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检楼和住院部之间连着一条玻璃长廊。
我做完最后一项检查,顺路穿过去想省几步路。
走到三楼拐角,从半开的病房门里瞥见一个背影。
病号服蓝白条纹,空荡荡挂在肩上,瘦得肩胛骨支棱出来。
他侧身够床头柜上的水杯,露出半张脸。
我脚底下像灌了铅。
袁卫东。
手里体检单被我攥得变了形。
护士从旁边经过,低声对另一个说:肝癌复发,家属怎么没人来。
病床上的人慢慢转过头,看见我,愣了一瞬,伸手拉上了帘子。
01
那个帘子拉得决绝,连缝隙都没留。
我在门口站了不知道多久。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家属拎着暖水瓶经过,热水晃出来溅在瓷砖上,腾起一缕白气。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发麻,体检单边缘被攥出深深的褶子。
两年了。
离婚那天袁卫东也是这个表情。
他坐在客厅老藤椅上,看我把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件往行李箱里塞,从头到尾不说话。
我等他开口等了一个下午,等到日头偏西,等到我那口气慢慢凉透。
最后他站起来,说房子你留着,我把东西搬走就行。
然后出门买了把新锁,第二天换在防盗门上,把我那把钥匙搁在玄关鞋柜上,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留。
我拖着行李箱站在楼道里,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想不通一个人怎么可以变脸变得这么快。
离婚前半年他还会在厨房给我打下手,笨手笨脚地择菜,嘴上嫌我放盐太多,下一顿照旧端着碗坐我旁边。
袁卫东这个人,沉默,固执,不爱说软话,但眼睛里藏着事。
我那时以为他眼睛里的东西是厌倦。
现在想想,那里面藏的是病。
站在病房门口那几分钟,我脑子里翻江倒海。他没有喊我,甚至没有让护工出来跟我说句话。帘子就那么拉着,纹丝不动。
我回到家时天已经擦黑。屋里没开灯,我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摸起手机打给袁梦瑶。响了三声才接,那头吵吵嚷嚷的,像是商场广播声。
我说梦瑶,我今天看见你爸了。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下来。
商场广播还在响,什么打折促销的广告,声音隔着听筒传过来,刺得人耳朵疼。
我等着她问一句“他怎么样”,她要是问了,我就把今天看见的、听见的全告诉她。
电话那头安静了足有半分钟。然后梦瑶的声音响起来,嗓子发紧,带着一种我没听过的平静。
“妈,你就当我爸死了吧。”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接上话。她说完这句话,大概是觉得重了,又补了一句:“妈,你别管了,行吗?”
我想说什么,张了张嘴。那头传来嘟嘟声,她已经挂了。
我坐在沙发里,手机慢慢从耳边落下来。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点噼里啪啦打在玻璃窗上,一格一格地往下淌。
我看着那些水痕发呆,脑子里反复回放梦瑶刚才那句话,还有袁卫东拉上帘子那一个动作。
他不是那种娇气的人。
袁卫东二十多岁跑货运那会儿,能连着开一宿车,饿了啃两个冷馒头。
他胃不好也不当回事,最难受的时候在驾驶室里蜷一蜷,拉过军大衣蒙头睡一觉,第二天照常装货。
这样的人,拉上帘子不让我看,只有一个原因。
他不想让我看见他现在这副样子。
雨越下越大。我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早上五点我就醒了,准确说是一夜没睡。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是有一团理不清的线,一闭眼就是袁卫东瘦得脱相的那张脸。
五年夫妻,再怎么离了婚,也隔断不了我看过他意气风发的样子。
他跟朋友合股跑运输那阵子,意气风发得不得了,新买的解放牌卡车开回村口,喇叭按得全村人都知道。
那天他坐在驾驶座上,偏过头冲我笑,晒得黑红的脸上净是得意,说秀英,往后咱们的日子差不了。
我们那时的日子确实差不了。
只是谁也没想到,往后的日子会变成那样。
我没吃早饭,换了件衣服,打车直接去了医院。
护士站的小护士翻了翻住院记录,抬眼看看我:“袁卫东?昨晚就办了出院手续,自己签的字。”
“出院了?他那个样子能出院?”
