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烧肉的油汤在转盘上晃了一下,小叔子罗志强的手先一步把盘子拨到自己跟前。
我端着最后一盘青菜站在桌边,听见儿子罗昊然把一份过户协议推到我手边,纸角磕在瓷碗上,叮的一声。
婆婆苏桂芬敲着碗沿催我签字,儿媳彭傲晴低头剔牙,眼皮都没抬。
我把布包放在腿上,从里面摸出三样东西,压在转盘底下。
满桌筷子停了。
没人知道,这三样东西我藏了三年。
01
罗政走的那年冬天特别冷。
货车在高速上追了尾,人送到医院已经不行了。
我赶到时他只剩一口气,攥着我的手说了两件事。
一是照顾妈,二是看着志强和玉华。
我点头,他就闭了眼。
那会儿我觉得这是本分,我是罗家的媳妇,男人不在了,更得撑住这个家。
这想法撑了我三年。
纺织厂退休后,我每月拿三千二。
早上六点起床,先去早市给婆婆买菜。
她牙口不好,菜要挑嫩的,肉要剁成末。
她住在老宅东屋,我住在西屋,中间隔着堂屋。
每天端饭过去,她吃完我再收碗。
有时候她嫌咸了淡了,筷子往桌上一拍,我就端回去重做。
邻居说秀珍你真孝顺,我笑笑,心里也觉得应该的。
罗志强在镇上开了个五金店,三天两头来借钱。
头一回借五千,说进货周转。
第二回借八千,说给工人开工资。
第三回直接要两万,说谈了个大单子。
前两回都没还,我提过一次,他脸一垮,说嫂子你这是不信我。
婆婆在旁边听见了,拐杖往地上杵了两下,说亲兄弟还明算账?
你大哥在的时候,最疼这个弟弟。
我就不提了。
罗昊然在县城上班,谈了个对象叫彭傲晴。
女方家要二十万首付,我手里只有十二万。
正发愁,镇上来了通知,说老房要拆迁,补偿款大概八十万。
我没跟任何人说具体数目。
罗政以前总说,钱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他那个人,看着闷,心里有数。
体检是厂里退休职工安排的,每年一次。
做B超的大夫在我右胸停了好一会儿,说有个结节,形态不太好,让我去大医院复查。
我拿着报告单坐在医院走廊里,塑料椅冰凉,手心全是汗。
掏出手机想给罗昊然打电话,翻了翻通讯录,又锁了屏。
他最近忙,彭傲晴刚怀上,别给他们添乱。
回家路上经过老宅,我抬头看了一眼。
罗政走前指着衣柜顶说过一句话,那上面有个铁盒子,别动。
我问是什么,他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我当时没当回事。
那天我搬了把椅子站上去摸了摸,铁盒子上落了厚灰,挂着一把小锁,钥匙不知道在哪。
我下来的时候腿有点抖,说不清是累的还是别的。
晚上罗志强又来了,这回带着一瓶酒。
他喝了两杯,嘴就松了,说嫂子,拆迁的事有谱没。
我说还没定。
他说要是有钱下来,借我周转周转,我这店马上要扩。
我说你先把前头的还了。
他放下酒杯,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后来想起来,像在看一个外人。
那晚我躺在床上,听见婆婆在东屋咳嗽,一声接一声。我翻了个身,把体检报告塞到枕头底下。
02
拆迁款是开春到账的。
八十万,一分不少,打在我那张旧工资卡上。
银行短信来的时候我正在菜市场挑排骨,盯着手机数了两遍零,手有点抖。
摊主问我要不要,我说要,称了两斤。
那天中午我做了红烧排骨,给婆婆端了一碗,她吃得很高兴,问我今天什么日子。
我说没什么,就想吃排骨。
消息传得快。
第三天,婆婆把我叫到东屋。
罗志强和罗玉华都在,罗昊然也从县城赶回来了。
堂屋里坐了一圈人,像开大会。
婆婆坐在正中的藤椅上,手里盘着两个核桃,开门见山,说秀珍,拆迁款到了吧。
