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的灯刺得人眼睛发酸。
麻醉针从脊椎扎进去的那一下,我攥着床单,以为这辈子最难熬的坎儿总算要迈过去了。
可我真没想到,无痛分娩只管生孩子那阵疼。
生完以后的疼,它一样管不着。
第六天夜里,我抱着女儿坐在病房窗边,手机屏幕上是我妈发来的消息:“外婆摔了,实在走不开。”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低头亲了亲女儿皱巴巴的小脸,眼泪啪嗒一下砸在她的小包被上。
原来无痛只管生,生完的苦,才刚刚开始。
01
那天是周五,我孕三十八周整,邓靖琪请了半天假陪我去做最后一次大产检。
B超单上一切正常,孩子估重六斤二两,头位,脐带没绕颈。
产检的秦医生年纪不小了,头发花白,说话倒利索,翻了翻单子说,条件不错,顺产可以试试,要是怕疼,到时候可以上无痛分娩。
我还没接话,蒋玫的声音就插进来了,“医生,那个无痛是不是打麻药的?”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坐在诊室角落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我的产检袋,脸上挂着笑,那笑又没到眼底。
秦医生抬头看了看她,说大剂量麻醉药,但浓度很低,只作用于腰段脊神经,对产妇和胎儿都是经过临床验证安全的。
蒋玫脸上的笑僵了僵,嘴里念叨着,“那麻药打进去,腰上会不会落毛病?我有个老姐妹,她儿媳妇打了那种针,才四十出头,天一变腰就疼得直不起来,孩子三岁了,连尿片都换不利索。”
秦医生笑了笑,说这和个人体质有关,也跟产后康复有关系,不能一概而论。
蒋玫没再追问,可她那副表情明摆着没被说服。
出了诊室,她走在我前头,语气像拉家常似的,“依诺啊,妈不是舍不得那几个钱,我就是觉得,女人生孩子本来就是瓜熟蒂落的事,老辈子谁不是这么过来的?打了那个东西,万一落下病根,受罪的还是你自己。”
我没吭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孕晚期孩子的重量压得我每走一步都觉得胯骨咔咔响。
我三十五岁才怀上这一胎,前期孕吐吐到住院挂水,中期耻骨疼得翻身都能疼醒,这些她都没有看见。
邓靖琪走在我旁边,大概看出我脸色不对,伸手来扶我胳膊,“妈也是关心你,她那个年代的人,观念改不过来,你别往心里去。”
他的话听着像是劝和,可我听着只觉得像一个人在拉偏架。
晚上回到家,我坐在床边,把抽屉底的卡翻了出来。
卡里有八万六。
没告诉过邓靖琪,更没告诉过蒋玫。
是我这些年接插画私活攒的钱,零零碎碎存的。
我握着那张卡想了很久。
我想到秦医生说“可以上无痛”时我眼神亮了一下的那一刻,又想到蒋玫那句“老辈子谁不是这么过来的”。
我把卡塞回信封,放进待产包最里层的夹袋里。
邓靖琪洗完澡出来,看到我的动作,问“藏什么东西呢?私房钱啊?”我说是待产要用的手续,你别翻。
他没再动,躺到床上打了个哈欠,说今天产检跑了一天,真累。
我背对着他躺下,肚子里的孩子蹬了一脚,正好踹在我肋骨上。
当天夜里,我做了个梦。
我梦见自己躺在产床上,护士举着针管问我签不签字,蒋玫站在我头顶的方向一遍一遍地说不能签。
我握着笔睁开眼,床头灯的光昏暗,邓靖琪的呼噜声均匀,窗外偶尔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里划过。
我翻了个身,伸手摸了摸肚子。
孩子又动了两下,像是也在翻身。
我心里忽然升起一股执拗的念头:疼这个东西,忍过去只能显得自己坚强,并没有任何实际的意义。
我有权选择不疼。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埋在肚子最深的角落。
02
第二周,我趁着邓靖琪上班,蒋玫去社区活动室打牌的空当,自己坐公交去了医院。
挂的是产前麻醉评估门诊的号。
医生是个年轻的麻醉师,问了一串问题:有没有过敏史、血压高不高、凝血功能有没有做过全套检查。
我一一答了,又回答了几个关于剖宫产和顺产的对比问题。
她点了点头说,目前看你的条件可以用。
她又嘱咐我,真正发动那天,要尽早跟住院部提出申请。
我走出门诊大楼,风扑到脸上,带着秋末特有的凉气。那一刻我觉得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算是落了半截。可我没敢跟邓靖琪说这件事。
当天傍晚他下班回来,兴冲冲地跟我说他问过单位同事了,说无痛分娩这事儿其实没那么简单,有人打了以后确实生的时候不疼了,但产程反而拖长,而且后面宫缩没劲,还得上催产素,遭二茬罪。
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问他,你什么时候去问了同事?