小护士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他这情况,住院也就是对症处理。患者自己强烈要求出院,说不住院了,不想花钱了。”
不想花钱了。
我站在护士站前面,脑子嗡嗡响。
袁卫东,那个从前穿件衣服都要挑料子的男人,不讲究吃穿,但从来没在钱上抠搜过。
他宁愿躺在病床上瘦成那样,也不肯在那里多待一天,是因为舍不得花那个钱。
我走出住院部大楼时,一个人迎面堵住去路。
抬头一看,是他姐袁秀兰。
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铝饭盒,脸上带着一夜没睡好的疲惫。
看见我时她愣了一下,脸沉下去,语气不善:“你怎么在这儿?”
“他呢?”
“出院了。去我家住几天。”她目光躲闪了一下,“你别管了,你俩都离了。”
“秀兰姐,”我叫了她一声,“他到底得什么病?”
袁秀兰的嘴角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又生生咬住了。
她拎着塑料袋的手紧了紧,转身要走。
我不甘心,伸手拉住她的袖子,她没甩开,可我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站在住院部门口,早晨的风吹过来,带着消毒水味。
过了好一阵子,袁秀兰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从塑料袋里抽出个牛皮纸病历袋,递到我面前:“你自己看吧。”
我伸出手去接。
就在我指尖碰到病历袋的瞬间,她松了手,里面的东西滑落下来。
诊断单飘在地上,翻了个面,白纸黑字。
我低头看过去,日期那栏清清楚楚地印着,比离婚证上那个日子早了三个月。
我浑身僵住。
袁秀兰脸色大变,一把抓起地上的纸,胡乱塞回袋子里,像是干了什么亏心事。
“看够了吧?”她把袋子紧紧攥在胸前,声音有点抖,“看够了就别再来了。”
她说完,转身快步走进住院部大厅。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间,脑子里那团乱麻突然拧成了死疙瘩。
三个月。他确诊的时间,比离婚早了三个月。
他早就知道自己的病,却瞒着我,用最难听的话把我赶走。
袁卫东,你到底在盘算什么?
02
回家的路我走得很慢。
脑子里反复翻着三个字:三个月。
这三个字像一块石头,卡在胸口,喘气都费劲。
我仔细回想离婚前后那段日子,想起许多当时的细节。
从前被他忽略过去的东西,此刻纷纷显出裂痕来。
他对我的种种不耐烦,他的冷淡和疏远,还有那些话。
那天晚上他突然说,秀英,我把运输公司的股份转给了朋友,我想跟你把婚离了。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不为什么,跟你过够了。
过够了,这三个字我记了两年。
他的为人我最清楚。
袁卫东这人不会说话,但他从不说谎。
哪怕是一件小事,他觉得不对也会直说。
所以他甩出“过够了”三个字的时候,我信了。
我拉着行李箱走出那扇门的时候,头都没回。
现在才知道,他说的每句话都是假的。
回到家里,我没有换鞋,径直走向卧室,拉开床头柜最底下的抽屉。
那个抽屉很久没开过了,里面收着离婚时袁卫东留下的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信封,皱巴巴的。
我拆开封口,里面掉出一张银行卡,还有一张便签。
便签上写着“梦瑶”两个字,是袁卫东的字迹,笔画很重,像是怕纸留不住字似的。
这张卡离婚时他就放在床头柜上,我当时看见了,以为是他忘了收走,也没去动它。
如今才知道,这是他特意留的。
我捏着那张卡愣了半天,想起袁卫东以前很少让我操心家里账目。
他总说,钱的事你不用管,我挣得动就饿不着你们娘俩。
他跟朋友合股跑运输那几年,赚了钱回来总是先把房贷还上一大笔,剩下才轮到给自己添置东西。
他的衬衫袖口磨破了也舍不得换,一件穿了五六年。
可梦瑶要买钢琴,他二话不说取了两万块钱出来。
这样的人,怎么会舍得给自己攒一副棺材板钱。
我握着那张银行卡,翻来覆去地看。便签背后没有字,卡面干干净净,跟银行发出来时一样。
下午我去了银行。排队等了二十来分钟,叫到号时我把卡递进柜台。柜员是个年轻姑娘,问我办什么业务。
“帮我查一下余额。”
她把卡插进读卡器,敲了几下键盘,问我:“您知道密码吗?”
“试一下吧,用……她生日。”我想了想,报出一串数字。
其实是袁卫东的生日。
柜员“嗒嗒嗒”敲完键盘,页面跳转,她告诉我密码正确。
我心里一紧,不是他的生日?
那是谁的?
