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人来人往,我低着头站在前台边,魏经理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难听。

玻璃门外,我爸拎着保温桶,脚上还沾着泥。

他本来只是来给我送排骨汤。

没人注意到他什么时候摸出了那部旧手机。

几分钟后,电梯门开了,董事长徐成业一路小跑出来,额头上全是汗。

所有人都傻了。

我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我爸到底打给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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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魏宏达把那份回款报表推过来的时候,我正在核对上个月的物流单据。

“签个字,总部那边催得紧。”

他说得轻描淡写,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第三季度的回款总数对不上,差了四十多万。

这笔钱我经手过,系统里明明不是这个数。

“魏经理,这个数不对。”

他眼皮都没抬:“系统导出来就这样,你签个字确认复核就行。”

“我不能签。”

我的声音不大,但办公室就这么大点地方,贾晓琳坐在斜对面,键盘声忽然停了一下,又继续响起来。

魏宏达看了我一眼,把报表收回去,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转身进了他自己那间玻璃隔间。

我盯着屏幕上的数字,手心有点潮。

这份工作我干了三年,从实习算起快四年了。

成业集团是本市老牌企业,做建材起家,后来涉足物流和仓储。

我大学毕业就进来了,一直在市场部做数据复核,说白了就是给各个项目组的报表把关。

这活儿得罪人,但我不怕得罪人,我怕丢工作。

我妈生病那几年,家里欠了外面十几万。

她走的时候我二十五岁,办完丧事第二天就回公司上班了。

我爸那时候还在老家,后来经人介绍到城里一个小区做保安,一个月两千八,包住不包吃。

我每个月要还房贷四千多,工资到手七千出头,剩的那点刚够生活。

我不敢失业。

魏宏达是我直属领导,四十出头,头发梳得油亮,说话喜欢拖长音。

他在这家公司待了十年,听说跟副总萧宏盛是校友,关系不一般。

市场部的人都知道,魏经理经手的项目,数据向来“灵活”。

以前也让我签过几回,数字小,我睁只眼闭只眼签了。这回差得太多,我实在下不去手。

下午两点多,我爸打来电话。

“曼妮,我明天来城里看你。”

他声音有点哑,像是刚在外头吹了风。我说你别跑了,坐车三个多小时,折腾。他说没事,顺便见个老战友,好多年没见了。

“什么战友?”

“以前部队的,你不认识。”

我爸说话一向简短,不爱解释。我问他战友在哪儿,他说就在城里,具体哪个位置没说。我也没再问,嘱咐他路上小心,到了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我对着屏幕发了会儿呆。

我爸这两年身体不如从前了,血压高,腿也不利索,但他闲不住,非要去当保安。

我劝过他,他说在屋里待着浑身难受。

第二天上午,魏宏达把我叫进他办公室。

“丁曼妮,你把手上几个项目的复核先交给贾晓琳,你去整理一下仓库那边的旧单据。”

我愣了一下。仓库单据是两年前的陈年旧账,早该归档了,根本不用专人整理。

“那手头的月度复核呢?”

“先放放。”他低头翻文件,不再看我。

我站在原地,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是给我穿小鞋呢。

我嗯了一声,转身出来。

贾晓琳正端着杯子站在茶水间门口,看见我,嘴角似笑非笑地翘了一下。

我没理她,回到工位收拾东西。

下午整理仓库单据的时候,我顺手登了一下系统。

这是我的习惯,每天都会看一眼自己的操作记录。

结果发现昨天下午五点多,我的账号在复核模块登录过一次,操作记录显示“批量确认”。

那个时间点,我已经下班了。

我盯着屏幕,后背一阵发凉。

有人用了我的账号。

我试着查操作明细,权限不够,只能看到登录时间和操作类型。

我把页面截了图,存到手机里,又用U盘拷了一份操作日志。

心跳得厉害。我知道这事不简单。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爸又打来电话,说票买好了,明天中午到。

