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欣瑜拎着保温桶站在表姐家门口,防盗门虚掩着。

里面传出一句压低的话:“担保手续让她签,她不敢不签。”她愣住。

保温桶里的饺子还烫手,塑料袋勒进指节。

手机震了一下,蒋明远发来消息:“妈,韩欣瑜那边搞定没?”她没推门。

走廊声控灯灭了,黑暗中她站了很久,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锤子砸在铁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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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中午十一点半,县城老街的“欣瑜饭馆”已经坐满了人。

韩欣瑜在后厨和前厅之间来回跑,围裙上沾着油点子,头发用一根黑色皮筋胡乱扎着。

灶台上的火苗蹿得老高,她颠勺的动作利索,一锅回锅肉出锅,香味飘出去,门口等位的客人伸着脖子往里看。

“老板娘,你这手艺,在县城屈才了。”老客赵二河端着酒杯,脸喝得通红。

韩欣瑜笑着摆摆手,转身又钻进后厨。

周伟祺正蹲在地上修后厨的水管,扳手拧得嘎吱响,额头上一层汗。

他话少,干活实在,水电方面是县城里数得着的。

“水管老化了,得换。”周伟祺头也不抬。

“先将就用着,换一根得多少钱。”韩欣瑜把菜倒进盘子,端起来就走。

周伟祺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他清楚家里的钱去哪了。韩欣瑜也清楚,但她不能说。

十二点刚过,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饭馆门口。

车门打开,林玉琼下来了,穿一件米色风衣,头发盘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个精致的小包。

后面跟着她丈夫蒋波,还有儿子蒋明远。

蒋波挺着肚子,衬衫扎在皮带里,走路带风。

蒋明远戴着蓝牙耳机,低头看手机。

韩欣瑜赶紧迎出去,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姐,你们来了,快进来。”

林玉琼扫了一眼饭馆的招牌,笑了一下:“还是老样子啊。”

这话听着没什么,但韩欣瑜品出了一点别的意思。她把三人让到靠窗的桌子,亲自倒茶。林玉琼没喝,用手指抹了一下桌角,看了看指尖。

“欣瑜啊,你这场子该升级了,现在城里都讲究环境。”

“是是是,姐说得对。”韩欣瑜赔着笑,把菜单递过去。

蒋明远翻了两页,撇嘴:“妈,这都什么菜啊,连个像样的牛排都没有。”

韩欣瑜听见了,手指攥了一下围裙边,脸上还挂着笑:“明远想吃什么,姨给你做。”

“算了算了,随便来几个吧。”蒋明远把菜单一推,继续看手机。

林玉琼点了四个菜,每道都点评一番,说这个油大了,那个盐重了。

韩欣瑜站在旁边点头,时不时拿笔记一下。

周伟祺从后厨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饭吃到一半,林玉琼放下筷子,拿纸巾优雅地擦了擦嘴。

“欣瑜,子轩在省城怎么样?”

“在厂里上班,一个月四千多。”韩欣瑜提到儿子,声音亮了一些。

“四千多?”林玉琼微微皱眉,“那不行,年轻人得往高处走。我有个老同事的儿子在省城做人力资源,回头我帮你问问。”

韩欣瑜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姐,那可太谢谢你了。”

“自家人,客气什么。”林玉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过你也知道,现在办事讲究个来往,我那个老同事,人情上你得走动走动。”

“那是那是,姐你说怎么弄,我听你的。”

周伟祺端着一盘菜从后厨出来,正好听见最后一句。他把菜往桌上一搁,盘子磕得响了一声。

“吃饭吃饭。”韩欣瑜赶紧打圆场。

蒋波抬头看了周伟祺一眼,笑了笑:“伟祺啊,你这手艺干水电可惜了,要不要我帮你活动活动,进个单位?