柜员又问了一遍办什么业务,我才回过神。
“余额多少?”她敲了几下,说:“十二万。”
十二万。袁卫东离婚时几乎什么都没带走,净身出户。我那时以为他的钱都藏在哪个角落,存着给那个他想象里的温柔乡。是我错怪他了。
“帮我查一下这张卡的开卡记录和流水。”柜员调出记录,看着屏幕顿了一下:“这卡是两年前开的,开卡当天转了十二万进来。之前还有两笔大额支出转出,去向是……”
她顿住了。我追问:“是什么?”
“是医院的一个医保结算账户。”
我攥着柜台的边缘,指节发白。两周前还是三周前?“刷卡时间能查到具体日期吗?”
她噼里啪啦敲了一通,屏幕上弹出几行记录,然后抬眼看向我。
“第一笔转出的时间是卡开卡前一周。”她又敲了一通,“第二笔是卡开卡前一天。两笔的收款账户是一样的。”那个账户里有什么意义,我那时完全不知道。
他原来是真有笔医药费,是他娘当年住院欠下的。
他也借遍了亲戚,也是从那时起,他就再也不肯去医院,小病扛着,大病才去。
现在我自己查出来,他卡里的钱是在确诊后转出去的,去向是医院。
他说没法治,可他偷偷去看过病,而且花了大钱。
他花了大钱,却没留下来给自己治病。他把剩下的全部给了女儿。我在银行大厅里站了很久,久到保安走过来问我要不要坐一会儿。
“不用。”我低声说了两个字,走出银行大门。
街上的车喇叭声此起彼伏。我站在树荫底下,手心里攥着那张银行卡,塑料边缘硌着掌心,一阵一阵地疼。
03
那晚我去了袁梦瑶的住处。
她在商场附近租了个小公寓,一室一厅,收拾得挺干净。
我进门的时候她正坐在沙发上吃外卖,盒饭扒拉了一半,看见我来有点慌,筷子都掉在茶几上。
“妈,你怎么来了?”
“你爸病了,病得很重。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她愣在那里,嘴唇翕动了两下,没出声。我走过去坐她对面的椅子上,盯着她的眼睛:“梦瑶,你爸是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声音闷闷的:“去年。去年冬天,他来找我,说他住院查出毛病。当时说是中期,医生说可以做介入,也……做了一期。”
“那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妈……”袁梦瑶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望着我,“爸说,你能好好过日子就行,别让你知道。”
“他怕我……什么?”
“他怕你像奶奶一样。”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奶奶当年伺候爷爷那几年,累出了一身病。爷爷走之后奶奶自己也垮了,没两年也走了。爸说他不能拖累你,他说反正你……”袁梦瑶哽咽了一下,“反正你都恨他了,那就一直恨着吧。”
她的话像一根针,尖尖地扎进我心里。
他怕我像他母亲一样,被他的病拖垮。
所以他选择一个人扛着,先在我心上捅一刀,再一个人躲到暗处舔舐伤口。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银行卡的边缘。
“梦瑶,”我声音有些哑,“你爸他现在怎么样了?”
“他本来在住院,昨天护士说你去了,他就非要出院。”袁梦瑶抹了一把眼睛,“他怕你再去找他,说要去乡下我大姑家躲几天。”
“他在你大姑家?”
“妈……”她望着我,声音带着恳求,“你能不能就当没看见他?爸跟我说过好多次,说他这辈子最不想拖累的就是你。你已经离了婚了,你有你的日子要过。”
我看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我养了二十多年的闺女。
她心里藏着这件事整整一年,每天装作若无其事地给我打电话,从来没透露过一个字。
袁卫东这是要把我推得多远,才能让亲闺女帮他瞒到这个地步?
“他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
我站起来往门口走。袁梦瑶在身后喊了我一声,我没回头。她说:“妈,你要是去看爸,他肯定不走。”
我的手握着门把手,愣在那里。楼道里的声控灯熄了又亮,我背着对她说:“我不去。我就是想让他知道,他躲不了一辈子。”
出了她家门,我站在小区门口,夜风带着凉意灌进衣领。
我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袁秀兰的名字,犹豫了很久,没有发消息。
我改拨了另一个号码,没响两声就接起来了。
“你好,哪位?”
“是我,丁秀英。我有点事想咨询一下,我前夫他……”
那头是医院肿瘤科的一位医生,姓韩,当年给袁卫东开过检查单。
“袁卫东的病例我知道,”他声音压低了些,“他挺配合治疗的,第一、二期介入效果其实还可以。后来他就不肯来了,我们给他打了好几次电话,他说算了。”
“什么叫算了?”
“他那个分期,如果坚持规范治疗,是有手术机会的。”韩医生说,“手术加后续综合治疗,费用可能要几十万。但他……”
我心里一沉,追问道:“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费用?所以才放弃的?”
