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灯下,我挽着萧万年的手臂,一步步走向台中央。
台下第三排,袁洪波正端着酒杯跟人赔笑。
他抬头,目光撞上我,笑僵在脸上。
酒杯“当啷”一声砸在地毯上,红酒溅湿裤脚。
十四年前,他嫌我穷,说我离了他只能去菜市场捡烂叶子。
如今,万邦集团三十周年庆典,主持人念出我的名字。
他张着嘴,像被人掐住脖子。
没人知道,从早餐摊到这张台上,我走了十四年。
更没人知道,今晚过后,他连站的地方都不会有。
01
袁洪波跟我提离婚那天,是个下雨天。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城中村出租屋的铁皮棚顶上,一声一声,闷得人心慌。
他站在门口,西装上沾着水珠,皮鞋上全是泥点子。
那双鞋我认得,上个月刚买的,花了他半个月工资。
他说是谈业务需要,不能穿得太寒碜。
我蹲在地上择豆芽,指甲缝里全是泥。听见他说“冬梅,咱们离了吧”,手上没停,一根一根把烂豆芽挑出来。
“你说什么?”
“何玉昕,何氏建材老板的女儿,她看上我了。”
他把话说得很平,像在念一份通知。
我站起来,手上的水在围裙上蹭了蹭。
八年夫妻,从老家出来,住过地下室,摆过地摊,一碗面条两个人分着吃。
他进何氏建材才一年半。
“欣妍才六岁。”
“孩子跟你,我净身出户。”
他说得轻巧。
净身出户,我们有啥可净的?
一台旧电视,一张铁架床,外头还欠着两个月房租。
唯一值钱的,是墙角那辆三轮车,我每天早上骑着它去菜市场卖包子。
“你想好了?”
“想好了。冬梅,你别怪我,人往高处走。”
我没哭。
他妈陈春兰住院那阵子,我白天卖包子,晚上去医院陪床,给他妈擦身子端屎端尿。
何玉昕去医院看他妈一次,拎了一篮子水果,他眼睛就直了。
这事我早有察觉,只是没捅破。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从民政局出来,他上了一辆白色轿车,何玉昕坐在驾驶座上,隔着车窗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记了十四年,像看一件被淘汰的旧家具。
我带着欣妍搬进了一间地下室。
月租便宜,就是潮。
墙角常年渗水,被子摸上去总是润润的。
欣妍晚上睡觉缩成一团,说妈妈我冷。
我搂着她,把唯一的电热毯裹在她身上。
离婚后第三天,我照常出摊。
凌晨三点起来和面,手浸在凉水里,裂开的口子往外渗血。
面粉一沾,疼得钻心。
我咬着牙揉完面,蹬着三轮车往菜市场赶。
冬天凌晨的风跟刀子似的,割在脸上生疼。
到了菜市场,占好位置,架起蒸笼。第一锅包子出锅的时候,天还没亮。热腾腾的白气扑在脸上,我忽然觉得,日子还能过下去。
一个月后,我听说袁洪波升了主管。
何氏建材跟万邦集团签了供货合同,他是经手人之一。
万邦集团,本市最大的地产公司,能跟他们搭上关系,何氏的生意翻了好几倍。
袁洪波换了车,换了房,听说婚礼办在五星级酒店,摆了三十桌。
那天晚上我收摊回家,欣妍趴在小桌上写拼音。
她抬头问我,妈妈,爸爸呢。
我说爸爸去很远的地方了。
她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写。
铅笔尖断了,她拿小刀削,削得歪歪扭扭。
我坐在她旁边,把断掉的铅笔芯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半年后,我找过袁洪波一次。
欣妍发烧,四十度,我兜里只有一百多块钱。
打电话给他,响了很久才接。
背景音很吵,像是在饭局上。
我说欣妍病了,能不能借点钱。
他顿了一下,说,我现在的身份不方便,你找别人吧。
电话挂了。
那天晚上我抱着欣妍坐在医院走廊里,兜里揣着从邻居家借来的五百块钱。
走廊的日光灯管一闪一闪的,欣妍烧得迷迷糊糊,嘴里喊爸爸。
我搂紧她,盯着对面墙上“静”字看了很久。
后来我就再没找过他。
我的包子摊从菜市场门口搬进了一间小门面。
六平米,月租八百。
我把欣妍送进附近的小学,每天早上四点起来,先把面发上,再去店里。
中午卖完最后一笼包子,洗刷收拾,下午去批发市场进货。
晚上回家给欣妍做饭,检查作业。
日子紧巴巴的,但能过。
万邦集团贴出食堂招标公告那天,我刚好去菜市场买面粉。
公告贴在市场入口的公告栏上,红头文件,盖着万邦集团的公章。
我站在那里看了三遍。
万邦集团有三千多员工,食堂一直是外包的。
