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从菜市场东头灌进来,卷着鱼摊上的腥气。
我正弯腰挑白菜,后脖领子猛地被人薅住。
回头一看,是摆摊算命的沈德胜,那张干瘪的老脸凑到我耳边,嗓子眼里挤出句话,像砂纸蹭过铁锈。
“属鸡的听好了,这月中旬,你藏了多年的两件私密事,瞒不住了。”
我甩开他,骂了句“老骗子”。
可往家走的路上,那话像根鱼刺,卡在嗓子眼,咽不下去。
推开家门那一刻,我彻底愣住了。
二十年没见的赵思源,正坐在我家客厅的沙发上,手里翻着那本我藏在樟木箱底的老相册。
01
腊月十七,天还没亮透,我就出了门。
老城区的早市摆在河沿街上,卖菜的、卖鱼的、卖冻货的,挤在两排临时搭的水泥台子后头。
天冷,哈出的气都是白的。
我拎着布袋子,挨个摊子挑白菜、萝卜、粉条,盘算着过年的东西。
丈夫走了五年,家里就剩我、我爸、我妈,可年货一样不能少。
我妈那病,时好时坏,但过年的事她记着呢。
“程老师。”
有人叫我。我回头,是卖豆腐的老孙媳妇。
“您妈最近好些没?”
“还那样。”
我应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老孙媳妇的摊子后面,就是沈德胜的算命摊。
一张折叠桌,铺块红布,上头摆着签筒、铜钱、几本翻烂了的旧书。
他坐在马扎上,裹着件油渍麻花的军大衣,缩着脖子打盹。
我本来想绕过去。真的。
可走到他跟前时,他突然睁了眼。
“属鸡的。”
他声音不大,可那三个字像钉子,钉在我脚底下。
我属鸡,但我不信这个。
我站住了,低头看他。
他脸上褶子一道一道的,眼睛眯着,嘴角耷拉,看着跟普通摆摊的老头没两样。
可他看我的眼神,像认识我。
“你认错人了。”
“程玉琛,五十二,属鸡。住河东小区六号楼三单元二零一。丈夫姓魏,走了五年。”
我手里的布袋子差点掉地上。
这些信息,他不可能全知道。
小区里认识我的人不少,可知道我丈夫姓氏的没几个。
我搬来这儿才三年,以前的事,没人清楚。
“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德胜往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嗓门:“这月中旬,你藏了多年的两件私密事,瞒不住了。”
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冻得我耳朵疼。
“你少在这儿装神弄鬼。”
“信不信由你。”他往后一靠,又闭上了眼,“提前做个防备,能躲过大坑。躲不过嘛,那就是命了。”
我扭头就走。
步子迈得又快又急,布袋子里的萝卜撞在一起,咚咚响。
老骗子,肯定是老骗子。
可往家走的路上,那话像根鱼刺,卡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
我推开家门时,屋里暖气扑脸,眼镜片上起了层白雾。
模糊中,我看见客厅沙发上坐着个人。
瘦,头发花白,穿件深灰色羽绒服,手里翻着东西。
我爸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妈站在卧室门口,一手扶着门框,眼神直愣愣的。
“玉琛回来了。”
我爸说了句,嗓子发哑。他手里攥着搪瓷缸,指头关节发白。我摘了眼镜擦水汽,再戴上,这才看清沙发上的人。
赵思源。
二十年没见了。
他抬起头,目光撞上我的。
那眼神,跟当年在厂门口等我下班时一模一样。
他手里翻着的那本相册,是我藏在樟木箱底下的。
照片里,我扎着马尾辫,他穿着工装,我们站在老厂区的梧桐树下。
“你……”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妈突然往前迈了一步,盯着赵思源,嘴里冒出一句:“柳树巷。”
声音清楚得很。
可下一秒,她的眼神就散了,像关灯一样,嘴里的口水淌下来,开始嘟囔些听不清的碎话。我爸站起来,把搪瓷缸往桌上一墩,咣当一声。
“谁让你翻她东西的?”