韩医生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斟酌着怎么开口:“丁女士,有些话我不太好说,但你看他的治疗记录应该也明白。”
他顿了一下:“袁卫东曾经问过我,手术成功率多少,能活多久,钱够不够。我如实告诉他了。他说他回去想想,之后就没再来过。”
“他一个人去的?”
“对。每次都是一个人来。有一次我问,家属怎么没陪着。他沉默了半天,跟我说他没有家属。”
大街上灯红酒绿,车水马龙。我站在路灯底下,感觉整个世界都静了。他一个人去检查,一个人拿报告,一个人做介入。
一个人坐在医院的走廊里,数完剩下的日子。然后回到家里,笑着跟我一起择菜,演完最后一场戏,把我赶走。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靠着一棵树站了很久。被夜风吹了好一阵,才感觉到脸上凉凉的。
我抬手一摸,全是泪。
04
我没有直接去袁秀兰家。
第二天一早,我先去了趟单位。
我是小学老师,教三年级语文,上午有两节课。
我坐在办公室里,把教案翻开又合上,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同组的刘老师端着茶杯过来问我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我说没事,没睡好。她“哦”了一声,又絮叨了一句说我看你眼睛都是肿的。我没接话,等她走开,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存折本,还有一张房产证。
那是我爸留下的老房子。
我爸走的时候,留了一套县中的老产权房,后来我把它买了下来。
那房子在县中学老家属院里,三成新,学校几次说要拆,都没拆成。
因为一直没学区的概念,搁置了下来。
存折里是我这些年的积蓄,不多,六万多。加上做梦瑶时那些年攒下来的,另外还有一张五年前存的三万。满打满算,跟四十万差得远。
可是袁卫东不能再等了。
下午我没课,给副校长打了个电话请了半天假。
打了辆车直接去了中介公司,把房产挂了出去。
中介的小伙子看了看房子的位置和面积,说姐,你这老房子地段一般,拆迁也没个准信,挂个价看看吧。
“我急卖。”
“急卖要压价。你开个实价,”他翻着手机看了看周边的成交记录,说,“不然不好出手。”
“你按最快的速度来。钱合适就行。”
小伙子抬头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没见过这么痛快卖房的。他让我签了委托书,说争取一周之内找到买主。
“可能等的这几天,人就没命了。”
我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回家的路上,我拐进医院,找到肿瘤科韩医生。我坐在他的办公室里,问他如果袁卫东现在重新回来治,有几成把握。
“手术机会是有的。”韩医生拿出片子给我看,指着上面一片阴影,“他第一、二期介入的效果能看出来,病灶有缩小。他要是早点回来,我们还能做术前评估。现在已经晚了一个多月了,但……还来得及。”
“要多少钱?”
“手术加住院,术前术后七八万吧。后续综合治疗和介入也要跟进,总的来说前期至少得准备二十万,全部的话四十万打底。”
“四十万……”我喃喃地念了一遍。
韩医生大概以为我被吓住了,连忙解释:“有医保能报销一部分。你先来办住院手续,费用问题可以再想办法。”
“我明天就来办。”
我从包里掏出那张存折,“先交过来。”办完手续回到家时,天已经大黑了。
我坐在客厅里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透进来,一条白练似的铺在地板上。我打开手机银行,看看卡里零星剩的几万块钱。
四十万。袁卫东的十二万怎么没用上,那本来就是留给梦瑶的。我的钱加起来不够二十万。房地产中介还没消息。
袁梦瑶的电话打过来,我没接。她又打了一遍,还是没接。过了几分钟,手机震了一下,弹出一条微信:“妈,你别冲动。爸的钱的事我想办法。”
她想什么办法?她自己一个月工资四千多,租房子花了一千五。我说我不为袁卫东,我是为我自己。
那套房子是爸留给我的,不是祖产,是我自己的陪嫁。
陪嫁的钱,我愿意拿来干什么就干什么。
何况袁梦瑶的声音又发过来一条语音,我没有点开听。
“妈,我爸他的卡里,钱还够吗?”我盯着屏幕,把手机屏幕按灭,塞进口袋里。
中介那边始终没有回话,我打算第二天再去催一下。
05
第三天上午,中介给我打来电话,说有人看中了那套老房子,给的价格比预期的还高一些。
买家是一对中年夫妻,说看中那个位置安静,想买来以后退休住。
中介问我什么时候方便签合同。
我说越快越好,今天下午就行。
挂掉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靠窗的位置上,看着窗外的操场,孩子们正在上体育课,跑得满头大汗。
我教过的学生一届一届从这所学校毕业,有人考上大学,有人早早结了婚生了娃。
我从前以为我的日子也会像那套老房子一样,安稳地留着,等着某一天拆了重建。
卖掉它时,我心里空了一块。
下午签完合同,买方很痛快地付了定金。
我拿着那张沉甸甸的收款凭证回到家时,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我坐在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那张留给梦瑶的卡,连同自己存折里的钱,算了一笔账。
定金的钱加上存折里的钱,足够一次性缴清前面的四十万了。我从椅子上站起来,发现腿都是软的。
当天夜里我没睡着。第二天一早,我揣着装着银行卡和凭证的单肩包去了医院,到收费窗口排队。
轮到我时,我把卡和一张身份证递进去:“麻烦,交住院押金。”
“患者名字?”
