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我做了六个菜,等女儿领男朋友上门。
小伙子叫赵明辉,在二手车行上班,提了两盒点心,进门笑着喊叔喊姨。
菜上齐了,他陪老伴喝了两杯白酒,话匣子打开。
我见他嘴甜手勤,心里头还挺熨帖。
就在我给他添第二碗饭的时候,他放下筷子,抹了抹嘴说:“姨,我跟钰彤处了这么久,有件事想趁今天跟您二老商量商量。我们那边兴的是女方陪嫁,一台三十万左右的车就行,往后过日子也方便。”我舀汤的勺子悬在半空,汤沿着碗边淌了出来。
桌上安安静静,吕钰彤低着头,拿筷子一下一下戳着碗里的米饭。
01
那天傍晚六点出头,门铃响了。
吕钰彤事先打过电话,说人快到了。
我站在厨房里,锅里的油刚烧热,听见门响,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赶去开门。
门一开,先看见的是女儿,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高领毛衣,脸微微泛红。
她身后站着一个年轻人,黑色长款羽绒服,深色牛仔裤,皮鞋锃亮,头发喷了定型水,看得出特意打理过。
“姨,您好,我是赵明辉。”他上前一步,声音响亮,鞠了个躬。手里提着两盒点心,红彤彤的包装,看着挺喜庆。
我笑着说来来来,快进来,外头冷。
他换了拖鞋,弯腰放鞋的时候,我看见那双袜子也是新买的,没半点褶皱。
吕洪涛从客厅站起来,他立刻走过去,恭恭敬敬喊了声“叔”。
吕洪涛递了根烟过去,他摆摆手说不会抽,又补了一句:“叔您抽,我不碍事。”
我把他让到沙发上坐下,去倒茶。
他自己站起来接过茶壶,说姨您别忙活,我来我来。
斟茶的时候,他先给吕洪涛满上,又给我倒了一杯,最后才给自己倒。
动作不紧不慢,有模有样。
坐定之后,他打量了一圈屋子,笑着说:“姨,您家里收拾得真利索,一进门就觉得暖和。”这话说得不假,但也没几个人头回上门就这么自然地夸出口。
我心里暗暗点头,这孩子是会来事的。
吕钰彤坐在他旁边,没怎么说话,嘴角一直翘着。
我转身回了厨房,继续炒菜。
灶台上已经炖了一锅莲藕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泡。
又焖了一锅红烧肉,色泽油亮。
吕洪涛平时好两口,我特意多做了两个下酒菜。
他喜欢吃什么,我一清二楚,可这个赵明辉的口味,我还真拿不准。
问了吕钰彤,她说他什么都吃,不挑。
我心里踏实了些。
菜陆续端上桌,凉菜热菜摆了大半桌。
赵明辉站起来帮着端菜拿碗筷,动作熟练。
碗碟码得整整齐齐,筷子头朝同一个方向。
他拉出椅子让吕钰彤先坐下,自己才落座。
这些小细节,让人挑不出毛病。
吕洪涛从柜子里翻出一瓶存放多年的白酒,说今天高兴,喝点。
赵明辉接过酒瓶说我来,手法娴熟地拧开瓶盖,先给吕洪涛斟满,再给自己倒了小半杯,又看了看我,我摆手说不喝。
他举起酒杯站起来,说:“叔,姨,我敬二老一杯。头一回上门,也不知道说什么,就一句,谢谢你们把钰彤养得这么好。我往后一定会好好待她。”说完一仰头,一饮而尽。
吕洪涛见了,也把杯子里的酒干了。
我忙招呼他吃菜,夹了块排骨放他碗里。
他咬了一口,连声夸好吃,说他妈做菜偏咸,姨做的味道正好。
这话把我说得舒服,又给他夹了几筷子菜。
刚吃了几口,他放下筷子,从兜里掏出一个蓝色的丝绒盒子。
我愣了一下,他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条细细的金项链,吊坠是一颗小小的转运珠。
“姨,头回见面,我也不知道您喜欢什么,就给您挑了一条链子,您试试合不合适。”他把盒子递过来,态度诚恳。
我一时不知该接还是不接。
吕钰彤在旁边说:“妈,明辉特意挑的,你就收下吧。”我只好接过来,嘴上说着来就来吧还带什么东西,心里却想着这门亲事差不多是定了。
不然哪有人头回上门就送金链子的?
