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晓燕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单上。
屏幕还亮着,那条“老公”开头的消息像根针扎在眼睛里。
贾江河在走廊里打电话,笑声隔着门都能听见。
她想起三天前刘德健在病房外的长椅上坐了一整夜,护士劝了三次都没走。
也想起三十年前生孩子那晚,贾江河说在外地赶不回来,是刘德健在手术单上签的字。
她咳了两声,嘴里全是苦味。
床头柜上放着刘德健刚送来的保温桶,小米粥还温着,可她再也喝不下了。
01
于晓燕是在菜市场倒下的。
那天她挑了几根黄瓜,正弯腰去捡滚到地上的西红柿,肚子猛地一抽,人就蹲在了地上。
卖菜的老赵喊了两声,她没应,额头上全是冷汗。
送到医院一查,胰腺癌晚期。
贾江河赶到的时候,她已经被推进了CT室。
出来的时候,贾江河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缴费单,脸上是于晓燕熟悉的着急表情。
“没事,啊,没事。”他拍了拍她的背,“我给你找最好的医生。”
于晓燕点点头。她这辈子最信贾江河的话,他说没事,那就没事。
当天下午就办了住院。
贾江河交了第一笔费用,说公司有个会,明天再来。
于晓燕说你忙你的,我一个人行。
病房是三人间,靠窗的老太太也是癌症,老伴天天守着,一勺一勺喂饭。
于晓燕看了两眼,把视线收回来,盯着自己床头那束花。
是贾江河走之前在楼下买的,粉色的百合,开得正盛。
傍晚的时候,病房门被人推开了。于晓燕以为是护士,抬头一看,是刘德健。
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水果,像是走了很远的路来的,裤腿上还沾着灰。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刘德健先开了口:“听江河说你住院了,我路过,顺便看看。”
于晓燕笑了笑,说坐吧。
刘德健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他话不多,问了几句病情,于晓燕答了。
空气有点闷,走廊里传来别的病房电视机的声音。
刘德健坐了一会儿,起身说走了。
于晓燕说谢谢你来。
刘德健点了点头,出了门。
过了大概半小时,护士进来换药,随口说了一句:“刚才那个是你家属?他在护士站待了挺久,问了好些事。”
于晓燕愣了一下。
她没说什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窗外天已经黑了,对面楼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她想贾江河这会儿应该到家了,不知道吃没吃饭。
她想给他发个消息,拿起手机又放下了。
那天夜里她没睡好,隔壁床的老太太疼得直哼。
于晓燕翻来覆去,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想起年轻的时候,想起纺织厂的礼堂,想起她第一次上台唱歌,底下乌压压的人头,她一眼就看见了贾江河。
他坐在第一排,眼睛亮亮的,鼓掌鼓得最响。
那时候她不知道,后排角落里还坐着一个人。那个人没鼓掌,也没喊好,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看了一整晚。
02
于晓燕年轻时候是纺织厂宣传队的台柱子。
她嗓子好,人也活泛,一双眼睛弯弯的,笑起来像月牙。
厂里人都叫她小燕子,没人叫她的本名。
她唱李铁梅,唱江姐,唱到哪都是掌声一片。
贾江河是厂里的技术员,长得精神,嘴巴又甜。
每次演出结束,他第一个冲到后台,递水递毛巾,夸人的话一套一套的,从不重样。
于晓燕被他哄得团团转。
刘德健也是技术员,和贾江河一个办公室。
他不爱说话,见了于晓燕最多点个头,有时候连头都不点,埋头看他的报表。
有一次于晓燕排练到很晚,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她看见刘德健在门口站着,说贾江河让他来接她。
于晓燕说不用,我自己能回。
刘德健没动,说你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
于晓燕看他那副认真的样子,笑了,说那走吧。