周伟祺面无表情:“不用了,我干惯了。”

蒋波的笑容僵了一下,林玉琼打圆场:“你姐夫也是好意。行了行了,吃饭。”

这顿饭吃了一个半小时。结账的时候,韩欣瑜把单子压住:“姐,你来我这儿吃饭,我还能收你钱?”

“那不行,亲兄弟明算账。”林玉琼嘴上说着,手已经收回了包里。

真不用,姐,你帮子轩问工作的事,我还没谢你呢。

林玉琼这才作罢,起身的时候拍了拍韩欣瑜的肩膀:“欣瑜,你这个人就是实在。我跟你说,人得往上走,不能老在底层打转。认知这个东西,决定一个人的天花板。”

“姐说得对。”韩欣瑜点头。

送走三人,韩欣瑜回到后厨。周伟祺正在刷锅,背对着她。

“你又答应她什么了?”

“没答应什么,姐说帮子轩问工作。”

“她上次也说帮子轩问工作,问了吗?”

韩欣瑜没接话,把碗筷摞在一起,瓷器碰撞的声音格外响。周伟祺把锅刷往水槽里一扔,水花溅出来。

“你借给她的钱,她提过还吗?”

“伟祺,姐不是那种人。”

“那她是哪种人?”周伟祺转过身,眼睛盯着她,“你心里比我清楚。”

韩欣瑜把碗筷往台面上一放,声音也硬了:“子轩的工作要是能解决,花点钱怎么了?”

周伟祺看了她一会儿,摇了摇头,从后门出去了。

韩欣瑜一个人站在后厨,灶台上的火已经关了,锅底还冒着余烟。

她拿出手机,翻了翻和林玉琼的聊天记录。

最近一条是上个月,她转了八千,备注写着“明远创业周转”。

林玉琼回了一个笑脸表情。

她把手机锁屏,深吸一口气,继续洗碗。

下午两点,刘婉婷来上班。她三十八岁,离了婚,带着一个女儿,干活勤快,话不多。进门就系围裙,开始擦桌子。

“欣瑜姐,刚才你表姐来了?”

“嗯,来吃饭。”

刘婉婷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我听见她说子轩工作的事。姐,这话我说可能不合适,但你表姐这个人,看着热络,实际上一毛不拔。上回她来吃饭,你免单,她走的时候还拿了两瓶饮料,我亲眼看见的。”

韩欣瑜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

“她可能忘了。”

刘婉婷没再说什么,低头干活。

韩欣瑜把抹布放进水桶,水一下子浑了。

她盯着浑水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五年前,父亲韩贵山住院,急需两千块押金。

她那时候刚盘下这个店,手里一分钱没有。

是林玉琼借了她两千,当天就转了过来。

她记得很清楚,那天林玉琼说:“欣瑜,咱们是姐妹,别说两千,两万我也借。”

后来她分三次还了,每次五百、一千、五百。

还完那天,林玉琼在电话里说:“不急的,你留着用。”但当天晚上就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帮了欣瑜一把,心里踏实”。

韩欣瑜当时没觉得什么。现在想起来,那句话像一根刺。

傍晚收摊的时候,孙玉芳来了。她是韩欣瑜的堂嫂,五十出头,嗓门大,最爱传闲话。进门就拉着韩欣瑜说话。

“欣瑜,你表姐今天是不是来了?”

“你看见了?”

“我没看见,我听赵二河说的。他说你表姐穿得跟电视里人似的,还嫌你饭馆不好。”孙玉芳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你表姐那个人,眼睛长在头顶上。上回家族聚会,她说你‘认知低,只能挣辛苦钱’,你不在场,我亲耳听见的。”

韩欣瑜正在数钱的手停了。

“她还说,你给她送的那些土鸡蛋,她转头就送给楼下保安了。”

韩欣瑜把零钱摞整齐,没说话。孙玉芳又凑近一步:“你可别跟她说是我说的。”

“知道了,嫂子。”

孙玉芳走了以后,韩欣瑜坐在空荡荡的饭馆里。

天已经黑了,老街的路灯亮起来,黄黄的光照在门口的招牌上。

她拿出手机,翻到林玉琼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今天中午发的,配图是一桌菜,文案写着:“回县城办事,顺便看看老家的妹妹,手艺还是不错的。”

评论里有人问:“你妹妹开饭馆的?”