他听我这么说,笑了笑:“应该的。等往后我跟钰彤真成了,我还得好好孝敬您跟叔。”说完又倒了杯酒,敬了吕洪涛一杯。
两个人从汽车聊到油价,从油价聊到跑长途的经验,越聊越热络。
吕钰彤低头吃菜,时不时给他碗里夹一筷子。
我注意到一个细节,赵明辉每次跟吕洪涛说话之前,都会先看一眼吕钰彤,像是征求她的意见。
吕钰彤轻轻点头,他才继续往下说。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种说不清的模糊感觉又浮了上来,像是哪里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
我自己劝自己,大概是我想多了。
女儿二十七了,找个靠谱的对象不容易。
眼前这小伙子人长得精神,嘴甜,又会来事,没什么可挑的。
我压下心头的异样,专心吃饭。
又喝了几轮酒,吕洪涛的脸红通通的,话明显多了。
赵明辉陪着聊,酒却不再多喝,推说量浅。
吕洪涛摆手说年纪大了,也喝不了多少,收了杯子。
我起身去盛饭,一人端了一碗。
赵明辉接过碗,道了声谢。
但他没有立刻动筷子,把碗放在面前,看了吕钰彤一眼。
吕钰彤低着头,像是没察觉他的目光。
他清了清嗓子,放下筷子,脸转向我和吕洪涛,表情比刚才多了几分郑重。
“叔,姨,我跟钰彤也处了这么长时间了,感情一直挺稳定的。今天既然来了,我有个事想跟二老商量商量,也不知道合不合适,就想着早点说出来,免得往后耽误事。”
我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嚼着等他往下说。
他顿了顿,像是在鼓足勇气,又像是在措辞。
最后他开口了:“其实是我爸妈托我带个话。按我们那边的风俗习惯,姑娘出门子,女方家里一般要陪嫁一台车。我爸妈的意思是,车子不用太好,三十万左右的就行。他们那边都讲这个,少了让人觉得没面子。”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这车买了也是我跟钰彤两个人用,我不会亏待她的。”
桌上的空气一下子变了。
我嘴里那块鱼肉还没咽下去,嚼到一半就停住了。
吕洪涛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大约过了两秒钟,他慢慢放下杯子,没接话。
我下意识去看吕钰彤。
她低着头,两只手握着筷子,一动不动,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说这番话,又像是不知道该怎样接住这个场面。
“这是……那边的规矩?”我放下筷子,笑了一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常。
赵明辉点了点头,神色坦然:“是,姨。其实也谈不上什么规矩,就是老风俗,家家都这么做。”
我“哦”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桌上的气氛忽然安静下来,连汤锅里的咕嘟声都显得格外响。
赵明辉大约也察觉了,见我没往下接,他没再多说,端起碗来扒了一口饭。
吕洪涛也闷头夹菜,像是那盘花生米突然变得格外有滋味。
只有吕钰彤的头,一直低着没有抬起来。
02
那天晚上赵明辉走后,吕钰彤送他下楼。
我在阳台上看见两人在路灯底下站着说话,说了有十来分钟。
赵明辉比画着什么,吕钰彤先是摇头,后来像是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赵明辉拍了拍她肩膀,转身走了。
吕钰彤在路灯下面站了一会儿,抬手擦了擦眼睛,才慢慢往回走。
门开了,她弯腰换鞋,没敢看坐在客厅的我们。
吕洪涛坐在沙发上,已经又点了一根烟。
“妈,我累了。”她轻声说了一句,径直往自己屋里走。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那扇门关上了,把什么都挡在后面。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枕头底下像搁了块石头。
吕洪涛也醒着,他在黑暗里沉默了很久,忽然闷声说了一句:“三十万,咱家哪儿拿得出三十万?”我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没有答他。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不只是三十万这个数。
我始终想不明白一件事,头一回上门,谈婚论嫁还早得很,他哪来的底气,竟然开口就提陪嫁的事?
这要么是他太不把我们家当外人,要么就是在试探什么。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瞪瞪睡了一会儿,梦见吕钰彤穿着嫁衣坐在一辆黑色轿车里,车门怎么也打不开。
过了两天,我找了个由头,把吕钰彤叫回家吃饭。
她下班回来,一进门我就看见她脸色不大好,眼眶底下有淡淡的一圈乌青。
我说你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她摇头说没有,就是最近课多,累。
我也不绕弯子,直接问她:“赵明辉那天在饭桌上说的车子,到底怎么回事?”