赵思源合上相册,站起来。他比我记忆里矮了些,也瘦了,脸上的肉松了,可腰板还是直的。
“程叔,这相册里的照片,是玉琛当年给我的。背面有字,你看看。”
他把相册翻到最后一页,递给我爸。
我爸没接,眼睛盯着相册背面,腮帮子上的肉跳了跳。
我凑过去看,是我和赵思源的合影,背面写了一行字,是我爸的笔迹:“欠她的,下辈子还。”
那字写得重,钢笔尖差点把相纸划破。
“爸,这是你写的?”
他没回答。手开始抖,搪瓷缸在桌上震得当当响。赵思源把相册收起来,往门口走。经过我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玉琛,我回来不是给你添麻烦的。我是来找你爸要个说法。三十年前那封信,是你写的吗?”
“什么信?”
“你爸知道。”他看了我爸一眼,推门走了。
门关上,屋里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的水声。
我爸慢慢坐回椅子上,整个人矮了一截。
我妈还在嘟囔,翻来覆去就是“柳树巷”三个字。
我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拎着那袋年货,觉得脚下的地砖在往下沉。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翻来覆去到后半夜,起来喝了杯水。
经过爸妈房间时,听见我妈在说梦话,还是“柳树巷”。
我爸打呼噜,可呼噜声断断续续的,像在装睡。
我回到自己屋里,翻开手机。
通讯录里,赵思源的号码早就删了。
可我还记得,尾号是704。
当年他跟我说,704是他工号。
我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没按下去。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黄。我想起沈德胜的话,两件私密事。第一件,是赵思源。第二件呢?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02
第二天早上,弟媳刘妍来送菜。她拎着塑料袋,里头是两把蒜薹、一兜子西红柿,还有一块豆腐。
“姐,昨儿我看你爸在楼下转悠,转了好几圈,也不上楼。”
她说话快,嘴碎,但心热。我接过菜,让她进来坐。她换鞋时往客厅瞅了一眼,我爸坐在沙发上抽烟,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叔,少抽两根。”
我爸没理她。刘妍撇撇嘴,跟我进了厨房。
“姐,跟你说个事。宏达最近……”她压低声音,“被人堵门了。”
我手里正洗西红柿,水龙头哗哗响。“谁堵他?”
“要账的。说是欠了二十多万,建材生意赔了。”她靠在灶台边上,手指头抠着围裙带子,“那人不姓张也不姓王,姓沈。叫沈明远。”
沈。
我关掉水龙头。水珠从指缝往下滴。沈德胜,沈明远。叔侄?巧合?我脑子里乱糟糟的。
“姐,你脸色咋这么难看?”
“没事。”我把西红柿放案板上,拿起刀,“你跟宏达说,别躲。躲不是办法。”
刘妍叹了口气。“我跟他说了,他不听。姐,你能不能跟叔说说,让他拿点钱出来?老宅不是要拆迁了吗?先借点应应急。”
我没接话。拆迁的事刚贴公告,补偿方案还没出来,我爸就把公告叠好压在了茶几玻璃板底下。他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有打算。
刘妍走后,我收拾厨房,听见我爸在客厅咳嗽。我走过去,他正盯着茶几上的拆迁公告看,眼神直愣愣的。
“爸,宏达欠人钱的事,你知道不?”
