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程一鸣，今年三十一岁。我在省城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

我老家在鲁西南一个县城。离省城两百多公里。开车三个小时。

家里有我爸我妈。还有我爷爷。爷爷今年七十四岁。

爷爷叫程广田。他年轻时在县农机站开拖拉机。开了一辈子。

他身体一直硬朗。七十岁还能扛一袋面粉上三楼。腰不弯气不喘。

我们都觉得，爷爷能活到九十岁。谁也没想到，他会得肺癌。

那是去年冬天的事。十二月初。爷爷开始咳嗽。干咳。没痰。

他以为是感冒。去诊所拿了点药。吃了半个月。不见好。

后来咳得厉害。有时候咳得弯下腰。脸憋得通红。我妈说，去县医院查查吧。

爷爷说，查啥。老毛病。过几天就好了。他犟。谁劝也不听。

我爸说，爹，你咳了快一个月了。不是小事。去查查，放心。

爷爷说，花那钱干啥。我身体我知道。没事。他死活不去。

后来是我小姑出马。小姑叫程广秀。是爷爷最小的闺女。爷爷最疼她。

小姑说，爹，你要不去查。我就不回来看你了。爷爷这才松口。

那天是十二月十五号。我爸开车。带爷爷去县医院。拍了个胸片。

胸片出来。医生把我爸叫到一边。医生说，你爹肺上有个东西。

我爸问，啥东西？医生说，不太好。建议去省城做个增强CT。

我爸当时腿就软了。他扶着墙。半天没说出话。他给爷爷说，没啥事。就是有点炎症。

爷爷说，我说没事吧。你们大惊小怪。我爸说，是。没啥大事。就是得去省城复查一下。

爷爷说，复查啥。我不去。我爸说，爹。你听我一次。去查查。没事咱就回来。

爷爷看着我爸的脸色。他没再说话。他可能也感觉到了。事情没那么简单。

十二月十八号。我们带爷爷去了省城。挂了肿瘤医院的专家号。

做了增强CT。又做了支气管镜。取了活检。等结果那三天。我们全家都揪着心。

爷爷住在医院附近的旅馆里。他问我，一鸣，你老实跟我说。我到底啥病？

我说，爷爷。结果还没出来。你别瞎想。他说，我不瞎想。我就是觉得，这次怕是躲不过去了。

我说，你别胡说。现在医学发达。啥病都能治。他没说话。他看着窗外。眼神很空。

十二月二十一号。结果出来了。肺鳞癌。中晚期。肿瘤四厘米。位置不好。靠近大血管。

医生把我爸、我小姑和我叫到办公室。医生说，情况不太乐观。

医生说，肿瘤已经不小了。而且位置不好。手术风险大。建议先化疗。看能不能缩小。

医生说，如果化疗效果好。肿瘤缩小了。再评估手术机会。我爸问，化疗能治好吗？

医生说，不好说。但这是目前最稳妥的方案。你们家属商量一下。

我们走出医生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很久。谁都没说话。

后来我爸说，治。砸锅卖铁也得治。小姑说，对。治。不能放弃。

我回家跟爷爷说。我说，爷爷。医生说了。你这病。能治。就是得化疗。

爷爷问，化疗疼不疼？我说，有点难受。但能忍受。爷爷说，那得多少钱？

我说，你别管钱。有我们呢。爷爷说，那不行。我不能拖累你们。

我说，你说啥呢。你养我们小。我们养你老。这是应该的。

爷爷没说话。他低下头。我看见他眼角有泪光。他赶紧用手擦了擦。

那天晚上。我听见爷爷在屋里翻来覆去。一晚上没睡好。

第二天早上。爷爷跟我爸说。他说，我不想化疗。我爸愣住了。

我爸说，爹。你说啥？爷爷说，我不想化疗。我听说，化疗把人折腾得没人样。

我爸说，爹。那是没办法的事。化疗才能治病。爷爷说，我不治了。

我爸急了。他说，爹。你不能这样。你不治。我们心里咋过意得去？

爷爷说，我七十四了。活够本了。我不想临死前，再受那份罪。

我爸说，爹。你听我说。现在医学发达。化疗没那么可怕。很多人化疗完，都好好的。

爷爷说，你别骗我。我隔壁老张。就是肺癌。化疗了半年。人瘦得脱了相。最后还是走了。

我爸说，那是他发现得晚。你这发现得早。不一样。爷爷说，有啥不一样的。都是癌。

我爸说，爹。算我求你了。你去化疗。行不？爷爷说，不行。我说了不治就不治。

我爸气得直跺脚。他说，你咋这么犟呢！爷爷说，我就是犟。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天，我爸和爷爷吵了一架。吵得很凶。谁也说服不了谁。