“袁卫东。”
窗口那边敲了几下键盘,抬眼看我:“患者还没办住院手续。”
“我现在办。他今天下午过来。”
“您是他的?”
我张了张嘴,顿了一下:“我是他家属。”
收费员不再多问,利落地办了预缴手续。
等单子打出来的空隙,我看着那串数字从自己卡里转出去,突然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这一个多月来悬着的心,终于落到底了。
四十万。袁卫东,我给你续上了一年半载的命。你给不给我争气,就看你了。
我从窗口转身,差点撞在一个人身上。抬起头,是袁秀兰。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手里提着一个保温饭盒。
大概是来看袁卫东的病历,或者是来替他取一些什么资料。
她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我手里那张单子上,死死地盯着看了一会儿。
“你……”她声音有点涩,“你把钱交了?”
我把单子卷了卷塞进包里:“他人呢?”
“在家里。”
“我今天下午把他送过来。他会来吗?”
“他要是不来,你就跟他说,钱我已经交了。退不回来了。”我说完这句话,绕过她往外走,“他自己看着办。”
身后沉默了好一阵。快要走出大门的时候,袁秀兰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来:“秀英。”
我站住脚。“他这两年,你不在他身边……他其实一直没有,没有找过别的人。”
我站在原地,没有回头。阳光从医院的玻璃大门外照进来,落在我的脚边,金灿灿的,有些晃眼。
“我知道了。”我说完,迈步走了出去。
06
下午三点多,袁秀兰把袁卫东连拖带拽地塞进医院。
我缴费的是押金,而办理入院和手术是需要家属签字的。
收费窗口能默默把钱收了,但那个本子上“家属签字”那一栏,不是随便谁来都行的。
他进病房的时候我正坐在门口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捏着一本从家里带来的旧杂志,摊开在膝盖上,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走得慢,一只手下意识地按着肝区的位置。
大半个月没见,他比那天在病房里看到的样子更瘦了。
脸是灰白的,颧骨高耸着。
袁秀兰跟在他身后,提着一个大布袋,里头装着脸盆洗漱用品之类的。
他看到我时脚步顿了顿,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最终没有开口。他一步一步走进了病房。我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起身跟了进去。
护士正在给他量血压,他坐在床沿,配合地撸起袖子。那只手臂枯柴似的,青筋暴突。他看到我进来,视线低下去,落在自己手背上。
“你回去吧。”他说。
我没有理他,站在床尾,看着护士把血压计绑到他胳膊上。
“袁先生,您血压还是偏高。最近有没有按时吃降压药?”
“断了。”他说,“到医院来断断续续的,吃不吃没两样。”
我听着这话就来气了。高血压停药是闹着玩的?这跟他从前一样,小毛病不当回事,扛到医院都成了大毛病。
“护士,麻烦帮他测一下空腹血糖。”我插了一句嘴。
“不需要。”袁卫东开口打断,“你少操心。”
“钱都交了。”我声音很平,“你自己看着办。”
他顿住,眼皮一抬看向我。那双眼睛灰蒙蒙的,像是罩着一层雾。
“什么钱?”
“住院押金。”我看着他,“四十万。”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他慢慢坐直了身体,手扶着床沿,像是要站起来的样子:“你去退了。”
“交了就不退了。”
“丁秀英!”他第一次喊了我的全名,声音哑得厉害,“谁让你管我的事?”