一路上两个人没怎么说话。走到于晓燕家门口的时候,刘德健突然开口:“你唱得真好。”
于晓燕愣了一下,说谢谢。刘德健转身就走了,步子迈得很快。
后来于晓燕和贾江河处上了对象。再后来结了婚。婚礼那天刘德健来了,随了份子钱,坐在最角落的桌子上,没怎么吃菜,酒倒是喝了不少。
婚后第二年,贾江河说想下海做生意。
于晓燕支持他,说你想干就干。
贾江河盘算了一下,缺五万块钱的启动资金。
那时候五万块钱不是小数目,两个人攒的钱加起来还差一大截。
贾江河愁得直抽烟,于晓燕说要不找我爸妈借点。
贾江河没接话。
过了几天,贾江河兴冲冲地回来说钱凑齐了。
于晓燕问哪来的,贾江河说是找刘德健借的。
于晓燕有点意外,说德健哪来这么多钱。
贾江河说他这些年攒的,全拿出来了。
于晓燕心里过意不去,说那得给人写个借条。
贾江河说写了写了,你放心。
后来于晓燕才知道,刘德健把攒了好几年准备买房的钱全借了出来。
他没要借条,也没提过什么时候还。
贾江河做生意赚了钱之后也没提这事,两个人之间到底怎么算的,于晓燕一直没弄清楚。
她只知道,贾江河的公司开起来之后,刘德健进了公司做财务,一干就是几十年。
贾江河给刘德健的工资不高不低,刘德健也从没抱怨过。
于晓燕有时候问贾江河,德健还在公司呢。
贾江河说是啊,他除了算账也不会干别的。
于晓燕就没再多问。
她辞了工作,在家带孩子,伺候公婆。
贾江河的生意越做越大,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
于晓燕偶尔抱怨两句,贾江河就说你不懂,外面应酬多,我不去谁去。
于晓燕想想也是,男人在外面不容易。
她就把家里收拾得妥妥当当,孩子照顾好,老人伺候好,不让贾江河操一点心。
贾江河回来的时候,她永远笑脸相迎,饭菜永远是热的。
她觉得这就是好日子,丈夫有本事,孩子听话,一家人齐齐整整。
03
化疗开始之后,于晓燕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头发大把大把地掉,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贾江河隔三差五来一趟,每次来都带一束花,在床边坐不到半小时,手机响个不停。
“公司那边离不开人,你好好养着,啊。”他把花插进花瓶,拍拍于晓燕的手,转身就走。
于晓燕看着他的背影,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想说你能不能多待一会儿,话到嘴边变成了“路上慢点”。
刘德健倒是天天来。
他一般六点多到,提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熬好的小米粥。
于晓燕说你不用天天来,刘德健把粥倒出来,放在床头柜上,说顺路。
于晓燕知道他不顺路。
他家在城西,医院在城东,每天骑车过来得四十分钟。
刘德健来了之后也不怎么说话,帮她打水,把地扫一扫,把床头柜收拾收拾,然后坐在旁边看手机。
有时候于晓燕吐得厉害,他就站起来,把盆端到她跟前,等她吐完了,端出去倒掉洗干净。
护士都以为他是于晓燕的丈夫。
有一天女儿贾雯雯来医院,看见刘德健正蹲在地上给于晓燕系鞋带。
于晓燕的脚肿了,弯腰够不着。
贾雯雯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转身走了。
第二天贾雯雯又来,趁刘德健不在的时候,坐在床边给于晓燕削苹果。削到一半,她忽然开口:“妈,我昨天看见爸了。”
于晓燕嗯了一声。
“在商场。和一个女的,挺年轻的,一起吃饭。”
于晓燕手里的橘子停住了。她没抬头,说你看错了吧。
贾雯雯把苹果递给她,说妈,你别多想,可能是客户。
于晓燕说肯定是客户,你爸应酬多。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咯噔了一下。
她想起贾江河最近来医院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来手机都攥在手里,连上厕所都带着。
那天晚上贾江河没来。
刘德健来了,带了饺子,说是自己包的。
于晓燕吃了一个,没吃出什么味来。
她看着刘德健把剩下的饺子装进饭盒,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
刘德健做这些事的时候总是安安静静的,不紧不慢的,好像在做一件天大的正事。
于晓燕忽然问他:“德健,你怎么没成家?”