“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不怎么办。他自己的烂摊子,自己收拾。”
说完就进了卧室。门关得不重,但声音闷闷的,像在生气。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张公告。程德旺三个字写在产权人那一栏,黑体字,扎眼。
我转身去收拾樟木箱。
昨天相册被翻出来,箱子盖没扣严。
我蹲下去整理,手摸到箱底,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抽出来一看,是个铁皮盒子,跟饼干盒差不多大,锈迹斑斑。
锁扣坏了,一掰就开。
里面有几张旧照片,一张折叠的信纸,还有一个小布包。我先打开信纸,是我爸的字迹,比相册背面那行字潦草得多。开头写着:“秀兰同志。”
秀兰。我妈叫唐玉梅,不叫秀兰。往下看,我手开始抖。
“秀兰同志,孩子的事,我对不住你。可我有家,有老婆孩子,我不能毁了这个家。孩子送人吧,找个好人家。别来找我了。”
信没寄出去。
折叠处已经磨毛了,看得出被人反复打开过。
我展开照片,是一张黑白照,一个女人抱着婴儿,站在厂门口。
女人我不认识,婴儿看不清脸。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三个字:柳树巷。
我坐在地上,后背靠着樟木箱,凉气从地砖往上渗。
铁皮盒子里还有那个小布包,解开,里面是一张医院的单子。
我自己的名字,程玉琛,手术日期是三十年前的三月。
人工流产。
那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进手术室。
我爸知道。
他一直知道。
他给那个叫秀兰的女人写信时,我也在做同样的事。
一个要把孩子送走,一个把孩子打掉。
我爸的信没寄出去,我的手术做了。
两件事,同时发生在那年春天。
我把东西收好,塞回铁皮盒,又放回箱底。站起来时腿麻了,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客厅里,我爸的咳嗽声又响起来,一声接一声。
03
拆迁公告贴出来的第五天,程宏达带着人上门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厨房炖排骨。听见门响,出来一看,程宏达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个穿黑羽绒服的男人。四十来岁,方脸,眉毛浓,眼神直。
“姐,这是沈老板。”
沈明远。刘妍说的那个债主。我让他们进来,我爸从卧室出来,看见沈明远,脚步顿了一下。就一下,很快恢复了,坐到沙发上,拿起搪瓷缸。
“程叔。”沈明远没坐,站在客厅中间,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这里有张照片,您看看。”
我爸没接。
我接过来,抽出照片。
一个年轻女人,扎两条辫子,站在厂门口。
跟铁皮盒子里那张照片是同一个人。
怀里没抱孩子,但脸看得更清楚。
秀兰。
“我妈。”沈明远说,“去年走的。走之前告诉我,我亲生父亲姓程,叫程德旺。”
我爸手里的搪瓷缸掉在地上,咣当一声,没碎,但磕掉了一块瓷。
他弯腰去捡,手抖得厉害,捡了两次没捡起来。
沈明远蹲下去,把缸子拾起来,放回茶几上。
“我不为钱。”他直起身,看着我爸,“我妈到死没再嫁人。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到八岁,实在养不起了,才送了人。我养父姓沈,对我好,供我上学,给我娶媳妇。我不缺钱。”
他从信封里又抽出一张纸,是封旧信,纸都黄了。
我凑过去看,跟我爸写给秀兰的那封一模一样,只是这封更短,只有一句话:“孩子是我的,可我不能认。”
“这封信是我妈留给我的。她说,等你老了,拿给你看。让你知道,她到死都没恨你。就这一句话。”
我爸低着头,盯着茶几上的搪瓷缸。客厅里静得吓人,排骨在锅里咕嘟咕嘟响,水快烧干了。
“沈老板。”我开口,“你妈的事,我们认。可现在拆迁的事还没定,钱的事能不能等……”
“我说了,不为钱。”沈明远打断我,声音不高,但硬,“我就要程叔一句话。到我妈坟前,磕个头。什么时候去,我什么时候走。”
他说完就走了。
门带上,屋里只剩下排骨烧焦的味道。
我跑进厨房关火,锅底已经糊了一层黑。
我爸还在客厅坐着,搪瓷缸攥在手里,指头在缸子边缘来回蹭。
我妈从卧室出来,站在过道里,眼神难得清楚。她看了看我爸,又看了看我,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说了句:“柳树巷十七号。”
清楚,响亮,像正常人说的。
“妈,你说什么?”
