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场大厅的冷气开得足,我后脖颈却全是汗。
女儿叶莉走在前面,回头冲我笑,说车马上到。
我刚要应声,衣角被人拽住了。
低头一看,外孙女雅楠仰着脸,嘴唇发白,声音跟蚊子哼似的:“外婆,快跑。”我心里咯噔一下,顺着她目光看过去,叶莉身后不远处,一个戴墨镜的男人正盯着这边。
雅楠的手在抖,抖得我也跟着抖。
我攥紧口袋里的手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趟来养老,怕是没那么简单。
01
老伴走后的第三个冬天,我把他的棉袄从柜子里翻出来晒。
老许看见了,说人都走了,还留着干啥。
我没接话,把棉袄拍得啪啪响。
阳光照在扣子上,铜扣子亮了一下,又暗了。
那件棉袄是他在世时最后一个冬天穿的,袖口磨得发白,领子上的毛也掉了一半。
我本来想扔,拿起来又放下了。
放在柜子里,每年冬天翻出来晒一回,好像他还在似的。
老许是我对门邻居,退休前在街道办干了二十多年,什么人都见过。
她男人走得比我家老头还早两年,一个人过到现在。
我们俩常搭伴买菜,她嘴碎,但心不坏。
那天买完菜回来,她站在楼道口跟我说,兰英,你最近气色不好。我说晚上睡不踏实。她问咋了。我说叶莉打电话来,说要接我去国外养老。
老许把菜篮子往地上一搁,说你先别急着高兴。
我说咋了。
她说你那个女婿,我总觉得不踏实。
我说你见过他几回。
她说一回就够了。
那年他们结婚,郭国富敬酒的时候,眼睛一直往主桌上瞟,看的是你那套红木家具。
我没说话。那套红木家具是老伴的爷爷传下来的,虽然不值什么大钱,但样式老,懂行的人能看出点东西来。
晚上叶莉又打来电话,说妈,机票订好了,下个月三号。
我说这么快。
她说早点来早点适应。
那头吵得很,像在街上,又像在饭馆,有人大声说话,还有汽车喇叭。
我问她在哪。
她说在外面吃饭。
我说雅楠呢。
她说在写作业。
我握着电话,听见那头有人用外语喊了一句什么。叶莉说妈我先挂了,回头再说。电话挂得急,我这边话还没说完。
第二天我去老许家串门。
她正在包饺子,手上全是面粉。
我把叶莉的事说了。
她一边捏饺子一边说,兰英,你去可以,但有一条,房产证别带,委托书别签。
我说你想哪去了。
她看着我说,你想简单了。
她拿沾着面粉的手点了点我,说现在多少老人被子女骗去国外,房子没了,钱没了,连回来的机票都买不起。
我说叶莉不是那种人。
她说叶莉不是,郭国富可不好说。
我回家把房产证翻出来。
红本子放在手里,沉甸甸的。
这套房子是学区房,老城区改造的时候分的,现在值不少钱。
老伴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房子别卖,你有个窝。
我把房产证塞回抽屉最里头,拿旧衣服压上了。
夜里睡不着,起来翻相册。
叶莉小时候的照片,扎两个辫子,笑得露出缺了的门牙。
那时候她爸还在,一家三口挤在筒子楼里,日子紧巴但热闹。
后来她考上大学,去了外地,再后来出了国。
一年回来一次,后来两年一次,再后来就只剩电话了。
我合上相册,看了看窗外。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巷子。老伴的照片摆在床头柜上,他看着我,跟活着的时候一个样。
02
飞机落地是下午两点。
我跟着人流往外走,老远就看见叶莉在招手。
她穿着件米色风衣,头发染了颜色,比视频里瘦。
旁边站着雅楠,比上次见高了大半个头,低着头玩手指。
叶莉接过我的行李车,说妈你累不累。
我说不累。
雅楠一直没吭声。
我弯腰叫她,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那一眼看得我心里发紧。
孩子的眼睛里头,没光。
叶莉说孩子认生,好久没见你了。我伸手摸了摸雅楠的头。她头发有点油,像几天没洗。叶莉在前面走得快,雅楠跟在我旁边,脚步拖沓。