林玉琼回复:“嗯,小本生意,不容易。”

韩欣瑜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小本生意”没问题,“不容易”也没问题。

但连在一起,她读出了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收拾东西。

明天还得早起买菜。

02

三天后,韩欣瑜坐上了去省城的大巴。

林玉琼住在省城城南一个老小区,房子是单位分的,三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

韩欣瑜提着一箱土鸡蛋和一袋干蘑菇站在门口,林玉琼开了门,上下打量她一眼。

“来了?进来吧。”

韩欣瑜换了拖鞋,把东西放在玄关。林玉琼看了一眼那箱鸡蛋,没说什么,转身去倒水。

“姐,子轩工作的事……”

“我知道,我记着呢。”林玉琼把水杯放在茶几上,“老同事那边我联系了,人家说最近正好有个岗位,但竞争的人多,得打点一下。”

“要多少?”

林玉琼没直接回答,坐到沙发上,拿起一个橘子慢慢剥。橘皮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楚。

“欣瑜,我跟你说句实在话。子轩这个孩子,学历不高,在省城没根基。你要想让他往上走,光靠他自己努力是不够的。你得有人脉,得有圈子。”

“姐,你说得对。”

“我那个老同事,他老婆是搞人力资源的,手里资源多。但人家凭什么帮你?你得让人家看到你的诚意。”

韩欣瑜听懂了。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五千块钱,本来打算交父亲的住院押金。

“姐,这你先拿着,请人家吃个饭,打点一下。”

林玉琼看了一眼信封,没有接:“你先放着。对了,明远他奶奶最近住院了,我这边实在走不开。你能不能帮我去医院照顾两天?就两天。”

韩欣瑜愣了一下:“明远他奶奶?”

“蒋波的妈。老太太八十多了,摔了一跤,股骨头骨折。护工太贵,一天三百,我寻思咱们自家人,不用花那个冤枉钱。”

“姐,我饭馆……”

“饭馆关两天嘛,少挣几个钱。子轩的工作要是成了,一个月工资顶你饭馆干半个月。”林玉琼把橘子递给她一瓣,“你自己掂量。”

韩欣瑜接过橘子,塞进嘴里。酸,酸得她牙根发紧。

她给周伟祺打电话说要留在省城几天,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确定?”

“姐说了,就两天。”

“上次你也说两天,结果待了五天。”

“这次不一样,姐在帮子轩问工作。”

“你信?”

韩欣瑜握着手机,指关节发白:“伟祺,子轩是我儿子。只要有一线希望,我都要试。”

周伟祺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韩欣瑜听着忙音,在医院的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才推门进了病房。

老太太躺在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韩欣瑜给她擦脸、喂水、翻身、端屎端尿。

夜里老太太睡不安稳,她就坐在床边守着,困了就靠在椅背上眯一会儿。

第三天早上,她给老太太换尿垫的时候,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

手扶着床沿,冷汗顺着额头淌下来。

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烫得吓人。

她给林玉琼打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姐,我好像发烧了。”

“你坚持一下,我上午有个活动,下午过来。”

下午林玉琼来了,待了不到半小时。她站在病床边,看了看老太太,又看了看韩欣瑜。

“辛苦你了欣瑜,我就知道你靠得住。”

韩欣瑜张了张嘴,想说工作的事,但林玉琼已经拿起包准备走了。

“对了,那个老同事说最近岗位冻结了,过一阵再说。”

韩欣瑜烧得晕晕乎乎,脑子转不动,但有一句话听得清清楚楚。

她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看着林玉琼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忽然想起周伟祺说的话。

你信?

她掏出手机,给周子轩打了个电话。

“妈?你声音怎么了?”