他说中午吃饭的时候随口聊了两句。
我说你自己研究了半天,为什么不先问问我的意见?
他愣了愣,挠挠头,“我不是想着帮你参谋参谋吗?”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他确实是好意,可这份好意像一团棉花,看着蓬松柔软,实际堵在心口,闷得人喘不上气。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的是两天后。
蒋玫不打招呼,带着一个和她年纪差不多的女人上门。
那女人自称是她的牌友,以前在市妇幼保健院干过几年后勤,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像背过稿子。
“我跟你说啊小沈,那个无痛分娩后遗症可不少。我亲眼见过多少产妇打完那个针没力气生,最后顺转剖两茬罪都受了。好多人打完前几年没事儿,后头腰疼得直不起来去查,针眼那地方骨膜炎都犯了。”
她声音不高不低,边说边拿眼睛瞟我,像在给我上课。
蒋玫坐在旁边给她续茶,表情带着一种并不太明显的得意。
那种笃定的、把儿媳妇拿捏得死死的得意。
我靠在沙发上没有接话,手放在肚子上,孩子又踹了我一下,力气不大,轻轻的,像在问我怎么办。
晚上邓靖琪回来,我把这段学给他听,说到一半他就打断我,一边换鞋一边说,“妈也是关心你,她怕你以后落下毛病。”又是这句话。
好像只要搬出这句,什么事都能一笔带过。
我挺着肚子站在客厅里,忽然笑了一下。
我说:“那要是落的毛病是我自己的,疼的也是我,你们谁替我分担?”他张了张嘴,没接上来。
那天夜里我没睡着。
肚子里的孩子翻来覆去地动,像她也不安稳。
我打开手机查了一下无痛分娩的科普视频,戴上耳机看了小半段。
看到麻醉医生拿一根极细的针往模型上比划时,我没来由松了一口气。
至少,不是一把多吓人的刀。
我关掉手机,摸着肚子轻声说,闺女,妈一定让你平平安安地看到这世界的太阳。到时候医院里那些人,谁也拦不了妈签字。
03
发动那天是凌晨四点多。
睡得迷迷糊糊的,肚子一阵发紧,我睁开眼,感觉不对劲。
翻身的时候底下涌出一股热流,我伸手一摸,湿了一片。
那一刻脑子懵了一下,很快又清醒过来。
我推醒邓靖琪,只说了两个字:“破水了。”
他一下子从床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抓衣服,“怎么办?现在去医院?我马上去发动车!”他光着一只脚,在床边转了两圈才找到拖鞋。
我反倒冷静得有些出奇,扶着腰从床上起来,把待产包提出来放在门口,换好衣服,把身份证和产检手册放进包里。
出门的时候天色还是灰青色的,路灯还没有灭。
到医院挂了急诊,护士推来轮椅让我坐上,直接送进待产区。
宫缩还没怎么上来,我还能自己拿手机。
我给蒋玫发了条消息:发动了,在医院。
隔了五分钟,她回复:“让靖琪别着急,我收拾收拾就来。”
我收起手机,看了看窗外。
早上六点的天空已经泛白了,太阳还没露头。