刘德健的手顿了一下,把抽屉关上,说没遇上合适的。
于晓燕说你别骗我。
刘德健没接话,拿起暖瓶去打开水。
他走之后,于晓燕在床头柜抽屉里发现了一张缴费单。
是她上周做核磁共振的费用,两千多块。
她记得那天贾江河说医院催款了,她去护士站问,护士说已经交了。
她以为是贾江河交的。
缴费单上的签名栏里,写着一个刘字。
04
那天贾江河来医院,坐了一会儿说去洗手间。
他把手机忘在了床头柜上。
于晓燕本来没想看,但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跳出来一条消息。
她瞟了一眼,是个没存名字的号码,内容只有几个字:昨晚谢谢你。
于晓燕的手停在半空。
她犹豫了几秒,拿起了手机。
贾江河的手机密码她是知道的,六个八,用了好多年没换过。
她点开微信,那个号码没有备注,头像是个年轻女人的照片。
聊天记录往上翻,满屏都是暧昧的话,最早的一条是三个月前,正好是她确诊之后没几天。
于晓燕的手开始抖。
她退出来,点开了相册。
相册最上面是一个叫“重要文件”的文件夹,里面存着十几张截图。
有房产过户申请,有银行转账记录,还有一份没签字的离婚协议书草稿。
日期都是她确诊之后。
房产过户的接收方,写的是贾江河母亲的名字。
转账记录里,好几笔大额资金从家里的共同账户转到了一个陌生账户。
于晓燕一张一张地翻,手指冰凉。她把手机放回原处,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贾江河从洗手间回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说公司有事,先走了。
于晓燕嗯了一声,没看他。
那天夜里她没合眼。
病房里黑着灯,只有走廊的应急灯透过门上的玻璃照进来一点光。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贾江河这些年越来越频繁的“出差”,想起他手机永远静音,想起他洗澡都要把手机带进浴室。
她以前觉得是自己多心,现在才知道,那些都是真的。
她又想起刘德健。
想起他每天六点准时出现在病房门口,想起他弯腰给她系鞋带的样子,想起那张缴费单上的“刘”字。
她心里隐隐约约有了一个念头,但又不敢往下想。
第二天贾雯雯来的时候,于晓燕把她叫到床边,让她把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抽屉里的牛皮纸信封拿出来。
贾雯雯问这是什么,于晓燕说你先别管,收好了。
贾雯雯把信封塞进包里,没再多问。
刘德健照例六点来了。于晓燕看着他忙前忙后,忽然说:“德健,你坐会儿。”
刘德健在床边坐下来。
于晓燕看着他,他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全是褶子,眼睛下面两个大眼袋。
他这辈子好像就没年轻过。
于晓燕想问他,你这么多年图什么呢。
但她没问出口。
她只是说:“德健,谢谢你。”
刘德健愣了一下,说谢什么,顺路的事。他站起来去倒水,背影佝偻着,像背了一座山。
05
于晓燕的病情突然恶化,医生说必须马上手术,否则撑不过这个月。
贾江河站在医生办公室里,皱着眉头听完,说手术费的事他来想办法。
于晓燕被推回病房,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听见贾江河在外面打电话,声音时高时低。
她等贾江河走了之后,又把他的手机翻了出来。
贾江河换过密码,但于晓燕看见他输过,是新密码。
她试了一下,打开了。
微信里多了一个置顶的聊天框,备注是“小丽”。
最新的消息是小丽发来的:“你什么时候跟她说?”
贾江河回:“等她走了再说。”
于晓燕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以为自己会哭,但是没有。
她把聊天记录往上翻,翻到了三个月前。
那时候她刚确诊,贾江河在医院陪了她一个晚上,第二天就开始和小丽频繁联系。
小丽问他老婆什么情况,贾江河回:“胰腺癌,晚期,医生说最多半年。”
小丽发了一个拥抱的表情。贾江河回了一个笑脸。
于晓燕退出来,点开了另一个聊天框。是刘德健发来的,时间是她确诊后第二周。刘德健问:“江河,嫂子手术费还差多少?我这边能凑一些。”
贾江河回:“不用你管。”
刘德健又发了一条:“我手头有二十万,你先拿去用。”
贾江河没再回。
于晓燕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她觉得胸口堵得慌,但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她想起刘德健每天带来的小米粥,想起他在护士站待的那半小时,想起他蹲在地上给她系鞋带时微微发抖的手。
她想起自己这大半辈子,把所有的好都给了贾江河,把所有的信任都给了贾江河。
而那个真正护着她的人,她从来没正眼看过。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于晓燕把手机放回原处,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门被推开,刘德健提着保温桶走进来。
他以为她睡着了,轻手轻脚地把粥倒出来,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坐在椅子上,安安静静地等着。
于晓燕闭着眼睛,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她听见他站起来,走到床边,把她露在外面的手塞回被子里。
他的手很粗糙,碰到她皮肤的时候有点扎。
然后他又坐回去,再没动过。
那天晚上刘德健在病房里坐了一整夜。
护士来劝了三次,说家属可以回去了,这里有我们呢。
刘德健说没事,我坐坐。
护士走了之后,他又坐回那把椅子上,像一尊石像。
于晓燕一直没睁眼。
她在黑暗中想了整整一夜,把这几十年的事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又一遍。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想明白了。
