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刚插进锁孔,屋里就传来雨婷的哭喊。

门一开,我愣在当场。

魏洪涛抱着我女儿,我媳妇倒在地上,药瓶滚到脚边。

我扑上去,他一脚踹开我,蹿出门外。

我追到巷口,只看见一辆面包车尾灯。

脑子里轰地炸开,全是几天前陈贞淑临走留下的三句话。

第一句,你媳妇的药过期了。

第二句,隔壁修车工,别让他碰孩子。

第三句,我孙子就是被他们抱走的。

我那时没当回事。

现在,我女儿在他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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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十七,我开大货车从省城往回赶。车斗里装着八吨螺纹钢,车队调度打了三遍电话催。晚到半天,扣两百。

两百块,够给雨婷买件过年的新棉袄。

我四十二岁,开了十四年大货。

从最早的老解放开到现在的东风,驾驶室那股柴油味渗进骨头缝里。

跑长途的,胃都不好。

我媳妇苏静芳心脏有毛病,常年吃一种叫地高辛的药。

药瓶就搁在电视柜第二格,旁边是雨婷的作业本。

雨婷八岁,左胳膊有块烫伤疤。三岁那年打翻暖水瓶落的。每次看见那疤,我心里都揪一下。跑车的人,对不住家里。

天擦黑,车过青石镇界碑。国道两边是落光叶子的杨树,远处砖厂烟囱冒着白烟。我挂五档,想着一口气开回城东。

路边有个人影。佝偻着,手里拄根竹棍,另一只手拎着个蓝布包袱。我按了声喇叭。那人没动。

我踩刹车,车窗摇下来。是个老太太,灰棉袄洗得发白,脸冻得通红。

“师傅,去城里不?”她声音嘶哑,像嗓子眼里塞了棉花。

“顺路。上来吧。”

她爬上副驾,带进来一股冷气,混着股说不清的药味。我递过保温杯,她摇头。

“找人?”我问。

“找孙子。”她攥着包袱,指节发青,“十月初三丢的。在镇上幼儿园门口。”

我心里一沉。十月初三,那天我正好在青石镇卸过货。

“报警了没?”

“报了。”她盯着前挡玻璃外的夜路,“我儿子就是警察。他查,我找。两不耽误。”

老太太姓陈,叫陈贞淑,七十岁。她说孙子叫郭晓阳,八岁,跟雨婷一般大。她一路从青石镇追到省城,钱花光了,就靠两条腿。

“有人看见一辆面包车,灰的,后窗贴了黑膜。”陈贞淑从包袱里摸出个塑料袋,里面是几根头发,“这是晓阳的。我剪下来,想着万一。”

我不知该说什么。车灯切开黑夜,路边的里程碑一个接一个往后倒。

“您睡会儿。”我把暖风开大,“到了我叫您。”

她没睡。从上车起,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右侧后视镜。每过一辆面包车,她都往前探身子。

“灰色。”她念叨,“后窗黑膜。”

十一点半,车进城东。我拐进货运巷,停在自家楼下。陈贞淑跟着下车,站在巷口,四下打量。

“您孙子在城里?”

线索断了。”她低头,从棉袄内兜掏出个小布包,“师傅,车钱多少?

“不要钱。”

“那不行。”她手在布包里摸。

“我说不要就不要。”我推开她手,“赶紧找地方住。巷口有家小旅馆,一晚上三十。”

她点点头,把布包收好。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

“师傅,你姓罗?”

“嗯,罗明华。”

“罗师傅,我送你三句话。”她凑近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谁听见,“你媳妇的药过期了。隔壁新来的修车工,别让他碰孩子。我孙子,就是被他们抱走的。”

说完,她转身进了旅馆。我站在原地,觉得后脖颈一阵凉。

药?我前天刚给静芳买了新药。隔壁?隔壁老赵搬走两个月,房子一直空着。

我摇摇头,上楼。

钥匙插进锁孔,门开了。静芳在厨房热饭,雨婷趴桌上写作业。一切正常。我松口气,暗笑自己疑神疑鬼。

那天夜里,我起来倒水。路过电视柜,顺手拿起静芳的药瓶。翻过瓶底,看日期。

二零二三年九月。过期三个月。

02

第二天一早,我把药瓶揣兜里,骑车去药店。换完药回来,静芳坐在床边,脸色发白。

“昨晚那药,我吃了半片。”她声音发虚,“心口难受了一宿。”

我没说话。把新药搁在她手心,倒了杯温水。她吃了药,靠回床头。

“你怎么知道药过期了?”

“一个老太太说的。”

“谁?”

“路上捎的。青石镇的。”

静芳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她向来话少,心脏不好之后话更少。

下午,隔壁有动静。

我透过猫眼往外看。

一个男人,四十来岁,平头,穿件蓝工装,正往屋里搬工具箱。

卷帘门拉起来,挂出块纸板牌子,手写的:老魏修车补胎。

我下楼,路过他门口。他正蹲着拧螺丝,抬头看见我,咧嘴一笑。

“大哥,刚搬来。魏洪涛。”他伸出手,掌心上有机油印。

我没握。“罗明华。”

罗师傅。”他站起来,个子比我高半头,“以后多照应。

“你修什么车?”