我问他住哪儿,他说战友给安排了,不用我管。

我哦了一声,没再多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盯着手机里的截图看了很久。

我妈走的那年,我爸一夜之间白了半边头发。他没在我面前掉过泪,只在火葬场外面蹲着抽了半包烟。后来他跟我说,曼妮,日子再难也得往下过。

我攥着手机,忽然有点想哭。

02

第二天一上班,我就发现系统里的复核记录又变了。

昨天我截图的那些“批量确认”记录全没了,连登录日志都被清得干干净净。

我坐在工位上,手心全是汗。

贾晓琳从旁边经过,往我桌上放了一摞仓库单据,笑着说:“曼妮姐,魏经理说这些今天要录完。”

她笑得挺甜,眼睛里却没什么温度。

我没吭声,把单据接过来。

等她走远了,我打开电脑回收站,翻系统临时文件。

我以前学过一点数据恢复,虽然不精,但基础的还能弄。

折腾了半个多小时,找到了一份被删除的操作日志备份,上面清清楚楚记着昨天下午五点到六点之间,我的账号做了七次“批量确认”操作,IP地址是市场部办公区。

我们部门一共就六台电脑,其中一台是魏宏达的。

我把日志拷到手机里,又把原件留在回收站,没敢动。

做完这些,我起身去茶水间,正好碰见萧宏盛从魏宏达办公室出来。

两人低声说着什么,看见我,立刻分开。

萧宏盛冲我点了下头,笑得很官方。

“小丁,最近工作怎么样?”

“还行,萧总。”

嗯,好好干。

他走了,皮鞋踩在地砖上咯咯响。魏宏达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我端着水杯回工位,手指捏得发白。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食堂角落。

手机响了,我爸说他已经上车了,大概下午两点到。

我说好,到了给我打电话。

他嗯了一声,又补了一句:“你脸色是不是不好?上回视频看着瘦了。”

“没有,最近忙。”

“忙也得吃饭。”

“知道了爸。”

挂了电话,我扒了两口饭就吃不下了。

下午还有一堆仓库单据要录,我忍着恶心一张一张往系统里敲。

敲到一半,贾晓琳走过来,说魏经理让我把上个月的项目月报也做一下。

“那个不是你在做吗?”

“我手头事太多了,魏经理说让你先接一下。”

她说完就走了,留我一个人对着屏幕。

我把月报打开,发现里面的数据跟我之前复核的对不上。

有一笔五十多万的支出,被拆成了十几笔小额,分散在几个项目里。

这是典型的做账手法,拆零散,让人不容易发现。

我把月报关了,没动。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丁曼妮,你要小心。

下午两点多,我爸到了。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拎着那个旧保温桶,脚上的皮鞋沾了一层灰。

我下楼接他,他站在公司大门口,仰头看着楼顶的招牌,好一会儿没说话。

成业集团。”他念了一遍,声音不大。

“嗯,就这儿。”

“你们董事长叫什么?”

“徐成业。怎么了?”

我爸摇摇头,说没什么。

他把保温桶递给我,说里头是排骨汤,早上炖的,让我趁热喝。

我接过来,桶身还是温的。

他往大厅里面看了一眼,目光在大厅墙上那张公司创始人的照片上停了几秒。

照片里,徐成业穿着西装站在新厂房前面,精神抖擞。

“爸,你那个战友在哪儿?我帮你查查地址。”

不用,我自己去。”他收回目光,“你忙你的,我晚上再联系你。

我送他到门口,看着他走到公交站,背影有点驼。风把他夹克下摆吹起来,露出里面那件旧毛衣的边。我忽然觉得鼻子发酸,赶紧转身回了大楼。

回到工位,魏宏达站在我桌子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丁曼妮,这份复核报告你重做一遍,昨天那份数据不对。”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数字跟我之前核对的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魏经理,这数据没变。”

“我说不对就不对,重做。”

他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同事都听见了。贾晓琳在对面低着头,嘴角微微翘着。我把报告放在桌上,说好,我重做。