小姑也劝。她说，爹。你听哥的。去化疗。现在能报销。花不了多少钱。

爷爷说，不是钱的事。是我受够了。我不想折腾了。小姑哭了。

她说，爹。你要是不治。我们心里一辈子过不去。爷爷说，你们过不去。是你们的事。

他说，我自己的命。我自己做主。你们谁也别劝了。

我们全家轮番劝了三天。爷爷就是不改主意。他铁了心。不化疗。

第四天。爷爷说，我想回家。我爸说，爹。你再想想。爷爷说，我想好了。回家。

我们没办法。只能带他回家。回家的路上。爷爷坐在后座。看着窗外。

他说，还是家里好。我说，爷爷。你回家好好养着。过几天。咱们再来。

爷爷说，一鸣。你别劝我了。我说了。不治了。我看着他。我鼻子发酸。

回到家。爷爷像没事人一样。他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

他每天早上去公园遛弯。跟老伙计们下棋。看着跟好人一样。

但我们都知道。他身体里。有一颗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

那段时间。我天天上网查。查肺癌。查偏方。查各种治癌的方法。

我加了好几个病友群。群里天天有人发各种偏方。有人说吃蟾蜍皮治好了。

有人说。他认识一个人。肺癌晚期。吃蟾蜍皮。吃了半年。肿瘤消失了。

我看了。心里一动。蟾蜍皮。我听说过。中医里叫蟾衣。据说有抗癌作用。

我在网上搜。搜出来一大堆。有说管用的。有说没用的。有说有毒的。

我拿不定主意。我跟我爸说了。我爸说。你爷爷连化疗都不肯。能吃那玩意？

我说。说不定他愿意试试。偏方嘛。总比等死强。我爸说。你别乱来。

我没听我爸的。我去找爷爷。我说。爷爷。我听说有个偏方。治肺癌挺管用。

爷爷问。啥偏方？我说。蟾蜍皮。就是癞蛤蟆的皮。晒干了。煮水喝。

爷爷说。癞蛤蟆的皮？那东西有毒吧？我说。我查了。炮制过的。没毒。

爷爷说。你从哪听说的？我说。网上。好多人说管用。爷爷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真的管用？我说。有人试过。说肿瘤缩小了。爷爷说。那试试？

