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副处长位子上坐了快十年,送走三任处长,始终没等来属于自己的那一天。
转业报告填好的那个早晨,我把它叠好装进公文包,打算送去干部处。
刚走到大院那棵老槐树底下,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肖康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劈了:“何副处长!快回去!首长有紧急任命,等您谈话!”
我整个人定在原地,阳光透过槐树叶落下来,斑斑驳驳,打在我身上。
快十年了,我等的东西没来,等我决定要走的时候,它来了。
我捏了捏公文包的边缘,回头望向办公楼那扇敞开的红漆木门,心里头翻江倒海。
01
那天早晨出门的时候,卢红霞正在厨房里忙活。她背对着我,往保温杯里灌热水,头也没回地问了一句:“报告带上了?”
我蹲在门口换鞋,嗯了一声。
她没再接话,把保温杯放在鞋柜上,转身进了里屋。
门关得有些响。
我知道她心里的意思,这个家她撑了快十年,等我一个转业安置,等我从那个不上不下的位置上退下来,哪怕少挣点钱,至少能一家人踏踏实实吃口热乎饭。
可我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就是她,连一句准话都给她不了。
我拿起保温杯,推门出去,走进机关大院。
那棵老槐树比我来的时候粗了一圈,枝叶繁茂,遮住了大半个院子。
我路过它时停了一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那时正值初秋,天蓝得发亮。
我深吸一口气,心想着,走吧,别再等了。
走出还不到三十步,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来。
“何副处长!何副处长!”
我回过头,肖康跑得满脸通红,制服领子歪到了一边,他一只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喘了好一阵,才挤出一句话:“快回去……首长……有紧急任命……正等您谈话。”
我愣了。那个公文包在我手里攥得很紧,我下意识地把它往身后藏了藏。
“什么紧急任命?”
肖康总算喘匀了气,直起身,压低声音说:“具体我没敢问。曹局长脸色很严肃,就交代我一句,务必把您追回来。”他说完这句,又补了一句,“我看着,像是认真的。”
我沉默了几秒钟,脑海里翻涌着各种念头。
十年了,我见过太多口头承诺和挂在半空中的画饼。
可曹永安这个人,从来不会开空头支票。
他要说有事,那就是真有,只是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那你追上了。”我笑了笑,拍了拍肖康的肩膀,转身朝办公楼走。
每一步都走得比平时沉。
脚下的水泥地被太阳晒得发白,我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擦得锃亮的旧皮鞋,忽然觉得有点好笑,等了十年没等到的出路,刚决定不指望了,倒自动找上门来。
我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但总归得去看一眼才知道。
曹永安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我在门口站了两秒钟,敲了两下门。
“进来。”
推门的时候,一股烟草味扑面而来。
曹永安坐在桌子后面,面前的烟灰缸里三四个烟头,窗子开了一道缝,窗帘被风轻轻掀动。
他看见我手里夹着公文包,目光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坐。”
我坐下,公文包放在膝盖上。
曹永安没有马上说话,端起桌上那杯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头放下,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推到桌面中央。
“你先看看这个。”
我打开档案袋,抽出里面的材料,是综合处前任处长许询的离任审计报告。
许询三个月前被省纪委的人带走调查,这件事全局上下无人不知,但没有人敢在公开场合议论半个字。
报告上面打了不少红色批注,看笔迹是曹永安亲手标的。
我一行一行往下看,越看心越沉。
上面那些批注全指向同一个问题,资金流向异常,涉及几笔跨年度的可疑支出。
我翻完最后一页,抬头看着曹永安。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曹永安没有正面回答。
他坐在那把旧皮椅上,半张脸隐在窗帘投下的阴影里,声音沉稳:“许询走了,综合处不能没人管。你暂时代理处里的全面工作。”
