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街面上还蒙着一层青灰色的雾。
叶记酱园的排风扇刚转了半圈,门口就堵了一地的人,黄丽芳的大嗓门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叶桂芝,你上回亲口说这酱成本才五块六,今儿凭啥卖我八块?
你这不是欺客吗!
围观的越聚越多,没有一个人替她搭腔。
叶桂芝站在柜台后头,手在坛沿上抹了又抹,指腹搓得发红。
薛家辉蹲在门槛上,闷声说了一句:要不,这店趁早盘了吧。
01
叶桂芝没有应声。
她站在柜台后头,看着黄丽芳把那坛豆瓣酱重重地撂在台面上,陶坛磕在木板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黄丽芳叉着腰,身后还站着两个拎菜篮子的街坊,一个姓刘,一个姓王,都是熟面孔,都是隔三差五来店里买酱的老客。
可这会儿她们的脸色,跟头一回见她似的。
叶桂芝,你说话呀。
黄丽芳嗓子又提了半度,你前天亲口跟我们几个说的,这酱的料钱加柴火钱,满打满算五块六。
转头你就卖八块,一坛净赚两块四,你可真下得去手。
叶桂芝张了张嘴,想说那五块六是料钱,没算上工夫,没算上坛子,没算上这三伏天里一天翻三次酱、翻足一百八十天的辛苦。
可话到嘴边,她看着黄丽芳那双等着她认错的眼睛,忽然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
她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瓶辣椒酱,搁在柜台上,这瓶算我送的,那坛酱你要是觉得亏,拿回来退也行。
黄丽芳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这么痛快。
那辣椒酱可是六块钱一瓶的,比那坛豆瓣酱还贵出两块。
她伸手抓过那瓶辣酱,嘴上却还说着:这还差不多,以后可得实在点,别把我们都当傻子糊弄。
人走了,围观的也散了。
薛家辉从门槛上站起来,走过来把柜台上的空坛子拎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他做生意不会说话,眼睛倒毒,一眼就看出来这坛子不是店里装酱用的那批,坛口还缺了一道细小的裂缝。
你让人掉包了?他问。
叶桂芝没接话,她接过那只坛子,指腹沿着那道裂缝慢慢地摸了一遍。
是黄丽芳自己带来的坛子,刚才趁乱换的。
她那坛酱根本没开封,这会儿正安安稳稳地躺在自家橱柜里,白得了一瓶辣酱,还落了个好名声。
这女人,坏得很。薛家辉把那坛子丢进脚边的竹筐里,发出一声脆响。
叶桂芝还是没说话。
她解下围裙叠好,走到店门口,看着对面街口那棵老槐树发了半天呆。
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把树上的槐花吹落几瓣,落在门槛上,她也没去扫。
晚上关了店,她把账本翻出来,从大前年开始一页一页往前倒着看。
看着看着,她发现一个事儿,近三个月来,每个月初一和十五前后,账上总会多出几笔退货记录,退的都是陈年酱。
她以前没往那处想过,只当是有的客人买回去不合口。
可这会儿她盯着那些退货的日期,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寒意。初一十五,那是她开坛的日子。
有人卡着日子来买,又卡着日子来退。退回来的酱经了她的手,又被她转手卖给下一个人。这人不是来买酱的,是来给她添堵的。
她合上账本,走到后院那一排酱缸前,蹲下身,伸手揭开其中一口缸的封布。
陈年的酱香在夜色里溢出来,浓得化不开。
她拿木勺舀起一勺,凑到鼻尖闻了闻,又放回去。
爹传下来的手艺,十二道工序,少一道都不行。可这些年来,她守着这道手艺过日子,怎么就把日子过成了这副模样。
她蹲在酱缸前蹲到后半夜,露水把裤脚打湿了才站起来。
回屋的时候,薛家辉已经睡熟了,打着鼾。
她坐在床沿,看着丈夫那张被秋风吹糙的脸,轻轻叹了口气。
二十岁嫁给他,嫁进这间酱园就跟嫁进酱缸似的,一年到头身上都带着那股发酵的酸甜味。
头几年日子虽紧巴,但客人都是老主顾,来了打声招呼,掀开坛盖尝一口,要多少打多少,没那么多弯弯绕。
是从什么时候变的呢?
叶桂芝想不起来,她只知道自己这些年越来越喜欢跟客人说心里话。
成本多少、料从哪进、酱要晒几个太阳,人家问一句她恨不得答十句。
她总觉得,把心掏给人家,人家才知道她这酱是真材实料。
可如今看来,她把心掏给人家,人家只掂着那点成本,想的是她这一坛该赚自己多少钱。
窗外传来邻居家公鸡的打鸣声,天快亮了。
叶桂芝躺下去,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她想起白天黄丽芳那张嘴脸,又想起那些排队退货的日期,翻来覆去,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第二天一早,她做了个决定,把店里剩下的那批陈年酱封存起来,暂时不卖了。薛家辉问她缘由,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想改改规矩。
她没想到,正是这个念头,让她在往后的日子里,一脚踩进了一个怎么也绕不出来的泥潭。
02
叶思婷从省城回来那天,是周六。
她拖着个粉色的行李箱站在店门口,朝里张望了一圈。
叶桂芝正在后院翻酱,穿着一身旧衣服,裤腿上沾着酱渍。
听见侄女的声音,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迎出来。
店里生意还行吧?叶思婷随口问道。
还行。叶桂芝笑了笑,给她倒了杯水。
叶思婷没喝,她把行李箱搁在墙边,在店里转了一圈。
货架上摆着七八种酱,每样都用透明的玻璃瓶装着,标签上写得清清楚楚:豆瓣酱、辣椒酱、蒜蓉酱、酱黄瓜、酱萝卜、甜面酱、黄豆酱、香菇酱。
每种酱的瓶身上都贴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配料和成本价,有些还标了详细的制作方法。
叶思婷站在货架前,盯着那些纸条看了许久,回过头时脸色有些发沉:姑,这成本价和配方,是给你自己看的,还是给客人看的?
叶桂芝擦着手,轻描淡写地答道:客人问起来,我就照着念。他们知道我用的料好,买着放心。
叶思婷没再说什么,弯下腰从行李箱里翻出一条干净的裤子递过去,让她先去换身衣裳,说是午饭去外面吃。
叶桂芝摆摆手,说锅里炖着排骨,就在家吃。叶思婷也没坚持,她放下行李,走到后院那排酱缸前,挨个儿掀开缸盖看了看。
叶桂芝端着饭碗跟出来,看着她这副做派,忍不住笑了:你一个小孩子家家的,还懂得看酱?