吕钰彤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过了片刻才说:“妈,我正想跟你商量这个事。那天回来他跟我说,是他爸妈的意思,一定要让他提。他说他就是转达一下,如果咱家觉得不合适,他再去跟他爸妈商量。”
我没说话,觉得这话不太对劲。
如果真是他爸妈的意思,他头一回上门就开口?
把话说得那么满,哪里像是商量,分明就是摊牌。
吕钰彤见我不吭声,又小声补了一句:“他说,他们那边确实都这样。他表哥结婚,他表嫂家里就陪了一台二十多万的车。”
“他表嫂家陪了车,那他家陪了什么?”吕洪涛接了一句。
吕钰彤低下头:“他们那边男方不兴买房,说是房子婚后两个人一起努力。”
吕洪涛闷声没再说话。
我心里头的火气慢慢往上拱,但压住了,没有当着女儿面发。
这哪里是结婚,这分明是给人家送钱去了。
自家养大的闺女,工作体面,人也懂事,怎么到了他们家嘴里,反而好像是我们高攀了一样?
我放软了口气,问吕钰彤:“你自己怎么想的?”
她搅着碗里的汤,过了好半晌才说:“我觉得三十万确实太多了。可他跟我说,这车买了也是我们两个人开,放在谁名下都一样。”
“放在谁名下都一样?”我抓住这句话,追问了一句,“他要说放在你名下?”
吕钰彤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沉默,让我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我盯着她的脸,看着她咬着筷子不说话的样子,心里头一阵发冷。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了句:“他说,车要落在他名下,不然他那边不好做。”
这话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到脚底。我总算听明白了。三十万的车,写他的名字。合着我们家掏三十万,买台车送给赵明辉。
吕钰彤又说:“他跟我解释过了,说他爸以前欠过一些债,虽然快还完了,但征信上还有点花。如果车落在他的名字底下,也能让他爸那边安心。等结婚之后,再过户到我们两个名下也行。”
她那句“等结婚之后”,在我耳朵里听着格外刺耳。
结婚之前是怎么样,结婚之后又是怎么样,谁能说得清楚?
我放下碗筷,正了脸色说:“钰彤,你替妈想想。咱家在城里这么多年,存款有多少你也清楚。三十万买台车,还要落在人家名下,这不是我们这种人家能做到的事。”
吕钰彤眼眶立刻红了,声音也带了些哽:“妈,那你让我怎么办?他都说了这是他爸妈的意思,他夹在中间也不好受。”
“他都这么大了,他自己的事自己不能做主?”我反问了一句。
女儿没再说话。她放下碗筷,站起身进了自己房间,关上门之前背对着我说了句:“我就是觉得,跟他在一起挺好的。”
那扇门又关上了。
我坐在饭桌前,看着对面那碗没喝几口的汤,心里头堵得慌。
吕洪涛坐在一旁,香烟夹在手指间一直忘了点,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闺女心善,别逼太紧。”
可我心里清楚,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应下来。
03
接下来一周,家里气氛闷得像黄梅天。
吕钰彤下班回来就钻进自己房间,吃完饭也不多坐。
我试着跟她说几句,她嗯嗯啊啊应着,明显心不在焉。
赵明辉倒是打过几回电话来,吕钰彤每次都躲到阳台上接,声音压得很低,说不上几句就挂断。
我明着问过她一次,你们商量怎么样了?她说还在商量,明辉说他可以再跟他爸妈说说,央求那边把条件降一降。
我心里冷笑:这话说得倒轻巧,好像他们那边开恩减了价,我们家就得感恩戴德似的。
冯文丽来看我的那天,我正坐在家里发愁。
她在区民政局婚姻登记处上班,见的人多了,一双眼珠子又毒又尖。
她提着两斤橘子进门,看见我这副样子,劈头就问:“姐,你这是怎么了?大冬天的脸拉那么长?”