那个她掏心掏肺爱了一辈子的男人,盼着她死。
那个她从来没在乎过的男人,在拿命护着她。
天亮的时候刘德健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拎着空保温桶走了。
于晓燕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眼泪终于从眼角滑了下来,一滴一滴,把枕头洇湿了一大片。
06
手术做完了,但医生说效果不理想,癌细胞已经扩散了。
于晓燕躺在病床上,一天比一天虚弱。
贾江河来的次数更少了,有时候两三天不露面,打个电话说公司忙。
于晓燕也不问,她想通了,问也没用。
刘德健还是天天来。
于晓燕开始留意他做的每一件事。
她发现刘德健每次来都会先看一眼她的输液瓶,看还剩多少,算着时间叫护士换药。
他发现她皱眉的时候会问是不是哪里疼,然后去找医生。
他把她的药按早中晚分好,装在小盒子里,每一格都贴上标签。
他做的这些事,于晓燕以前都以为是贾江河交代的,或者是护士教的。
现在她知道了,没有人交代,也没有人教。是刘德健自己,几十年如一日地在做。
她想起母亲生病那会儿。
母亲胡慧英得了胆结石,要做手术。
贾江河说他在省城医院有熟人,能找最好的专家主刀。
于晓燕当时觉得丈夫真有本事。
后来母亲手术很成功,于晓燕提着东西去感谢那个专家,专家说不用谢我,是刘德健找的我,我们是老同学。
于晓燕当时没往心里去,回来跟贾江河提了一嘴,贾江河说哦,可能是我记错了。
她又想起每年的体检。
于晓燕怕去医院,每年都拖拖拉拉不想去。
贾江河就催她,说我都给你约好了,你去就行。
于晓燕一直以为贾江河约的。
现在想想,贾江河连自己体检都记不住,怎么会记得给她约。
有一年体检报告出来,说她血糖偏高,让她去复查。
她没当回事,过了两个月,刘德健来家里送东西,顺嘴问了一句,嫂子你血糖复查了吗。
于晓燕愣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
刘德健说听江河说的,然后就走了。
还有一年冬天,家里的暖气坏了。
于晓燕冻得直哆嗦,给贾江河打电话,贾江河说找人来修了,你等着吧。
那天晚上于晓燕等到十点,没人来。
她裹着被子坐在沙发上,听见有人敲门。
开门一看,是刘德健,扛着工具箱,说江河让我来看看。
他修到半夜,把暖气片拆下来,通了一遍,又装回去。
走的时候于晓燕要给他倒水,他说不用了,嫂子你早点睡。
第二天于晓燕跟贾江河说昨晚德健来修暖气了,贾江河说哦,我忘了跟你说了。
于晓燕想起这些事的时候,心口一阵一阵地疼。
她不是疼自己,是疼刘德健。
这个男人这辈子在她面前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都没超过一千句,但他做的事,每一件都记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她想起刘德健每次来病房时先看一眼输液瓶的样子,想起他给她系鞋带时微微发抖的手,想起他坐在那把椅子上安安静静地看手机的侧影。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生贾雯雯那晚,难产,疼得死去活来。
贾江河在外地出差,电话打不通。
是刘德健送她去的医院,在手术单上签的字。
后来贾江河赶回来,抱着她哭,说吓死我了。
于晓燕感动得不行,觉得这个男人真在乎她。
现在她才想起来,那晚在产房外面守了一整夜的,是刘德健。
贾江河是第二天早上才到的。
07
于晓燕把刘德健叫到床边。那天下午阳光挺好,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被子上。刘德健坐在那把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等着她说话。
于晓燕看着他,问他:“德健,你跟我说实话,手术费是谁交的?”
刘德健的手动了一下,说江河交的。
于晓燕说你别骗我,我都看见了。
刘德健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手头有点闲钱,先垫上了,江河说以后还我。
于晓燕看着他躲闪的眼神,没再追问。她换了个问题:“你为什么不结婚?”
刘德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很久才开口:“没遇上合适的。”
于晓燕说:“你骗了我一辈子,现在还要骗我吗?”
刘德健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憋出来一句:“嫂子,你好好养病。”
于晓燕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刘德健的手很糙,指节粗大,手心全是老茧。他的手僵了一下,没有抽回去。
于晓燕说:“德健,我对不起你。”
刘德健摇了摇头。他的眼眶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他把手抽出来,站起来说:“我去给你打点热水。”
他提着暖瓶出去了。
于晓燕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忽然想起三十多年前。
那时候她还在纺织厂,有一次演出结束,她下台的时候崴了脚。
贾江河在后台忙着跟人喝酒,是刘德健扶着她去了医务室。
路上她疼得直抽气,刘德健一句话没说,把她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一步一步往前走。
那时候她觉得理所当然,觉得这是贾江河的朋友该做的。
现在她才知道,这世上没有谁该为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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