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职手续只剩最后一个章。
走廊里郑高扬的声音飘过来,说我拿了客户回扣。
财务室门半掩着,蒋秀琳没抬头。
我把单位电脑、公章合同留在桌上,只把黑色笔记本和手机装进帆布包。
吴广泽的电话打了三次,我没接。
晚上十点,门被砸响。
猫眼里是吴广泽,头发乱着,身后还站着两个人。
梁娥问开不开。
我把笔记本塞进米缸,说先别动。
门外又敲,吴广泽嗓子发哑,说那笔上亿业务不能断。
我盯着门锁,想起三年前签下第一单那天,郑高扬递烟,笑得比谁都亲。
01
三年前的七月,热得人喘不上气。
蝉在楼下那棵老槐树上叫个不停,办公室里空调嗡嗡响,吹出来的风都是温的。
我带着郑高扬在曾超集团楼下蹲了整整四天。
那栋楼三十层高,玻璃幕墙反着白光,晃得人眼晕。
曾超的秘书每次出来都说老总不在。
那姑娘穿着制服,说话客气,眼神却硬。
郑高扬蹲到第三天就受不住了,把矿泉水瓶子往地上一搁,说郭哥,这单是不是没戏。
我没吭声,把烟掐灭,继续等。
第五天下午,一辆黑色轿车从地下车库开出来,在门口停了一下。
曾超从车上下来,五十来岁,穿件灰夹克,看着不起眼。
他扫了我们一眼,说你就是那个天天蹲门口的。
我说是,我叫郭裕。
他笑了,说行,给你十分钟。
那十分钟我讲了什么,后来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他办公室沙发硬得很,坐下去腰板得挺着。
曾超给我倒了杯水,说你们单位规模不大,做得了这么大的量吗。
我说做不了我也不敢来。
他问,万一出了岔子呢。
我说我在这个行当干了二十年,没坑过一个客户。
他看了我一会儿,点点头,说合同拿来。
上亿的长期订单,就这么签了。
单位靠这笔业务翻了身,那年年终奖发得比往年都厚。
吴广泽在庆功宴上拍着我肩膀,说郭裕你是功臣。
郑高扬在旁边端着酒杯,笑得比谁都灿烂。
他给曾超敬酒,说以后对接的事您找我,我二十四小时开机。
曾超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那天散场后,郑高扬递给我一根烟。
他说郭哥,这单子够咱们吃五年。
我接过烟,没点。
他又说,续签的时候,吴总让我给你当副手。
我嗯了一声,把烟别在耳朵上。
他拍了拍我肩膀,转身走了。
回到家,梁娥还没睡。
她问我庆功宴怎么样,我说还行。
她说你那个副手,我看着不太对劲。
我说你想多了,年轻人想表现,正常。
她说我总觉得他看你的眼神不对。
我没接话,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眼角有纹了,两鬓白了一片。
第二天上班,我调出合同存档,想核对一下细节。
翻到附件三的时候,我愣住了。
报价单上的数字被人动过,比原定方案低了三个点。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后背开始发凉。
这份合同如果按这个价执行,单位利润要少一大截。
我把鼠标放下,站起来倒了杯水。
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响了一阵又没了。
我坐回去,把附件重新看了一遍。
没错,三个点。
这数字谁改的,什么时候改的,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但签都签了,我只能把这事记在心里,没声张。
郑高扬从那以后,天天往曾超集团跑。
每次回来都说曾总很忙,但对我很客气。
我没多问。
吴广泽开会的时候开始频繁提郑高扬的名字,说年轻人有冲劲,要多给机会。
我坐在下面,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又一圈。
02
举报信是九月头上到的。
那天我刚从曾超集团回来,后背的汗还没干透。
吴广泽把我叫进办公室,窗户关着,空调开得挺足。
他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拆。
他说郭裕,你先看看这个。
我拆开,里面两张纸,打印的,说我在项目里收受购物卡和现金,落款是匿名。
我看了两遍,把纸放回桌上。吴广泽说,你怎么想。我说我没拿。他说我知道,但上面要查。我说查就查。他说你先别急,这事我来处理。我说好。
蒋秀琳那天下午来找我,站在我工位旁边,手插在口袋里。
财务室的门开着一条缝,能看见里面文件柜的角。
她说郭哥,你查查上个月的报销单。
我说怎么了。
她咬了咬嘴唇,说你自己看吧,我不方便说。
说完就走了。