走到拐角的时候,雅楠突然往我手里塞了个东西。我低头一看,是个纸团,揉得皱巴巴的。我没敢当场打开,攥在手心里,跟着叶莉往停车场走。
叶莉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说了一串外语,语气又急又低。雅楠拽了拽我的袖子,我低头看她,她摇头,意思是别说话。
上了车,叶莉坐副驾驶,我和雅楠坐后排。
开车的是个中国男人,叶莉说是朋友。
那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笑了笑。
我回了个笑,把雅楠的手攥住了。
她的手冰凉,手心全是汗。
路上叶莉一直在打电话,说的事情我听不懂,但有两个词反复出现,像是名字。
雅楠靠着车窗,眼睛看着外面。
高速两边是荒地,草长得老高,偶尔有几栋矮楼闪过。
我把纸团在膝盖上悄悄展开。
上面是雅楠的字,歪歪扭扭的:“外婆,别去家里,爸爸欠了很多钱,他们不让我说。”我手一抖,纸团掉在座位上。
雅楠赶紧捡起来塞进口袋。
叶莉回头看了一眼,问怎么了。
我说没事,腿有点麻。
她把空调调高了些,又转回去继续打电话。
我把车窗按开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我眼睛发酸。
车开了将近一个钟头。下高速的时候,叶莉挂了电话,转过来跟我说,妈,到了那边家里小,你别嫌弃。我说嫌弃什么,有个落脚的地方就行。
雅楠的手在我手心里动了一下。我低头,她在我手心画了个圈,又画了个叉。我不知道什么意思,但知道肯定不是好意思。
车拐进一片公寓楼。楼挺新,外墙刷的米黄色,但楼下垃圾桶堆得冒尖,旁边几只野猫在翻东西。叶莉说最近收垃圾的罢工,过几天就好。
03
电梯坏了,爬了六层。
叶莉开门的时候手在抖,钥匙插了两回才插进去。
屋里不大,沙发上堆着衣服,茶几上有几个外卖盒。
雅楠一进门就钻进里屋,把门关上了。
叶莉把沙发上的衣服扒拉开,说妈你坐。我坐下,沙发垫子塌了半边。屋里有一股味道,说不上来,像烟味混着什么东西发霉了。
叶莉给我倒了杯水,说国富出差了,过几天回来。
我说没事,忙正事要紧。
她坐在对面,两只手绞在一起。
我注意到她手腕上有块淤青,颜色发黄了,像有好几天了。
我问她怎么了。
她把袖子往下拽了拽,说搬东西磕的。
我没再问。
晚上叶莉做了三个菜,一个炒糊了,一个没放盐,还有一个是买的熟食。
雅楠没出来吃,叶莉把饭端进去,出来的时候眼圈红红的。
吃饭的时候,我注意到客厅角落放着一个行李箱,没合上,里面塞着衣服。
我说这是要出门。
叶莉说没有,收拾东西翻出来的。
她站起来把箱子合上,推到墙边去了。
第二天叶莉说要带我办手续,长期居留要签字。我跟着她去了一个写字楼,里面的人说外语,给我一堆表格。我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看。
看到第三页,有份房产委托书,要我签。
我把笔放下了。
叶莉凑过来问怎么了。
我说这个我不能签。
她说妈,就是走个程序。
我说什么程序要动房子。
她说国内房子放着也是放着,委托她处理方便些。
我说你爸走的时候说了,房子别动。她脸色变了,嘴角抽了一下,又笑,说那回头再说。回去的路上谁也没说话。
雅楠坐在我旁边,拿手指在我手心里画。我低头,她写的是个“债”字。我攥住她的手,她眼泪掉下来了,砸在我手背上,烫的。
晚上我起来上厕所,听见叶莉在阳台上打电话。
声音压得低,但夜里静,听得见几个词。
她说“他不签”,又说“再想办法”,最后说“别动雅楠”。
我站在走廊里,脚底板冰凉。
回到屋里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
老伴的照片我随身带着,压在枕头底下。
我摸出来看了一眼,跟他说,老头子,我好像来错地方了。