叶思婷没笑,她掀开第三口缸的封布,拿木勺舀了一勺,凑到鼻尖闻了闻,又放回去,脸色比方才更沉了些。
姑,这缸酱的火候差着半个月,你打算提前开坛?
叶桂芝愣了一下。这缸酱确实比预期早了半个月,因为前两日有个老主顾托人来买,说家里办酒席急用,她抹不开面子,就提前起了封。
你怎么闻出来的?她有些意外。
叶思婷把勺放下,没回答她的问题,反而说:姑,这三天我在镇上转了一圈,每条街的酱油铺子、酱菜摊子我都去尝过。
你的手艺是最好的,你的生意却不是最好的。
叶桂芝端着碗的手僵了一下,半晌没说话。
叶思婷继续说:你知道人为什么不来你这里买吗?
叶桂芝终于忍不住了:你说,为什么?
因为你什么都告诉他们了。
叶思婷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落在了她心里,你把配方告诉他,他就觉得你的酱不值钱。
成本五块六,人家就只肯出五块六,多一分都觉得你黑心。
你把那点老底子亮得干干净净,就等于告诉别人你身上没肉,没人愿意啃骨头。
叶桂芝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想起黄丽芳那天堵门的模样,又想起账本上那些刺眼的退货记录,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叶思婷看着她这样,放软了语气,姑,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在大学里学的是市场,这门课教的东西不玄乎,就是人性。
她拉开随身背的包,抽出一个薄薄的笔记本,里面夹着好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打印纸,纸上密密麻麻画着表格,写着一些她看不懂的术语。
叶思婷把笔记本摊在桌上,指着其中一页,缓缓说道:这镇上做酱的人家还有几家?
叶桂芝沉默了一会儿,答:以前有六家,现在只剩两三家还在正经做。其余的要么关了,要么改了行,前几年倒是新开了一家叫志诚酱菜的。
叶思婷点点头,姑,我跟你说句实话,那家志诚酱菜我也去过了。
叶桂芝心里咯噔了一下,她看着侄女那张清秀的脸,等着她下面的话。
叶思婷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那家的招牌酱,味道跟你的有几成相似,但卖的价比你便宜一半。
我尝了一口,就知道那个味道是拿你的酱当底子勾出来的。
这话像一瓢冷水泼在叶桂芝头上。她愣在原地,手指收紧,拽着围裙的带子来回搓了搓,半晌没能开口。
她想起来了,去年入冬的时候,镇上评个体户先进,街道办组织各家商户互相参观学习。
叶志诚来过她店里,在她后院站了小半个钟头,客客气气地问东问西。
她当时没多想,人家问一句她答一句,从选料到翻缸,连每道工序的时间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原来那时候,她就让人摸了底。
叶桂芝坐在院子里的矮凳上,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抬起头时,叶思婷已经把摊在桌上的笔记本收了起来,正望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心疼的神色。
姑,她说,生意场上有一条老话,我可以跟你说。
叶桂芝抬起头。
你把心掏出来给人家看,人家未必敢接。你留三分,人家才会敬你七分。做买卖跟做人一个道理,你把自己摆得太低,别人就会踩着你往上走。
叶桂芝没有回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是一双泡了二十多年酱水的手,指节粗糙,皮肤泛着一层浅浅的酱色。
这双手做过多少坛酱,连她自己都数不清了,可她从来不知道,做酱之外,还有这么多道道。
叶思婷没有再多说,拎着包上楼去放行李。
走到楼梯转角时她停了一步,轻声补了一句:姑,你要是想不通,就去看看叶志诚的铺子。
看他铺子里都摆了什么,看他的客人是怎么买的。
叶桂芝坐在院子里,一直坐到日头偏西。
傍晚的风把院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她终于站起来,摘下墙上的围裙抖了抖灰,朝门外走去。
她没有走远,在志诚酱菜对面的熟食摊前站住,称了半斤卤肉,装作不经意地抬眼望向那边。
志诚酱菜的门口挂着一条崭新的横幅:老方子,老味道,老价钱。
门口排着三五个顾客,叶志诚的媳妇正麻利地给人装坛收钱。
叶志诚本人不在铺里,只见一个年轻伙计从后院搬出一只又一只酱坛,坛身的形制,跟叶记后院一模一样。
叶桂芝提着那半斤卤肉,转身往回走。
她走得极慢,步履有些拖沓,心里就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
叶思婷的话、黄丽芳的嘴脸,还有叶志诚铺里那一排鲜亮的新坛子,在她脑海里搅成了一锅粥。
她推开自家店门时,天色已经暗透了。薛家辉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她回来,随口问了一句:去哪儿了?
叶桂芝没有回答,她把那半斤卤肉搁在灶台上,径直走到后院那一排酱缸前,蹲下身,伸手抚过其中一口缸的坛沿。
缸口的封布是上个月新换的,父亲还在时留下的那批粗麻布已经用得差不多了。
她记得父亲生前常说一句话,酱这东西,性子慢,你急不得。你待它好,它才肯把香味给你。做人也一样,你一味急着对人好,人家当你不值钱。
她那时觉得父亲这话太老了,跟不上时代。她总以为,人心换人心,你对人好,人自然对你好。可这几年,她把心都掏干净了,换来的又是什么?
夜风从院墙外灌进来,吹动缸口的封布,发出扑棱扑棱的响声。
叶桂芝忽然站起来,走进里屋,把那只锁了好多年的樟木箱子打开,从最底下翻出一本包着蓝布皮的老旧册子。
那是父亲留下来的账本,记着叶记酱园从开张到如今的每一笔进出。
她点亮灯,一页一页翻过去。
翻到大半本时,一张泛黄的薄纸从夹页里滑落下来,轻飘飘地落在她脚边。
她弯腰拾起,就着灯光一看,那是一张写了半截的工契,纸面已经黄得发脆,边角也卷了起来。
落款处的日期,距今已快四十年。
而学徒那一栏,赫然写着三个字:叶志诚。
03
叶桂芝捏着那张纸,在灯下看了很久。
纸上的字迹是父亲的手笔,她认得那笔力老道的行书。
工契上写着:学徒叶志诚,年十六,家贫愿投师学艺,以三年为期,期满出师,自谋生计。
字是父亲写的,名字是叶志诚自己按的手印,指纹清晰,红印泥已经褪成了暗褐色。
叶志诚,她远房堂哥。她从来不知道,他跟父亲学过手艺。
她想起叶志诚的年纪,比自己大三岁,确实是这个岁数没错。
两家是远房亲戚,平时来往不多,逢年过节才走动一回。
小时候她管叶志诚叫哥,印象里那是个瘦高个,话不多,喜欢站在一旁看人做事。
但她不记得叶志诚来家里学艺的事。那时候她才十三四岁,正是贪玩的年纪,也许父亲教他手艺时,她正在外边疯跑。
叶桂芝把工契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发现纸的背面还有一行字,字迹比正面的浅,像是用剩墨写的,只有短短两句:此子悟性极高,然性急好胜,心未定,恐难成大器。
叶桂芝把这张纸跟那句话在灯下反复看了好几遍,心里泛上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她不知道叶志诚后来为什么没有学成,更不知道他为什么从此跟叶记较上了劲。
她把这页工契叠好,夹进账本最深的一页,又压在一摞旧票据底下,然后才关了灯。
这一夜她没怎么合眼。
躺在床上一遍遍地回想,叶志诚的酱菜铺是什么时候开起来的,大约是七八年前?