她侄子在我们单位下属公司上班,这事后来我才知道。那孩子刚毕业两年,合同一年一签,续不续就是领导一句话。
我调出报销记录,发现有两笔购物卡的支出,时间卡在合同签订前后。
签字栏是我的名字,但笔迹不对。
我把两张单子打印出来,对着光看了很久。
那个“郭”字的最后一笔,往下拖得太长,我从来不这么写。
晚上回家,梁娥在厨房做饭。
油烟机呼呼响,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
她问我单位是不是出事了。
我说没事。
她说你别瞒我,楼下老刘媳妇今天问我,说你老公是不是被查了。
我说查就查,我没拿。
她把锅铲往锅里一摔,说郭裕,你干了二十年,图什么。
我没接话,走进书房,打开电脑。
我想找前几个月的沟通记录,发现邮箱里少了十几封重要邮件。
发件箱里也有被删的痕迹。
我坐在椅子上,盯着屏幕,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半宿。
窗外偶尔有车经过,车灯扫过天花板,一晃就没了。
我想起曾超第一次见我说的话,这人实在,可交。
我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慢慢就定了。
第二天,单位通知我暂停对外联系,配合调查。
郑高扬代理我的业务,他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嘴角有个弧度,没说话。
我坐在自己工位上,看着他把我的客户名单拷走,心里像塞了块石头。
曾超的秘书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曾总问郭总怎么没来。
我说单位安排我休息几天。
秘书哦了一声,说那让郑总来对接也行。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儿,心里头一次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03
吴广泽又找我谈了一次。
他的办公室朝南,下午阳光斜着照进来,照得他半边脸亮半边脸暗。
他说郭裕,你把客户资料交出来,先让郑高扬顶上。
我说合同在公司系统里,谁都能调。
他说我说的不是合同,是你自己那些笔记。
我说那是我个人的东西。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坚持。
我从他办公室出来,在走廊里碰见蒋秀琳。
她抱着一摞凭证,侧着身子从我旁边过去,步子很快。
我叫了她一声,她停下来,没回头。
我说蒋会计,那两笔购物卡的单子,你能帮我再看看吗。
她说郭哥,我该说的都说了。
说完就拐进了财务室。
郑高扬带着人去了曾超集团。
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
我坐在走廊尽头的休息区,假装看报纸。
听见他跟吴广泽说,曾超秘书说曾总不在。
吴广泽说你再约。
郑高扬说约了三次了,连门都没进去。
吴广泽的声音低了些,说你想办法,这单不能丢。
那几天单位里气氛怪得很。
以前见面点头的同事,现在都绕着走。
食堂打饭的时候,我端着盘子找位子,周围几个桌子明明空着,没人招呼我坐。
我就端着盘子走到最角落那张,一个人吃完。
蒋秀琳在食堂碰到我,坐到了离我三张桌子的位置。
她低头吃饭,吃得很快,吃完就走了。
我看着她背影,想起她以前总是坐我对面,边吃边聊她侄子的工作。
只有郭鑫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哥,你那个副手到处跟人说你准备跳槽。
我说随他说。
他说你就不着急。
我说着急有什么用,我没拿就是没拿。
他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说哥,你这个人就是太实。
梁娥在菜市场被人拦住了。
老刘媳妇拉着她问,说你家老郭到底拿没拿。
梁娥说我老公没拿。
老刘媳妇说那怎么都在传。
梁娥回来跟我说的时候,眼圈红了。
她说郭裕,你倒是去说清楚啊。
我说现在说不清楚,等调查结果。
其实我心里清楚,调查组的态度不对劲。
他们找我谈了两次,每次都问同样的问题,你收了多少钱,卡是谁给的。
我说没有。
他们就说你再想想。
第二次谈完,我看见郑高扬从调查组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叠材料。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翻出这些年记的笔记本,黑色硬皮,封皮磨得发白。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客户信息。