我叹了口气,把那天的事一五一十跟她说了。
冯文丽听完,眉毛就挑起来了。
她把手里的橘子往桌上一搁,啧了一声说:“三十万的车,落他名下?姐,你听我的,这事不对劲。”
我苦笑着说我也觉得不对,可钰彤被他灌了迷魂汤,一头扎进去拉不出来。
冯文丽坐在沙发上想了想,问我姐夫知不知道赵明辉老家的具体地址。
我回忆了一下,吕钰彤提过说他老家在平水县,离城里有百来公里。
冯文丽记在心里,临走时撂下一句话:“你先别急着表态,我找人帮他打听打听那边的老规矩。”
她走后,我心里稍微安定了些。
又过了两天,吕钰彤回家跟我说,赵明辉他爸妈想请我们全家去县城吃顿饭。
说是两边大人见个面,把孩子们的事坐下来好好聊聊。
吕钰彤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她大概是觉得,既然赵家长辈主动约见面了,说明人家是诚心的。
我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见见也好。
既然要结亲家,总得看看对方底细。
我答应了下来。
吕钰彤见我松口,脸上的阴云散了不少,回屋给赵明辉打电话时声音都轻快了些。
周六早上,吕洪涛把车擦了又擦,又在后备厢装了两瓶好酒和两盒茶叶。
他是老实人,觉得头回见亲家,规矩不能少。
一路上吕钰彤坐在后排,时不时拿出手机看时间。
开了一个半小时,到了县城。
饭店叫福满楼,三层小楼,门口停着不少车。
赵明辉穿着干净的深色夹克站在门口等着,一见我们的车,笑着迎上来,替吕钰彤拉开车门。
“叔、姨,路上辛苦吧?里头请,我爸妈已经到了。”
他引着我们上了二楼包间。
包间里坐着两个人。
一位五十多岁的男人,个不高,圆脸,穿着件挺括的深灰色西装,胸口别着一枚金灿灿的徽章。
他看见我们进来,立刻站起身迎过来,老远就伸出双手:“哎呀,亲家来了!我姓赵,赵诚,是明辉他爸。这是我爱人,魏玉琪。”
那位中年妇女也站起来,穿了件红色印花外套,烫了个小卷发,笑起来声音尖亮:“这就是钰彤吧,长得真水灵。快坐快坐。”
赵诚拉着吕洪涛的手摇了又摇,像见了老战友一样亲热。
他让服务员上茶,又递烟,又让服务员拿菜单来,说要让亲家母亲自点菜。
我说随便随便,你们安排就好。
赵诚说那不行,头回见面不能怠慢,一边说着一边让服务员把招牌菜都上来。
酒菜上齐,赵诚亲自给吕洪涛斟酒。
他说话嗓门大,整个包间都是他的声音。
从平水县这几年的发展,讲到自家在镇上开的农资店生意如何红火,又说起赵明辉从小学习好,是村里头一个考上大学的后生。
魏玉琪在旁边帮着腔,说他们两口子拼了大半辈子,就是为了这个儿子。
吕洪涛陪着笑,却话不多。他是个闷葫芦,在这种场合坐不自在。我接下话头,客客气气夸了赵明辉几句,又慢慢把话题往正事上引。
“两个孩子处得挺好的,我们做家长的自然高兴。只是上回明辉到家里来,提的那个……陪嫁车的事,我想当面再问问清楚。”
我话音一落,包间里的空气微微变了。
赵诚夹菜的筷子顿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
他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像在酝酿什么。
片刻之后,他叹了口气,摆出一副诚恳的面孔:“亲家母,既然你问到这个事了,我也就不藏着掖着。我跟你说实话,这确实是咱们那边的老规矩。姑娘嫁到男方家,娘家陪辆车子,也是给女儿长脸。三十万听着多,可那是对咱两家的大事,也是看得起这个婚事。”
魏玉琪也接过话:“亲家母,你别嫌我说话直。咱明辉这孩子条件在那儿搁着,要说在县城找,多少人家巴不得把姑娘送过来。可他偏偏看上了你家钰彤,说这姑娘温柔懂事。我们做老人的也没别的盼头,就盼俩孩子踏踏实实把日子过好。”
这话听着像是夸我女儿,可话里头那层意思,我听明白了。言下之意就是,我儿子条件这么好,看得上你家姑娘,你们家出辆车是应当应分的。
我看了看吕洪涛,他端着杯子不吭声。赵诚又给吕洪涛添了杯酒,说:“这事也不急,老哥你回去再合计合计。咱都是为孩子们好,凡事好商量。”
他嘴上说着好商量,可自始至终,没有一句提到他们能出什么。不提彩礼,不提婚房,不提酒席。仿佛这一切就当默认由女方家来操办。
我压下心头的火气,又跟他们聊了一会儿,把话题扯到别处去。
赵诚聊起赵明辉在车行的工作来眉飞色舞,说儿子眼光好,老板已经说了过完年就提店长,往后收入一年怎么也得有二三十万。
吕洪涛应了一声,眼睛却没抬。
那顿饭吃到下午两点多才散。
回程的车上,一家人沉默了很久。
吕钰彤坐在后排,透过车窗望着外头掠过的田野,不知道在想什么。
快到城里时,她突然低声说了句:“妈,我觉得他爸妈人挺好的,挺热情的。”
我没有立刻回答她。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旧布。
我看着前方望不到头的马路,心里头隐约觉得,那顿饭不是把距离拉近了,反倒让我觉得那一家人的脸,越来越看不清了。
04
之后我跟冯文丽通了个电话。她开门见山:“姐,我去打听了。赵明辉他们家,可不像那天在饭桌上说的那么风光。”
她停了停,像在酝酿措辞:“我一个表姐正好在平水县二中教书,跟赵明辉家隔了几条街。她说赵诚前些年在镇上搞大棚,亏了不少钱,后来又跟人合伙弄工程队,也赔了。光是这两回折腾,背的债少说十几万,到现在都没还干净。去年年底还有人堵在他家门口讨过账。”
我握着手机的手心沁出了汗,嘴上却还本能地替对方圆着:“那都是他爸的事,兴许跟赵明辉没什么关系。”
冯文丽嗓门高了:“我的傻姐姐,你说这话自己信吗?他那农资店要是真像他说的那么红火,能拖账拖到被人堵门?再说,你想想看,赵明辉一个月工资才多少,怎么开的宝马车?”