还是更早?
她记不清了,只记得他是半路出家,原先在镇上跑货运,忽然有一天就不跑车了,盘了半间铺面卖酱,头一年生意惨淡,后来慢慢好起来,身边的人都说是他媳妇能干。
但她从来没想过,叶志诚是跟父亲学过手艺的。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一趟镇上,找到母亲生前常来往的一个老姐妹,姓郑,快八十岁了,住在老街后巷。
她提了一兜子水果进门,陪着老人聊了半晌闲话,不知不觉把话头引到叶志诚身上。
郑婆婆耳朵不太好,得大声说话才听得清。
她扯着嗓子说了半天,郑婆婆才戴起老花镜,眯着眼睛想了一阵,恍然道:你说志诚啊,那孩子,年轻时候跟你爹学过手艺呢。
学了不到两年,不知怎么的,犯了错,被你爹赶回去了。
叶桂芝心里一动,追问犯了什么错。
郑婆婆摇摇头,含糊道:这个我倒不清楚,只听你娘提起过一回,说他性子太急,等不得酱熟,偷着开了一坛。
你爹气得不行,说坏了规矩,第二天就把他送回家了。
叶桂芝坐在那里,半天没接上话。
郑婆婆叹了口气,说那孩子后来不懂事似的,逢人就说你爹不肯用心教他,说叶记的老方子藏着掖着,不给外人学全。
这些话传来传去,传到你爹耳朵里,你爹气得病了一场,打那以后就再没提过收徒弟的事。
叶桂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透不过气来。
她记得父亲晚年确实不再收徒了,有人上门求教,他也只说一句:我这酱不值什么,你们别学了。
她从前只当父亲是客气,如今才知道,那背后还有这样一段旧事。
她问郑婆婆:那叶志诚后来有没有来家里闹过?
郑婆婆摆摆手,闹倒不算闹,就是那孩子结了婚以后,心里还是不甘,隔三差五在镇上碰到你爹,也不打招呼,就当没看见。
你爹也倔,两个人就这么拧着,拧到后来你爹走了,也没把话说开。
叶桂芝从郑婆婆家出来,站在巷口发了一会儿呆。
午后太阳晒得厉害,她沿着街往自家店的方向走,经过叶志诚的酱菜铺时放慢了脚步。
铺子里没什么人,叶志诚媳妇在柜台后头打盹,叶志诚不见人影,一口新刷了桐油的大酱缸摆在门口,缸口盖着一块红布。
她看了看那块红布,又想起自家后院那些封着粗麻布的酱缸,心里泛上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她不知道自己该恨叶志诚多些,还是该替父亲叹口气。
回到店里,薛家辉正蹲在灶前烧火,见她回来,瞥了一眼她的脸色,没有多问。
叶桂芝换了衣裳,走到后院掀起一口酱缸的封布,拿木勺舀起一勺陈酱闻了闻。
酱香扑鼻,隔着二十多年的光阴,她仿佛又看见父亲站在缸前翻酱的样子。
爹,你当初赶他走,是不是也后悔过?她在心里问了一句。
没有人回答她,风从院墙上吹过来,把封布吹得啪嗒响了一声。
当天晚上,叶思婷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只塑料袋。
她把袋子搁在桌上,叶桂芝探头一看,里面装着一只小陶坛,封口扎着红绳,坛身上印着四个字:志诚酱菜。
叶思婷把那坛酱从袋子里取出来,推到她面前,说:姑,你尝尝。
叶桂芝没有动。
叶思婷替她掀开封口,一股酱香味散出来,她拿筷子蘸了一点,递过去,你先尝,再说别的。
叶桂芝盯着那筷头迟疑了片刻,还是接了过来。
酱入口,咸中带鲜,确实有几分她家陈酱的风味。
可细品之下,她尝出来了,这酱用的料比叶记差了不止一个档:发酵时间不足,曲味压不住,入口虽香,回味却发苦。
这是拿叶记的方子,换了便宜的料。她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翻旧账本时的那股酸涩,这会儿全变成了辣意。
叶思婷看着她的脸色,轻声说道:我下午去转了转,叶志诚铺里的酱除了新出的这一批,其余的都跟你家不太像。
只有这一坛,是拿你叶记的底子做出来的。
姑,我先打听清楚了,他在别处卖的那些酱,跟你没有关系。
只有这一批,是最像你家的。
叶桂芝把那筷子酱搁下,指尖在桌子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心中隐约有些明白了。叶志诚恨父亲,却还是把父亲教的方子当成了看家本事。他嘴上说着叶记的不是,手上却不肯丢下叶记教的那门手艺。
她那坛才沉淀下去的火气忽然灭了一半,只剩下一种闷闷的钝痛。
04
第二天没到中午,一个消息就在镇上传开了,镇上中学食堂的酱料供货合同到期了,让各家铺子竞标。
叶记酱园给镇中学食堂送了十来年酱,从叶桂芝父亲在世时就开始送,算是雷打不动的老主顾。
叶桂芝想着,这合同怎么着也轮不着别人。
可她安安心心等了两天,等来的却是,中标的是叶志诚,报价比叶记低了整整一半。
叶桂芝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活计就往镇上中学跑。
管食堂后勤的是个中年人,姓孙,以前跟她也熟。
孙主任见她来,哎呀一声,为难地说,叶老板,你家的酱确实好,可你报六块一斤,人家志诚报三块,一斤相差三块,一个月几百斤下来,差的不是小数目。
她张嘴想把成本账一笔一笔算给孙主任听,可孙主任没等她开口就摆着手说,这事定了,明年再说吧。
叶桂芝站在食堂门口,看着孙主任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愣了好一阵才往回走。
走到学校围墙拐角的时候,她看见叶志诚从里面走出来,手里夹着一根烟。
叶志诚也看见了她。
他站定,隔着三四步的距离,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缓缓吐出一口烟,说:堂妹,你那酱是好酱,就是太贵了。
做生意的门道,你得学着点。
叶桂芝没有说话,从他身旁走过去了。可她走了十几步,还是忍不住站住,回过头去,正要说什么,叶志诚已经走远了。
她回到家,薛家辉正坐在堂屋里,手里捏着一份合同。叶桂芝认得那张纸,是镇西头那个二手铺面中介给的转租协议。