邓靖琪去办入院手续,留我一个人躺在待产区的床上,听着帘子对面有一个产妇很大声地呻吟,喊得我心尖发颤。
中午以后,宫缩开始变得密集起来。
从十几分钟一次到几分钟一次,像一根钝头的锯子,一下一下在腰胯间来回拉。
我疼到后来,整个人侧躺着蜷成一团,手抓着病床的金属栏杆,指节攥得失去了血色。
护士第三次来问:“你们家属呢?无痛镇痛的同意书还没签字,要不要用?现在宫口开两指了,再晚用不了了。”
我转头看床尾那个方向,邓靖琪不在。
护士走后帘子外空荡荡的。
我又忍了十几分钟,趁着阵痛的间隙坐起身,从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知情同意书。
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我听见走廊里传来邓靖琪的声音,低低的,像在打电话。
我用力攥了下笔杆,一笔一划签下自己的名字。
沈依诺。
那三个字一笔一划签了下来,像给自己壮了一回胆。
麻醉医生来得很快。
让我侧躺抱膝时,宫缩又潮水般涌上来,我整个人都在发抖。
针尖碰到脊背的瞬间,我也说不清那是害怕还是解脱,眼泪毫无预兆地淌下来,顺着眼角流进耳朵眼里,痒痒的。
冰凉的药水慢慢推进去,像一只手,从腰椎处轻轻探进身体,把那股绞紧的疼一点一点掰开。
大概过了十来分钟,那种铺天盖地的压迫感真的退了下去。
我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觉得自己的呼吸终于又平缓了下来。
迷糊之间,帘子被人拉开,邓靖琪端着杯热水站在外面。
他看见我半躺着,愣了一下:“已经打上了?”我说嗯,签了。
他嘴唇动了一下,终归什么也没说出口。
他手机屏幕上还亮着通话记录,最新一条通话是“妈”,时长十九分钟。
我闭上眼睛,不愿意再看。
04
下午五点四十,宫口全开。
助产士让我保持清醒,趁着每次镇痛把力气用在该用的地方。
无痛的作用还在,那阵疼痛变得钝而遥远,我能感觉到身体的挤压,却少了许多撕心裂肺的灼烧感。
护士喊用力时,我咬紧牙关攥着两边扶手往下使劲,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邓靖琪被赶出去等在门外。
产房里的女医生语气沉稳,一遍遍数着节奏,“吸气,用力,再来,再来一点,看到头了。”恍惚中我感到一股巨大的解脱感从身体深处涌出来。
紧接着,一声啼哭,又细又亮,像一把剪子剪开了产房里沉闷的空气。
护士把孩子举起来给我看:“女孩,六斤三两。”
那一刻我使劲仰起头,看见一个湿漉漉的小人儿,皮肤皱巴巴泛着红,眼睛还闭着,小嘴一抽一抽地动的。
护士把孩子放在我胸口时,我忍不住低头亲了一下她的额头。
她身上有股淡淡的腥味,混着羊水的味道。
她没有再哭,只是小脸贴着我的胸口,像找到了个安生的地方。
推进病房后,蒋玫第一件事是看了看孩子,说眉毛生得像她儿子。
第二件事是给孩子拍照发到亲戚群里。
从头到尾她没问过我一句:伤口疼不疼?
能不能下床?
有没有力气?