我一愣:“他自己说是工作需要的代步车,老板的。”
“老板的车?”冯文丽在电话里嗤笑了一声,“我问过他车行的人,他那辆宝马,是他自己供的二手车,首付还是赵诚帮他凑的,每个月车贷都压得他喘不过气。他老板哪来的善心让他白开?”
我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敲了一闷棍。
怪不得他要一台三十万的车,还要写在跟他名下。
他自己那辆宝马搞不好已经快供不动了。
如果我说好一辆新车来,他把自己那辆旧车一卖,里外里他白得一台车,一分钱不用掏。
冯文丽又说:“你要是不信,我帮你约个人,你在车行的朋友,打听打听他那辆车的底细。”
我在车行确实有个熟人。
以前单位的老同事,退休之后在她侄子开的车行帮忙做内勤。
我打了电话过去,绕了几个弯子问了问,果然跟冯文丽说的差不多。
赵明辉那辆宝马,是他自己贷款买的,首付百分之二十,每个月还款五千多。
他工资底薪加提成不过七八千,光车贷就压走大半,平时加油保养都得省着花。
怪不得他急着找对象,急着结婚,急着让女方陪一辆三十万的新车。
我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冬天的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
我脑子里那些碎片一样的信息,慢慢地拼出了一张轮廓清晰又令人不寒而栗的图画:那边的“老规矩”可能是假的,但他缺钱是真的。
他需要一台车,一台不用自己掏钱的车。
那段时间我不敢把话说透,怕吕钰彤接受不了。
她从小在安稳的环境里长大,没见过太多弯弯绕绕。
我隐约提过几回,说赵明辉他们家的条件,可能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好。
吕钰彤却像是被灌了迷魂汤一样,每次都替赵明辉解释:“妈,明辉说了,那些账是他爸欠的,跟他没关系。他工作很努力的,以后会越来越好。”
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知道,现在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反而会把女儿从我身边推开。
又过了大约半个月,吕钰彤回来跟我说,赵明辉想带她去车展看看车。
她问我能不能一起去。
我心里一动,答应了下来。
我想亲眼看看,到了买车的时候,赵明辉会怎样表现。
周末,市体育中心搞车展,人声鼎沸。
赵明辉穿着件熨得笔挺的衬衫,像主人一样带我们走到一台黑色SUV前面。
那是一台二十七八万的车,顶配落地要三十出头。
他轻轻拍着车顶,脸上的笑容带着光:“姨,这台车不错吧?空间宽敞,动力也足。我问过朋友了,这台车现在有优惠,落地差不多三十万出头。”
我没接他的话,绕着车转了一圈。
销售员适时迎上来,问是贷款还是全款。
赵明辉看向我,笑着说:“姨,贷款方面我来操作就行,我认识银行的人,利率能谈到最低。”
我问他:“贷款写谁的名字?”
赵明辉脸上的笑容没变,语气依然轻快:“写我名字就行,我来月供。您那边只管出首付,后面的我来想办法。”
他没有说三十万由我们家全出,而是改成了“出首付”。我心里冷笑了一下,又问:“首付多少?”