薛家辉把协议往桌上一放,苦口婆心地说:我看过了,那个铺子在菜市场旁边,地段好,租出去一年有一万二净收。
你把这店盘了,咱们搬到城里去跟儿子住,也省得一年到头操这份心。
叶桂芝没有接那份协议,她站在门口,看着后院那排酱缸看了很久。
阳光斜斜地照在缸沿上,封布被风轻轻吹动,好像有无数的话要跟她说,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薛家辉见她不搭话,站起来走到她身旁,声音带着几分急躁:桂芝,我都算过了。
这个店一个月进项多少,你心里有数。
房租要交,水电要交,你爹留下的那批老坛子这个月又碎了三只。
咱们这个年纪,经不起折腾了。
叶桂芝的嘴唇动了动,还是没出声。
薛家辉叹了口气,把那份协议折起来,揣回口袋里,转身出去了。他出去时没带上门,秋风吹进来,把门上的铁环吹得叮当响。
叶桂芝站在那里,听着门环的响声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她想起父亲临终前攥着她的手,说的那句话:酱园别卖,这坛子底下埋着的东西,比钱值钱。
她当时以为是父亲舍不得那口老灶,如今想来,父亲说的也许不只是酱。
晚饭她没做,叶思婷叫了外卖,三个人围着桌子吃饭,谁也没开口说话。叶思婷往她碗里夹了几次菜,她也只是机械地扒拉了几口。
饭后叶思婷没有回自己屋,她跟着叶桂芝进了后院。叶桂芝蹲在那排酱缸中间,叶思婷站在她身后,两个人就那么沉默了良久。
叶思婷先开口了,姑,我把你那本老账本翻了一遍。
叶桂芝回过头,有些意外。
那本账是她父亲留下的,一直锁在樟木箱子里。
她不知道叶思婷是怎么翻到的,但她没有责怪的意思,只问了一句:你翻出什么来了?
叶思婷蹲下来,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账上记着,你爹每三年换一批酱缸,每次换缸都会在缸底垫一层新土,说是收潮气用的。
我数了数,光买土的钱,一年就花掉好几百。
叶桂芝愣了愣,这些她确实没仔细算过。
叶思婷接着说:姑,你这酱的成本,不只是料钱和工夫钱。
那口老灶的柴火、那排坛子的损耗、你每天翻三次酱的腰腿,都是钱。
可你从来不算这些,你只跟人报一个料钱。
叶桂芝听着,心头微微动了一下。
叶思婷的声音低了下来,像在跟她说一件很私密的事,姑,你那手艺,是全镇上独一份的真东西。
可你把真东西卖得跟白菜一个价,人家就不觉得珍惜了。
人就是这样,你天天把心摆在他面前,他反而觉得是理所当然的。
院里的风停了,那排酱缸的封布都安安静静地覆在缸口。
叶桂芝蹲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这半辈子就像那些封布,把所有的香味都严严实实地捂在里头,却从没想过,捂得太紧了,外面的人反而闻不到。
第二天一早,叶桂芝没有开张。
她给大门口的排风扇关了闸,把那扇老旧的木门板一扇一扇地上好,在门缝里塞了一封手写的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叶记酱园歇业三日,翻缸整坛,初五开张。
邻居们路过门口,看着那封信,议论了几句也就散了。只有一个人在那扇门前站了很久,那人穿着蓝布围裙,手里拎着一只空坛子。
他伸手摸了摸那封手写信的纸面,又缩了回去,转身走回了自己的酱菜铺。
05
歇业的三天里,叶桂芝没有翻酱。
她把后院那排酱缸挨个儿起开封布,拿木勺把每一缸酱都舀起来看了看色、闻了闻味、尝了尝咸淡。
父亲当年教她时说过一句话:酱的好坏,不在嘴里那一下,在喉咙深处那一点回甘。
她那时候尝不出来,如今尝得出来了。
第三排第二口缸的酱,颜色偏深,味道发酸。
她尝了一口就吐了,这缸酱坏了。
料是上好的料,工序一道没少,坏在心里。
她心里存着一股火,一股跟叶志诚较劲的火,火气压不住,手上的酱也跟着压不住,隔着缸都能尝出来。
她把那缸酱起了出来,一勺一勺舀进木桶里,拎到后院墙根下,挖了个深坑,一勺一勺倒进去,拿土埋了。
薛家辉站在门口看着,没问,等她埋完才说了一句:可惜了。
叶桂芝把木桶洗净晾干,擦干手,站在空出来的那只酱缸面前,伸手摸了摸缸口。
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做酱的人不能带气,气进了酱里,酱就成了酸水。
她这几天憋着一股火,真该倒掉的何止那一缸酱。
第三天,叶思婷从楼上抱下一摞笔记本,摊在她面前。
笔记里密密麻麻的记录,让她看花了眼:镇上每户人家的口味偏好、每家酱菜铺的定价和销量、客人买酱的时间规律、附近三个镇子的酱料行情,甚至连镇上办红白喜事的惯常日子都标了出来。
这些都是叶思婷这几天挨家挨户跑出来的。
叶桂芝看着那些记录,有些愣了:你什么时候搞的这些?
叶思婷笑了笑,说:我学了四年市场,毕业论文做的就是乡镇老字号生存状况调查。
本来是想写个材料交差,结果越查越觉得奇怪,姑你这手艺明明是最好的,可镇上的人偏偏觉得你的酱贵。
后来我就想明白了,不是你的酱不值这个价,是他们不知道该用多少钱来掂量你的酱。
叶桂芝拿起一页纸,看了半晌,又放下。
叶思婷指着纸上一行字,声音放得很轻,姑,你看这里,镇上那些办了三十年以上的老店,但凡现在做得好的,都有个共同点。
叶桂芝低头去看,纸上写着:话不多说,货不分家,招牌靠挂,价靠人猜。
她一时没能领会其中意思。
叶思婷拿过笔,在那行字旁边画了两个圈,说:头一个,你得让客人自己觉得你的酱值钱。
你越是急着标价、讲成本,人家越觉得你不自信。
你要是把价格定住了,不松口,人家反而要掂量着自己的钱包来够你。
叶桂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叶思婷又画了一个圈,第二个,你不能天天敞开了卖。
物以稀为贵,你天天站在门口等人来买,跟初一十五才开一次坛子让客人拿着家伙什排着队来打,哪个更让人惦记?