我说到了。
她说志强生意上缺五十万,你借他周转,三个月就还。
我还没开口,罗玉华接上了,说嫂子你有退休金,又花不了什么钱,帮帮志强应该的。
她前年离婚后搬回娘家住,吃用都是我的,这话说得理直气壮。
罗昊然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我看了他一眼。他低下头,说妈,我那个首付也还差二十万。
婆婆把核桃往桌上一搁,说那就这么定了,五十万借志强,二十万给昊然买房,剩下十万你自己留着花。她的语气像在分一堆白菜。
我手里攥着那张银行卡,卡边硌着掌心。
罗政的遗言在耳边响,照顾妈,看着弟妹。
我张了张嘴,想说这钱不能这么分。
但一圈人看着我,罗志强的笑,罗玉华的理所当然,罗昊然躲闪的眼神,还有婆婆那双浑浊又笃定的眼睛。
我点了头。
罗志强当场写了借条,字歪歪扭扭,按了手印。
罗昊然说妈你放心,等我缓过来就还你。
我把卡递给罗志强去转账的时候,他拍着胸脯说嫂子,三个月,一天不差。
三个月过去了。
罗志强没提还钱。
罗昊然的婚房因为首付少了二十万,换了个小两居,彭傲晴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我去医院复查,大夫说结节比上次大了,建议手术。
我问多少钱,他说大概五六万。
我说回去商量商量。
那天晚上我在儿子家吃饭。
彭傲晴把菜端上来,一盘青菜,一盘豆腐,一碗剩汤。
她说妈,家里最近紧,你多担待。
罗昊然埋头扒饭,一声不吭。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03
我搬进罗昊然家车库是彭傲晴提出来的。
她说妈,你住车库方便,离菜场近,还能帮我们带带孩子。
车库十八个平方,靠墙支了张单人床,灶台挨着马桶,中间拉了块布帘子。
我住了进去。
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先给彭傲晴熬粥,她怀孕后嘴刁,粥里要放红枣和山药。
熬好了端到楼上,再下来洗尿布。
孙子出生后,尿布堆得像小山。
彭傲晴不上班,但她说带孩子累,让我多分担。
罗昊然早出晚归,有时候一整天说不上一句话。
退休金卡我攥在手里,但每月取出来的钱都花在这个家里。
菜钱、水电、孙子的奶粉,月底一算,剩不了几百。
有回彭傲晴说妈,你把卡给我们统一管吧,省得你操心。
我说不用,我心里有数。
她脸一沉,转身进了屋。
罗昊然后来跟我说,妈,傲晴也是为你好。
那天叶淑君来找我。
她是我在纺织厂的老姐妹,说话从来不绕弯子。
她坐在车库的小板凳上,扫了一眼四周,说何秀珍,你以前在厂里也是个利索人,怎么现在活成这样。
我说一家人嘛。
她冷笑一声,说你家罗志强在镇上赌钱输了不少,你知道吗。
我愣了一下。
她说上个月有人看见他在县里棋牌室待了一整夜,出来的时候脸都是白的。五金店早就不行了,货架空了一半。
我第二天去了镇上。
五金店卷帘门拉了一半,门口堆着几箱生锈的螺丝。
旁边修车的老赵看见我,说嫂子来找志强?
他这店上礼拜转出去了,你不知道?
我说转给谁了。
他说转给一个收废品的,三万块,清仓。
我站在卷帘门前,太阳晒得后脖子发烫。掏出手机打罗志强电话,响了三声被摁掉。再打,关机。
回家路上我拐进银行,把借条和转账记录复印了两份,一份塞在枕头里,一份装在贴身口袋里。
柜员问我办什么业务,我说打流水。
她把单子递给我,我看了半天,数字加起来五十七万。
五十万本金,七万是我这些年贴进去的。
04
罗志强失踪了半个月。
婆婆天天坐在堂屋里骂,骂完志强骂玉华,骂完玉华骂我,说都是你逼的,你要是不催着还钱,他能跑?
我说妈,我没催。
她说你没催?