现在要重新招标,条件是必须有餐饮管理经验,有稳定供应链。
我回店里,把公告内容抄在本子上。
那天晚上,等欣妍睡了,我坐在灯下算账。
手上三家店,虽然规模不大,但供应链稳定,管理也摸出了门道。
够不够格投标,我心里没底。
我把本子合上,看见桌上欣妍的铅笔盒。她白天写了张纸条塞在里面,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妈妈,今天老师夸我作文写得好,我写的是你。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第二天,我去报了名。
02
报名的人比我想的多。
万邦集团一楼大厅里挤了二三十号人,有开连锁饭店的,有做团餐配送的,还有几个穿西装打领带的,看着像是专业餐饮公司的。
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攥着牛皮纸档案袋,站在角落里等叫号。
叫到我名字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面试在一间小会议室,三个评委,两男一女。
中间那个男人头发花白,穿一件灰色中山装,手里捏着一支笔。
他翻了翻我的材料,问:“三家店,都是早餐?”
“早餐为主,中午也做简餐。”
“万邦三千多人的食堂,你管过这么大的盘子吗?”
“没管过。”我实话实说,“但我管过从零到一,三家店从赔钱到赚钱,都是我一个人扛过来的。”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低头在我的材料上写了几个字。
旁边那个女评委又问了些供应链的问题,我一一答了。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后背全是汗。
半个月后,我接到了中标通知。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穿中山装的男人就是萧万年,万邦集团的董事长。
他后来跟我说,当时选我,是因为我说了实话。
“来投标的都说自己管过多大的食堂,就你说没管过。做买卖跟做人一样,不吹牛的人,一般差不到哪去。”
食堂接手第一天,我就发现了问题。
采购单上的菜价比市场批发价高出两成,米面油也一样。
负责采购的老周是前任食堂经理留下的,听说跟集团某位副总沾亲带故。
我没急着动他,先自己跑了三天批发市场,把每样菜的价格摸清楚。
第四天,我把新采购单递给老周。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郑经理,你这是要断人财路啊。”
“周哥,以前的事我不问,从今天起,按这个价采购。你要是觉得干不了,我去跟人事说。”
他没再说什么。
半个月后,他递了辞职报告。
我把采购流程重新理了一遍,所有供应商重新比价,一个月下来,食堂成本降了两成。
我把省下来的钱拿出一部分改善伙食,员工满意度上去了,投诉少了。
萧万年第一次来食堂吃饭,是个中午。
他端着餐盘,在窗口转了一圈,打了两个菜一份饭,找了个角落坐下。
我刚好在餐厅巡查,看见他,过去打了声招呼。
他让我坐下,问了几句食堂的情况。
临走时他说:“小郑,你做事踏实,我记住了。”
这是句客气话,我没往心里去。但半个月后,人事通知我,调我去集团后勤部,负责整个后勤板块的成本核算。
从食堂到集团,从六平米小店到写字楼,我花了一年。
那一年里,欣妍上了三年级。
她越来越懂事,放学自己回家,写完作业帮我择菜。
有次我加班到很晚,回去看见她把饭做好了,西红柿炒鸡蛋,鸡蛋炒糊了,她拿筷子把黑的地方一点点夹掉,摆在盘子里像没糊过一样。
我站在门口,鼻子一酸。
“妈妈,你尝尝。”
我夹了一筷子,咸得要命。她紧张地看着我,我说好吃。她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嘴。
后勤部的工作比食堂复杂得多。
集团旗下有八个项目工地,三个写字楼,两个商场,后勤开支一年上千万。
我花了三个月把所有合同翻了一遍,发现不少问题。
有的供应商报价虚高,有的服务合同到期了还在续费,还有的采购单上连验收人签字都没有。
我把问题整理成报告,交给了萧万年。报告递上去的第三天,萧万年把我叫到办公室。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我的报告,用红笔圈了好几处。
“这些数据你都核实过?”
