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从我手里滑下去,砸在灶台上,碎成三瓣。

陈凯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穿中山装的人。他说,有位首长要见我。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胡晓萌平反刚走三天,她前脚走,后脚就来了首长。

我低头看自己沾着煤灰的手,想起两年前那个晚上,我硬着头皮把她娶进门。新房里两张单人床,中间隔着一道布帘。两年,我没碰她。

她每天早起给我娘熬药,晚上在灯下画那些我看不懂的图。

她到底是谁?首长为什么要见我?

我抓起外套往外走,腿有点发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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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75年开春,我娘又咳血了。

县医院的大夫把我叫到走廊,说这病得去省城看,押金先交三百。三百块,我在机械厂车工班一个月挣三十八块五,不吃不喝也得攒八个月。

我蹲在医院门口,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自行车,脑子里空荡荡的。

我爹走得早,我娘一个人把我拉扯大,落了这一身病。

她要是倒了,我就真成一个人了。

第二天刚上班,车间主任陈凯把我叫到办公室。他递给我一支烟,我没接。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把烟盒往桌上一扔。

“海生,你娘的病我听说了。”

我点点头。

“厂里有个事,跟你商量。”他弹了弹烟灰,眼睛没看我,“上面分下来一个下放知青,叫胡晓萌。她父亲有历史问题,她自己挨了处分,没人敢娶。你成分好,人也老实,厂里考虑让你跟她把婚结了。”

我没说话。

“你娘的医药费,厂里可以想办法解决。你转正的事,下个月就能批。”

我还是没说话。陈凯把烟掐灭,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回去想想,明天给我回话。

那天晚上我坐在我娘床边,她咳得整个人缩成一团。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摆摆手,抓住我的手腕。那手瘦得只剩下皮和骨头。

“海生啊,妈拖累你了。”

“别胡说。”

“妈要是走了,你一个人咋办?”

我没回答。

窗外头月亮挺亮的,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影子拉得老长。

我想起我爹死那年,我娘才三十四,多少人劝她改嫁,她没走。

她说,守着这个家,心里踏实。

第二天我找到陈凯,说了两个字:“我娶。”

婚礼是三月八号,厂里食堂腾了张桌子,贴了几个红纸剪的喜字。

我娘让人搀着来了,坐在角落里一直抹眼泪。

胡晓萌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扎成两条辫子,低着头站在我旁边。

司仪喊一拜天地,她鞠了一躬,我也鞠了一躬。

二拜高堂的时候,我娘哭出了声。

那天晚上回了家,我把西屋收拾出来。

原本是放杂物的,一张旧木床,一张三屉桌,一把椅子,再放不下别的。

我从堂屋搬了一张单人床进去,靠墙摆着。

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块旧布帘,用铁丝拉了一道,把两张床隔开。

胡晓萌站在门口看着,什么也没说。

我铺好被子,坐在自己床上,听见布帘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过了会儿,她把那口旧皮箱放在墙角,从里面翻出一件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边。

皮箱是棕色的,铜锁扣磨得发亮,边角有些开裂,用麻线缝过。她锁皮箱的时候,动作很慢,手指在锁扣上停了一下。

“那箱子里装的啥?”我问。

“几件衣服。”她说。

我没再问。

熄了灯,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布帘那边传来她的呼吸声,很轻,很匀。

我睁着眼睛躺了很久,听着窗外偶尔过去的拖拉机声,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第二天一早我醒的时候,她已经不在屋里了。

厨房灶台上放着熬好的小米粥,旁边一碟咸菜。

我娘坐在堂屋里,身上多了一件干净的棉袄,是我娘自己那件,袖口磨破的地方被细细密密地缝好了。

“晓萌缝的。”我娘说,眼圈红红的,“这姑娘手巧。”

我没说话,端起粥喝了一口。

胡晓萌被分到厂里后勤,扫厕所、倒垃圾、帮食堂择菜。

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

回来也不闲着,洗衣做饭,给我娘熬药。

我娘说不用她伺候,她也不吭声,该干啥干啥。

厂里人看她的眼神怪。

有人当面叫她“胡知青”,背后叫她“那个有问题的”。

她从不还嘴,别人说什么她都当没听见。

有一回食堂打饭,沈楚翘排在她后面,故意大声说:“有些人啊,家里有污点还装没事人一样。”

胡晓萌端着搪瓷碗,手没抖,脚步也没停。

晚上回家,她照常给我娘端药,照常坐在灯下画那些图。我凑过去看过一眼,画的是齿轮和轴,线条又直又细,比我厂里技术员画的都规整。

“你学过?”