“没事,有点感冒。子轩,你在省城……有没有听说过蒋明远?”

“蒋明远?妈,我正想跟你说。上个月我在城南看见他开一辆新车,二十多万的,我还纳闷他哪来的钱。”

韩欣瑜握着手机的手在抖。

“妈,你怎么了?”

“没事。”韩欣瑜把电话挂了,在走廊里坐了很久。

她想起去年林玉琼说蒋明远创业缺钱,她转了五万。

那五万是她攒了半年的流水,准备换后厨设备的。

她回到县城的时候,周伟祺正在饭馆修冰箱。看见她进门,他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拧螺丝。

“伟祺,我回来了。”

“嗯。”

韩欣瑜把包放下,走到他面前:“我以后不去了。”

周伟祺手里的扳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拧。

“你每次都说以后不去。”

韩欣瑜蹲下来,和他平视:“这次是真的。”

周伟祺终于抬起头,看见她眼睛里的血丝和脸上的疲惫。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冰箱修好了,能用。”

韩欣瑜点了点头,站起来,系上围裙,走进后厨。

灶台冷了两天,铁锅上浮着一层薄灰。

她拧开火,蓝色的火苗蹿起来,锅底发出滋滋的声响。

她拿起油壶,倒油,油热了,她把切好的葱姜蒜倒进去,呛鼻的香味炸开。

刘婉婷推门进来,闻到味道:“姐,今天开火?”

“开火。”

中午来了几桌老客,韩欣瑜亲自掌勺。赵二河吃了一口回锅肉,竖起大拇指:“还是这个味,你关店这两天,我吃什么都不得劲。”

韩欣瑜笑了一下,转身进后厨的时候,笑容没了。

她靠在灶台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转账记录。

一年时间,转给林玉琼的钱,加起来快八万了。

没有一笔还过。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炒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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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林玉琼的电话是四天后打来的。

韩欣瑜正在菜市场挑排骨,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

“欣瑜,明远那边出了点事,急需五万周转,你看能不能帮个忙?”

韩欣瑜的手停在半空,排骨摊老板看着她。

“姐,我手里没那么多。”

“你饭馆每天流水也不少,先挪一下嘛,三个月就还你。”

三个月。韩欣瑜想起上次的五万,已经一年了。

“姐,我上回借的五万……”

“哎呀我知道,明远创业嘛,前期投入大,等回本了连本带利还你。”林玉琼的声音很轻松,“欣瑜,你不会连姐都不信吧?当初你爸住院,我可是二话没说就把钱打过去了。”

韩欣瑜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排骨摊老板把剁好的排骨递过来,她接过来,塑料袋勒进手指。

“姐,我想想。”

“行,你想想。不过明远这边急,最好这两天。”

挂了电话,韩欣瑜站在菜市场门口,人来人往,吆喝声此起彼伏。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排骨,血水从塑料袋底部渗出来,滴在地上。她忽然觉得很累。

回到饭馆,周伟祺在修后厨的排风扇。韩欣瑜把排骨放进冰箱,走到他身后。

“伟祺,林玉琼又借钱了。”

周伟祺手里的螺丝刀没停:“借多少?”

“五万。”

“你答应了吗?”

“我说想想。”

周伟祺放下螺丝刀,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她。他的工装上沾着油污,手上也是,但眼神很平静。

欣瑜,咱们账上还有多少钱?

韩欣瑜没说话。

“我昨天看了存折,只剩三万二。下个月房租一万八,子轩那边你刚给他寄了两千。你告诉我,你拿什么借?”