叶桂芝愣住了,心里像有扇窗被推开了一条缝。
那天夜里,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半宿,直到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她做了一个梦,梦到父亲还活着,蹲在院子里翻酱,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酱要闷,话要少,人不急,客自到。
她醒过来时天已经大亮,窗外隔壁院子传出收音机唱戏的声音,一句一句地飘过来。叶桂芝披衣下床,推开窗户,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
那空气里有露水的湿气、灶台上的柴火味,还有后院飘来的、淡淡的酱香。
她站在窗前,忽然笑了。
叶思婷说得没错,叶志诚说得也没错。做生意的门道,她确实到这把年纪才算咂摸出一点滋味来。可这滋味不在嘴里,在心里。
她转身走到后院,把那排酱缸挨个儿检查了一遍,选定了右下角那口最大的缸,又搬出一口干净的小坛子,拿开水烫过三遍,放在太阳底下晒干。
然后她洗净手,郑重其事地舀出满满一坛陈年酱,封好坛口,抱进里屋。
薛家辉站在门口,看她进进出出忙了一上午,忍不住问:你这是干什么?
叶桂芝擦着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给自家留点底子。
当天下午,叶记酱园门口贴出一张新告示。告示写在一张红纸上,字迹端正,一共两行:
叶记陈酱,自即日起分为两档。新酱每斤六元,陈酱每斤十八元。陈酱每月初一、十五开坛两次,每次限量二十斤,一人限一斤,不预约不留货。
告示贴出来的当天,没有一个人进来买酱。
第二天也没有。
第三天傍晚,薛家辉坐在院里的矮凳上抽闷烟,看着门口那条冷冷清清的街道,终于忍不住开了口:桂芝,你这定的什么价?
隔壁新开的超市,豆瓣酱一斤才卖五块,你这一下子翻了快四倍,没人买的。
叶桂芝蹲在酱缸前,用木勺轻轻搅动缸里的陈酱,没有答话。
她在等。
06
第四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叶桂芝从后院的转角走出来,隔着门缝往外看了一眼。门口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手里提着一只搪瓷盆。
是街道办退休的老主任,姓周,以前每年都要来买她家几坛酱,送去外地的老战友。
老头蹲在门口,看着那张告示看了一阵,又抬头看了看天色,把搪瓷盆放在门槛上,自己背着手在檐下踱起步来。
叶桂芝没有急着开门。她退回后院,慢条斯理地洗漱、烧水、泡了一壶茶。等到日头从东边的屋顶爬上来,她才不紧不慢地卸了门板。
老周迎上来,说:小叶啊,你今天陈酱开不开?我老伴念叨你那口陈酱念叨半年了,非要托我来买两斤。
叶桂芝笑着摇摇头:周叔,今天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今天不开坛。
老周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脚边那只搪瓷盆,又抬头看了看告示,嘴上没说,脸上的表情明显有些失望。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走,问了一句:那下个初一是哪天?
叶桂芝告诉他日子。
老周背着双手,提着那只空搪瓷盆,慢吞吞地往回走了。
走出七八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口摆在柜台上的大酱坛,眼神里带着不甘。
一个上午过去了,门口进来看告示的人倒是有几个,掏钱买的,一个也没有。
叶桂芝坐在柜台后头,手边放着一杯凉透的茶。
她心里有些发慌,但面上没有露出来。
叶思婷在楼上看到她这副样子,也没有下楼来安慰她,只在窗边看了一眼就缩了回去。
午后,黄丽芳登门了。
她进店的时候脸上带着一副看好戏的表情,进门就咋咋呼呼地问:桂芝,我听说你这里改卖黄金了?一斤十八,赶得上肉价了。
叶桂芝没有跟她争辩,只淡淡地说了一句:一分价钱一分货,你尝过再说话。
黄丽芳撇撇嘴,打量了她两眼,又说:你这店,开了这么多年头一回搞歇业三天,我还当你要出什么大招呢。就这个?
她没等叶桂芝回话,转身就出了门。
走到街对面,她朝熟食摊的老板努了努嘴,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传进叶记店里:十八块一斤的酱,谁买谁是冤大头。
叶桂芝坐在柜台后,把那杯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太阳快落山时,老周又来了。
这回他手里没有拿搪瓷盆,只揣着个布袋子,站在门口朝里张望了一会儿才开口说:小叶,离初一还有几天?
我算好了日子再来。
叶桂芝心口微微动了一下,但面上还是沉着的:十天,周叔,你要不留下个口信,到时候我给您留着。
老周摆摆手,说:不跟你预定,我到时候自己来。他一顿,又补了一句,能让我闻闻那坛酱的味儿不?
叶桂芝领着老周去了后院。
她揭开陈酱那缸的封布,一股浓郁的酱香在傍晚的空气中散开。
老周伸长脖子闻了一口,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半晌才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值。
这一趟没白跑。
老周走后,叶桂芝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口。她心里那根绷了两天的弦不知道为什么松了一半,嘴角不知不觉翘了翘,又赶紧抿住了。
接下来的日子,镇上的街坊们发现叶记酱园变了。
以前叶桂芝逢人便讲自家酱怎么怎么做,料从哪里进,工序有几道。
如今她一概不说了,只在柜台放了一排小碟子,摆了几种酱供人品尝。
别人问起配方,她笑着摇摇头,说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祖上传下来的,不便细说。
头几天还有人觉得她故弄玄虚,说以前那个掏心掏肺的叶老板变了。
可慢慢的,提到叶记酱园时,人们的话头不知不觉换了方向:人家那酱,可是祖传的方子,以前不觉得稀奇,如今搞得神神秘秘的,怕是真有门道。
黄丽芳到熟食摊买卤肉时,也听摊主说了几句:这叶家大姐,怕是藏了真东西。
以前大大方方全亮出来,我还觉得就那样。
如今藏着掖着,我倒想去尝尝了。
十天后,初一。
叶桂芝天不亮就起了床,把那口陈年酱缸从后院搬到柜台前面。
薛家辉替她摆好秤和坛子,叶思婷在门口挂出一块小黑板,上面写着:陈酱今日开坛,限量二十斤,售完即止。
天边刚刚露出鱼肚白,门口已经排了七八个人。老周站在第一个,提着那只搪瓷盆,身后跟着两个面生的中年人,看模样是他带过来的。
叶桂芝打开缸口,拿木勺轻轻搅动,一股浓郁的酱香顺着晨风往外散开。
排队的人不自觉地往前探了探身子,有人吸着鼻子说:好香,这味儿跟以前闻着不一样。
确实不一样。
以前叶桂芝总把陈酱和新酱混在一起卖,味道被冲淡了许多。
如今陈酱单独封存了半个多月,香气比从前厚了一层,还带着一股沉沉的底味。
那天的二十斤陈酱,不到一个时辰就卖完了。
第一个没买到的是个穿着碎花衬衫的大姐,排到柜台前时正好见底,她盯着那只空缸看了半天,不甘心地问了一句:下回什么时候开?