你没催他跑什么。
拐杖在地上戳得咚咚响。
我头晕了几天,一直扛着。
那天在菜场挑土豆,眼前一黑,手里的塑料袋掉在地上,土豆滚了一地。
旁边卖豆腐的大姐扶住我,说秀珍你脸色不对。
我蹲在地上,等那阵晕过去,慢慢捡土豆。
捡到最后一个,手抖得拿不住。
罗昊然送我去医院。
急诊大夫量了血压,说太高了,得住院。
罗昊然去交押金,过了一会儿回来说妈,我卡里钱不够,你先垫上。
我从贴身口袋里摸出银行卡递给他。
他去了很久,回来的时候说交上了。
我躺在急诊观察室的窄床上,帘子外面有人走来走去。
半夜我醒了,想喝水,听见帘子外头罗昊然和彭傲晴在说话。
彭傲晴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夜里安静,一个字一个字往我耳朵里钻。
她说你妈这病得花不少钱,咱们哪有钱。
罗昊然说要不送养老院,把老房出租,租金抵费用。
彭傲晴说那房子迟早是咱们的,租出去也行。
罗昊然沉默了一会儿,说等我妈出院再说。
我攥着被角,被套是医院那种浆洗过头的粗布,硌手。
想翻身,身上没劲。
眼睛盯着天花板上一条裂纹,从灯座一直裂到墙角。
我想起罗政走的那天,他攥着我的手,手心滚烫,说照顾妈。
我当时点了头。
天亮以后罗昊然进来看我,说妈你感觉怎么样。
我说好多了。
他说那我去上班了,傲晴一个人带娃忙不过来。
我说你去吧。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
我自己去交了押金,办了住院手续。
大夫说结节得尽快手术,再拖怕不好。
我说做。
手术前一天,我给叶淑君打了电话,让她帮我照看家里那盆吊兰。
她说你放心,我问你一句,你手里到底还有多少钱。
我说不多,够看病。
她说何秀珍,你记住,人这一辈子,靠谁不如靠自己。
05
手术那天罗昊然来了,在手术室外面坐了半个小时,接了个电话就走了。
彭傲晴没来。
叶淑君守到下午,我醒过来的时候她正给我擦嘴角。
她说病理出来了,良性。
我闭上眼,眼泪从眼角往耳朵里流。
出院那天我自己叫了车。
没回儿子家,回了老宅。
婆婆在东屋睡着,我轻手轻脚开了西屋门。
屋里一股霉味,家具上落了灰。
我搬了把椅子站上去,从衣柜顶取下那个铁盒。
锁已经锈了,拿螺丝刀一撬就开。
里面三样东西。一本房产证,写着我何秀珍的名字。一张二十万的存单,存期五年,还有半年到期。一封信,罗政的字。
信很短。
他说秀珍,我知道你心软,我走以后他们肯定要找你借钱。
房子我单独留给你,存单是我这些年偷偷攒的。
你别怪我瞒你。
你记住,帮人可以,别把自己搭进去。
我拿着信,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窗外的光从亮到暗,我都没动。
第二天我换了门锁。
请了镇上的锁匠,把东屋、堂屋、西屋的锁全换了。
婆婆醒来发现门打不开,在里面拍门喊人。
我站在门外说,妈,饭我照送,但钥匙我拿着。
她骂我,骂得很难听。
我没还嘴,把饭从门缝底下推进去。
我把借条、转账记录、罗志强的身份证复印件整理好,装进一个文件袋。
给叶淑君打电话,她认识一个律师。
律师看了材料说,借条有效,担保人罗昊然要承担连带责任。
我说先不急,等我通知。
我算了算手里的钱。存单二十万,手术花了五万,退休金卡里还有几千。加起来够我生活,但不够我养老。我还得要回那五十万。
那天晚上我坐在西屋的旧床上,床板硬,硌得慌。
我想起三年前罗政闭眼前的样子,想起他说的照顾妈,看着志强和玉华。
我把信折好,放回铁盒。
照顾可以,看着可以,但我的东西,我得拿回来。
第二天我去银行把存单转成了活期。
柜员问我确定吗,利息会损失。
我说确定。
钱到账那天,我给罗昊然发了一条短信,说周末家庭聚餐,都来老宅。
他回了个好。
06
周末那天我起了个大早。
去菜场买了五花肉、鲤鱼、一只鸡,还有罗昊然爱吃的藕。
回来在厨房忙了一上午。
红烧肉炖得烂,鱼蒸得嫩,鸡汤上面飘着黄澄澄的油花。
婆婆坐在堂屋正中,罗志强居然也来了,缩在角落里玩手机。
罗玉华来得晚,进门就喊嫂子做什么好吃的。
罗昊然和彭傲晴最后到。彭傲晴抱着孙子,进门扫了一眼桌子,说妈今天菜不少啊。我说坐吧。
转盘上摆满了菜。
我端上最后一盘青菜,站在桌边。
罗志强伸手去拨红烧肉,转盘转了一下,油汤晃出来,滴在桌布上。
罗昊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推到我手边。
我低头一看,房屋赠与协议,乙方签字栏空着。
他说妈,你把老房过给我吧,以后我养你老。
婆婆敲着碗沿说签吧签吧,早晚的事。彭傲晴低头剔牙,孙子在她怀里扭来扭去。罗玉华夹了一筷子鱼肉,说嫂子你享福了,昊然有孝心。