“核实过。每一笔都有原始单据。”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报告合上。“小郑,你得罪人了。你知道这些供应商背后是谁吗?”
“不知道。我只管账,不管人。”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笑了。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像个普通的老头儿。“好,你只管账,不管人。这话我爱听。”
后来我才知道,那几个供应商里,有一个是萧万年女婿介绍的。
报告交上去之后,那家供应商被清退了,萧万年的女儿跟我结了梁子。
这些都是后话。
那段时间,何氏建材的供货开始出问题。
先是水泥标号不够,工地退了两次货。
后来钢筋的账期越拖越长,万邦的采购部抱怨了几次。
我在后勤成本会上提了一嘴,说何氏的回款周期太长,影响集团现金流。
萧万年没说话,但采购部开始查何氏的账。
袁洪波就是这时候来找我的。
那天下午,我刚开完会,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接起来,是他的声音。十几年了,声音没变,还是那样,带着点讨好的腔调。
“冬梅,听说你在万邦干得不错。”
“有事吗?”
“何氏的账期,能不能通融一下?我这边资金周转有点紧。”
我站在写字楼的走廊里,窗外是城市的车水马龙。十几年了,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找我,开口就是求人。
“袁洪波,采购的事不归我管。你找采购部。”
“冬梅,我知道你还在恨我……”
“我不恨你。”我打断他,“我早就不恨你了。你在我这儿,啥也不是。”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挂了。
03
欣妍上初中那年,我的第三家店开了张。在城东,靠近万邦的一个新楼盘。店面比前两家都大,上下两层,一楼卖早餐和快餐,二楼做包间。
开店的钱是找银行贷的。
萧万年知道后,让集团财务帮我做了担保。
他说:“你的店开在万邦楼盘旁边,算是配套服务,不算以权谋私。”我知道他是帮我,但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店开起来之后,我请了个店长,自己主要精力还是在集团后勤部。
两边跑,累是累,但日子有奔头。
欣妍上了初中,成绩不错,就是性格越来越闷。
她从来不问爸爸的事,但有次我收拾她房间,在床垫底下翻出一张照片。
袁洪波抱着她,她还小,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露出豁牙。
照片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爸爸。
我把照片放回去,装作没看见。
那年秋天,我去菜市场进干货,碰见了袁洪波和何玉昕。
何玉昕穿着貂皮大衣,挽着袁洪波的胳膊,在海鲜摊前挑螃蟹。
袁洪波先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假装没认出,转头继续挑。
何玉昕倒是认出来了。她上下打量我,目光在我围裙上停了两秒。
“哟,这不是冬梅姐吗?还在卖包子呢?”