“嗯。”她没抬头,“在……以前学过。”

“以前在哪?”

她的笔顿了一下。过了几秒,她把那张纸翻过去,说:“随便学的。”

我知道她不想说,也没再问。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听见布帘那边她又翻出皮箱,轻轻打开又合上,反复了好几次。

02

我娘病得更重了。

四月底,她开始整宿整宿地咳,有时候咳得喘不上气,脸憋得发紫。我把她背到县医院,大夫给打了针,说这么拖下去不行,得赶紧送省城。

我回到家,坐在门槛上抽烟。胡晓萌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站在我旁边。

“娘的病,不能再拖了。”她说。

“我知道。”我把烟头摁灭在地上,“钱不够。”

她没说话,回屋去了。过了会儿出来,手里多了一个布包,递给我。

“这里是八十块,你先拿着。”

我抬头看她。她的脸在月光下显得很白,眼睛里头没什么表情。

“你哪来的钱?”

“攒的。”

“你一个月就发十五块生活费,攒八十?”

她抿了抿嘴,说:“我帮食堂王师傅家闺女补课,她家给点。还有,我来的时候带了一些。”

“你爹给的?”

她不说话了。

我把布包推回去。“不用,我自己想办法。”

她的手缩回去,攥着那个布包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屋。那天夜里我听见布帘那边很安静,安静得连翻身的声音都没有。

第二天中午,陈凯把我叫去,递给我一张单子。我一看,是省城医院的住院通知,押金已经交过了。

“厂里研究决定的,给你娘特批的困难补助。”陈凯说,“你回去收拾收拾,明天就送过去。”

我捏着那张单子,手指头有点发麻。我知道厂里从来没有这种补助。

“陈主任,这钱……”

“别问那么多。”他摆摆手,“好好干活,把家里顾好。”

我娘住进省城医院那天,胡晓萌也跟着去了。

她跑前跑后办手续,跟大夫说话的时候条理清楚,连护士都多看了她两眼。

我娘躺在床上,拉着她的手不放,说:“晓萌啊,我们家对不住你。”

“娘,别这么说。”

“海生这孩子嘴笨,心不坏。”

“我知道。”

我在病房门口站着,听见这些话,心里头像塞了一团棉花。晚上胡晓萌让我回去,她留下守夜。我不肯,她说:“你明天要上班,我白天能补觉。”

我犟不过她,回了家。第二天一早到医院,我娘精神好了不少,胡晓萌坐在床边给她擦手,眼睛底下两团青黑。

“你回去睡一觉。”我说。

不用。

回去。

她看了我一眼,站起来,把毛巾搭在盆架上,轻手轻脚出了门。我娘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

“海生,你打算跟人家这么过一辈子?”

我没接话,低头给我娘削苹果。

“人家姑娘不欠你的。”我娘的声音很低,“她来了以后,家里里里外外都是她操持。你连句话都不跟人家说。”

“娘,你别管了。”

“我不管你谁管你?”她咳了两声,“你爹走得早,我就盼着你有个家。现在家有个人了,你又把人家晾着。”

我把苹果递给她,她没接,转过头去看窗外。过了好一会儿,她说:“那姑娘心里有事,大得很。你不问,她也不说,你俩就这么耗着?”

那天晚上回到家,胡晓萌已经把饭做好了,一碗白菜炖豆腐,一盘炒土豆丝。

她给我盛了饭,自己坐在对面吃。

我看着她低头扒饭的样子,忽然想起我娘的话。

“你爹,到底啥问题?”我问。

她的筷子停了一下。

“历史问题。”

“啥历史问题?”

她放下筷子,抬起头看我。那是她第一次正面看我,眼睛很黑,很亮。

“你娶我的时候,陈主任没跟你说?”

说了,说你爹有问题,你挨了处分。

“那你还问?”