我把手伸进布包,摸出三样东西。房产证,存单,体检报告。一样一样压在转盘底下。转盘歪了,红烧肉的汤全流到罗昊然那份协议上。
我说昊然,这房子是我的名字,我活着一天,谁也别想过户。
罗志强你借的五十万,借条我收着,担保人是你侄子,下个月底之前还清,不然我去法院。
还有,我身体不好,以后你们谁家的事,我能帮就帮,帮不了别怪我。
罗志强的脸白了。他说嫂子,我手头紧。我说你赌钱的时候手头不紧?他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罗昊然站起来说妈你这是干什么,一家人。我说一家人?我住院你们谁交的押金?我手术你们谁签的字?叶淑君签的。她是我老姐妹,不是罗家人。
彭傲晴把牙签往桌上一摔,抱着孩子站起来。
罗昊然拉住她,回头看我,眼睛里有火。
他说妈,你变了。
我说我没变,我是想明白了。
罗玉华在旁边突然开口,说嫂子说得对,志强你确实不像话。
她转向我,说嫂子,我前年借你的三万,我下个月还你。
罗志强瞪她一眼。罗玉华没看他,低头扒饭。
婆婆把碗往桌上一墩,说反了反了。
拐杖指着我说何秀珍,你忘了罗政怎么交代的。
我说我没忘。
他让我照顾你们,没让我把命给你们。
我把体检报告翻开,指着上面一行字,说妈,我结节是良性的,但再气下去就不好说了。
您要是想让我多活几年,就消停消停。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后院那只老母鸡咕咕叫。
罗志强先低了头,说嫂子,钱我想办法。
罗昊然站了半天,慢慢坐回去,把那份协议揉成一团,塞进口袋。
我把红烧肉倒进自己碗里,坐下。肉炖得正好,咸淡适中。我吃了两块,抬头看见罗玉华在看我,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07
婆婆是第二天来的。
我刚从菜场回来,远远看见她坐在我门口台阶上,拐杖横在腿上。
看见我,她站起来,说何秀珍你长本事了。
我说妈,进屋说。
她说就在这说,让街坊都听听。
她把拐杖往地上一顿,说我养了罗政一场,他走了你就要翻脸。
我说妈,我没翻脸,饭我照送。
她说你锁门。
我说钥匙在我这,您要吃什么我做什么,但钱的事您别管了。
她骂了一句难听的,我没还嘴,拎着菜站在那。
邻居出来看,我冲他们点点头,说没事,我妈跟我唠嗑。
婆婆骂了一会儿,声音小了。
她盯着我看,那种眼神像在重新认识一个人。
末了她问,你手里到底有多少钱。
我说够我养老。
她说那你不管昊然了?
我说他二十八了,该自己管自己了。
她没再说话,拄着拐杖走了。背影比平时弯。
罗玉华是隔天来的。
她坐在堂屋里,搓着手,说嫂子,我那三万下个月准还。
我说不急。
她看了看我脸色,说嫂子,志强那五十万,他肯定还不上,你要打官司算我一个。
我说你跟他可是亲兄妹。
她说亲兄妹怎么了,他赌钱的时候想过我吗。
我离婚的时候找他借五千,他说没有。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其实也难。
罗志强是月底来的。
开着一辆旧面包车,车厢里堆着纸箱。
他搬下来一箱苹果,说嫂子,钱我凑了三十万,剩下的二十万,我把车抵给你。
我说车我不要,你卖了还钱。
他蹲在地上,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过了一会儿他说,嫂子,我错了。
我说错哪了。
他说不该赌,不该骗你。
我说你知道就行。
那三十万我收了,给他打了收条。
剩下的二十万,他卖了车和店里的存货,分三次还清了。
罗昊然是最后来的。
彭傲晴没来,孙子也没来。
他一个人坐在堂屋里,说妈,傲晴让我来要你的退休金卡。
我说要卡干什么。
他说家里紧。
我说你一个月挣多少。
他说五千。
我说你媳妇不上班,你们俩花五千不够?
他不说话。
我说昊然,你爸走的时候你十八,我供你上大学,给你凑首付。
我尽到责任了。
从下个月起,我不再给你们贴钱。
他抬头看我,眼睛红了。
他说妈,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说我要你,但你得自己立起来。
他走的时候天快黑了。
我站在门口看他开车走,尾灯在巷口拐弯处闪了两下,没了。
我回屋关上门,堂屋里安静得很。
东屋传来婆婆的咳嗽声,我盛了碗鸡汤端过去。
她坐在床边,接过来喝了一口,说咸了。
我说下次少放盐。
她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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