我怔住了。
综合处长的位子空了,按规定应该由副处长顺位主持工作,这个道理我不意外,我意外的是他说这句话的时间点。
我在那个位置上待了九年多,三任处长来来去去,没有一次在我最合适接任的时候轮到我。
现在我打了转业报告,正准备走了,他倒想起来了。
“首长,”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我的转业报告已经填好了,正打算送到干部处。”
曹永安的目光落在我放在膝盖上的公文包上,停了几秒钟。然后他收回目光,从烟盒里抖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光线里缓缓散开。
“你先把这摊子理顺了再走,”他隔着烟雾看着我,语气不容商量,“到时候你要走,我不拦你。”
他这句话,换作十年前,我会感激涕零。
换作五年前,我会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就干。
可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快十年之后,我已经学会了听话听音,他越是不把话说透,背后的事越不简单。
“首长,这摊子里面有什么,您得先给我交个底。”我没有动身,只是坐在那里问。
曹永安掐灭手里那根烟,又掐了掐烟屁股,像是要把最后一点火星按灭。
过了好一阵,他慢慢开口:“许询的事,比你知道的要深一些,而且深得多。”
我心里一紧,但没有接话。
曹永安看着我,声音低了半截:“省纪委那边跟我说,许询涉案的资金里,有一部分是从综合处走账出去的。这笔钱,时间跨度大,牵涉的人也不止许询一个。”他说到这里停了停,“所以,我不能让一个跟这件事有牵扯的人去接手善后。”
我听懂了,他要的是我,因为我是这十年里唯一一个没有在那几笔款项上签过字的人。
但同时我也知道,接下这摊子,等于把自己放到了风口浪尖上。
见我不说话,曹永安补了一句:“你要是不愿意,我不勉强。报告你照样可以交,那是你的权利。可宏达同志,我跟你实话说,你在这个系统里待了这么多年,你甘心就这么走了吗?”
他这一句话戳中了我的软肋。
我坐在那张椅子上,握着那份审计材料,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光斜斜地照进来,把曹永安办公桌上那块玻璃板底下的旧照片照得发亮,那是一张二十多年前的黑白合影,一群年轻军人站在营房前面,意气风发地笑。
我认出了年轻时的自己,也认出了曹永安。
我站起身,把审计材料夹在腋下,朝门口走了两步,回头说:“我先看看。”
“那你尽快。”曹永安说。
走在走廊里,我捏着那份材料,手掌心有些发汗。
转过墙角的时候,迎面碰上郑俊峰。
他手里拿着一沓文件,看见我,脸上挂着礼貌的笑意:“何副处长,听说您要高升啦?”
我淡淡地应道:“哪来的高升,临时搭把手的事。”
郑俊峰的目光掠过我的手,落在我腋下那个牛皮纸档案袋上。
他的笑意没有变,但眼底深处有一道精光一闪而过。
“不管怎么说,综合处总算有人管了,”他说,“您要是有什么需要协调的,尽管吩咐。”他说完就和我擦肩而过,皮鞋踩在走廊地面上,笃笃的响。
我回头看了他的背影一眼。这个人太客气了,客气得让人心里发毛。
02
许询的办公室贴了封条,但没上锁。
纪检那边过来拍了照,就让我把门打开了。
屋里不大,一张办公桌,两个铁皮文件柜,墙角堆着几只纸箱子,落了一层灰。
我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略带潮气的书纸味道,和那些被留在身后没人管的物件所散发出的气息不太一样。
我先翻了桌面。
抽屉里没什么重要的东西,几支笔,一包没拆封的烟,两本工作笔记。
笔记本前半本记的都是一些会议记录和日常工作安排,翻到后半本,有几页写得很潦草,字迹跟前面的截然不同,像是赶时间记的。
我仔细辨认了半天,认出几个反复出现的词组:“设备维护费”
“供应商”
“补签”。
我合上笔记,目光落在墙角那几个纸箱上。
蹲下来翻开,最上面的是废旧文件,底下压着一沓蓝皮的报销单凭证。
我抽出来翻看,一沓“设备维护费”的报销单据,从六年前开始,每年三笔,同一家供应商,金额都在十几万上下。
每张报销单的经手人签字栏里,都是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名字——郑俊峰。
我的手在这沓单据上停住了。
办公室主任签批报销单是正常流程,可这几笔业务,初审、复核、经办人,全是郑俊峰一个人的签字,明显不合规矩。
我注意到一个细节:最早那两年的单据,附件里的原始发票已经被人抽走了,剩下的只有复印件,复印件模糊不清,抬头看不太清楚。
我把这几张复印件单独抽出来,和自己的笔记本放在一起。
下午下班前,我又去了一趟档案室。
管档案的彭芸见是我,有些意外:“何副处长,您要查什么?”