“我乐意。”我丢下三个字,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一阵动静。我回头,他正扯着手上的血压计袖带往外拔,真变了脸色:“这是我的事,跟你没关系。我们已经离婚了。”
“袁卫东。”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狼狈的样子,“你一个人把病扛了两年。你确诊的时候,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你当初为什么跟我离婚?你说你过够了。你骗谁呢?你骗鬼去吧。”
他的动作停下来,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
“我不是因为你,也不是为了让你觉得亏欠了什么。”他声音很低,“你什么都不欠我,真的。这四十万……我以后会想办法还给你的。”
“谁要你还了?”
我看着他:“袁卫东,你把钱看得比命还重,你信不信我拿这四十万去喂狗?”他没说话,眼圈却一点一点地泛了红。
他背过身去,手扶着窗台,过了好一阵才说:“你走。”
“我不走。”我在旁边的陪护椅上坐下来,“我钱都交了,我就坐这儿看你怎么死。”
他肩膀动了动,始终没有转过身来。
护士在旁边尴尬地站也不是,走也不是,拿着血压计不知所措。袁秀兰拉了拉她的袖子,低声说了句什么,两个人一前一后退出去了。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他的背影。窗外的阳光透过纱帘洒进来,落在他微微佝偻的脊背上,能看见病号服底下脊骨一节一节地凸起。
他从头到尾没有转过身。
我也没有走。
第二天早上,主治医生来查房。
他看完袁卫东的病历和最新的检查结果,摘下眼镜,表情比昨天看着轻松一些:“各项指标比预想的好。虽然拖了这么久,但手术窗口还在。你们家属做好决定,这两天就安排术前准备。”
“手术……”袁卫东张嘴想说什么。
“做。”我打断他,“医生您安排吧。”
他看了我一眼,最后没有说话。等医生走后,袁卫东才闷声说了一句:“你不问问我要不要做?”
“我问你,你说不做。”我看着他,“所以我不问了。”
他沉默。
第三天,手术签字。护士把同意书递给我的时候顿了一下:“您是患者什么人?”
“家属。”
我握着笔,在那栏里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落到纸上的那一刻,我的手稳得晃都没晃。
袁卫东被推进手术室前,在推车上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走廊上,隔着几步的距离,他的目光停在我脸上。
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后只用口型跟我说了句:“别等了。”
我瞪了他一眼,没出声。下一秒,手术室的大门合上了。
07
手术做了七个多小时。
过了中午,又过了整个下午。
袁秀兰和袁梦瑶都来了。
袁梦瑶坐在哥哥旁边的塑料椅上,握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我坐在走廊另一头的长椅上,后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盯着手术室门上那盏小小的红灯。
红灯一直亮着。
中间护士推门出来一趟,让家属去谈话室,说切除组织已送病理冰冻化验,好在目前看手术主动阻断很顺利,没有大范围扩散的痕迹,术前选择的方向是对的。
我在谈话室里坐了几分钟,起身出来,腿有点软。
又过了将近两个小时,红灯灭了。
手术室大门推开,袁卫东躺在床上被推出来。
身上插着管子,脸色蜡黄,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韩医生跟出来,跟我说:“手术顺利,切得还算干净。先去重症监护室观察两天,闯过这几天,后边就好说大话了。”
我点了一下头,看着床被推远。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突然发现自己的腿在发抖。
这一整天的所有力气,在这一刻突然从身体里抽走了。我靠在墙上,缓缓滑下去,蹲在电梯间门口,把脸埋在膝盖上。
没有眼泪。
只是抖。抖得牙关都在打颤。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我抬起头,袁秀兰站在我面前,眼圈红红的,看着我。
“秀英,起来。”她声音有点哑,“他出来了,你倒下去,算怎么回事?”
我扶着墙站起来,两条腿像踩在棉花堆上。她帮我把散在地上的手机和钥匙捡起来,塞到我手里,说:“你先回家歇着吧。今晚我在医院盯着。”
“我不走。”
“你这副样子,他明天醒了看见你,能好受吗?”
我动了动嘴唇,没再坚持。
回到家时是晚上十点多。
屋里黑漆漆的,我没有开灯,摸黑走进卧室,在和衣躺在床上时,手机屏幕亮了,是袁梦瑶发过来一段视频。
画面晃动了一下,定住了。
是袁卫东病房的一个角落,还是白天很早的光线。
他坐在床边,背对着镜头,弯着腰,不知道在做什么。
视频里袁梦瑶小声说:“爸,你歇一会儿吧……”他头也没回:“你睡你的。”
镜头拉近了一些。床边的矮柜上摊着一张白纸,他手里攥着一支笔,低着头,笔尖抵着纸面,迟迟没有落下。
过了很久,他动了一下,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攥在手心。又铺开一张新的。
笔尖压下去,写了几行字。又停了。他把纸揉掉,重新抽了一张。
我看着他反复地写,反复地撕。纸团在矮柜上堆了一小堆。他没有发出声音,从头到尾没有回头。
袁梦瑶在视频最后轻声说了一句:“爸,你到底要写什么?”