魏宏达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我坐下来,把报告翻开,一个字一个字重新核对。我知道他在等我出错,等我受不了走人。但我不能走。

房贷、外债、我爸的降压药,哪一样都等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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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的两天,我过得浑浑噩噩。

仓库单据录完了,魏宏达又让我去核对前年的物流合同。

那些合同早归档了,根本不需要复核。

我知道他是故意的,但我没得选。

每天坐在工位上,对着那些旧文件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眼睛发酸,脖子发硬。

贾晓琳接手了我原来的月度复核,干得风生水起。

她在部门群里发消息,说这个月的数据特别顺,多亏魏经理指导。

我看着她发的那些话,心里跟堵了块石头似的。

周三下午,萧宏盛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

他坐在皮椅里,手指转着一支钢笔,笑眯眯地看着我。

“小丁啊,最近工作状态不太好啊。”

“萧总,我一直在认真做事。”

“我知道,我知道。”他摆摆手,“但你看,魏经理那边反映说你最近复核出错比较多,影响了项目进度。”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脸上还是那副笑模样,但眼神很冷。

“萧总,我没有出错。”

“有没有出错不是你说了算。”他把钢笔放下,往前倾了倾身子,“小丁,公司现在在冲刺全年目标,大家压力都很大。魏经理那边也不容易。有些事,能配合就配合,别太较真。”

我听明白了。他在敲打我。

“萧总,那份回款报表的数据确实对不上,我不能签。”

萧宏盛脸上的笑终于淡了。他往椅背上一靠,看了我好一会儿。

“行,你回去再想想。”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后面说了一句:“小丁,年轻人有原则是好事,但别让原则耽误了前途。”

我没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回到工位,我打开手机看昨天的操作日志备份。

我发现那个回收站里的日志文件也被清空了,连恢复都恢复不了。

有人动过我的电脑。

我检查了一下U盘,幸好,前天拷的那份还在。

我把U盘贴身收好,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晚上回到家,我爸打来电话。他说他见着战友了,聊了一下午,挺好的。我问他战友做什么的,他说做点小生意,具体没细说。

“曼妮,你声音不对。”

“没事,累的。”

“你从小就不会撒谎。”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工作上受委屈了?”

“没有。”

“嗯,那行。明天我再去你公司一趟,汤还没喝完呢。”

爸,你别跑了。

“顺路。你那个排骨汤还有大半桶,别浪费了。”

我拗不过他,只好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把U盘插到电脑上,把里面的截图和日志又看了一遍。

那些被篡改的数字密密麻麻,像一张网,越收越紧。

第二天中午,总部审计组的通知下来了。

说检查组后天到公司,重点查市场部的项目数据。

部门群里一下子炸了锅。

贾晓琳在群里连发了三条消息,说大家把资料整理好,别出岔子。

魏宏达在群里没说话,但他办公室的门一直关着。

下午三点多,魏宏达把我叫进他办公室。他坐在桌后,脸上带着少见的和气。

曼妮,之前那份回款报表,你再看看。

他把报表又推到我面前。还是那份,数字还是那个数。

“魏经理,这个数确实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他身子往前探了探,“丁曼妮,审计组来了要查,这份报表是要交上去的。你签个字,后面的事我处理。”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脸上的和气一点点收回去。

“丁曼妮,你在这公司也快四年了。有些事,别把自己搭进去。”

我没说话,站起来走了出去。背后传来他椅子往后一推的声音,我没回头。

晚上下班的时候,我发现我的门禁卡刷不开大门了。

试了三次,保安过来帮我开了,说系统可能出了点问题。

我道了谢,走出大楼,站在路边等公交。

风挺大,吹得路边的树哗哗响。

手机响了,是我爸。他说他明天中午到,带排骨汤来。

“爸,你明天别来了。”

“怎么了?”