韩欣瑜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厨房的地砖裂了一条缝,黑乎乎的,怎么也擦不干净。

我不借了。

周伟祺愣了一下,好像没听清。

“我说,我不借了。”韩欣瑜抬起头,眼眶发红,但声音很稳,“你帮我回个电话,就说饭馆要换设备,钱挪不开。”

周伟祺看了她好几秒,点了点头,拿起手机走出后厨。

韩欣瑜听见他在外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她靠在灶台边,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灶台的铁板上,滋啦一声就没了。

那天下午,林玉琼又打来电话,韩欣瑜没接。

晚上,林玉琼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现在的亲情啊,真是越来越淡了。”配图是一张在医院陪护的照片。

韩欣瑜看了一眼,把手机扣在桌上。

周伟祺端着一碗面放在她面前:“吃吧。”

韩欣瑜拿起筷子,面是清汤面,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她吃了一口,咸了。

“盐放多了。”

“是吗?”周伟祺尝了一口,“还行。”

韩欣瑜没再说话,低头把面吃完了。汤也喝干净了。

第二天,韩贵山住院了。老毛病,肺气肿,喘不上气。韩欣瑜接到母亲陈玉凤的电话,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在地上。

她赶到医院,韩贵山躺在急诊室的病床上,鼻子里插着管子,脸色灰白。陈玉凤坐在旁边抹眼泪,看见她就抓住她的手。

“欣瑜,押金要五千,我手里只有两千。”

韩欣瑜摸了摸口袋,空的。

她这个月流水还没结,账上只剩不到一万。

她站在缴费窗口前,看着玻璃后面那个面无表情的收费员,手在包里摸来摸去,其实什么都没有。

最后是刘婉婷借了她三千。刘婉婷什么都没问,直接微信转了账。韩欣瑜收下钱,打了一行字:“下个月发工资扣。”

刘婉婷回了一句:“姐,不急。”

韩欣瑜站在医院走廊里,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不急。林玉琼也说过不急。但林玉琼的不急,是不急着还她钱。刘婉婷的不急,是真的不急。

她给林玉琼发了一条消息:“姐,我爸住院了,上回借的五万能不能先还我一部分?”

消息发出去,她等了两个小时。

没有回复。

她又发了一条。

还是没有。

到了晚上,林玉琼终于回了,只有一句话:“欣瑜,你这就没意思了。明远创业正到关键时候,你这时候要钱,不是拆台吗?”

韩欣瑜盯着那行字,把手机放在病床边的柜子上。

韩贵山睡着了,呼吸声粗重。

她坐在床边,看着父亲消瘦的脸,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在矿上干活,每天回来一身黑灰,但总会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给她。

她攥着那颗糖,舍不得吃,攥到糖纸都皱了。

她现在攥着手机,也攥出了汗。

04

韩贵山住院的第五天,家族聚会在县城的老字号饭店举行。

这是韩家一年一度的聚会,老老少少三十多口人,坐了三大桌。

韩欣瑜本来不想去,但陈玉凤说:“你不去,人家更要说闲话。”

她去了。周伟祺陪着她,坐在角落的桌子上。韩贵山还在住院,没来。陈玉凤坐在她旁边,拘谨地搓着手。

林玉琼来得晚,穿了一件新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蒋波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两瓶酒。一进门,亲戚们都站起来打招呼。

玉琼来了!

“哎呀,玉琼这气质,一看就是城里人。”

林玉琼笑着和大家点头,在主桌坐下。蒋波把酒放在桌上:“大家喝好,今天我和玉琼请客。”

亲戚们一阵叫好。韩欣瑜坐在角落里,夹了一筷子凉菜,没滋没味地嚼着。

酒过三巡,林玉琼站起来,端着酒杯。

“各位亲戚,我说两句。这些年我在外面,帮衬家里不多,心里有愧。但欣瑜这边,我一直是当亲妹妹看的。她开饭馆不容易,我每次回来都去她那儿吃饭,能帮就帮。”

亲戚们纷纷点头。韩欣瑜的筷子停在半空。

“不过话说回来,”林玉琼话锋一转,“欣瑜这个人,认知还是差了点。我劝她好多次,让她把饭馆升级,做点高端菜,她听不进去。只能在底层打转,挣辛苦钱。”

有人笑了。孙玉芳在另一桌嗑瓜子,眼神往韩欣瑜这边飘。

“还有子轩,”林玉琼叹了口气,“我本来想帮他找个好工作,但人家一看他那个学历,都摇头。欣瑜也不容易,一个人撑个饭馆,伟祺也帮不上什么忙。”

周伟祺放下筷子,脸色沉下来。韩欣瑜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

“姐,”韩欣瑜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周围几桌都听见了,“子轩的工作,你问了吗?”