我说:“许询任期内,综合处报上去的几笔设备维护费,有没有存档备案?”
彭芸听了这个名字,脸色微变:“许处长的材料……原则上要走程序查调阅。”
“我知道程序。”我点点头,“可许询已经离任了,综合处暂时由我代管,我调我自己处里的存档应该没问题吧?”彭芸犹豫了一阵,最后低声说了句:“您等等。”她转身进里面翻了好一阵,拿出来一个牛皮纸文件盒。
递给我的时候,她的手明显顿了一下:“何副处长,有些东西……您看看就好。这单位里的事,未必是翻了账本就能弄明白的。”
我接过文件盒,看着她。
彭芸低下目光,匆匆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我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打开文件盒,里面整整齐齐放着近六年所有设备维护费的审批表,每一份的流程签字都齐全。
可原始发票依然不见踪影,全部只是复印件。
更让我在意的是另一件事,按照审批流程,每笔超过十万元的支出,必须经分管副局长签字。
可这沓单子上,分管领导签字栏里有一个名字,虽然在那一栏不太起眼,但我认得笔迹。
曹永安。
我心里“咯噔”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嗓子眼。
如果曹永安知道这六年的资金走向,那他为什么还要让我来查这个摊子?
他递给我那份审计报告的时候,一个字都没有提过自己在这些单据上签过字。
我合上文件盒,靠进椅背里,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想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透了,整个办公楼的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我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桌上的手机嗡嗡震了一下,是卢红霞发来的消息:“饭在锅里温着,你回来自己热。”
我回了一句:“你先睡,别等我。”
坐了一会儿,我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三声接通,那头传来曾浩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喂?”
“老处长,是我,宏达。”我顿了顿,“有件事想跟您当面请教。”
03
隔天中午,我去了一趟曾浩家。
老处长退休后住在单位家属院最后一排,两间平房带一个小院。
院门口种着一棵石榴树,树冠很大,这个时节挂满了青红相间的石榴果。
我到的时候,他正弯着腰给树浇水,穿着一件看不出原来颜色的旧背心,后背上的汗渍洇开了一片。
“哟,大忙人来了。”他直起身见我,拍拍手上的泥,朝屋里努努嘴,“进屋坐,我泡了茶。”
我跟着他进屋。
屋里陈设还是老样子,一套旧沙发,一张方桌,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桌上的玻璃板下压着早年的照片。
他端了两杯茶过来坐下,也不说话,就看着我。
我把那沓报销单复印件从包里掏出来,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老处长,您看看这个。”
曾浩没有立刻伸手去拿,目光在那沓纸上面停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拿起来翻。
他翻得很慢,一张一张看,偶尔停下来眯着眼辨认复印件上的字迹。
屋里很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和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等他把十几张复印件全部看完,摘下老花镜,在手里转了两圈,才开口:“你查这个多久了?”
我说:“刚查了几天,卡住了。最早那两年的原始发票被人取走了,只留复印件。”
曾浩点点头,像是早已知道会是这样。
他放下老花镜,起身走进里屋,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手里多了一个蓝色布包。
他把布包放在茶几上,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本黑色皮面的旧笔记本。
说是笔记本,更像是一本流水账。
纸页已经发黄,边缘卷曲,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按日期顺序记录着什么。
“我退休那年,好几个人跟我说,有些账目不用算太清。”曾浩说,“我没听他们的,多了个心眼,把一些关键的东西抄了下来。”
我接过来一页页看,越看心越沉。
本子上记录的时间跨度和金额,与那沓报销单完全吻合,不同的是上面有几条手写的备注:“发票已换”、“原件抽走”、“经手人不在场”。
最让我心惊的是其中一页角落写着四个字:上头有人。
“老处长,这句话指的是谁?”我抬头问。
曾浩没有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反问了我一句:“你知不知道,许询是怎么当上这个处长的?”我愣住了,许询是省里某位领导点名调过来的,当初组织部下文件时说是“干部交流”,全局上下都传过一阵子。
“宏达,”曾浩叹了口气,“许询是空降兵,来之前就带着任务。他不是来干事的,是来把一些账目洗干净的。可他手伸得太长了,碰到了不该碰的东西,才会在下半年被纪委那边盯上。”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他出事的时候,连老婆孩子都不敢住在家里。”
许询的家我没去过,但我知道他爱人周秀文带着孩子搬过一次家。
我低头看着那本笔记,心里翻腾得厉害,曾浩已经退休七八年了,按理说这些事跟他没什么关系了,还留着这些旧账,图的是什么呢?