邓靖琪倒是凑到床边给我倒了杯水,说你辛苦了。
那三个字从他的嘴里出来,轻飘飘的,像一片纸落在水面,连一点水花都打不起来。
隔壁床的那个产妇叫胡可欣,比我先两天生的女儿,顺产撕裂挺严重,侧躺着小口喝粥。
她看见我婆婆出了病房,压低声音说:“妹妹,你老公他妈,挺厉害的。”我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她又说:“我婆婆也一样。我生完她看了一眼,说是个丫头啊,转头就回家了。”她自己说着叹了口气,“不过管她呢,闺女是咱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
我脑袋昏昏沉沉的,无痛的药效散了以后,腰上针眼的位置开始钝钝地发酸。
护士来压肚子的时候,我疼得眼前发黑,攥着床边扶手的指节泛白,硬是没有叫出声来。
邓靖琪站在床尾,拿着手机好像在回消息。
我疼得满身冷汗,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我发出不发出声音,都和他没有太大的关系。
胡可欣的女儿半夜醒了哇哇哭,她的伤口还肿着,也硬撑着爬起来给孩子换尿布。
我躺在床上,看着自己身边那个睡得正香的小人儿,忽然有点恍惚,好像刚才经历的那场生产是一场梦。
只有小腹一阵一阵地收缩提醒我,那不是梦。
那是一场我一个人在产床上完成的,孤军奋战的仗。
05
生完第二天,身体的疲惫和疼痛一起涌上来。
翻身的时候会阴疼得我龇牙咧嘴,腰上的酸胀也像藤蔓一样缠着不放。
我费了很大的力气才从床上坐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去卫生间。
下坠感从肚子里传来,人一站起来就觉得五脏六腑都在往下沉。
我扶着洗手台站了好一阵,抬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眼眶凹陷,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
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精气神。
回到病床上,蒋玫已经送来了一桶鲫鱼汤。
她把它放在床头柜上,说:“趁热喝,下奶快。”我掀开盖子看了一眼,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
胃里翻涌了一下。
我低声说:“妈,我现在不太想喝。”
蒋玫脸色微微一变,看了看邓靖琪,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满:“你不吃东西哪来的奶?我这汤都是熬了一早上的,放凉就可惜了。”邓靖琪端起汤碗递到我面前:“喝点吧,妈特意为你熬的。”我望着他。
我想问他,你妈这碗汤是在为我熬,还是为了我的奶?
到底是关心我还是关心她孙女的口粮?
可这些话到底没有出来。
我接过碗,低头喝了两口。
油腥味直冲嗓子眼,我猛地弯下腰干呕了一阵。
蒋玫脸色更不好看了,说:“孕吐都过去了怎么还反胃?”我没有解释,只把碗放下,靠在床头闭上眼。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坐月子这件事,可能比生孩子还要让人难熬。
下午护士来查房,按了一下我的肚子说子宫收缩挺好的,又问排便了没有。
我说还没有。
护士嘱咐说多下地走动走动,喝点温水。
蒋玫就在旁边补了一句:“不能喝凉水啊,别去厕所待太久,腰受不了风。”护士走后,她转向我,脸上挂着笑,语气却不容商量:“你这体质得好好养,头胎是闺女没关系,养好身子,来年再添个大胖小子。”
她说完这话就出去了,像在说一个理所当然的计划。
我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女儿睡在旁边的小床上,小脸皱成小小一团,仿佛也听懂了什么似的,在睡梦里皱了下眉头。
邓靖琪坐在窗边玩手机,完全没听见刚才那句话,又或者听见了,但他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傍晚刘玉霞打来电话:“生了好,生了好,闺女贴心。妈这边外婆摔了腰,住院了,实在走不开……你婆家那边有没有人伺候月子?你叫靖琪跟你婆婆好好说说,别委屈了自己。”我攥着电话,听着母亲絮絮叨叨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过来,一阵酸意涌上鼻腔。
可我没有哭。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哭不出来了。
总觉得眼睛酸涩,鼻尖泛着热意,可眼泪到了眼眶边上,又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大概从邓靖琪在帘子外头打完那通十九分钟的电话开始。
大概从他接过那碗鲫鱼汤递到我手边开始。
大概从蒋玫轻描淡写地说出那句“来年再添个大胖小子”开始。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然后侧过头看了看婴儿床里睡得正安稳的女儿。
她小嘴微微嚅动着,梦里的表情比大人安宁许多。
我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她的手心。
她的小手握住了我的指尖,力气不大,软软的,像一片云轻轻盖上来。
那个瞬间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无息地滑过脸颊,落在医院白色的床单上。
我说不清那是委屈还是无助。
我低头看着女儿粉粉嫩嫩的小脸,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破裂,在缝合,像一根针线来回穿过。
疼,但也在慢慢地把她和我缝在一起。
06
生完第三天,祸不单行。
上午主任查房带了一群实习生,站了一屋子。
她拿着黄疸仪在女儿额头轻轻压了一下,又看了看读数,眉头皱起来说:“这个值有点高了,再测一次。”第二次还是高。
主任转向我:“建议住院照蓝光,要是不放心,可以先去新生儿科那边办手续。黄疸指数太高,怕影响孩子神经发育。”
我脑子嗡了一下,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照蓝光要多久?”