“二十万左右吧。”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笔钱从我家口袋掏出来,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我点了点头,没接他的话。赵明辉大约是见我没有拒绝,又笑着补了一句:“姨您放心,这车我会好好开,将来再接上您跟叔出去转转。”
我没搭话,转身去看旁边的另一台车。
吕钰彤跟在我身后,小声说:“妈,明辉说了,这车他主要是为了上下班开,我要用的话他也能送我的。”我攥了攥包带,什么也没说。
回家的路上,赵明辉接了个电话。
他起初说话声音正常,走到一边后明显压低了许多。
我跟吕钰彤站在不远处等他。
大约是风向的缘由,我隐约听到他说了一句:“……先糊弄过去再说,等结了婚,在她名下半个月,到时候想过户还不简单?”
我脚步一僵。说话声很轻很低,但我听清了“糊弄”和“过户”几个字。我转头去看吕钰彤,她也像是一瞬间被定在了原地。显然,她也听到了。
“我先回去了。”赵明辉挂断电话走过来,脸色如常,看不出丝毫破绽。
他笑着对我说:“姨,家里来电话,让我回去看看。我安排的,你们先坐公交回吧。”他说着向出口走去。
吕钰彤望着他的背影,目光里多了一样从前没有的东西。
我说不清那是什么,像疑惑,又像吃惊。
她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直到赵明辉的身影消失在人流里,才低声对我说了一句:“妈,他刚才说……过户?”
我没有答她。
有些话,点到为止,她自己听见了,比我说一万句都管用。
回家的路上她一句话也没说,手指紧紧攥着手机。
傍晚我坐在阳台上的藤椅里,望着楼下小区里年轻人牵着孩子散步的场景,心里头翻江倒海。
我开始认真考虑,这门亲事,是不是该及时叫停。
05
打那以后,吕钰彤明显沉默了许多。
赵明辉给她打电话,她也会接,但话少了许多。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一听他声音就带着笑,有时候嗯两声就挂了。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头既高兴又难受。
高兴的是女儿总算有了重新审视的心思;难受的是看着她失魂落魄,我心里也不得劲。
就在那几天,冯文丽第二次打来电话。
这次她的语气不同了,带着点凝重:“姐,你猜我打听到什么了。”我心里一紧,问她又怎么了。
冯文丽说,她托了一个平水县在民政局上班的朋友,帮忙翻了下近几年的婚姻登记记录,赵明辉没结过婚,这个确定。
但有个情况值得留意:他之前有个女朋友,也是城里人,两人谈了两年。
谈婚论嫁的时候,赵家同样提出要女方陪一辆车,后来女方家里发现了什么,婚事就吹了。
她说:“那个女孩后来嫁去了别的县,现在孩子都有了。我费了番功夫找到她娘家一个亲戚,人家说漏了嘴,说当年赵明辉他爸赵诚提出来的条件一模一样,一辆二十多万的车,写在赵明辉名下。女孩家里不愿意,两家闹僵了,赵明辉转头就找了吕钰彤。”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来。
一个套路,用在两个姑娘身上。
赵明辉哪是真心想娶吕钰彤,他分明是急着找一个人,来填他爸留下的窟窿,来给他换一台新车。
那天晚上等吕洪涛回家,我把这件事一五一十跟他说了。
吕洪涛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掏出一根烟,点上抽了半截,才开口说了一句:“这事,不能由着闺女。”
我问他打算怎么办。
吕洪涛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用一种我很久没从他身上听过的语气说:“你找个机会,跟那个姓赵的把话挑明了。他不是想要车吗?咱答应他。”我吃了一惊,他说:“咱们做到明面上来,看他接不接得住。”
我慢慢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有些时候,退一步,不是认输,是让对方自己露出马脚来。
隔了两天,我约赵明辉单独出来见面。说是单独,其实是在小区门口的茶馆。吕洪涛没露面,他坐在隔壁的隔间里,隔着竹帘子能听见这边的动静。
赵明辉来得准时,神色轻松,显然没察觉什么。
他笑着喊姨,坐下后主动点了壶茶。
我陪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开门见山:“明辉,你上回说的那台车的事,我跟你叔商量过了。”
他眼睛一亮,身子微微前倾。
我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面上却没露出分毫,口气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三十万太多了,我们家一下掏不出来。但你跟钰彤感情摆在那里,我们做老人的也不会让孩子为难。”
赵明辉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扬起来:“姨,您放心。我也没说要一步到位,可以商量。”
“我跟钰彤她叔合计了一下,”我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车子可以买,二十八万以内的,写钰彤的名字。你们结婚之后,这台车就是你们共同的家产,你们商量着用。你们那边的规矩既然这么讲究,男方那边多少也该有些诚意出来。彩礼,我们不要,你们家把婚房准备出来就行。怎么样?”