我把笔记本放回茶几上:“老处长,您留着这些东西,是想交给什么人吗?”
曾浩沉默了一阵,说:“我等了七年,想等一个合适的人把这些东西接走。可这些年里,来的人来了又走,走的时候连回头看一眼都没有。只有你还在这院子里站着。”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苍老而锐利,“你要是真想知道当年是谁压了你的推荐,这个本子里有答案。”
我看着他,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临走的时候,我走到院门口,忍不住停住脚步问了一句:“老处长,肖康他……”
“这孩子是我亲外甥,”曾浩说,“我让他去你那边,不是让他盯着你,是给你多一双耳朵。你别多想。”
我走出小巷,穿过家属院,在路边站了好一会儿。
曾浩那本笔记本被我小心地放进公文包里,贴着那份转业报告放着。
两份东西并排躺在包里,像是我前十年和下辈子的分界线。
回到办公室,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我打开抽屉,把笔记本放进去,又从许询那本工作笔记里抽出几页复印件,铺在桌面上对了一遍。
正看着,门被人敲响了。
我说请进,推门进来的是肖康。
“何副处长,曹局长那边让您过去一趟。”他说完,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纪检组副组长邓菱刚才到曹局长办公室了。”
我放下手里的材料,站起身,整了整衣领。走到门口的时候,肖康凑近了一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舅舅让我跟您说一句话。”
我停住脚步,看着他。
“他说,今天这场谈话,您不管听到什么,别急着表态。该吃吃,该喝喝,回去等天亮就行。”肖康说完,垂着眼,退后半步,恢复了那个老老实实勤务兵的样子。
我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迈步往曹永安办公室走去。
04
曹永安办公室的门敞着。
屋里坐着两个人,曹永安和邓菱。
邓菱的坐姿很端正,双膝并拢,手里端着一次性水杯,像是正在说什么。
见我进来,她放下纸杯,站起身来跟我打招呼:“何宏达同志,打扰了,有件事想当面单独核实一下,正好跟咱们领导沟通过了。”
曹永安倚在椅背上,双臂交叉放在胸前,像是提前知道了邓菱要说什么,表情波澜不惊。
我坐了下来,邓菱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从里面抽出几张纸的复印件。
“今年年初,综合处上报了一笔老干部活动中心的改造项目款,报批流程里有一处签字是您签的,对吧?”
我点头:“那笔项目款前期走的是基建办的手续,最后复核确实是从综合处上去的,我签了字。”
邓菱把那几张纸推到我面前:“但是中间被指定拨给了另一家公司,这家公司跟许询案有资金往来。我们了解到的信息是,这笔拨款可能是许询当年利用职务便利,安排转付的。”
我看着邓菱递过来的复印件,那上面的签字确实是自己的。但项目资金的定向拨付,不在综合处的职责范围之内。我签那个字,只是走了程序。
我没有急着辩驳,平静地看着邓菱:“邓组长,您今天来,是代表纪检组正式谈话,还是提前确认信息?”