“一般四到七天,看恢复情况。”主任走后,我急忙给邓靖琪发了条微信,他没回,大概在忙。
我又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有人接起来,他声音低低地说他在楼下停车,马上上来。
二十分钟后他提着早餐走进病房,见我要去新生儿科,一脸茫然:“发生了什么?”
我把医生说的情况跟他复述了一遍,他听了一半就皱眉,“没那么严重吧?很多孩子生下来都黄,过几天自己就退了。我妈也说不用太紧张。”蒋玫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手里提着一袋水果,听了个话尾就接上:“我早就说有黄疸不用大惊小怪,小林家的孩子出生那会儿也黄,还黄了一个多月呢,现在不是好好的?医院就知道吓唬人。”
我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女儿。她的小脸确实比昨天黄了一些,眼白处也泛着淡淡的黄,人倒是安安静静的,睡着了小嘴还会动。
我抬头看向邓靖琪:“医生说指数偏高,需要照蓝光。我不想赌。”邓靖琪抿了抿嘴,看了看他妈,又看了看我,挤出一句话:“那……要不要再观察一晚上?”我什么话都没说,抱着女儿转身朝新生儿科的方向走去。
蒋玫在后头喊了一声:“哎,你去哪儿啊?有没有听人说话!”我脚步没停。
新生儿科的医生重新测了一遍,的确比正常值高出不少,开好住院单子递给我。
我拿着单子去缴费窗口,从待产包的夹层里掏出那张存了八万六的银行卡。
站在队尾的时候,身后有两个看起来像家属的女人在聊天。
“现在生个孩子真是烧钱,什么无痛分娩、导乐分娩、照蓝光,哪样不要钱?我们那时候哪讲究这些……”
我攥着卡没有回头。
轮到我时,我把卡递进去:“新生儿科住院,交押金。”窗口里的工作人员头也没抬:“三千。”我输密码的时候,手指有些抖。
我心想,也好,没白存。
回到新生儿科,女儿已经换好了医院的小病号服,躺在一个透明的蓝光箱里。
她的眼睛上戴着眼罩,小小的手脚在箱子里蹬了两下又缩回去。
我看不见她的表情,不知道她是不是哭了。
隔着那层透明塑料壁,我蹲在箱子旁边,把额头轻轻抵上去。
凉凉的触感透过额头传过来。
邓靖琪赶到新生儿科时已经是下午。
站在门口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我,问:“押金交了吗?”我说交了。
他沉默了一下,说:“我妈那边的意思是,有些钱能省就省。”我蹲在蓝光箱旁边没有起身,没有看他。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病房,在小凳子上一坐就是一夜。
蓝光箱里的灯光嗡嗡地响着,像一只低飞的苍蝇,怎么也赶不走。
后半夜我困得趴在箱子边上迷迷瞪瞪睡了一会儿,又迷迷糊糊醒过来。
手臂被压得发麻,肩膀上盖着一件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外套。
我抬起头,邓靖琪站在走廊尽头,背靠着墙壁,低头在看手机。
屏幕的冷光映着他的脸。
他没有走进来。他始终站在那张蓝光箱的透明箱子,像一堵透明的墙。看不见,却实实在在挡在我们中间。
07
第七天。
医生说女儿的黄疸指数降下来了,可以出院。
我得承认,听见那句话的时候,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压了七天的石头终于被移开。
我抱着女儿回病房收拾东西,想着出院以后好好养养她。
邓靖琪坐在病床旁边,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又从里面抽出一张纸递到我面前。