“都行。大货也修。”他朝巷口我那辆东风努努嘴,“那车,该换机油了。排气管冒蓝烟。”

我没接话,走了。

接下来三天,魏洪涛总在巷口转悠。

我给车换轮胎,他凑过来递扳手。

我不接,他就搁在地上,人退两步。

雨婷放学,背着书包从巷口跑过来。

魏洪涛弯腰,从工具箱里掏出根棒棒糖。

“闺女,吃糖。”

“不要。”雨婷往后缩,往我身后躲。

我把雨婷挡在身后。“她不馋糖。

魏洪涛笑笑,把糖收回兜里。“罗师傅,孩子养得精细。”

那天晚上,我教雨婷认人。我说,以后看见隔壁那个修车的,离远点。雨婷点头,又说:“妈妈也让我别理他。

我心里咯噔一下。

静芳在里屋喊我。我进去,她正坐在床边,手里攥着药瓶。

“罗明华,那个老太太,到底什么来头?”

“我说了,路上捎的。”

“她怎么知道我药过期?”

“她……”我张了张嘴,“在车上捡到过药瓶。”

静芳盯着我,目光直直的。“隔壁那个修车的,你也觉得不对劲?”

我没答。但我把雨婷的小书包换了地方。原来挂在门后,现在放我们卧室。

第三天夜里,雨婷做噩梦,哭醒了。我拍她后背,听见她嘟囔:“修车叔叔……别抱我……”

我后脊梁一阵发麻。

天一亮,我给车队打电话请假。

调度骂骂咧咧,扣三天工钱。

我没解释。

去厨房熬粥时,发现灶台上有张字条。

静芳写的:我去早市买药,雨婷在家。

隔壁有人咳嗽。

我攥着字条,站在窗前。巷口,魏洪涛的卷帘门半开着,里面传出金属敲击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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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上午九点,我开车去青石镇。

三个小时国道,我开得急。

到镇上,问了三个人才找到陈贞淑家。

院门锁着,邻居说她去省城了,一直没回来。

我又问郭光明,邻居说在县局上班。

我掉头去县局。门卫拦我,我说找郭光明,有急事。等了半个钟头,一个穿警服的男人走出来。国字脸,眉毛浓,眼睛跟陈贞淑有七分像。

“你谁?”

“罗明华。跑大货的。你妈坐过我的车。”

郭光明把我领进旁边的小面馆。我原原本本讲了。陈贞淑搭车,留了三句话,我媳妇药过期,隔壁搬来修车的,雨婷说修车叔叔要抱她。

郭光明听完,半天没说话。面凉了,他没动筷子。

我妈找晓阳,找了快三个月。”他终于开口,“十月初三,幼儿园门口。监控拍到一辆灰色面包车,后窗黑膜。车牌是假的。

“我车上那个老太太,在省城追过这辆车?”

她不会开车。坐的班车。”郭光明攥着筷子,“她走之前跟我说,如果她回不来,让我找一个姓罗的货车司机。说罗师傅会帮我。

我愣住了。陈贞淑在车上没提过她儿子是警察。她只说,儿子查,她找。

你妈现在在哪?

“不知道。”郭光明松开筷子,从兜里摸出烟,没点,在手指间转,“电话三天打不通了。”

我心里发紧。陈贞淑七十岁,身上钱花光了,一个人在外面追人贩子。

“郭警官,那个修车的,魏洪涛。你查过没?”

查了。系统里没案底。但他在城东货运巷租房,用的是假身份证。”郭光明把烟掐断,“我明天过去看看。

“你别去。”我说,“你穿警服往那儿一站,打草惊蛇。”

郭光明看着我。

“我去。你远远盯着就行。”

他想了很久,点头。

回城路上,天阴了。铅灰色云压着国道,远处砖厂烟囱冒的白烟混进云里。我握着方向盘,手心全是汗。

陈贞淑那三句话,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药过期,是真的。隔壁修车工,有问题。第三句呢?她孙子,是被“他们”抱走的。“他们”是谁?

我想到魏洪涛,想到那辆灰色面包车,想到后窗黑膜。

到家是下午四点。巷口停着辆面包车,灰色,后窗贴黑膜。我车开过去,面包车往边上让了让。驾驶座上的人侧脸一晃,平头,蓝工装。

魏洪涛。

我没停车。直接开进货运巷,停在自家楼下。下车时,手在抖。

上楼,开门。静芳在厨房,雨婷在写作业。我松口气。

“隔壁那个人,今天搬箱子,往面包车上搬。”静芳头也不抬,切着土豆,“我数了,七个纸箱。”

七个纸箱。

我进卧室,掀开窗帘一角。巷口,魏洪涛正把最后一个纸箱塞进面包车后厢。他关上车门,抬头往我家窗户看了一眼。

我退后一步。

那天夜里,我没睡实。

凌晨两点,我听见楼下有动静。

轻轻掀开窗帘。

巷口,魏洪涛的面包车亮着尾灯,没熄火。

他站在车旁,打电话。

距离太远,听不清说什么。

但他朝我家窗户指了一下。

我攥着窗帘,心跳到嗓子眼。

04

第二天是周六。静芳去纺织厂加班,雨婷在家。我本该出车,跟调度撒了谎,说车修不好。我把车停在巷口,人坐在驾驶室里,盯着后视镜。

上午十点,魏洪涛的卷帘门拉起来了。他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手里拿块抹布擦扳手。雨婷在楼下跳皮筋,跟邻居小孩。

我盯着后视镜里那一幕。雨婷跳着跳着,往巷口挪。魏洪涛站起来,朝她招手。

我推开车门。

雨婷已经走到魏洪涛跟前。魏洪涛蹲下来,跟她说话。我从驾驶室跳下来,大步走过去。

“雨婷!”