邓菱的目光闪了一下:“目前只是例行了解情况。”
“那就好,我会全力配合,需要什么材料我都会提供。”我顿了一下,“但有一点我也想说明,这笔项目款只是在我这里走了复核,具体资金走向和拨款分配,不归综合处管。如果说,有人故意在程序上做了手脚,那谁做了手脚谁该负责。这个责任不该由我来背。”
邓菱没有接话,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嗡嗡的响动。
曹永安打破了沉默:“邓组长,何宏达同志在综合处这么多年,他的工作作风我是了解的。如果你们那边有什么需要调阅的档案,直接让办公室对接,不必有什么顾虑。”
邓菱沉吟片刻,点了点头:“那今天先这样,后续有需要,再联系您。”她起身收拾好文件,朝我点了点头,便离开了办公室。门被轻轻带上。
屋里只剩下我和曹永安两个人。他坐在椅子上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知道她来这里是什么意思吗?”我看着他:“有人递材料了。”
曹永安点了一下头:“有人递了材料。不过那份材料漏洞太多,纪检那边不会当回事。”他说着,身体往前倾了倾,“问题不在于邓菱怎么想,而在于写材料的人想让你慌。你一慌,就会主动来找我,你一开口,说出去的话就收不回来了。”
“我没慌。”我说。
曹永安看了我好一阵,像是要从我脸上找出破绽,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找到,才轻轻的点了点头:“现在这个情况,你知道该怎么做了。你要主动去找邓菱,把你知道的东西全部告诉她,不藏一点,也不要替任何人打掩护。”
我沉默了片刻,问:“你呢?你的那些签字怎么办?”
曹永安看着我,沉默了很久,表情不悲不喜:“我签的字,如果真有问题,我自己承担。”
屋里再次安静下来,窗外的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墙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望了一眼,曹永安保持着那个姿势坐在椅子里,像一尊被刻在座位上的石像。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我关上门,把那份转业报告从公文包里抽出来,看了看,又重新放回去。
我摸出抽屉里那包烟,抖出一支点上,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院子。
老槐树的叶影在风中摇晃,像一群沉默的人头。
05
纪检谈话之后,单位里原本那些窥探的眼神,变得更复杂了。
有些原先见到我点头问好的人,开始远远绕道。
食堂里最明显,我端着餐盘找位置,原先坐满人的长条桌忽然腾出空位,有人冲我点点头,但没人邀请我坐下。
我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吃完那顿饭,倒没有太多愤懑。
这就是单位的生态,你风光的时候,身边全是笑脸。
你倒霉的时候,连空气都是冷的。
我没怪他们,换了我也一样。
第三天下午,下班以后,我走出了单位大门。
穿过两条街,又拐进一条巷子,在一栋有些老旧的居民楼前停下来,按响了门铃。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中年女人的脸。
她眼眶微微泛红,看到是我,神情有些警觉,又有些松动:“您是……”
“嫂子,我是综合处的何宏达,许询同志的同事。”我说,“许处长在任的时候,我是他的副手。”
周秀文沉默了一阵,把门拉开了一条缝:“您进来吧。”
屋里有些凌乱,看得出男主人不在家之后的日子有些艰难。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几本孩子的作业本,旁边摆着一副老花镜。
周秀文去厨房倒了一杯水放在我面前,坐下来,没有先开口。
我也没有绕弯子:“嫂子,许询的事,我替他不值。”
周秀文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他这个人,就是太死心眼。当初人家叫他签个字就行,说不会出事的,他就是不听,硬要一查到底……查到最后,倒是把他自己查进去了。”
“许处长不是那样的人。”我说。
屋里沉默了一阵,周秀文抬起眼:“何副处长,你今天来,是想问我家老许的事吗?”我点了点头:“嫂子,许处长走之前,有没有让你保管过什么东西?”
周秀文没有回答,但她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起身走进里屋,过了好几分钟才出来,手里拿了一个旧布包。
她把它放在我面前:“他说,这个东西不能交给任何人……除非有一天,有一个信得过的人来拿。”
我接过旧布包,没有当场打开,把它放进了随身的公文包。
周秀文送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开口:“何副处长,我家老许曾经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这单位里,只有一个人在正事上不说瞎话。”
我停住脚步,看着她。
“那个人是你。”周秀文说。她说完,便关上了家门。
我站在楼梯间,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一个已经身陷囹圄的人,在那种环境下还能对我说出这种评价。
回到家里已经是深夜,卢红霞还没睡,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声音调得很小。
见我进门,她起身,没有问我吃饭没有,只是看着我的脸,低声问:“老何,你是不是摊上什么事了?”