我没理她,把称好的木耳装进袋子。
袁洪波拽了拽她的胳膊,低声说了句什么。
何玉昕甩开他,笑了一声:“我说洪波,你前妻还挺能吃苦的。听说在万邦食堂当经理?给几千号人做饭,不就是个大厨嘛。”
我把袋子扎紧,递给摊主钱,转身要走。袁洪波开口了:“冬梅,欣妍还好吧?”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他老了,头发稀疏了,眼袋耷拉着,西装还是那身西装,但穿在身上松垮垮的,撑不起来了。
“欣妍好不好,跟你没关系。”
“我就是问问……”
“不用问。她姓郑,不姓袁。”
何玉昕的脸沉下来,拉了拉袁洪波的胳膊:“走吧,跟一个卖包子的有什么好说的。”
我拎着袋子往外走。
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我看了何玉昕一眼。
她脖子上戴着一条金链子,粗得晃眼,手腕上还有一只翡翠镯子,成色不错。
但我注意到她眼角的皱纹,涂了厚厚的粉也盖不住,还有她拽袁洪波胳膊的那只手,指节粗大,青筋凸起,一看就是常年操持家务的手。
何家大小姐,过得也不轻松。
那天晚上回到家,欣妍在写作业。
我坐在沙发上,翻看万邦食堂的月度报表。
欣妍忽然抬头问我:“妈,今天家长会,老师问为什么每次都是你来,我爸呢。”
我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爸死了。”
她低下头继续写作业,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我说:“欣妍,你爸没死。他只是……”
“我知道。”她打断我,头也没抬,“妈,你不用解释。我不需要他。”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想起离婚那年,欣妍才六岁,半夜发烧,我抱着她坐在医院走廊里。
她迷迷糊糊地喊爸爸,我哄她说爸爸出差了。
后来她慢慢长大,再也没在我面前提过爸爸。
一个六岁的孩子,用了多少年才学会不说这两个字。
第二天去集团,萧万年找我谈事。谈完工作,他忽然问了一句:“小郑,你一个人带孩子,这么多年,没想过再找?”
我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
“没想过。忙,顾不上。”
“忙不是理由。”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万邦广场,车流不息。
“我老伴走了六年了。她走之前跟我说,老萧,你这个人太闷,得找个能说话的人。我找来找去,没找着。”
他转过身看着我。
“后来我遇见了你。你做事的样子,让我想起她年轻的时候。”
我站在办公桌前,心跳得厉害。
萧万年六十八了,头发全白,但腰板挺直,眼神清亮。
我四十五,离过婚,带着一个女儿,在集团里被人叫“郑总”,但我知道背后有人叫我“卖包子的”。
“萧总,我……”
“你考虑考虑。不急着答我。”
那天我回家很晚。欣妍已经睡了,桌上留了张纸条:妈妈,饭在锅里,热一下再吃。我揭开锅盖,是我爱吃的西红柿打卤面,面条坨了,但还温着。
我坐在餐桌前,把面吃完。吃完面,我翻出手机,看着萧万年的号码。看了很久,没拨出去。
第二天上班,我把何氏建材的供货审查报告放在了萧万年桌上。报告最后一页写着:建议暂停与何氏建材的合作,重新招标。
萧万年翻到最后一页,抬头看我。
“你考虑好了?”
“这是公事。”我说,“跟私事没关系。”
他点了点头,拿起笔在报告上签了字。
04
何氏建材被暂停供货的消息,是采购部正式通知的。
袁洪波接到通知那天,给我打了七个电话。我一个没接。第八个电话是欣妍接的。她拿着我的手机走进厨房,我正在做晚饭。
“妈,一个叫袁洪波的人一直打。”
我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
“你想接就接,不想接就挂。”
她看着我,按下了接听键,还点了免提。袁洪波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急促,带着火气。
“郑冬梅!你什么意思?你跟萧万年说了什么?你知不知道你这一句话,何氏要损失多少钱?”