“我可能……要换工作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行,爸明天来陪你。

04

第二天上午,审计组到了。

比通知的提前了一天。

魏宏达脸色铁青,在走廊里来回踱步。

贾晓琳坐在工位上,手指一直在敲桌子,节奏乱得很。

我坐在自己位置上整理手头的资料,把U盘揣在贴身的口袋里。

十点多的时候,魏宏达走到我工位前。

“丁曼妮,你过来一下。”

他往大厅方向走。我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大厅在一楼,宽敞得很,前台后面是整面的玻璃墙,外面就是马路。人来人往的,不少同事在等电梯。

魏宏达站定,转过身来。他声音陡然拔高,整个大厅都听得见。

“丁曼妮,上个月的回款报表你为什么一直不签?项目组那边催了八百遍了,你知不知道因为你一个人,整个部门都在挨批?”

我愣了一秒。他从来没在大庭广众之下这么说过话。

“魏经理,那个数据有问题,我不能签。”

“有什么问题?系统导出来的数据能有什么问题?你一个复核员,做好你分内的事就行了,别一天到晚挑三拣四!”

他越说越来劲,手指点着我,唾沫星子都快溅到我脸上了。大厅里的人都停下来看,前台的小姑娘张着嘴,电梯口围了一圈人。

“你知不知道这份报表今天就要交到审计组?因为你拖着不签,整个市场部的考核都要受影响!你担得起吗?”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魏经理,我没有拖着不签,是数据确实对不上,差了四十多万,我签不了这个字。”

“你说什么?”他往前走了一步,逼到我面前,“丁曼妮,你别在这儿胡说八道!什么四十多万?你拿出证据来!”

我知道他在逼我。在这么多人面前,他料定我不敢把事情闹大。只要我拿不出证据,他就可以说我复核失职、拖延工作,顺理成章把我踢出去。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大厅里安静得吓人,所有人都在看我。我的脸发烫,耳朵嗡嗡响。

就在这时,玻璃门被推开了。

我爸拎着保温桶走进来,脚上的皮鞋还沾着泥。他看见我站在大厅中间,魏宏达站在我对面,手指头还没收回去。

他停住了脚步。

他没有冲上来跟魏宏达吵,也没有大声问怎么回事。

他只是站在门口,看了我一会儿,又看了魏宏达一眼。

然后他慢慢走到前台旁边,把保温桶放下,从夹克内兜里摸出那部旧手机。

那手机很旧了,屏幕边角碎了一小块,用透明胶粘着。

他按了几下,把手机举到耳边。

大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魏宏达也转过头去看,眉头皱着。我爸站在前台边上,背对着我们,说话声音不大,我只隐约听见几个字。

“成业,我在你公司大厅。”

就这一句。然后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过身来,看着我。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看着我,眼神跟平时一样。

魏宏达嗤笑了一声。

“丁曼妮,这是你爸?来得正好,你跟他说说,你在这公司是怎么干活的。”

我没理他。我看着我爸,心跳得厉害。成业,他刚才说的是成业。我们董事长叫徐成业。

我爸没看魏宏达,走到我身边,把保温桶拎起来递给我。

“汤还热着,先喝一口。”

我接过保温桶,手指碰到桶身,果然是温的。

电梯那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我抬头看过去,电梯门开了,徐成业从里面快步走出来,身后跟着黄婉清。

他走得很快,额头上一层汗,西装扣子都没系好。

大厅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魏宏达张着嘴,话说到一半卡在喉咙里。

徐成业穿过人群,径直走到我爸面前,站定。

“老班长。”

他喊了一声,声音有点抖。

我爸看着他,点了下头。

“成业,好久不见了。”

整个大厅鸦雀无声。我捧着保温桶,手指在桶壁上抠了一下。汤洒出来几滴,落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水渍。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就剩一个念头。

我爸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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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徐成业站在我爸面前,胸脯起伏得厉害,像是跑了一段路。

“老班长,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来看闺女。”我爸朝我这边偏了下头,“顺便看看你。”