她又不说话了,眼神散了,开始嘟囔别的。我爸站起来,扶她回卧室。经过我身边时,他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想着“柳树巷十七号”这几个字。
沈德胜的算命摊在河沿街,沈明远说他妈一个人把他拉扯到八岁。
那个叫秀兰的女人,住在柳树巷吗?
我妈为什么会知道这个地址?
她糊涂了,可糊涂的人有时比清醒的人记得更牢。
凌晨三点,我爬起来,从铁皮盒子里拿出那张照片,翻到背面。
柳树巷三个字下面,有一行极淡的铅笔字,被磨得快看不清了。
我凑到台灯底下,勉强认出两个字:十七。
04
赵思源约我在河沿街的老茶馆见面。
茶馆在二楼,窗户对着河,冬天没什么人。
我上去时,他已经坐在靠窗的位子上,面前两杯茶,一杯动过,一杯没动。
“你来了。”
我在他对面坐下。窗户没关严,冷风从缝里钻进来,茶的热气飘得歪歪斜斜。
“那封信。”我开门见山,“什么信?”
赵思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也是黄的,边角都磨毛了。
他推到我面前,我抽出来。
信纸很薄,字是圆珠笔写的,落款是我的名字。
程玉琛。
内容很短:思源,我爸说得对,我们不合适。
你走吧,别来找我了。
“这不是我写的。”
“我知道。”赵思源端起茶杯,又放下,“当年我收到这封信,以为你变了心。我买了去南方的火车票,第二天就走了。三十年了,我一直以为是你不要我了。”
“你怎么知道不是?”
“去年,我碰到当年厂里的老刘。他喝多了说漏嘴,说那封信是你爸托他转交的。你爸跟他说,赵思源那小子穷得叮当响,配不上我闺女。”
我攥着那封信,纸边扎着手心。
我爸的字迹,虽然刻意模仿了我的笔体,可有个习惯改不了。
他写“我”字,最后一笔总往上挑,像个小钩子。
这封信里的每个“我”字,都带着那个钩子。
“你回来,就是为了问这个?”
“不全是。”他喝了口茶,“老刘还说了一件事。他说当年你爸赶我走,不光是嫌我穷。你爸那会儿在厂里跟一个女工走得近,那女工后来调走了。老刘说,你爸怕我知道这事,怕我说出去。”
我手里的信纸被攥皱了。
那个女工就是秀兰。
我爸赶走赵思源,不光是为了拆散我们,还怕赵思源知道他的丑事。
他宁可毁掉女儿的幸福,也要保住自己的面子。
“玉琛。”赵思源叫我名字时,声音压得很低,“你当年,是不是怀过孕?”
我抬头看他。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晃,说不清是什么。我没回答。窗外的河面上有只水鸟掠过,翅膀扇了两下,又落回水里。
“你妈前年给我打过电话。”他说,“她不知道从哪儿找到我号码。她说,你当年把孩子打掉了。她说她对不住你。”
我妈。那个糊涂了的老太太,清醒时记不住事,糊涂时却什么都往外倒。她给赵思源打过电话。什么时候?前年。我丈夫还在的时候。
“你丈夫知道吗?”
“不知道。”我说,“没人知道。就我妈,还有你。”
赵思源点点头,把茶喝完,站起来。
“我该走了。玉琛,我回来就是想把这事说清楚。你爸欠我一个交代,但我不打算追究了。那封信,你留着。做个念想也好,做个证据也好。”
他走到楼梯口,又回头。“还有一件事。你妈在电话里说,那个孩子,她没扔。”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砸在地上。“你说什么?”
“她说,孩子送人了。柳树巷十七号。她说那户人家姓什么,我记不清了,你妈说话颠三倒四的。”
他下楼了。脚步声一下一下,越来越远。我扶着桌子,觉得整个茶馆都在转。孩子没死。我妈把孩子送人了。送到柳树巷十七号。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妈已经睡了。
我坐在她床边,她呼吸平稳,偶尔咂咂嘴。
我看着她满是皱纹的脸,想问她,可问不出口。
她清醒时什么都记不住,糊涂时说的话,我该信几分?