他背对着镜头坐了很久,说:“不写了。你睡吧。”
画面结束。我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躺了很久。
我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终于哭了出来。袁卫东手术前夜还是写了信,后来通过姐姐将那信传给了我。但那时的我并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我到底还是去了医院。他还没脱险,隔着玻璃窗看了一眼,没进去。
从那以后,我每天去医院。
站在重症监护室外面,隔着一道玻璃看里面的心电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
等他转到普通病房时我反而没怎么去了,袁梦瑶给我打电话说他恢复得还行,已经能自己下床走两步了。
我“嗯”了一声,说我这两天学校有点忙,过几天再去。袁梦瑶没有追问。电话那头静了一下,她轻声说:“妈,爸好多了。谢谢你。”
我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窗外正爬到护栏上的那棵老桂树。
“跟他说别谢我。”我说,“他谢我的时候,就是跟我生分的时候。”
08
我是在半个月后见到那个旧信封的。
那天下午,袁秀兰来学校找我。
我在办公室判作业,门口值班室打电话说有个大姐找我,说是姓袁。
我下去时她站在校园门口的梧桐树下,手里捏着一个信封。
那是一个平常的牛皮纸信封,不算新,边角被磨得发白。
她递给我的时候,没有多说什么,只说:“这东西,他让我等他死了再给你。现在人活了,我想了想,还是给你送来。你自己决定看不看。”
她把信封塞到我手里,转身就走了。我握着那个信封回到办公室,坐在位子上发了一会儿呆。
信封没有封口。
开口处有些起毛,像是曾经被撕开过,又黏上了。
我想打开,又不想打开——袁卫东这个人一辈子不写信,我跟他过这么多年,他连张明信片都没给我写过,写的字,他更是从不给人看。
信叠得不齐整,纸张皱巴巴的,像是揉过又重新展平。犹豫了很久。最后,我还是把信封放进了包里,揣着它回了家。
晚上我在家,打开台灯,把信纸铺在桌面上。
拆开。
屋里很静,就着那些暗黄的纸页上,是袁卫东的字迹。
笔画重,落笔不稳,看得出是写在那么奔波的日子里折皱的纸面上。
内容不长,只有三样东西。一张信纸,一张车库收据。和一张缴费单。信写得断断续续:“秀英,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了。有些话,当着面我说不出口,想来想去,还是写下来。”
“离婚那天,我在住院部门口坐了一夜。护士赶了我好几回,我说我坐坐就走,一直坐到天亮。我也说不出自己在等什么,后来我知道了——等你回头。你签完字,拖着箱子从楼道里走过去。我看你到了单元门口,我想喊你一声,忍住了。你头也没回地走了。我那时想,也好,这样最干净。可接下来的日子,我没有一天不想你,想你知道后会是什么表情。想你是不是恨我。想你要是知道真相,是不是会怨我没跟你商量,把一个人扛着。”
“我也没有办法。你见过我妈我爸的下场。我爸病的那几年,我妈整个人油尽灯枯,我这辈子想到她那时的样子就害怕,我怕你也那样。我不如自己扛了,你恨我就恨我吧,恨比疼好过。起码恨完了,你自己日子照样过。”
“那天你来医院,你站在门口的样子我看见了。我心里想,她还是来了。可我不想叫住你。秀英,我想叫你来着,可我伸不出手。”
“我唯独没料到的,是你替我缴了四十万。”
那行字墨迹重了,像是笔尖在那个地方压了很久,纸都洇了。
“四十万不是小数目,你这脾气,一辈子好强,把钱看得比什么都重。我想了很长时间,不知道怎么还你。”再往下,字迹有些歪斜:“车库的事,我后来办了过户。”我拿起那张收据,上面写的是我的名字。日期是离婚后第三年春天。上面盖着一枚红红的章,像一滴干涸的血。
“那台旧拖车,是我卖了车换来的。我自己也没剩几个子儿,就剩这点家当了。本来想留着给梦瑶添妆,想想还是写上你的名字吧。你后半辈子有点东西傍身,我也算安心吧。就这么着吧。我写不下去了。”
信纸最底下还有一行字,笔画轻,像是犹豫了很久才落笔:“走了就别回来了。往后好好过你自己的日子。这封信你看到了,把它烧了吧。”
我坐在台灯底下,把这张薄薄的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一遍一遍地看。
看着看着,信纸上的字模糊了。我没有去擦,让我它模糊成一片。我没有像从前的自己那样撑住。我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哭得肩膀发抖。