我换好鞋,走过去,在她的身边坐下。沉默了好一阵,我才说:“红霞,转业报告我可能暂时交不了了。”
卢红霞没有说话,她的嘴唇微微颤了一下,最终低下了头,两手绞着睡裤的裤缝,半晌没说话。
那时候,客厅里的电视还在低声响着,但她盯着地板的目光一动不动。
过了很长时间,她说了一句:“那你干这个,会得罪不少人吧?”
我说:“已经得罪了。”
她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但也没有走开,就那样跟我一起坐在那张旧沙发上。
夜里很静,窗外偶尔有车经过,灯光透过窗帘一闪而过。
在那些无声流淌的时间里,我望着天花板,知道跟许询案有关的迷雾正一层一层被揭开。
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也不想回头。
06
我拿到许询遗留的那个旧布包后,专门找了一整天时间,把里面的东西细细过了一遍。
里面有两本存折、一封没有寄出去的信和一沓装在密封袋里的照片。
信纸上的字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是许询写给省纪委的举报材料的底稿。
虽然内容有些断续,但核心指向是清晰的:一笔涉及跨年度、跨部门,经由郑俊峰手流转的资金,最终去了哪里。
我对着曾浩那本笔记,又比对了老干中心那笔项目款的审批流程,发现一个共同的枢纽,这个人同时经手了两边的资金协调。
每次郑俊峰签完报销单之后,都有一笔对应数额的款项在短时间内转出。
我合上材料,坐在办公桌前沉默了很久。
办公室里的百叶窗半拉着,午后的光线透过缝隙落在地面上,割成一格一格的明与暗。
我的目光落在那张合影旧照片上。
照片里,曹永安搭着曾浩的肩膀,两人都笑得毫无防备。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后楼道里传来一阵嘈杂声。
紧接着,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局办公室主任老刘。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老何,纪检那边来了几个人,正在曹局长办公室谈话,你赶紧去看看吧。”我放下手里的材料,快步往曹永安办公室方向走过去。
走廊里已经站了五六个围观的干事,见我过去,自动让开了一条道。
曹永安办公室的门敞开着,屋里坐着三个人。
曹永安坐在自己那把椅子上,对面是两个不认识的陌生面孔,穿着便衣,面前摊着记录本,桌上放着录音笔。
他们身后,邓菱站在一旁,表情沉重。
我敲了敲敞开的门板。
曹永安的目光扫过来,眉头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然后用眼神示意我离开。
我却没有退让,而是径直走了进去:“两位同志,我是综合处的何宏达,曹局长现在主管的这块工作,有不少是由我经手协办的。你们如果是要了解情况,我可以一起配合。”
那两个调查人员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年长些的开口:“何宏达同志,我们今天是例行谈话,了解一些具体情况。没有别的意思。”
“那就好,正好我这边也有一些材料,可能跟你们了解的情况有关。”我说着,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曾浩那本笔记的复印件和那沓报销单的复印件,放在了桌面上,“这些是综合处近几年的设备维护费报销存底,原始发票在两年前被人抽走了一部分。如果纪检这边需要比对,我可以提供完整的清单。”
屋里安静了片刻。年长那位调查人员拿起复印件,翻了几页,又抬眼看了我一下:“这些材料,你手里还有原件吗?”
我说:“有一部分在我这边保管。如果组织需要,我随时可以移交。”
谈话没有再继续。
那两位调查人员把材料收起来,跟曹永安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起身离开了。
邓菱走在最后,看了我一眼,目光复杂。
她什么都没说,轻轻把门带上了。
屋里只剩下我和曹永安两个人。他坐在椅子上,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还是稳的。他盯着我看了很久,才开口:“你不该进来的。”
“我知道。”我说。
“那你还进来?”
“因为我知道那些人是冲什么来的,”我看着他,“如果我手里的东西能证明你的签字没有问题,那我就应该把它拿出来。这单位里,总得有一个人愿意说公道话吧?”
曹永安没有接话,他转过头去望向窗外,屋子里只有沉默。
片刻后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现在,你已经上了那条下不来的船了。”我听到他说出这句话,心中有些异样的情绪翻涌,但没有表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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