欣妍看着我,我伸手接过手机,关了免提,放在耳边。
“袁洪波,何氏的货质量不合格,账期超标,这是采购部按制度办事。跟我没关系。”
“你少来这套!你就是报复!你恨我当年……”
“我说过,我不恨你。”我关了火,厨房里安静下来。“我只是不想再跟你有任何关系。工作上的事,你找万邦采购部,找法务部,别找我。”
“冬梅,算我求你了。何建强已经发火了,他说如果万邦这个单子保不住,就让我滚蛋。我在何家忍了十四年,你不能……”
“你在何家忍了十四年,是你自己选的路。”我说完,挂了电话。
欣妍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她比去年又长高了,已经快跟我一样高了。
“妈,他是不是过得不好?”
“嗯。”
“活该。”
她转身回了房间。
我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已经凉了的菜,忽然觉得眼睛发酸。
我端起锅,把菜倒进盘子里,端上桌。
欣妍又出来了,坐在我对面,拿起筷子。
“妈,你做得对。”
我没说话,低头吃饭。那顿饭吃得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
何氏被暂停供货后,萧万年让我负责新供应商的招标。
这次招标比上次食堂招标规模大得多,参与的企业有十几家,标的上亿。
我每天加班到深夜,审材料,比价格,核资质。
萧立诚就是这时候找上我的。
他是萧万年的独子,在集团挂了个副总裁的名,平时不怎么来公司。
那天他直接推门进了我办公室,四十多岁的人,西装笔挺,脸上带着笑,但那笑不达眼底。
“郑总,忙呢。”
“萧总,有事?”
他坐在我对面,翘起二郎腿。“听说我爸把供应商招标交给你了。我来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不用,按流程走就行。”
“流程是流程。”他身子往前探了探,“郑总,你在万邦也好几年了,应该知道有些事不是光看流程的。何氏虽然出了点问题,但合作这么多年,关系都在。你一下子把它踢出去,外面人会怎么看我们万邦?过河拆桥?”
我放下手里的笔,看着他。
“萧总,何氏的货不合格,账期超了半年,这是事实。万邦换供应商,是正常商业决策。至于外面人怎么看,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工地上用不合格的水泥,是要出人命的。”
他的笑收了起来。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蹭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
“郑总,你是个能干的人。但有些位置,不是光能干就能坐的。”
他走了。
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忽然想起萧万年前几天跟我说的话。
他说:“立诚这孩子,心眼不坏,就是被他妈惯坏了,总觉得万邦是他家的私产。”
我拿起电话,拨了萧万年的号码。
“萧总,萧立诚刚才来过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让我照顾何氏。”
“你别管他。该怎么办怎么办。”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桌上摆着新供应商的标书,厚厚一摞。我翻开最上面一本,继续看。
那天晚上回家,欣妍已经睡了。
桌上留了纸条,还是那句:饭在锅里。
我揭开锅盖,是一碗馄饨,皮薄馅大,是她自己包的。
我端着碗坐在餐桌前,馄饨热气腾腾的,模糊了我的视线。
手机亮了。萧万年发来一条短信,只有四个字:我相信你。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低头吃馄饨。
吃着吃着,眼泪掉进了碗里。
十四年了,从袁洪波走的那天起,我没在任何人面前哭过。
但那天晚上,我坐在空荡荡的厨房里,对着那碗馄饨,哭得停不下来。
05
供应商招标结束那天,何氏正式出局。
新中标的是一家省城的建材公司,报价比何氏低了一成,资质齐全,样品检测全部合格。合同签完那天,萧万年把我叫到办公室。
“小郑,你在这几年,万邦的后勤成本降了三成。这数字,比什么漂亮话都管用。”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到我面前。
“这是集团副总裁的任命书。董事会已经通过了。”
我翻开文件夹,白纸黑字,红章盖得清清楚楚。郑冬梅,万邦集团副总裁,分管后勤和供应链。
“你先别急。”他抬手打断我,“还有一件事。前阵子法务部收到一份匿名举报,反映何氏建材在合作期间存在商业贿赂,涉及金额不小。举报材料里提到一个名字,袁洪波。”
他看着我,目光平静。
“这个案子,按制度该由法务部牵头。但涉及何氏,你又在供应链口上,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我坐在椅子上,手指按着任命书的边角。