林玉琼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问了呀,人家不要嘛。你还不信姐?”

“我信。”韩欣瑜端起酒杯,把里面的饮料一口喝干,“姐,我敬你一杯。”

她坐下来,没再说话。周伟祺看了她一眼,她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慢慢嚼。

饭后,亲戚们三三两两散了。孙玉芳凑过来,压低声音:“欣瑜,你表姐那话,也太不给面子了。”

“没事,嫂子。”

“对了,你给她送的那些土鸡蛋,我那天去她家,看见她送给楼下保安了。我说这是欣瑜送的,她说‘老家东西不值钱’。”

韩欣瑜笑了笑:“嫂子,我知道了。”

孙玉芳讪讪地走了。韩欣瑜站在饭店门口等周伟祺去开车。夜风挺凉,她缩了缩脖子。手机响了,是周子轩。

“妈,你在哪?”

“刚吃完饭,在饭店门口。”

“妈,我跟你说个事。我同事说,蒋明远那辆车是贷款买的,首付是借的。他那个创业项目早就黄了,现在到处躲债。”

韩欣瑜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妈,你是不是又借钱给他了?”

“没有。这次没有。”

“上次的呢?”

韩欣瑜没说话。电话那头,周子轩叹了口气:“妈,我一个月挣四千多,够花。你别再为了我去求她了。我不需要。

韩欣瑜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背过身,用袖子擦了一把。

“好,妈知道了。”

挂了电话,周伟祺的车停在面前。她上了车,系好安全带。周伟祺没急着走,看了她一眼。

“子轩说什么?”

“他说他够花,让我别求人了。”

周伟祺点点头,发动了车。车子开上老街,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闪。韩欣瑜看着窗外,忽然开口。

“伟祺,以后咱们的钱分开管吧。”

周伟祺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你想好了?”

“想好了。你管你的,我管我的。饭馆挣的钱,我自己存着。”

“那家里的开销呢?”

“AA。你出一半,我出一半。”

周伟祺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

韩欣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车里的暖风吹着她的脸,她觉得自己像是刚从一场很长的梦里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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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转折发生在一个星期天的早上。

韩欣瑜包了饺子,猪肉白菜馅的,林玉琼爱吃这个。

她本来不想去,但陈玉凤说:“你表姐上次聚会是说了几句不好听的,但到底是亲戚。你爸住院她没来看,你送点饺子去,面上过得去。”

韩欣瑜想了想,还是去了。

她没打电话,想着直接放门口就走。

林玉琼家在城南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她爬到六楼,喘了口气,抬手要敲门,发现防盗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

里面传来说话声。林玉琼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韩欣瑜听得清清楚楚。

“担保手续让她签,她不敢不签。欣瑜这个人,死要面子,你当着亲戚的面求她,她肯定答应。”

蒋波的声音:“抵押饭馆?她能愿意?”

“怎么不愿意?你就说走个形式,三个月就解押。她那个脑子,转不过弯来。”

韩欣瑜的手停在半空。保温桶里的饺子还烫着,隔着塑料桶壁,热意往她手心里钻。塑料袋勒进指节,一道红印子。

“再说了,”林玉琼的声音继续传来,“她爸住院那两千,我帮过她。这份情,她得还。”

“那借她的钱呢?”

“什么借?那是她自愿给的。明远创业,她当姨的帮一把不应该吗?”