徐成业这才转头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又看了看魏宏达。魏宏达的脸已经白了,嘴张着,手还举在半空,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怎么回事?”徐成业问。

我爸没说话,看着我。我深吸一口气,把保温桶放在前台桌上,从贴身口袋里掏出U盘。

徐总,这是我这几天备份的系统操作日志和报表截图。上个月的回款报表被篡改过,差了四十多万。魏经理让我补签,我没签。

我把U盘递过去。黄婉清上前一步接住,看了徐成业一眼。徐成业点了下头,她转身就往电梯走。

魏宏达终于反应过来,往前迈了一步。

“徐总,您听我解释,这个丁曼妮她……”

“你站着别动。”

徐成业声音不大,但魏宏达像被钉住了一样,脚底下再没挪动半分。大厅里围观的同事越来越多,有人拿出手机又赶紧收回去,没人敢出声。

徐成业转过身,看着我爸。

老班长,对不住。我不知道曼妮是你闺女。

现在知道了。”我爸把手揣进兜里,“成业,我打电话不是让你来给我撑腰的。我闺女没做错事,你按规矩办就行。

我明白。

徐成业说完,朝电梯口走过去。经过魏宏达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魏经理,你去会议室等着。”

魏宏达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徐成业走进电梯,黄婉清跟在后面。电梯门合上之前,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挺复杂。

大厅里的人慢慢散了,但目光还在往这边飘。贾晓琳站在人群后面,脸色跟纸一样白,转身快步往楼梯间走了。

我站在原地,腿有点发软。我爸走过来,把保温桶盖子拧开,递到我手里。

“喝点,早上五点就炖上了。”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汤是热的,排骨炖得烂,玉米和胡萝卜的甜味混在一起,跟我妈以前炖的一个味儿。我鼻子一酸,眼泪啪嗒掉进桶里。

“爸,你怎么认识徐总的?”

“他当兵的时候,我是他班长。”

我爸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早上吃了什么。我看着他,他还是那副样子,头发花白,脸上的褶子一条一条的,夹克袖口磨得发亮。

“那你之前怎么不说?”

“说什么?我跟他快二十年没联系了。这回是路过你们公司,看见墙上他的照片,才想着打个电话试试。”

他顿了顿。

“没想到他还认我这个老班长。”

我低下头,又喝了一口汤。

咸淡正好,跟我妈炖的一模一样。

我忽然想起我妈走的那年,我爸在火葬场外面蹲着抽烟,烟灰掉在裤子上都没发觉。

那时候他没给任何人打电话,一个人扛下了所有事。

“爸,你救过他?”

我爸看了我一眼,没回答这个问题。

“先把你的事处理完。”

电梯门又开了,黄婉清走出来,说徐总请丁曼妮去会议室。我看了我爸一眼,他冲我点了下头。

“去吧,爸在这儿等你。”

我把保温桶放下,往电梯走。经过前台的时候,前台小姑娘看着我,眼神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我按了电梯按钮,门开了,里面空荡荡的。

走进会议室的时候,魏宏达坐在长桌一端,头低着。徐成业坐在另一端,面前摆着我的U盘。黄婉清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本电脑。

“曼妮,坐。”徐成业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我坐下来。魏宏达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东西在翻涌。我没避开,直直地看着他。他很快又把头低下了。

徐成业把U盘往桌上一放。

“操作日志我看了,IP是市场部办公区,时间是你下班之后。魏经理,你有什么想说的?”

魏宏达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不说也行。”徐成业把电脑屏幕转过来,“审计组刚查了系统后台,你的账号在同一个时间段也有操作记录。要不要我调出来看看?”

魏宏达的肩膀塌了下去。

我坐在那里,手指攥着裤子,心跳得厉害。会议室的空调开得挺足,但我后背全是汗。窗外太阳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亮光,晃得人眼晕。

徐成业看了我一眼。

曼妮,你先回去。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魏宏达忽然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