我被她堵得说不出话。

她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那顿饭我吃得没滋没味,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这个女人到底藏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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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五月底,厂里评先进,名单出来没有我。

我去找陈凯,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指敲着桌面。“海生,你技术上没问题,活也干得好。但先进这个事,得看全面。”

“因为胡晓萌?”

他叹了口气。“你也知道,她那个情况,厂里不少人反映。你跟她结婚,本身就已经担了风险。先进的事,明年再说。”

我从办公室出来,路过车间门口,听见沈楚翘跟几个人在说话。

“人家魏海生可是积极响应号召,娶了那么个媳妇。先进不先进的,觉悟高就行呗。”

几个人笑出了声。我走过去,沈楚翘看见我,收了笑,转身走了。我站在车间门口,看着车床上的铁屑一圈一圈往下落,心里头憋得发慌。

晚上回家,胡晓萌照例在灯下画图。我进门把饭盒往桌上一摔,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画。

“你一天到晚画这些有什么用?”我站在布帘边上,嗓门比平时大,“先进没了,转正也拖着。我魏海生这辈子就毁在你手里了。”

她的笔停了。

过了会儿,她把图纸折起来,放进皮箱,锁好。

然后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声音很平:“先进没了,明年还能评。转正拖了,早晚能办。你要是觉得亏了,离婚报告我随时可以写。”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看着她的眼睛,里头空荡荡的,像一口枯井。

我忽然就泄了气,一屁股坐在床上,手撑着膝盖,半天没动。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去厨房,端了一碗热水放在我手边,然后回到布帘那边,躺下了。

那晚我没吃饭。半夜听见布帘那边传来翻身的动静,一下,两下,三下。我知道她也没睡着。

第二天我上班走的时候,桌上放着一沓纸。

我拿起来一看,是我车间里那台老车床的改进方案,画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尺寸都标好了。

底下压着一张字条,字很小,一笔一划:你车间的车床,主轴间隙大了,照这个调一下。

我没当回事,把纸塞进工具柜。

过了两天,车床加工出来的零件废品率越来越高,我忽然想起那沓纸。

翻出来照着调了一遍,废品率当天就降下来了。

车间里的人问我怎么弄的,我说瞎琢磨的。陈凯过来看了看,拍了拍我肩膀,啥也没说。

那天晚上我回家,胡晓萌还在画图。

我站在布帘边上,想说句谢谢,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好像感觉到我在看她,抬起头,我说:“那个车床,好了。”

嗯。

然后就没话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听见布帘那边她把皮箱打开又合上。我忍不住问:“你天天晚上开那箱子干啥?”

“找东西。”

“找啥?”

没什么。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布帘那边安静了。过了很久,我以为她睡了,忽然听见她轻轻说了一句:“海生,你娘的病,省城的大夫怎么说?

“大夫说控制住了,得慢慢养。”

“那就好。”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她说:“你娘是个好人。”

我没接话。窗外刮起了风,老槐树的叶子哗哗响。我听见布帘那边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再没出声。

04

六月中旬,厂里那台进口设备趴窝了。

德国专家来了一趟,鼓捣了三天,摇摇头走了。厂里急得团团转,那台机器停一天,整个生产线就得停。韩定国在车间里来回踱步,脸黑得像锅底。

我站在人群后头,忽然想起胡晓萌之前画的那些图。她画过类似的结构,当时我没在意。晚上回家我跟她说了这事,她放下手里的活,想了一会儿。

“主轴瓦烧了,得重新刮。”

“你咋知道?”

“你上次说的那些症状,就是主轴瓦的问题。”

她说完就回屋了。

第二天早上,我枕头边上放着一张图纸,上面画着刮瓦的方法和角度,每一个步骤都标得明明白白。

图纸下面压了一张字条:别说是谁画的。

我犹豫了一上午。中午看着韩定国又在车间里骂人,我把图纸给了陈凯。陈凯看了一眼,抬头问我:“谁画的?”

“我……自己琢磨的。”

陈凯盯着我看了好几秒,没再问。

他叫人照着图纸刮了瓦,当天下午机器就转起来了。

韩定国在车间里拍着机器笑,说这是厂领导有方。

陈凯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

过了两天,韩定国忽然把我叫去,问那图纸到底谁画的。我说是我画的,他不信,拍着桌子让我老实交代。

“你一个车工,连游标卡尺都看不利索,能画出这种图?”