赵明辉脸上的笑容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凝固了那么一两秒,然后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停顿了片刻,像在组织语言:“姨……房子的事,我爸妈说过,婚后会帮我们想办法。但现在手头紧,一时半会儿可能……”
“县城那套房子,你不是说已经准备好了吗?”我不动声色地追问。
赵明辉握茶杯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处泛了白。他干笑了一声:“那个……那是我爸之前说的,还在看,还没定下来。”
我的语气依然和缓,但每一句话都点在他的空处:“那也就是说,婚房没有着落,车子也希望落在你名下。明辉,这门亲事,我们家到底得到了什么保障?”
茶馆里很静,暖黄的灯光照着桌面。
赵明辉的脸色变了几变,从尴尬到难堪,最后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姨,你看你说的,我跟钰彤感情这么好……”
“感情好,更不怕写她名字。”我顺着他的话不紧不慢地钉了一句。
空气僵滞了。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找不到合适的话。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给足了他沉默的时间。
过了好一阵,他扯了扯嘴角,声音干涩:“姨,这事我回去跟我爸妈商量商量行不行?”
“当然行。”我放下茶杯,语气始终没有半点咄咄逼人,“我们不是不讲理的人家,商量好了,随时来家里坐。”他拎着外套起身走了。
茶馆的竹帘子晃动了几下,又恢复了平静。
吕洪涛从隔壁隔间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他没说话,只看着我,像是在等我的判断。
我低头望着杯中已经凉透的茶水,轻声说了一句:“他有问题。”
因为他自始至终,没有问过一句吕钰彤怎么看。
06
赵明辉说回去商量,这一商量,就没了下文。
三天,一周,半个月过去了,他没再来过我家,也没给吕钰彤打过电话。
吕钰彤起初还等着,手机一刻不离手,后来她大约是等出了滋味,自己把手机扔到了一边,晚饭后也不守着屏幕了。
有天晚上她到我房里来,坐在我床边,欲言又止地捏着被角。
我放下手里的毛线活,等她自己开口。
她沉默了很久,声音有些涩:“妈,他以前从来没有这么久不找过我。”
我没接话。
她又说:“我给他发消息,要隔很久才回,就说最近工作忙,在出差。可我看他朋友圈,明明就在城里。”她的语气带着迷茫和失落,像一只被潮水冲到陌生岸边的船,找不到方向。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没有说话。
十一月下旬的一天傍晚,吕钰彤下班回来,脸色灰白。
她把包往沙发上一放,径直进了自己房间,关门的声音比平时重了许多。
我隔着门问怎么了,她闷声说不舒服,想歇一歇。
到了晚上九点,我端了碗热汤敲门进去。
她坐在床头,眼睛红肿,显然已经哭过一场。
她看见我,又叫了一声“妈”,忽然就忍不住了,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
我连忙放下碗坐过去,她伏在我肩上,声音打着颤:“妈,他谈恋爱了。”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又说出了后半句,每一个字都扎在我心口上:“他在跟一个女人相亲。那个女的家里是开超市的,比我家有钱得多。赵明辉在追她,对方已经开了一个月二十万的条件。”
我搂着女儿的肩膀,手心发凉,心里头却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愤怒。
好一个赵明辉,好一个深情的赵明辉。
这边话没挑明,那边就已经另攀高枝了。
吕钰彤趴在我肩头哭了好一阵,断断续续地讲了她是怎么发现的。
她下班路过一家咖啡馆,隔着玻璃看见了赵明辉跟一个女人面对面坐着,笑得殷勤。
她起初以为自己看错了,打电话过去问他在哪,他说在外面谈业务。
那一刻,她什么都明白了。
“妈,”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我以前一直跟你说,他不是那样的人。是我不懂事。”她说完这句话,又哭了起来。
我搂紧她,心里涌动的情绪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我既心疼女儿的委屈,又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庆幸。
庆幸她没有一头扎进那个火坑里,庆幸她在那台三十万的车落地之前看清了人。