曾超喜欢喝什么茶,他老婆生日是哪天,他儿子在哪个学校读书,这些我都记着。
不是要讨好谁,是干这行的本分。
翻到三年前那页,曾超第一次见面说的话,我写在了旁边:这人实在,可交。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头慢慢有了底。
这些东西,公章合同里没有,单位电脑里也没有。
它在我脑子里,在我这个本子上。
我把本子合上,放在枕头底下。梁娥翻了个身,说你还不睡。我说睡了。她把手搭在我胳膊上,没再说话。
04
蒋秀琳约我下班后在车库见面。
那个车库在地下一层,灯管坏了两根,剩下的几根闪着白光,嗡嗡响。
她站在柱子后面,手里攥着一个U盘。
她说郭哥,那两笔购物卡的单子,是有人从财务系统里改的。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我核过账,原始凭证上根本没有这两笔。
改的人用了你的工号,但操作时间是在晚上十点。
我问她为什么现在才说。
她低下头,说郑高扬找过我,说我侄子的合同下个月到期,续不续他说了算。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从口袋里又摸出一张纸条,说这是操作日志的截图,U盘里是完整的。
她把东西塞给我,说郭哥,我只能帮到这儿了。
说完就走了,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得很急,回声在车库里荡了好几圈。
我站在柱子后面,手里攥着U盘,冰凉的金属壳贴着掌心。
头顶的灯管又闪了一下,灭了。
黑暗中我站了一会儿,然后摸出手机,给郭鑫打了个电话。
郭鑫第二天带了个律师来家里。
苏雅欣,三十出头,短发,说话干脆。
她坐在沙发上,把U盘插进电脑,看了半天。
她说这个能证明记录是伪造的,但不能直接指向谁改的。
我说够了,至少能证明我没拿。
苏雅欣又问我,你手上有没有别的证据。
我说有,我自己的笔记。
她说那个不算证据,只能算线索。
我说我知道,但续签的时候,曾超只认这个。
她看了我一眼,说你这个人挺有意思,别人都在找证据,你在找人情。
那几天郑高扬在单位放风,说我准备带着客户跳槽。
吴广泽又找我谈了一次,话里话外让我把笔记交出来。
我说那是我的私人记录。
他说郭裕,你别把事情搞僵。
我说吴总,我没想搞僵,是有人在搞我。
调查组第三次找我谈话,我把U盘交了上去。
他们看了之后,说会核实。
第二天,郑高扬被叫去谈话。
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从我工位旁边走过去,脚步很重。
但事情没有反转。
调查组说操作日志不能证明是谁,只排除了我的嫌疑。
吴广泽在会上说,郭裕同志暂时没有发现问题,但续签在即,建议继续暂停职务。
我坐在会议室角落里,看着郑高扬嘴角又翘起来。
那天回家,我把笔记本从抽屉里拿出来,翻了很久。
梁娥坐在旁边,手里在织毛衣,针线穿梭的声音细细碎碎的。
她说要不咱不干了。
我说再等等。
她说等什么。
我说等他们来求我。
她停下手里的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织。窗外的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夜很深了。
05
离职那天是个阴天。
云压得低,风里带着潮气。
我办了手续,把单位电脑擦干净,公章合同放在桌上。
蒋秀琳过来交接,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郭哥保重。
我把帆布包背上,里面只有那个黑笔记本和我的手机。
包很轻,肩带在肩膀上勒不出印子。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郑高扬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
他说郭裕,你拿走什么了。
我转过身,看着他。他穿着新买的衬衫,袖口的标签还没拆。他说你包里是不是单位的资料。我说你要看吗。他往前走了两步,说你把包打开。
我把包放在地上,拉开拉链。
里面除了笔记本和手机,什么都没有。
郑高扬盯着那个黑本子,说这是什么。
我说这是我的工作笔记。
他伸手要拿,我先把包拎起来了。
他说你心虚什么。
我说郑高扬,你心里清楚。
他脸涨红了,说你收了好处还有理了。