初一过后,叶记门口恢复了平静,但镇上关于叶记的话题并没有停下来。
有人惋惜没买到,有人打赌下回开坛一定会卖得更快,还有人搬出叶桂芝父亲当年做酱的名声,说她这是把看家的本事拿出来了。
叶思婷在柜台后头拨着算盘,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姑,你这道菜,算是焖出香味来了。
07
第一个十五,来了三十多个人。
第二个初一,来了五十多个,队伍从店门口一直排到街对面的老槐树底下。
有人提着桶,有人端着盆,还有人拿矿泉水瓶来装,一看就是头一回来凑热闹的。
叶桂芝站在柜台后头,手里握着木勺,看着门口那条队伍,有些恍惚。
十几年前,父亲还在世的时候,叶记门口也排过这样的队。
那时候买酱还要凭票,一人限购两斤,后来父亲嫌麻烦,这才改成敞开来卖。
她从没想过,父亲那套老办法,隔了几十年,居然又在这个镇上显灵了。
叶思婷站在她旁边,轻声说了句:姑,你看,人就是这么回事。
你敞开大门求着人家来买,人家觉得你这东西不值钱。
你把门关上一半,让人在门口等着,他们反而觉得是好东西了。
叶桂芝握着木勺的手紧了紧,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开坛那天中午,薛家辉出去买烟,回来时脸色有些古怪。
他把烟揣进兜里,走到叶桂芝身旁,压低了声音说:我刚才路过叶志诚铺子,看见他站在门口,朝这边望了半天。
叶桂芝没有说话,低头把缸口的封布重新盖好。
薛家辉又说:他铺子里这几日没什么人,他媳妇坐在门口嗑瓜子,磕了一地。
志诚自己倒没闲着,我瞧见他从后院搬了好几只坛子出来,在太阳底下晒,看那模样,像是要翻新一批存货。
叶桂芝心中微微一动,还是没有接话。
初一过去了,十五又会来。
日子像那口老坛里的酱一样,一天一天地闷着。
叶记的生意确实好了起来,不再只是初一十五那两天有人排队,平日里也陆续有老客回头来买新酱。
叶桂芝把新酱的价格定了六元一斤,比叶志诚的定价高出将近一倍,却没有一个客人再嫌贵。
有一个过去常来压价的街坊,现在不问价了,顶多说一句:你家的东西贵是贵了点,但东西实在。
这句实在,她等了半辈子,终于等到了。
黄丽芳也来过一趟,排在队伍中间,这回没有嚷嚷,轮到她时只说了句:给我来一斤陈酱,少了可不行。
她掏钱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神气,像是怕叶桂芝不卖给她。
叶桂芝没有为难她,称了满满一斤,多给了一勺,把荷叶包好递给她。黄丽芳接过酱包,低声说了一句:上回是我不对,你别往心里去。
叶桂芝笑了笑,没说什么。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叶记酱园的招牌没有换,可镇上的人说起它时,语气不知不觉带了几分敬重:到底是老店,三代人做酱,还是有底子。
那天傍晚打烊后,叶桂芝坐在柜台后头歇脚。
叶思婷端了两杯茶过来,一杯给她,一杯自己端着,坐在柜台对面的凳子上。
两人沉默了一阵,叶思婷忽然开口说:姑,你听说了没?
叶志诚那边好像也在学你,定了初六、二十开坛限量。
叶桂芝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放下,声音不高也不低:他学他的,我忙我的。
叶思婷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轻轻说了一句:他学了个皮毛,怕是要栽跟头。
叶桂芝没有把这话放在心上,她低头喝了一口茶,那茶是今年新摘的,带着一股清甜的回甘。
她想起黄丽芳离开时那句道歉,想起老周提着搪瓷盆来排队的样子,想起父亲临终前攥着她的手说的那句话,忽然觉得眼睛里有一点潮,赶紧低下头,装作被茶烫了一口。
那坛叶志诚送来的“志诚酱菜”,还搁在里屋的柜台上。她没有扔,也没有尝。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也许是在等一个能让她把那坛酱开封的人。
08
叶志诚果然学了。
初六一早,志诚酱菜门口挂出一块新牌子:本店陈酱今日开坛,限量十斤,售完即止。
牌子挂出去,街坊们确实愣了一下。
有人站在门口看了看,又看了看叶记的方向,交头接耳几句,最终还是没有几个人进去。
那天叶志诚限量十斤陈酱,卖到太阳落山,还剩六斤半。
第二天,他又挂出牌子,这回把限量的数字提到了十五斤。
结果买的人更少了,连老主顾都摸着脑袋说:志诚,你这酱前两天不是还说限量十斤卖不完吗,怎么又成十五斤了?
到底哪句话是真的?
叶志诚站在柜台后面,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没接话。他媳妇在旁边打圆场说:那不是行情好嘛,多起一坛给大家备着。
老主顾撇撇嘴,买了两斤就走了。
到了初十,志诚酱菜门口的牌子又换了:开坛大酬宾,所有陈酱七折。
这一回倒是有人进店了,但买的人不多,买完还要补一句:你这陈酱怎么又打了折?
叶记的陈酱十八一斤还不打折,你都跌到十几块了,到底哪个是陈的?