雨婷回头。魏洪涛也回头。他脸上那笑,跟那天递棒棒糖时一模一样。

“罗师傅,闺女真乖。”

雨婷,回家。”我把女儿往身后一拉,“跟你说了多少遍,别跟生人说话。

魏洪涛慢慢站起来,抹布搭在肩上。“罗师傅,街里街坊的,别这么见外。”

“我跟你不是街坊。”我盯着他,“你租的房,不是买的。”

他脸上那笑收了一半。手里的扳手攥紧,又松开。

“行。罗师傅忙。”他转身进屋,卷帘门哗啦拉下来。

我把雨婷抱上楼。她趴在我肩头,小声说:“修车叔叔说,他车上有只小猫,让我去看。”

我搂紧她。后怕像冷水浇在后背。

中午,静芳回来。我把事情说了。她坐在沙发上,手按着胸口,半天没吭声。

报警。”她终于说。

“郭警官明天来。”

“现在报。”

我拨了110。接线员问情况,我说隔壁修车工形迹可疑,接近我女儿。对方记录地址,说会安排人过来看看。

下午三点,来了两个民警。问了情况,查了魏洪涛的暂住证。假证,人不在。卷帘门锁着,面包车也不在。

民警让我别担心,说会加强巡逻。走了。

天擦黑,魏洪涛回来了。面包车停在巷口,他下车,朝我家窗户看。我在窗帘后面站着,跟他对了个正着。他咧嘴,挥了挥手。

我后脊梁发凉。

夜里,我给郭光明打电话。关机。

我又给陈贞淑打电话。她留过一个号码,是青石镇邻居家的。邻居说她没回来过。

那一夜,我没合眼。

天快亮时,我做了个决定。明天,我哪儿也不去,就守在家里。不出车,不送货,守着静芳和雨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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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是周一。雨婷要上学。我本来要送,但静芳说她送,让我在家歇着。她脸色不好,我不想再让她操心,就答应了。

她们七点半出门。我站在窗前,看着静芳牵着雨婷,走出货运巷,拐上大街。

八点十分,我听见楼下有动静。从窗户往下看,魏洪涛的卷帘门开了。他搬了个纸箱,塞进面包车。然后,他抬头,朝我家窗户看。

我往后退了一步,又上前。他还在看。

八点四十,静芳应该到厂了。我给她打电话。通了,但没人接。又打,还是没人接。

我开始在屋里转圈。九点,再打。关机。

我心里发毛,给纺织厂门卫打电话。门卫说,苏静芳今天没来上班。

我脑子嗡地一声。

从卧室到客厅,从客厅到厨房。我像头困兽,来回走。十点,楼下又有动静。魏洪涛的面包车开走了。卷帘门没关。

我冲下楼。卷帘门里面,堆着几个空纸箱,墙上挂着工具,地上有机油印。角落里,有个蓝布包袱。

我认得那个包袱。陈贞淑的。

我打开包袱。里面是几件小孩衣服,一张照片。照片上,陈贞淑抱着个男孩,八岁模样,笑得缺了颗门牙。

郭晓阳。

我攥着照片,手在抖。陈贞淑的包袱,在魏洪涛屋里。

电话响了。是静芳的号码。我接起来。

“罗明华。”是魏洪涛的声音,“你媳妇在我这儿。你女儿,我也顺路接了。想要人,拿二十万。今天下午三点,青石镇砖厂。”

电话挂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照片掉在地上。

陈贞淑那三句话,一句比一句准。

药过期,是真的。

魏洪涛要碰孩子,是真的。

她孙子被“他们”抱走,也是真的。

我冲出巷子。大货车停在巷口。我拉开车门,打火。发动机轰鸣,柴油味灌满驾驶室。

挂挡,松手刹。车头对着青石镇方向。

我不知道能不能追上。我只知道,我女儿在魏洪涛手里。我媳妇也是。陈贞淑的孙子,也是。

大货车冲上国道。我踩死油门。时速表指针爬到八十,还在往上走。风挡外的杨树往后倒,一根接一根。

我摸出手机,给郭光明打电话。通了。

“郭警官,魏洪涛绑了我媳妇和女儿。青石镇砖厂,下午三点。你妈也在他手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马上到。你别一个人去。”

“我等不了。”

挂了电话,我盯着前方的路。青石镇界碑越来越近。砖厂烟囱的白烟,在天边画了条斜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