04
出发前那天晚上,叶莉说出去买东西,屋里只剩我和雅楠。
雅楠从里屋出来,眼睛肿着。
她坐在我旁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我搂着她,闻到她头发上有一股烟味。
她说外婆,我不想你走。
我说我不走,外婆在这陪你。
她摇头,说不是这个走。
她从我怀里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塞进我外套内袋里。
说上了飞机再看。
我说你妈知道吗。她说不知道,你千万别让她知道。说完又回屋了。我摸着那个纸角,心里像揣了块石头。
过了一会儿雅楠又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旧手机。
她说是妈妈以前的,没卡,但能连网。
她说你藏好,到了那边如果不对,就用这个打电话。
我把手机揣进裤兜里,沉甸甸的,硌得慌。
那天夜里我一宿没睡。
听着隔壁叶莉的呼吸声,听着楼下偶尔过的车声。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到底出了什么事。
雅楠为什么要我跑,叶莉为什么不让我签委托书。
想不明白,但心里有个声音说,不对劲。
第二天去机场,叶莉叫了车。
雅楠晕车,靠在座位上闭着眼。
叶莉坐在前面,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只是不停地看手机。
到了机场,她帮我办了登机牌,行李也托运了。
一切都很顺,顺得让人心慌。
过安检的时候,雅楠突然拉住我,说外婆你等一下。
她从书包里掏出个小塑料袋,里面是几个药片。
她说你血压高,这个带上。
叶莉回头催她。
雅楠把塑料袋塞进我手里,攥了攥我的手,松开了。
上飞机前,叶莉去了趟洗手间。
雅楠凑过来,声音很轻,说外婆,我妈让你签的那个东西,你千万别签。
我说你妈知道你跟外婆说这些吗。
她低下头,说不知道。
但她马上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头有一种跟年龄不相称的坚决。
她说外婆,你记住,不管谁让你签什么,你都别签。
我说好。
她这才松了口气,往后退了一步。
叶莉从洗手间出来,看了雅楠一眼,雅楠低下头不说话了。
上了飞机,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叶莉和雅楠坐在前面两排。等飞机平稳了,我摸出那张纸。上面写满了字,密密麻麻的,是雅楠的笔迹。
“外婆,你别来。爸爸在外面欠了钱,那些人天天打电话。妈妈也没办法,他们说只要把你骗过来,让你签个字,房子就能卖了还钱。我不小心听到的。外婆,快跑。”
我把纸条叠好,塞回口袋。
手抖得厉害,把毯子往身上拉了拉。
空姐过来问要不要喝水。
我摇摇头,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雅楠写那个“债”字时的样子。
05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当地早上。
叶莉把我和雅楠叫到一起,说等会儿有人来接。
我跟着她往外走,腿发软。
机场很大,天花板高得吓人,灯光白晃晃的。
出大厅的时候,叶莉说去叫车,让我们在门口等。
她刚转身,雅楠就拽住了我的衣角。
她的脸白得没血色,嘴唇哆嗦着,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外婆,快跑。”
我抬头,看见叶莉站在五六步外,正回头冲我笑。
可她身后不远处,一个戴墨镜的男人靠在柱子上,手插在兜里,脸朝着我们这边。
雅楠的手在抖,抖得我裤腿都在晃。
我说我要上厕所。
叶莉说妈你快点。
我拉着雅楠往卫生间走。
进了隔间,我把门锁上,掏出雅楠给我的那个旧手机。