09
那之后的好长一段时间,我没去医院。
不是不想去,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他写的那些字,像一把钝刀。
离婚那天的记忆重新翻出来,他想等我回头,等了一个晚上。
他坐在住院部门口,眼睁睁看着我走出那道门,走出他的生活。
袁卫东的路数,我终于全明白了。
他没有钱治病,不手术是为了省下钱给她和女儿,怕拖垮她们,让她恨他也好过被拖垮。
他唯一的遗憾,是害怕我在他的预谋里永远不会知道真相。
他不知道,那天我说要把钱转给他的时候,我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袁梦瑶给我发过几张他恢复期的照片。
他瘦还是一样瘦,但精神比手术前好了很多。
韩医生说后续恢复情况不错,观察一段时间,可以考虑出院。
出院那天,我去了。上午九点多到的医院,袁秀兰和袁梦瑶在病房里收拾东西。袁卫东坐在床沿,正低着头系鞋带。
他抬起眼,看见我站在门口,动作顿了顿。
大半年的病痛和手术让他整个人变了许多,人瘦了,眼角皱纹也深了,甚至连头发都白了不少,但他看着我的眼神,却像是隔了多年后重新认出了我。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说:“出院了?”
“嗯。”他说完这个字,又低下头继续系鞋带。系完了,又不知道该干什么似的,手在病号服衣摆上蹭了蹭,站起来。
袁秀兰看看他,又看看我,果断拉着袁梦瑶往外走:“我们先去办出院手续,你们慢慢说。”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袁卫东低着头,目光落在地上,他问:“信看了?”声线平稳,可我看得出来他紧张。
“看了。”
空气安静了很久。他吸了一口气,说:“以后那些话,我说不出来的,你别逼我。”
“我不逼你。”我走到他面前,微微扬起头看着他,“袁卫东,你欠我的那声解释,我迟早会讨回来的。”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说:“那车库……”我打断他:“车库我自己会去收。”
他抬眼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10
出院那天,袁卫东站在医院门口那棵大银杏树下等我。
深秋了,金黄的叶子落了一地。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领子竖着,整个人看着清瘦,却在午后阳光里有了些活气。
袁秀兰和几个亲戚在身后不远处站着说话。
袁卫东目光越过人堆找到我。
我没有走过去。他站了一会儿,自己朝我这边来了,步子不快不慢。走到我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手里捏着那个旧信封。
“这封信,你还是收回去吧。”他把信封递过来。我没有接,看着那双瘦削的手。
“留着?”我说,“留着以后自己看吧。”
他愣了一愣,没说话。我把手插进口袋里。兜里,那张车库收据被指尖摸到,纸边有点毛了。
“袁卫东,”我叫了他一声,“信里的话你说了不算。”
“哪句话?”
“那句‘走了就别回来’。”我看着他,“你凭什么替我决定回不回来?”
他看着我的眼睛,半天没说话。秋天午后的风刮过来,银杏叶沙沙地落了几片,打过他的肩膀。
“那我重写一封?”他问。
我愣了一下,他没等我答复,自己先笑了。袁卫东这两年笑起来脸上肉少了,却还是那副老实的模样,带着点笨拙的诚恳。
“行。”我说,“那你可得好好写。”他认真地点了一下头。
我转身要走,他忽然在身后声音不高不低地叫住我:“秀英。”
我站住。
“那四十万……我攒了两年,还差不少。”他顿了顿,“不过账我都记着呢。下辈子也还得起。”
“袁卫东,”我没回头,“这笔账我算不清。你欠我的不是钱,是两年的日子,你自己好好想清楚拿什么还吧。”
身后没有声音了。我走了几步,背后传来他的脚步声。他没有跟得很紧,只是隔着几步的距离,一直跟着我走出了医院大门。
我没有拦他,没有回头。阳光铺了一地,两个影子一前一后,一会儿短,一会儿长。
“你自己好好想想,怎么把这两年还给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不高,但很平静。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脚步声顿了一下。
“好。”他说:“那就算我欠你的吧,慢慢还。”我径直往前走,没有回头,但嘴角微微翘起来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