我爸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爸,柳树巷十七号,是谁家?”
他手里的遥控器掉在沙发上。他没捡,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东西在塌。
“你妈跟你说的?”
“你就告诉我,那是谁家。”
他沉默了很久。电视里在放天气预报,明天有雪。他最后说了句:“你妈糊涂了,别听她的。”
可他的手在抖。
05
第二天一早,我爸出门了。
他说去买早点,去了快一个钟头。
我趁他不在,进了他们卧室。
我妈还在睡,侧着身,呼吸均匀。
我蹲在衣柜前,打开最下面那层柜门。
霉味扑出来,混着樟脑丸的味儿。
铁皮盒子还在老地方。
我把它拿出来,放在床上,一件一件往外掏。
照片、信、打胎记录。
都跟上次看的一样。
可盒子底下还有一层。
上次我没注意,盒子内壁贴着一层硬纸板。
我用指甲抠开,底下压着一张折成四折的纸。
展开。
是一份手写的协议,毛笔字,竖排。
开头写着:立字人程德旺,今有亲生子送养于柳树巷十七号周姓人家,从此两不相认,立此为据。
底下是我爸的签名和手印,日期是四十年前的秋天。
周姓。柳树巷十七号,姓周。
纸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我妈的笔迹:“孩子叫周念,男孩,生日九月初八。”
周念。我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嗓子眼发紧。那是我弟弟,或者我哥哥。我爸和秀兰的孩子。送给了柳树巷姓周的人家。
我把东西收好,放回原处。站起来时,腿麻了,扶着床沿缓了半天。我妈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句什么,听不清。
我爸回来时,拎着豆浆油条。
他把早点放桌上,叫我吃。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咬油条,嘴角沾了碎屑。
这个老头,我看了五十二年的老头,背着我干了多少事。
“爸。”我开口,“周念是谁?”
他嘴里的油条没咽下去,噎住了,咳了两声。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喝了,手还在抖。
“你翻我东西了。”
“那个孩子,你送人了。秀兰生的。你签了字,画了押。你还想瞒多久?”
他放下杯子,盯着桌面。桌面是旧的,贴皮翘了边,露出底下的刨花板。他的手指在刨花板上抠,抠了半天。
“你妈不能生第二个。那会儿,我就想要个儿子。”
“你有儿子。宏达。”
“宏达……”他苦笑了一声,那笑比哭还难看,“宏达不是我亲生的。”
我愣住了。
“你妈生宏达那年,我在厂里跟秀兰好上了。你妈知道,气得回了娘家。宏达早产,生下来才四斤多。我那时候混账,不管你们娘仨。后来秀兰怀了,非要生。生了,是个儿子。可我不能要。我有家,有老婆孩子。你妈说,要么把孩子送走,要么她带着你们走。”
他停了一下,拿起搪瓷缸喝水,喝空了,又放下。
“我把孩子送给了柳树巷的老周。老周不能生,两口子人好。我签了字,说这辈子不认。你妈也答应,这事烂在肚子里。”
“那宏达……”
“宏达是我跟你妈后来生的。你妈从娘家回来后,又怀上了。可宏达从小身体弱,你妈总觉得亏欠他。我……我也亏欠。当年那事,让她心里结了疙瘩。”
我坐在那儿,觉得自己的手在发麻。
宏达不是我爸和秀兰的孩子,周念才是。
我爸送走的是周念,留下的是宏达。
两个儿子,一个送人,一个养大。
我妈心里的疙瘩,我爸欠的债,全在这两个儿子身上。
“秀兰呢?”
“死了。”我爸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前年走的。沈明远来找我,我才知道她到死没嫁人。”
前年。我妈给赵思源打电话,也是前年。那年发生了多少事,我全不知道。
我站起来,把铁皮盒子放回衣柜底下。
走出来时,我爸还坐在桌前,油条凉了,豆浆结了层皮。
我妈从卧室出来,站在过道里,看着我爸,突然说了句:“老程,周念来找你了没有?”