叶志诚没有答话。
当天晚上,薛家辉回来时带了个消息:志诚酱菜出事了。
下午有人在他家买了两斤陈酱,回去打开一尝,说味道不对,带着一股酸涩味,当场拎着坛子回去砸了门,闹着要退货。
叶志诚起先不肯退,那人是个暴脾气,把酱坛子往店门口一摔,酱溅了一地,引来半条街的人围观。
叶志诚媳妇蹲在门口,拿抹布一点一点擦地。叶志诚站在柜台后头,脸涨得通红,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第二天,志诚酱菜关了门。第三天也没开,第四天黄昏,有人看见叶志诚独自坐在铺子门口,脚边堆着一摞空坛子,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叶桂芝听说这些事时,正在后院翻酱,手里的木勺顿了一顿,又继续翻了两圈。
她没有接话,也没有问细节。
叶思婷站在旁边,看了她一阵,似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用嘴说出来,只是找了一只干净的碟子,从新开的那缸陈酱里舀了一勺,放在灶台边上,让厨房里飘着一股酱香。
那晚上吃饭,薛家辉提起志诚的事,语气带着几分幸灾乐祸:他也有今天,让他到处抄人家方子。
叶桂芝夹了一筷子菜,没有应和。
她放下碗,走到里屋,打开那个樟木箱子。
那张泛黄的工契还在账本夹页里,她摸出来又看了一遍,指腹在叶志诚的名字上停了一会儿,才轻轻地放回去。
第二天一早,叶志诚的媳妇登门了。
她站在叶记门口,穿着素净的衣裳,脸上没什么血色,手里提着一只塑料袋,里面装着钱。
她进店以后站了一会儿,像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半晌才低声说:嫂子,我当家的那批酱,被退回来一半,货款压着出不了手。
他想盘活那批货,但是手里没钱周转,想……跟你借点钱。
叶桂芝看着她,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她搬了把椅子让她坐下,又倒了杯茶递过去,问了一句:他让你来的,还是你自己来的?
叶志诚媳妇低下头,攥着那杯茶没喝,半天才说:他自己开不了那个口。
他在家闷了两天,烟抽了一地,昨夜里跟我说,说以前的事,是他对不住姑父。
叶桂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她想起那张工契上父亲的批语:心未定,恐难成大器。
又想起郑婆婆说的话:那孩子心里不甘,逢人就说你爹不肯教他。
叶志诚的不甘,说白了,是一个没被认可的人,用半辈子较劲。
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钱我可以借,但有条件。
她看着叶志诚媳妇,那批酱料不能按陈酱卖,按新酱的价处理,我来帮你重新翻缸调味。
坛子里的存货要是坏了底子,掺不得假,该倒就倒。
叶志诚媳妇愣了一下,攥着茶碗的手微微发抖。
当天下午,叶桂芝换了一身旧衣裳,走进了志诚酱菜的铺门。
叶志诚坐在柜台后头,抬头看见她,嘴张开又合上,手在柜台下搓了又搓。
半晌,他把那根抽到一半的烟摁灭了,哑着嗓子叫了一声:堂姐。
两个人没有多话。
叶桂芝走到后院,挨个儿掀起缸盖看了看,尝了三缸,倒掉了一缸半。
剩下那一半,她叫叶志诚的媳妇烧了热水,把坛子洗净,重新翻缸下料,该加曲的加曲,该补盐的补盐,动作干净利落。
叶志诚站在一旁看着,没有说话,也没有上前搭手。
干到天黑,活才算干完。
叶桂芝直起腰,拿围裙擦着手,说了句:这批酱闷一个月,赶得上秋市。
那批顶多是个中品,别拿它冒充陈的,砸的是你自己的牌子。
叶志诚沉默了很久。
她准备走时,他从柜台最底下的格子里摸出一只小陶坛,递了过来。
坛身上没贴标签,封口的布已经旧得发毛。
他说:这是我当年在姑父手底下学艺时,自己闷的第一坛酱。
没到日子就被我起了封,姑父赶我走那天,我偷着带出来的。
这些年我一直没舍得扔。
叶桂芝接过那坛酱,坛身入手有些沉。
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只将那坛子抱在怀里转身出了门。
走出几丈远,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像是叶志诚踢翻了店门口那只空坛子,又像是什么别的东西碎了。
她没有回头,但走了十几步,还是放慢脚步,站在巷子中央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斜照,志诚酱菜的门半掩着,叶志诚站在那扇门后,身形显得有些佝偻。
他沒有喊她,也没有抬手,就那么站着,像一尊站了半辈子终于肯低头的泥像。
叶桂芝转过身,把那坛酱抱得更紧了一些,往叶记的方向走去。
那坛二十多年前的酱,在她怀里带着一股沉沉的暖意,透过坛壁慢慢渗进她的指尖。
09
那坛旧酱,叶桂芝抱回家搁在灶台最里头,一直没有开。
她只是在每天晚上收工以后,会走到灶台边,伸手摸一摸那坛子的坛口。
坛口的封布已经脆了,边角一碰就掉渣,她拿新麻布重新扎了一道,又裹上一层油纸,扎得严严实实。
叶思婷见了,问她怎么不打开尝尝。
叶桂芝擦了擦手,答了一句:他还没送来呢。
叶思婷没听懂这话是什么意思,看她没有再解释的意思,便也没有追问。
志诚酱菜那边的翻缸酱闷了一个多月,到了秋天果然出了香味。
叶志诚按新酱的定价卖,客人尝过以后虽不如叶记陈酱那般惊艳,但也有人点头说比从前地道多了。
货款慢慢回笼,欠叶桂芝的那笔钱,他是分三次还清的。
第一次还钱是在九月重阳,他媳妇亲自送来的,包在红纸里。
第二次是十月,他自己来的,站在叶记门口没有进门,把一沓现金递到叶桂芝手里,说了声谢谢,转身就走。
第三次是冬月初一,那天叶记门口刚好排着长队,他远远站了一会儿,没往跟前来,把装着钱的信封塞进叶桂芝家门缝里,又从门缝里塞了一包东西进来。
叶桂芝打烊后才发现那包东西,打开一看,是一包饱满的新蒜,皮白净丰润,还带着新鲜的泥土气。
她蹲在灶前,把蒜一头一头地剥开,指甲缝里沾了蒜汁,辛辣的气味呛得她眼眶有些发酸。
那年冬天,镇上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市里要办老字号评选,各镇报一家老店,评上了能挂一块市里发的牌子,以后往外销路广很多。
镇上的店铺不少,但能称得上“老字号”的,掰着手指头数也就那几户人家。
叶志诚的酱菜铺开了不满十年,够不着老字号的边,叶记却真真切切三代传承,满打满算已过了一个甲子。
公示贴出来的那天,叶记酱园门口围了不少人,有些是来道贺的,有些是来看热闹的。
社区干部把公示文件递到叶桂芝手里,说评委会下个月来实地考察,让她提前准备材料。
叶桂芝拿着那份文件,站在门口看了半晌,心里没有预料中的高兴,反而浮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晚上叶思婷回来,看到她坐在柜台后面,把那份文件翻来覆去地看,忍不住问了一句:姑,要叫人帮忙准备么?