走廊里站了好几个人,没人说话。
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假装看窗外。
我看了他一眼,背上包走了。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说你们看着,他肯定把核心资料带走了。
我没回头。
走廊尽头的门开着,外面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回到家,梁娥问办完了。
我说办完了。
她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茶几上放着一杯凉了的茶,茶叶沉在杯底。
我把笔记本从包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
她看了一眼,说就这么个破本子。
我说嗯,就这个。
晚上十点,门被砸响了。
砸得很急,一下接一下。
我从猫眼里看出去,吴广泽站在门口,头发乱着,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楼道灯暗,看不太清那两人的脸。
梁娥走过来问谁啊。
我说吴广泽。
她问开不开。
我说先别动。
我把笔记本拿起来,走进厨房,掀开米缸盖子,塞进米里。
米缸里的米还剩半缸,手伸进去凉丝丝的。
然后回到门口,透过猫眼看着外面。
吴广泽又敲了两下,嗓子发哑,说郭裕,我知道你在家。
那笔业务不能断,曾超只认你。
我说吴总,我已经离职了。
他说你开门,咱们谈谈。
我没开。
我在门后面站着,想起三年前签下第一单那天。
郑高扬递给我一根烟,笑得比谁都亲。
那根烟我没点,别在耳朵上回了家。
梁娥问我怎么不抽,我说留着。
后来那根烟在抽屉里放黄了,我也没扔。
06
吴广泽在门外站了快半个小时。
中间他接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
他说曾总,您再考虑一下,我们换个人对接。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吴广泽的声音急了,说郑高扬也是老业务,能力没问题。
又停了一会儿,他说好,好,我明白。
挂了电话,他又敲了两下门。
他说郭裕,曾超说了,续签可以谈,但只跟你谈。
我没说话。
他说你把门开开,条件你提。
梁娥拉了拉我袖子,小声说要不听听。我摇了摇头。她又说,外面冷,人家站了这么久。我说你去屋里。她看了我一眼,转身进了卧室,门虚掩着。
又过了几分钟,吴广泽说,郭裕,我让郑高扬停职。
我说吴总,现在不是他停不停职的事。
他说那你什么意思。
我说三个条件。
第一,公开澄清我的问题。
第二,查清楚举报信是谁写的。
第三,补偿我这几个月的损失。
门外安静了。
过了会儿,吴广泽说,前两条我可以答应,第三条单位没有先例。
我说那就没得谈。
他说你别这样,曾超那边等不起。
我说吴总,我等了三个月,你们谁管过。
又安静了一阵。
我听见他跟旁边的人低声说了什么,听不清。
然后他说,好,我答应你。
明天开会,我让郑高扬把伪造记录的事说清楚。
补偿的事,咱们再商量。
我说书面协议。
他说行。
门外的脚步声远了。
梁娥从卧室出来,说真不开门。
我说不开。
她叹了口气,去厨房烧水。
我走到米缸前,把笔记本摸出来,上面沾了一层米灰。
我用袖子擦了擦,放回包里。
第二天上午,单位开了会。
我没去,郭鑫替我去的。
他回来说,郑高扬在会上承认了购物卡记录是他伪造的,但说是出于对单位利益的关心,不是故意诬陷。
吴广泽当场宣布恢复我的名誉,但没提补偿。
蒋秀琳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调查组撤了,郑高扬被调去后勤。
我说知道了。
她又说,郭哥,吴总昨天跟曾超打电话,曾超说续签可以,但要你负责。
我说嗯。
她说你回不回来。
我说再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老槐树。
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落了一地。
我想起刚进单位那年,也是秋天,我师父带着我跑第一个客户。
那客户是个小老板,请我们吃面,我师父把碗里的肉夹给我,说你年轻,多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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