少,叫号声一遍遍响着。我把签好的材料递回柜台,才对他说:“我这边有事,先挂了。”

房屋手续办完那天,赵敏陪我去看了新住户签字。

对方是一对夫妻,男的做物流,女的在医院上班。他们问我厨房的窗户能不能开,主卧会不会漏雨。

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他们。

“这里冬天不冷,窗户关紧了也不会进风。”

女人点了点头,低声和丈夫商量装修的事。

我站在一旁,忽然想起李昊小时候发烧,我抱着他在这间屋里来回走。那时他的额头滚烫,手臂搭在我肩上,嘴里还念着学校里的课文。

后来他长大,肩膀宽了,走路也快了。

快到我常常只能看见他的背影。

赵敏把文件递给我:“周姐,您在这里签字。”

我接过笔,落下名字。

从那天起,这套房子和我之间,只剩下几张留存的资料。

搬家那天,我没有叫李昊来。

东西不多,衣服装了三个箱子,书装了两箱,厨房里只留下几只旧碗。赵敏帮我联系了车,把行李送到短租的房子里。

临走前,我在客厅站了一会儿。

墙上原来挂着结婚照,取下来后留下一块浅色印子。窗台上的薄荷已经蔫了,泥土干得发硬。

我拿起水壶,给它浇了半杯水,又放下。

有些东西,带不走,也不必再带。

当天晚上,李昊来了。

他用钥匙开门,刚迈进玄关,便停住了。

我正在厨房烧水,听见门响,没有出去。

“妈?”他喊了一声。

我关小火,走到客厅。

李昊看着空了一半的屋子,脸色一点点变了。沙发没了,电视柜没了,主卧门口堆着几个纸箱,墙上只剩挂画留下的钉孔。

“你把东西都搬哪儿了?”

“我换了住处。”

“什么叫换了住处?”

“就是不住这里了。”

他快步走到阳台,又去看主卧。每扇门都被推开,里面空空荡荡,连窗帘都拆走了。

“你什么时候决定的?”

“前些天。”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看着他:“你不是一直催我搬吗?”

他转过身,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说:“你不能这样。”

“哪样?”

“至少该和我们商量。”

“你们安排我去公寓时,商量过吗?”

这句话落下,他的脸偏到一边。

楼下传来汽车喇叭声,短促地响了一下,又很快安静。

我把钥匙放在桌上。

“这套房已经处理好了。”

他盯着我:“你说什么?”

“手续都办完了。”

李昊拿起桌上的文件袋,手指在封面上划了一下,却没有打开。

“你把房子卖了?”

我没有回答。

他将文件袋摔回桌上,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

“那我们住哪儿?”

我握着水杯,杯壁的热气贴在掌心。

“你们不是已经想好了吗?”

他没再说话,砰的一声关上门。

一个月后,我去了海边。

天气比家里暖,早晨的海风带着咸味,吹得人鼻腔发涩。我住在一家小旅馆,窗外能看见防波堤,楼下早餐摊每天六点半准时开火。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沿着海边走了很久。

三个月过去,海边换了几场雨。那天午后,我在旅馆房间里收拾相机,手机忽然连续震动起来。

屏幕上先是李昊的名字,紧接着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点开李昊发来的语音,里面夹着风声和杂乱的人声。

“妈,你到底把我们骗到哪里来了?”

我还没听完,第二条消息又跳了出来。

“这套房三个月前就过户了。”

随后,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亲家拖着行李站在门口,一个陌生男人举着盖章的购房合同,日期就写在上面。

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这套房三个月前就过户了。

李昊当场拨通我的电话。

而他们原来的租房后天到期,搬家车还停在楼下。

06

“这套房三个月前就过户了。”

电话接通后,李昊第一句话便是这个。他的声音发紧,背景里有人搬动纸箱,木板摩擦地面的声音一阵接一阵。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

“合同是我签的。”

他停了几秒,像是没料到我会答得这么快。

“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我坐在旅馆窗边,窗帘被海风吹得鼓起来。桌上的茶已经凉了,杯口沾着一圈浅褐色的水痕。

“你也没提前告诉我。”

“那能一样吗?”

“哪里不一样?”

电话那头传来吴秀梅的声音:“先把东西放这边,别堵着门。”

还有一个老人低声说:“别急,先问清楚。”

李昊压低声音:“妈,岳父岳母今天就要搬过来,你把房子处理了,让他们住哪儿?”

“这是你们决定的事。”

“他们原来的租房后天到期,搬家车都来了!”

“那你先让车回去。”

“你说得倒轻松。”

他声音猛地提高,旅馆前台有人朝我这边看了一眼。我起身走到窗边,把玻璃窗关上,海浪声被挡在外面,只剩空调低低地响。

“李昊,房子是我的。我愿意怎么安排,不需要先征求你的同意。”

“你是我妈!”

“所以我就该把住处让出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没有马上回答。

我能听见那边有人拖动箱子的声音,轮子卡在门槛上,反复撞出闷响。随后,一个苍老的男声说:“小昊,别跟你妈吵。”

李昊像没听见,继续对我说:“我们之前不是都说好了,你去养老公寓,他们住这里。”

“我什么时候答应过?”

“你亲口说过行,听你们的。”

“我说的是去看看。”

“这不是抬杠吗?”

我把手放在窗台上。窗台上有一层细沙,应该是早晨开窗时吹进来的。

“你们替我选公寓,替我定搬家时间,还问我钥匙放哪儿。现在倒想起让我商量了。”

电话那头只剩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李昊说:“就算你不想住原来的房子,也可以留给我们。”

“为什么?”

“我们是你儿子儿媳。”

“所以房子应该归你们安排?”

“亲家年纪大了,总不能一直租房。”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们是吴秀梅的父母,也是你的亲家。”

我看着桌面上的手机,没有立即接话。

这句话我听过许多次。逢年过节,他们来家里吃饭,吴秀梅总说一家人别见外。过去我听着觉得热闹,现在才发现,一家人的范围一旦扩大,别人就能顺手把我的东西也算进去。

“我不能把房子给你们。”

“不是给,是让他们住。”

“那住多久?”

“先住着。”

又是这三个字。

先住着,便没有明确期限。今天放进一张床,明天添一个柜子,日子久了,再想请人离开,便成了不近人情。

“我不接受。”

李昊重重喘了口气。

“妈,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把四个老人都推到外面了?”

“四个老人不是我安排的。”

“你明明知道我们要搬!”

“我知道你们要我搬。”

“你怎么能这么狠?”

这句话从听筒里传出来,尖得像一根细针。

我坐回椅子上,椅脚在地砖上划出轻微的响声。

“我狠不狠,先不说。你把我的房子许给别人之前,有没有问过我?”

“我以为你会同意。”

“你凭什么以为?”

“因为你以前什么都答应。”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他的话说完,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可那句话已经落在那里,收不回去了。

以前我确实答应过许多事。

交学费,补房贷,替他们买家具,替李昊周转店里的钱。每一次他都说以后会还,每一次我都说不急。

不急两个字说多了,别人便以为永远不必急。

吴秀梅接过了电话。

“妈,您先别挂。我们不是想抢您的房子,真的是临时出了问题。”

“什么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