不用。她把文件叠好,小心压在账本底下,到时候把该晒的酱晒好,该擦的缸擦亮,比什么材料都强。
老字号评选组来的那天是个晴天。
镇上来了市里的干部,街道办事处的人也陪同着,一行七八个人站在叶记门口,领头的是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人,自称姓郑,是这次评选的评审组组长。
叶桂芝在门口迎了他们,领着他们看了后院那排酱缸,又一一揭开盖子请他们品尝。
郑组长尝过以后点了点头,走到后院角落,目光落在墙角那排旧坛子上停了停,低声问了一句:叶师傅,你这几个坛子的封布怎么换了?
叶桂芝走过去看,原来墙角的那排坛子封布有些已经旧了,有几只是她前几日见叶志诚送来还的旧坛,她重新清洗扎了新封布。
那批坛子正是叶志诚还回来的,她还没来得及收拾妥当。
这些坛子有些年头了吧。郑组长蹲下身,指尖在坛口边框处摸了摸,沾了薄薄一层灰,又问,这坛子是祖上传下来的?
叶桂芝顿了一下,如实答道:有一批是家父在世时置办的,还有几口前几天刚收回来。
郑组长似乎对这话产生了些许兴趣,目光往坛身上打量,便没有再细究。
他站起身,微微点头道,手艺好,坛底也透着老实气,不容易。
当天下午考察结束,郑组长临上车前回头望了一眼叶记那块旧匾,若有所思地说了一句:叶师傅,你这家店,名字起得好。
叶记,叶记。
记的不只是味道,还是人心吧。
叶桂芝站在门口,目送那辆黑色轿车驶离街口,这才慢慢转身回到店里。薛家辉正在灶前烧水,抬头问她:评上了?
还没公布呢。她回了一句,声音很平静。
薛家辉看着她,想说点什么,又没开口。水烧开了,他往保温瓶里灌水,灌到一半,忽然说了一句:桂芝,这些年,你辛苦了。
叶桂芝站在门边,后背抵着门框,过了好一阵才轻轻说:你也是。
那年腊月初八,老字号的评比结果公布了,叶记酱园上了榜。
街道办送来一块烫金的牌匾,他们走时叶桂芝把牌匾放在柜台上整整一天,第二天一早才挂到店门里侧的墙上。
她没挂到门口的显眼处,只挂在客人一进门就能看个边角的位置。
黄丽芳来买酱时看见了,脱口就问:评上老字号了?怎么挂这儿,挂门口多好看!
叶桂芝只笑了笑,说:挂里边好,省得被风吹日晒,显旧。
黄丽芳琢磨了一下这说法,觉得有些道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对。
她提着酱出了门,走到老槐树底下回头望了一眼叶记的门口。
那块旧匾还挂在那里,没有换新的,招牌也没重新刷漆,黑底金字已经有些斑驳,倒是门上多了一张新的小纸条:陈酱开坛日不变,初一十五,过时不候。
黄丽芳忽然觉得,这个叶桂芝,确实变了很多,变在哪里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她身上不再有以前那股好说话的软乎劲了。
但奇怪的是,她心里反倒更敬重她了。
10
年关将近,镇上的年味一天比一天浓了。
叶记酱园比往年更忙了些,老主顾来买年货,除了酱坛子还带走了些辣萝卜、酱黄瓜之类的小菜,都是她这几年陆续添的品种。
叶思婷已经留了下来,跟着她学了三个月的翻缸手艺,手上也沾了酱色。
她白天在店里招呼客人,晚上在后院看叶桂芝翻酱,偶尔拿本子记些口诀,像模像样的。
薛家辉也没有再提盘店的事,收工以后他坐在灶前抽支烟,看看院子里那排酱缸,脸上带着一种安心的表情。
有一回他蹲在酱缸前,伸手摸了摸一口老坛子的坛沿,说:这几口坛子,怕比咱闺女还大。
叶桂芝抬头看了一眼,没有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腊月二十三那天,小年。
叶桂芝一大早起来扫尘,把店门口里里外外擦了一遍,连那块旧匾也踩了梯子取下来,拿湿布抹去积灰,露出原本的漆色。
她正举着匾端详时,余光瞥见巷子口站着一个人。
叶志诚穿着一身干净的中山装,头发理得齐整,手里抱着一只新的黑釉小坛子,坛口扎着崭新的红布,待在原地没动。
叶桂芝看到他,愣了一瞬。她慢慢从梯子上下来,把旧匾靠在墙边,拍拍手上的灰。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一时都没有说话。
叶志诚先走了过来,走到她面前,把手里的坛子递过去,声音有些干涩,像许久没开口说过话似的:这是我自己按你教的法子,重新闷的一坛陈酱,到今天整满三年了。
我寻思着,这回应该能拿得出手了。
叶桂芝看着那只坛子,坛身不大,黑釉发亮,封口的红布扎得方正结实,看得出是个郑重的手艺。
她没有立刻接,看了他一会儿,问了一句:你自己尝过了?
叶志诚点了点头:尝过了,咸淡合适,后味带甜。
她沉默片刻,终于伸出手,把那坛子接了过来。
坛身沉甸甸的,入手温热,像是他一路抱过来时被体温暖过的。
叶桂芝把那坛子搁在柜台上,没有当场开封,只朝他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地回了一句:等过年的时候,我当着全家人的面开坛,大家一起尝尝。
叶志诚站在那里,似乎想说什么,喉结动了动,最终只是用力点了一下头,转身往回走。
他走出几步,又停住,没有回头,声音有些低哑:堂姐,替我向姑父上炷香。
叶桂芝嗯了一声,看着他的背,那弯了大半辈子的脊背,这会儿挺得笔直。
年三十晚上,叶记酱园早早关了门。
薛家辉在灶间忙活年夜饭,叶思婷帮着摆碗筷,叶桂芝把那坛叶志诚送来的酱抱到桌上。
她没有马上开封,伸手在坛口轻轻摸索了一圈,像在确认那一层密封的红布是否扎得牢靠。
她抬起手,将那红布缓缓解开。
一股酱香从坛口涌出来,醇厚、深沉,带着一股暖烘烘的底味。
那酱色是深褐的,油亮亮的,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薛家辉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叶思婷拿过一只小碗,舀了一勺递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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