袁洪波三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转出来的是十四年前那个下雨天,他站在出租屋门口,说“何玉昕看上我了”。
还有欣妍六岁那年发烧,我抱着她在医院走廊里,打电话给他,他说“不方便”。
“萧总,该怎么查就怎么查。我回避。”
“你确定?这个案子查下去,何氏可能倒,袁洪波可能坐牢。”
“那是他自找的。”
萧万年看了我很久,点了点头。“好。法务部牵头,你不用参与。但还有一件事,我想问问你。”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六十八岁的老人,头发白了大半,但站得笔直,像个军人。
“上次我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
办公室很安静,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我想起这五年,他在我最难的时候信任我,在别人质疑我的时候站出来,在萧立诚找我麻烦的时候护着我。
他不是因为我年轻漂亮,我也不图他的钱和地位。
两个被生活磨过半辈子的人,碰上了,觉得能说上话。
“萧总,我有个女儿。”
“我知道。欣妍是个好孩子。”
“我离过婚,在菜市场卖了十年包子。”
“我老伴走之前,在床上瘫了三年,我给她擦屎擦尿,不觉得丢人。”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小郑,你不用现在答我。等何氏的案子结了,等你在副总裁的位置上坐稳了,你再告诉我。”
那天晚上回到家,欣妍在客厅看电视。
我坐在她旁边,她往我身上靠了靠。
电视里放着综艺节目,主持人在讲笑话,观众笑成一片。
欣妍忽然说:“妈,你要是想找个人,我不反对。”
我扭头看她。她盯着电视,表情平静。
“你怎么知道……”
“我又不傻。”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是萧爷爷吧?他每次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她长大了,眉眼长开了,像她爸,但眼神像我,倔。
“你觉得行吗?”
“萧爷爷人不错。就是年纪大了点。”她歪着头想了想,“不过年纪大也有年纪大的好处,稳重。”
我被她逗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欣妍伸手搂住我的胳膊,把脸埋在我肩膀上。
“妈,你苦了这么多年,该有人疼你了。”
我搂着她,没说话。
客厅的灯暖黄暖黄的,电视里换了节目,在放老歌。
一首很老的歌,唱的是月亮代表谁的心。
欣妍在我肩膀上蹭了蹭,像小时候那样。
半个月后,法务部正式立案调查何氏建材。
何建强被请去谈话那天,袁洪波在万邦楼下等了我三个小时。
保安打电话上来问我见不见,我说不见。
他等到天黑,走了。
第二天,何玉昕给我打了电话。她的声音跟十四年前在菜市场那次完全不一样,没了那股傲气,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疲惫。
“郑冬梅,你赢了。何氏要完了,袁洪波也要完了。你满意了?”
“何玉昕,我没有要谁完。是你爸和你丈夫自己做的事,自己承担。”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以为她会骂我,但她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干巴巴的,像干透的橘子皮。
“你知道吗,袁洪波这些年,从来没有一天真的把我当老婆。他跟我结婚,就是看中我爸的钱。我给他买车买房,帮他上位,他心里装的还是你。”
“那是你们的事。”
“对,是我们的事。”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郑冬梅,你比我强。你离了他,活成了人样。我离了他,什么都没有。”
她挂了电话。我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车水马龙。手机又响了,是萧万年。
“小郑,晚上有空吗?欣妍说想吃火锅。”
“有。”
“那我去接你们。”
我挂了电话,看着窗外。天快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手机屏幕又亮了,是欣妍发来的消息:妈,萧爷爷说带我们去吃火锅,你快点回来。
我把手机放进包里,拿起外套。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路过萧万年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灯亮着。
我敲了敲门,推门进去。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抬头看见我,笑了。
“走吧。”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