清楚,明白,跟正常人一样。
我爸抬起头,眼圈红了。
我妈说完,眼神又散了,走到沙发前坐下,拿起遥控器,对着电视一通乱按。
电视没开,屏幕黑着,映出我们三个人的影子。
06
腊月十五,天阴得厉害,像要下雪。
沈明远来了,带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说是律师。
我爸坐在沙发上,搪瓷缸放在膝盖上,盖子没盖严,热气从缝里冒出来。
程宏达也被叫来了,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
刘妍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里头是给爸妈买的降压药。
“程叔。”沈明远坐下,律师站在他旁边,“拆迁办的人昨天找我核实情况。老宅的产权人是你,可我妈当年在厂里,跟你的事,档案上有记录。律师说,我可以主张继承权。”
我爸没说话。
“我不要钱。我还是那句话,你去我妈坟前,磕个头。磕完,我签放弃继承的声明。”
程宏达在门口听见了,急了:“姐,不能答应他!拆迁款好几百万,凭什么……”
“你闭嘴。”我回头瞪他。他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沈明远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茶几上。是秀兰年轻时的照片,跟铁皮盒子里那张一样。旁边还有一封信,是我爸写的,承认孩子是他的。
“这些,都是我妈留下的。她让我等你老了再拿出来。她说,你早晚会认的。”
我爸拿起照片,看了一眼,又放下。他的手指在照片边缘蹭来蹭去,蹭得照片都卷了边。
“我认。”他说,声音不大,但清楚,“你妈坟在哪,我去。”
程宏达猛地推开门:“爸!你疯了!你认了,拆迁款就……”
“拆迁款有你姐的份,有你媳妇的份,没你的份。”我爸抬头看他,眼神冷得像外面的天,“你欠的债,自己还。”
程宏达脸涨得通红,转身走了。刘妍追出去,门摔得砰的一声。
沈明远站起来,把律师也叫走了。临出门时,他回头看了我爸一眼。“程叔,腊月二十,我来接你。我妈坟在柳树巷后头的山上。”
柳树巷。又是柳树巷。
沈明远走后,赵思源来了。
他手里拿着张纸条,进门就说:“玉琛,你妈当年把孩子送人的那户人家,我打听到了。姓周,柳树巷十七号。那家男主人叫周德海,死了十几年了。女主人还活着,姓吴。”
他把纸条递给我。上面写着地址和姓名。吴。周念的养母,姓吴。
“你妈当年把孩子交给周德海的时候,周德海媳妇刚没了孩子。那孩子生下来就体弱,周德海两口子当亲生的养。后来周德海死了,吴秀芝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那孩子现在三十九了,在城南开修车铺。”
三十九岁。
我算了一下,如果活着,我的孩子也三十九了。
不对,我打掉的孩子,跟周念不是一回事。
我打掉的是我跟赵思源的孩子,周念是我爸跟秀兰的孩子。
两件事,两个生命。
“玉琛。”赵思源叫我,“你妈电话里跟我说,你打掉的那个孩子,她没让医院处理。她跟医生说好了,孩子生下来,她抱走。可你当时才二十出头,不懂。你进了手术室,她在外头等着。孩子出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她抱回去,埋在了柳树巷后头的山坡上。”
我腿一软,坐在了沙发上。埋了。我妈把我打掉的孩子埋了。埋在柳树巷后头。沈明远的妈也埋在那儿。两座坟,一座是我爸的债,一座是我的。
赵思源蹲在我面前,看着我。
“玉琛,我回来,本来是想讨个说法。可现在,我只想告诉你,你妈不容易。你爸不容易。你也不容易。事情到了这一步,你打算怎么办?”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窗外开始下雪,雪花细碎,打在玻璃上,化成水珠往下淌。
我爸坐在对面,抱着搪瓷缸,缸子里的水早凉了。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两件事,同一天,瞒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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