我说。试试吧。总比啥都不做强。爷爷说。行。那就试试。

我没想到爷爷会答应得这么痛快。我心里又高兴。又有点担心。

高兴的是。爷爷总算愿意治了。担心的是。这偏方到底靠不靠谱。

我上网。找了一家卖蟾蜍皮的网店。看评论。都说不错。

我下单买了半斤。花了八百多。三天后。货到了。我打开一看。

是一袋干瘪的皮。灰褐色。闻着有一股腥味。我拿给爷爷看。

爷爷说。就这玩意？我说。嗯。炮制过的。煮水喝就行。

爷爷说。咋煮？我说。我查了。先泡半小时。然后煮二十分钟。喝汤。

爷爷说。行。那我试试。当天下午。爷爷就煮了一碗。他捏着鼻子喝了。

他说。真难喝。又苦又腥。我说。良药苦口。爷爷说。但愿管用。

从那以后。爷爷每天喝一碗蟾蜍皮水。一天都没断过。

他喝了一个星期。他说。好像咳嗽轻了点。我说。看吧。管用。

他又喝了一个星期。他说。咳嗽还是那样。我说。偏方见效慢。得坚持。

爷爷说。行。我坚持。他又喝了一个月。他说。一鸣。我咋觉得。胸口有点闷。

我说。可能是天气冷了。你注意保暖。爷爷说。嗯。可能是。

那时候。我其实心里有点打鼓。但我没敢说。我怕说了。爷爷就不喝了。

那段时间。我爷爷的精神。确实不如以前了。他以前早上遛弯。能走一个小时。

现在走二十分钟。就得歇歇。他以前吃饭。能吃一碗半。现在半碗就饱了。

他瘦了。以前一百四十多斤。现在看着。也就一百二十斤。

我妈说。爹。你咋瘦这么多？爷爷说。没事。天热。吃不下。

那时候是二月份。天还冷着。我妈说。天冷。你咋吃不下？爷爷说。不饿。

我妈跟我爸说。爹不对劲。我爸说。我也觉得。要不。再去查查？

爷爷听见了。他说。查啥。我没事。我爸说。爹。你瘦太多了。去查查吧。

爷爷说。不去。我说了没事就没事。他犟。我们拗不过他。

但这次。我们没听他的。三月初。我爸说。爹。咱们去省城复查一下。

爷爷说。不去。我爸说。必须去。你瘦成这样。我不放心。爷爷说。我不去。

我爸说。你不去。我就跪这不起来。爷爷看着我爸。他叹了口气。

他说。行。去就去。三月八号。我们带爷爷去了省城。又挂了那个专家的号。

做了CT。等结果的时候。爷爷坐在走廊里。他问我。一鸣。你说。那蟾蜍皮。管用不？

我说。应该管用吧。你喝了俩月了。爷爷说。我咋觉得。没啥用呢。

我说。你别瞎想。等结果出来。就知道了。爷爷没说话。他看着窗外。

结果出来了。医生把我爸叫进去。我在门外等着。我听见医生说了几句话。

然后。我爸出来了。他脸色煞白。他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

我走过去。我说。爸。咋样？我爸没说话。他把报告单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我愣住了。报告上写着：肿瘤较前增大。现约14厘米。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十四厘米？两个月前。才四厘米。现在十四厘米？

我手都在抖。我说。爸。这……我爸说。医生说。肿瘤长得太快了。而且……已经侵犯胸壁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侵犯胸壁。那意味着什么。我不敢想。

我爸说。医生说。必须马上住院。不能再拖了。我说。那爷爷知道吗？

我爸说。我没敢告诉他。我说。那咋办？我爸说。先住院。再说。

我们跟爷爷说。医生说。有点炎症。得住院观察几天。爷爷说。我不住院。

我爸说。爹。这次你听我的。必须住院。爷爷看着我爸。他说。是不是查出啥了？

我爸说。没有。就是有点炎症。爷爷说。你别骗我。我爸说。我没骗你。

爷爷说。那你让我看报告。我爸说。报告在医生那。爷爷说。那我去找医生。

我爸拦住他。他说。爹。你听我说。爷爷说。你说。我爸说。肿瘤长大了。

爷爷愣住了。他说。多大？我爸说。十四厘米。爷爷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我就知道。那蟾蜍皮。不管用。我爸说。爹。现在说啥都晚了。住院吧。

爷爷说。住院有用吗？都十四厘米了。我爸说。有用。医生说。还有办法。

爷爷说。啥办法？我爸说。先化疗。把肿瘤缩小。再想办法。爷爷说。我不化疗。

我爸说。爹。这次你必须化疗。爷爷说。我不。我说了不化疗就不化疗。

我爸扑通一声。跪在爷爷面前。他说。爹。算我求你了。你化疗吧。

爷爷看着我爸。他眼眶红了。他说。你起来。我爸说。你不答应。我不起来。

爷爷说。我答应你。我爸这才站起来。他擦了擦眼泪。他说。爹。谢谢你。

爷爷说。谢啥。我是怕你跪出毛病。那天下午。爷爷办了住院手续。

晚上。我留在医院陪床。爷爷躺在床上。他看着天花板。他说。一鸣。

我说。嗯？爷爷说。你说。我是不是不该吃那蟾蜍皮？我没说话。

我说。爷爷。别想那么多了。好好治疗。爷爷说。我后悔了。

他说。我要是听你们的话。早点化疗。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我说。爷爷。别说了。

爷爷说。我该听你们的。我该听你们的。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听见他在哭。压抑的。无声的。肩膀一抖一抖的。我鼻子一酸。眼泪掉了下来。

那晚。我一夜没睡。我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要给爷爷买蟾蜍皮。

我要是没买。爷爷是不是就不会吃？我要是劝他化疗。是不是就不会恶化？

我一遍一遍地问自己。但没有人能回答我。第二天。医生来查房。

医生说。肿瘤太大。而且侵犯了胸壁。化疗的效果。可能不会太好。

我爸问。那还有别的办法吗？医生说。先化疗试试。如果不行。再考虑其他方案。

我爸说。好。那就化疗。当天。爷爷开始了第一次化疗。

化疗的过程。确实难受。爷爷恶心。呕吐。吃不下饭。头发也开始掉。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说。一鸣。我是不是很难看？我说。不难看。你在我心里。永远最好看。