我低头一看,是一份出生医学证明申领登记表的样表,上面的信息都已经填好了。
孩子姓名那一栏,工工整整地写着三个字:邓悦瑶。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几秒,一开始没什么感觉,等那三个字终于一个字一个字地落进脑子里时,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撞了一下。
我没想过他会瞒着我。
我没想过,他连商量一声都没有。
我又抬头看了第二遍。
父亲信息栏、母亲信息栏、住址栏,全部填得规规整整,只有宝宝的姓名栏上方,他应该问我一句:依诺,名字我想了几个,你挑一个。
可他连序目都没给我列过,直接拿了成品让我“签字确认”。
我把登记表放回床头柜上,问:“你们已经起好名了?”邓靖琪仿佛没有听出我声音里的异样,还带着点讨好的语气说:“邓悦瑶,悦是快乐的意思,瑶是美玉。我妈特意翻书找的,说这两个字配咱们闺女好。”我看着那张纸,又看了他一眼,轻声说:“她也是我生的,你们起名的时候,有没有问过我的意见?”
邓靖琪脸上的表情变了变:“这……这不是还没来得及跟你说嘛。”就是这句“还没来得及”。
没有问过我,是因为他们从头到尾就没觉得有问我的必要。
一个随夫姓的孩子,名字自然也该随夫家定。
儿媳的意见,最多只是参考,甚至还够不上参考。
蒋玫推门进来的时候,大概看到我们俩之间的气氛不对,扫了一眼桌面上的登记表,脸上倒是一副早就知道的表情:“名字是我起的。怎么了?不好听?”我没有理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女儿。
她睡得很香,小脸白白净净的,黄疸退下去以后,皮肤变得粉粉嫩嫩,嘴唇薄薄的,像两瓣花。
我抬起头看着蒋玫,声音很轻:“她得跟我姓。”蒋玫先是一愣,随即笑了出来,笑里带着一种巨大的荒谬感:“跟你姓?你说什么胡话呢?她爸爸姓邓,她当然是邓家的人。”
我没有发火。
我只是把女儿往怀里拢了拢,声音很平:“她是我生的。”蒋玫脸上的笑意收了:“你生的怎么了?你嫁到邓家来,生的孩子当然是邓家的人。”她顿了顿,“沈依诺,你可别不识好歹。我给孩子起名,是把她当邓家亲孙女看。你要让她跟你姓,你是要让我们邓家绝后?”
“绝后”两个字像一根针扎进来,不见血,却扎得极深。
我转头看了邓靖琪一眼。
他站在蒋玫身后,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不会帮我的。
他不是不心疼我,他只是更不敢得罪他的母亲。
他永远希望家里和和气气。
为了这份和气,谁都可以牺牲。
我低头看着女儿,她醒了,眼睛睁开了,黑亮亮地望着这个世界。
她什么都不懂,不知道她妈妈正在为她这辈子姓什么,跟谁站在一边而战。
我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她的小脸。
她的眼睛追着我的手指转了一下,像是在认我。
那一刻我忽然平静下来了。
我说:“邓悦瑶这个名字,我不签。她要是姓邓,那就等她以后嫁了有主见了,自己决定。”蒋玫急了:“你这话说的什么糊涂话?”我没有看她,看着邓靖琪:“你要是觉得孩子的名字你一个人能定,那你一个人去办好了。我不当你们家的印章。”
八月的病房闷热,窗户外头蝉鸣一阵接着一阵,嗡得我心里发慌。
邓靖琪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他大约终于意识到,我不是在闹脾气。
我是在告诉他,有些事可以忍,有些事我忍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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