吕洪涛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没进来,只是在门槛上立了片刻,然后退了出去。我听到他进了书房,半天没有动静。
吕钰彤哭累了,渐渐安静下来。
她用纸巾擤了擤鼻子,声音有些沙哑:“妈,我想去看看他那个女人。我想亲眼看看,他到底攀上什么高枝了。”我本想拦住她,但转念一想,有些墙,得她自己撞破了才肯回头。
我说好,妈陪你去。
隔天傍晚,吕钰彤打听到那个女人在城东经营一家中型超市。
我们过去时,正好看见赵明辉从超市侧门出来,手里提着一个纸袋,满脸堆笑地跟在那个女人身后。
那女人约莫比吕钰彤大了一两岁,相貌普通,但穿戴讲究,脖子上一条手指粗的金链子格外显眼。
赵明辉弯腰替她拉开车门,姿态殷勤,就像当初在我家抢着端菜时一模一样。
只是那时候他眼里头是看未来丈母娘的热络,如今却全是对财神爷的恭顺。
吕钰彤站在几步远的路灯柱子后面,望着这一幕,眼泪默默滑了下来。她忽然转头,两步走到街边,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我上车后,她靠着车窗,一路没再说话。快到家时才低声说了一句:“妈,原来他不是不会迁就人,只是要看对方值不值得。”
那一刻,我心里翻涌的情绪说不清是什么。
我甚至不想说“我早跟你说了”,那话太轻,也太残忍。
我只是握着她的手腕,轻声说了句:“认清了就好。日子还长,咱慢慢来。”
07
日子像是被冬天的风刮着往前走。
吕钰彤消沉了一段时日,下班回家就窝在房间里,晚饭吃得极少,整个人瘦了一圈。
我心疼,但没有天天去敲她的门。
有些伤痛说再多话也痊愈不了,只能等她自己慢慢想明白。
十二月中旬,赵明辉突然又出现了。
周六傍晚,我们一家正在吃饭,门铃响了。
我开门一看,赵明辉站在门外,穿了件灰色大衣,手里提着两袋水果,脸上带着一种刻意经营的殷切笑容。
我挡在门口没有让开,他搓了搓手,笑了一下:“姨,我来看钰彤。这段时间有点忙,没顾上联系,今天正好路过……”
吕洪涛已经走到门口,看见是他,脸色一下子沉了。他拦在我身前,语气冷硬:“你来干什么?”
赵明辉愣了一瞬,但很快又堆起笑:“叔,我知道我上回有些话没说妥当。这段时间我想清楚了,我跟钰彤感情还在,我不想就这么放手。那车的事,我爸妈说可以再商量……”他话没说完,吕钰彤的声音从客厅里传来:“赵明辉。”
赵明辉抬头,看见吕钰彤站在走廊尽头。
她穿了件旧毛衣,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眼睛平静得像一口深井。
“你走吧。”她说得很轻,“我见过她了。”
赵明辉脸上的笑容像被人用手指一点一点抹掉,露出底下的灰白。
他嘴唇翕动,像是要辩解什么,但吕钰彤已经转过身往回走了,没有再多看他一眼。
我挡在门口,看着赵明辉脸上的神色变了几变,最终他那两道浓眉拧在一起,脸颊肌肉微微抽搐。
“姨,这中间有误会,你听我说……”
“没什么好说的了。”我替女儿带上了门。
隔着门板,我听见赵明辉急步走开的声音。
大约是到了楼下,他甚至回过身来朝楼上喊了一嗓子什么,吕洪涛站在窗前重重地拉上了窗帘。
那天晚上,吕钰彤坐在客厅里,旁边放着两杯热茶,要我跟她聊聊天。
她安静地坐在那里,手里握着一杯茶。
她没有哭,也没有沉浸于后悔里,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上了岸,还在轻轻喘着气。
“妈,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对他彻底死心的吗?”她问我。
我摇了摇头。
她低头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声音轻轻的:“那天在车展,你问他贷款写谁名字的时候。他犹豫那一下,我就知道了。”她顿了顿,又说,“后来的事,只是让我慢慢承认这件事。”
我伸手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没有接话。灯光下,女儿的眼眶没有红,目光底下一片澄澈。我忽然觉得,她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不少。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跟吕洪涛聊了许久。
他说:“你说那个姓赵的,他还会找别人吗?”我说会,他这种人闲不住。
吕洪涛静默片刻,说了句:“从今儿起,咱家不管是他还是别的谁,想进咱家门,先过我这关。”
我望着天花板,心里头想的是另外一件事。
这样一门亲事,差一点就把女儿推进了一个火坑。
如果不是那台三十万的车,如果不是他太过着急,恐怕等女儿嫁过去才发现底下的窟窿,那才真是想抽身都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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