手抖得按不对号码,按了三回才拨出去。
老许接的。
我说老许,出事了。
她说你慢慢说。
我说我现在在机场,得跑。
老许没多问,只说找机场警察,别慌,护照在不在身上。
我说在。
她说好,你听我说,先别出厕所,等外面没动静再走。
我把电话挂了。
雅楠从门缝下面塞进来一个东西,我捡起来一看,是我的护照和手机充电线。
她还塞了张纸条,上面写着“妈妈让我给你的,她说对不起”。
我把护照揣进内衣口袋。
打开门,雅楠站在外面,眼泪往下淌,但没出声。
我把她搂了一下,说外婆走了,你照顾好自己。
她点头,推了我一把,说快走。
我顺着卫生间的另一个出口出去,走廊尽头有个穿制服的清洁工。
我上去问警察在哪。
她指了个方向。
我走了几步,又折回来,问她员工通道怎么走。
她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不像坏人,指了旁边一扇灰门。
我从灰门出去,是一条长走廊,墙上挂着管道,地上有拖把和水桶。
走到头是个货运电梯。
我按了一楼,电梯门开的时候,外面是个停车场。
空气里有汽油味,混着下雨前的潮气。
我拦了辆出租车,说去出发层。
司机问哪个航站楼。
我说哪个都行。
到了出发层,我直奔售票柜台,买了最近一班回国的机票。
掏钱的时候手还在抖,钱包掉在地上,硬币滚了一地。
柜台里的姑娘帮我捡起来,问我没事吧。
我说没事,家里有急事。
飞机起飞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我看着窗外那片陌生的灯火越来越小,最后被云层遮住。把座椅往后放了放,闭上眼,雅楠的纸条还攥在手里。
06
回程的飞机上人不多。
我旁边坐了个年轻姑娘,一直在睡觉。
我睡不着,把雅楠的纸条看了又看。
那几行字写得歪歪扭扭,有的地方被水洇过,字迹模糊了。
我回想这十来天的每一个细节。
叶莉在电话里的急切,她手腕上的淤青,那份房产委托书,阳台上的电话。
还有雅楠。
那孩子从头到尾就没笑过。
她手心写的那个“债”字,笔画很重,把我手心都划红了。
郭国富一直没露面。
说是出差,可我连个电话都没接到过。
叶莉解释说他忙。
什么生意能忙到连岳母来都不照面?
还有那个开车接机的男人,从后视镜里看我的眼神,像在打量一件东西。
我想起老伴走的那年,叶莉回来待了三天。
走的时候她抱着我哭,说妈你一个人怎么办。
我说没事,你过好你的日子就行。
她哭得更凶了,说妈我对不起你。
我以为她是伤心,现在想起来,那话里有话。
她那次回来,问过我好几次房子的事。
说妈你这房子以后怎么办。
我说我走了就留给你。
她说那得办手续吧。
我说到时候再说。
她没再问,但走的时候把我房产证的位置问清楚了。
我当时没多想,现在觉得后背发凉。
飞机飞了十多个小时。
落地的时候是半夜。
我开机,几十条未接来电,全是叶莉的。
还有几条短信。
头几条说妈你在哪,我错了。
后面几条说你不回来他们会找雅楠麻烦。
最后一条说妈,算我求你了。
我没回。
出了机场,打了个车直接去派出所。
值班的是个年轻民警,看我一个老太太半夜来报案,赶紧给我倒了杯热水。
我把事情说了,把雅楠的纸条给他看。
他听完,脸色变了,叫来了周警官。
周警官四十来岁,说话慢,问得细。
我把能想起来的都说了,包括郭国富的名字,叶莉的住址,那个戴墨镜的男人。
周警官一边记一边点头。
等我说完了,他合上本子,说叶阿姨,你这个情况,可能是跨国诈骗。
他给我看了几张照片,是最近几起类似案件的资料。
都是子女在国外欠债,被团伙控制,然后骗国内老人出去。
套路一模一样。
我看完,手心里全是冷汗。
周警官说你先回家休息,我们马上立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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