我没吭声。他盯了我一会儿,冷笑一声:“是不是胡晓萌?”

“不是。”

“你最好想清楚。”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她那个爹的问题,不是小问题。你要是知情不报,你的转正、你娘的医药费,全得黄。”

我从他办公室出来,后背一层汗。回到家,胡晓萌正在院子里收衣服。我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她感觉到我的目光,回过头。

“怎么了?”

没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韩定国的话。

我知道胡晓萌有问题,她藏着一堆秘密,她的皮箱、她的图纸、她的父亲。

可她又确确实实在帮我,帮我娘,帮这个家。

布帘那边传来她均匀的呼吸声。我忽然发现,我已经习惯了这呼吸声。

过了几天,胡晓萌收到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北京,字迹工整。她拆开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她把信纸折好,划了根火柴,看着它烧成灰。

“谁来的?”

“没谁。”

“北京来的,还没谁?”

她抬起头,眼睛里头有什么东西在闪。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这样,像一块冰裂了缝。

“海生,有些事我不能说。你别问了。”

她说完就进了屋,锁上门。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地上那撮灰烬被风吹散。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知了在树上没命地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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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1978年秋天,平反通知下来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车间干活,陈凯跑过来找我,脸上带着笑。“海生,好消息。胡晓萌的平反批了。”

我手上的活停了。扳手从手里滑下去,砸在地上咣当一声。

“真的?”

“真的。文件都到了。”他拍了拍我肩膀,“你媳妇,没问题了。”

我站在车床旁边,脑子里一片空白。两年多了,我天天盼着这一天,可真到了,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下班回家,我推开门,屋里很安静。灶台上没有热饭,堂屋里我娘一个人坐着,手里攥着块手帕。

“晓萌呢?”

“走了。”我娘的声音发颤,“来了辆吉普车,把她接走了。”

我愣在门口。

“她留了东西在你屋里。”

我三步并作两步进了西屋。

布帘还挂在那儿,两张单人床并排放着。

我的床上放着一封信,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

旁边压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

我拿起那张纸。字还是那么小,那么工整。

“海生,我走了。平反的事下来了,我得回去处理一些事。这两年多谢你和娘的照顾。离婚报告我写好了,放在信封里,你签个字就行。皮箱我带走了,里面没什么值钱东西。你娘的药,我留了方子在灶台抽屉里,照方抓药就行。保重。”

我把信纸放下,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离婚报告,她已经签了名。信封里还有一沓钱,数了数,两百块。

我坐在床上,手里攥着那张离婚报告,半天没动。我娘在堂屋里喊我,我也没应。天黑了,屋里暗下来,布帘在风里轻轻晃。

那天晚上我没开灯,就那么坐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两年的事。

她熬的药,她缝的棉袄,她画的图纸,她开皮箱的声音。

还有她那双眼睛,黑亮亮的,从来不看我。

第二天我去上班,整个人恍恍惚惚。

沈楚翘在食堂看见我,端着饭盒走过来,笑吟吟地说:“魏师傅,听说胡晓萌走了?平反了嘛,人家是凤凰,咱这庙小,留不住。

我没理她。

“要我说啊,你也别太难过。这两年你也没亏啥,人家白给你家当了两年保姆。”

我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站起来走了。背后传来沈楚翘的笑声,又尖又响。

晚上回到家,我娘坐在堂屋里,面前放着胡晓萌留下的药方子,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海生,晓萌这孩子,你不能就这么让她走了。”

“她自己走的。”

“她那是怕连累你。”我娘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以为她这两年好受?你天天冷着个脸,她一句怨言没有。你娘我病成那样,她端屎端尿。你车间里的事,她半夜爬起来给你画图。这样的媳妇,你上哪找去?”

我站在堂屋中间,说不出话。

“你去把她找回来。”我娘把药方子拍在桌上,“你要是不去,我去。”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布帘那边空了,呼吸声没了,皮箱开合的声音也没了。

屋里安静得让人发慌。

我睁着眼睛到天亮,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