爷爷笑了。他说。你这孩子。就会哄我开心。我说。我说的是真的。

化疗了半个月。爷爷的肿瘤。没有缩小。反而还在长。医生说。效果不好。

医生说。可能得换方案。或者……你们家属要有心理准备。我爸问。啥心理准备？

医生说。肿瘤侵犯胸壁。随时可能破裂出血。那会很危险。我爸愣住了。

他说。那咋办？医生说。我们尽力。但你们也要做好准备。

那段时间。我们全家都笼罩在阴影里。我妈天天哭。小姑也天天哭。

爷爷反而看开了。他说。你们别哭。我活了七十四。够本了。

他说。我就是后悔。后悔没听你们的话。后悔吃了那蟾蜍皮。

他说。要是早化疗。说不定还能多活几年。现在。怕是没几天了。

我们听了。心里像刀割一样。四月二号晚上。我陪床。

爷爷睡到半夜。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我赶紧起来。开灯。我看到。

爷爷咳出一大口血。鲜红的。染红了枕头。我吓坏了。我赶紧按铃。

医生护士冲进来。抢救。爷爷的血压一直在掉。他的脸色越来越白。

医生说。肿瘤破裂了。大出血。必须马上手术。我们签了字。

爷爷被推进手术室。我们在外面等着。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手术室的灯灭了。医生走出来。他说。我们尽力了。我爸腿一软。瘫在地上。

我冲上去。我说。医生。我爷爷呢？医生摇摇头。他说。对不起。

我脑子一片空白。我冲进手术室。爷爷躺在手术台上。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一样。

我跪在地上。我拉着他的手。他的手。冰凉。我说。爷爷。你醒醒。

他没有回应。他再也不会回应我了。我哭得撕心裂肺。我爸在外面。也哭得站不起来。

爷爷走了。走得很突然。从确诊到离开。不到四个月。

他走的时候。体重只有九十斤。瘦得皮包骨头。他受了很多罪。

最后那几天。他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但他从没喊过一声疼。

他怕我们担心。他咬着牙忍着。他走之前。拉着我的手。他说。

一鸣。爷爷后悔了。我说。爷爷。你别说了。他说。你记住。以后。有病。去医院。

他说。别信偏方。别信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说。爷爷就是吃了偏方的亏。

我哭着说。爷爷。我记住了。他说。好。你记住了。我就放心了。

他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爷爷走了。我们给他办了后事。

村里人都来送他。都说。老爷子一辈子好人。走得可惜。

只有我们知道。他本来可以多活几年的。如果他没有吃那蟾蜍皮。

如果他听了我们的话。早点化疗。如果……有太多的如果。但都没有用了。

爷爷走后。我把那半袋蟾蜍皮。扔进了垃圾桶。我看着它。心里恨得不行。

就是这东西。害死了我爷爷。我恨它。更恨我自己。恨我为什么要买它。

那段时间。我天天做噩梦。梦见爷爷。梦见他在喝蟾蜍皮水。梦见他在咳血。

我醒来。一身冷汗。我跟我爸说。爸。我后悔。我爸说。我也后悔。

他说。但后悔没用。你爷爷已经走了。咱们得记住这个教训。

他说。以后。咱们家任何人。有病。都去医院。不信偏方。我说。嗯。

爷爷走后一个月。我收拾他的遗物。在他的枕头底下。发现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鸣。爷爷知道。你是为我好。爷爷不怪你。

爷爷只是后悔。后悔没听你们的话。你以后。要好好的。别学爷爷犟。

我拿着纸条。哭了很久。爷爷到死。都没有怪我。他还在安慰我。

我心想。爷爷。你放心。我记住了。以后。我绝不会再信偏方。

我绝不会再让家里人。吃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绝不会再让悲剧重演。

现在。我写下这个故事。是想告诉所有人。有病。一定要去医院。

一定要相信科学。不要信偏方。不要信那些所谓的“神医”。不要拿命去赌。

偏方不能治病。只会害人。我爷爷。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他用命。给我上了一课。这一课。太沉重了。我宁愿。永远不要上这一课。

爷爷。你在那边。好好的。孙子想你。孙子对不起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