韩欣瑜站在门口,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锤子砸在铁板上。

她想起那五万,想起那八千,想起她关店三天去陪护老太太,想起她发烧到三十九度躺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

她想起林玉琼说“你不敢不签”的那个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屏幕亮得刺眼。是蒋明远发来的消息。

“妈,韩欣瑜那边搞定没?”

韩欣瑜盯着那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她想推门进去,想问林玉琼一句为什么。但她的脚像是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声控灯又亮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保温桶,饺子还冒着热气,从盖子缝隙里钻出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慢慢转过身,把保温桶放在门口的地上。

然后掏出手机,翻到转账记录。

一笔一笔,她往下滑。五千,三千,八千,五万,两千……她算了一下,五年时间,转给林玉琼的钱,加起来十二万三千。没有一笔还过。

她又翻到林玉琼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昨天发的,配图是一桌精致的菜,文案是:“和老同事聚餐,聊了聊认知升级的事。人还是要和同频的人在一起。”底下有人评论:“玉琼姐说得对。”林玉琼回复:“共勉。”

韩欣瑜把手机锁屏,放进兜里。她转身下楼,脚步很轻。到了楼下,她站在单元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

她深吸一口气,给周伟祺打了个电话。

“伟祺,你晚上想吃什么?”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你回来了?”

“嗯。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行,我去买肉。”

挂了电话,韩欣瑜站在小区门口等公交。

风挺大,吹得她头发乱飞。

她伸手拢了一下,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但奇怪的是,不难受。

空的那块地方,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反倒让她清醒了。

晚上,周伟祺做了红烧肉。

韩欣瑜吃了两碗饭。

饭后,她把手机里的转账记录截图,全部打印出来,夹在一个旧文件夹里。

周伟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没问她去城里干什么。

“伟祺,林玉琼让我抵押饭馆。”

周伟祺拿遥控器的手停了。

“我没答应。”

周伟祺看着她,没说话。

以后她的电话,我不接了。

周伟祺把遥控器放下,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他的手很大,很粗糙,拍在肩膀上有点重。

“吃饭吧,菜凉了。”

韩欣瑜点了点头,把文件夹放进抽屉里,锁上。钥匙揣进口袋。她忽然觉得那个抽屉像是一个界碑,从今天起,有些东西被关在里面了。

06

蒋明远的债务暴雷比韩欣瑜预想的快。

那天中午,饭馆里坐满了人,两辆面包车停在门口,下来七八个男人,为首的是个光头,脖子上挂着金链子。进门就喊:“蒋明远他妈在哪?”

韩欣瑜从后厨出来,手里还握着锅铲。

“你们找谁?”

“林玉琼。她儿子欠我们三十万,人跑了。听说你是她表妹,你肯定知道她在哪。”

韩欣瑜把锅铲放下:“我不知道。”

光头打量了一圈饭馆,目光落在墙上的营业执照上:“这店是你的?生意不错嘛。”

韩欣瑜没接话。周伟祺从后厨走出来,站在她旁边。他手里握着一把扳手,什么都没说,就站在那里。光头看了他一眼,没再纠缠,带着人走了。

当天下午,家族群里炸了锅。

林玉琼发了一条长消息,说蒋明远被人骗了,现在债主追上门,她走投无路,求亲戚们帮忙。

接着又单独@了韩欣瑜:“欣瑜,姐只能靠你了。”

韩欣瑜没有回复。

第二天,林玉琼组织了一次家族聚会,说是商量蒋明远的事。韩欣瑜本来不想去,但孙玉芳打电话来说:“你不去,人家说你心虚。”

韩欣瑜去了。

这次聚会设在林玉琼家。

三室一厅的房子挤了二十多号人,沙发上坐满了,有人搬了小板凳坐在过道里。

韩欣瑜进去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林玉琼坐在沙发正中间,眼睛红肿,手里攥着纸巾。蒋波坐在旁边,低着头。

“欣瑜来了,坐。”林玉琼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韩欣瑜没坐,站在门口。

林玉琼看了她一眼,眼泪掉下来:“欣瑜,姐求你个事。明远现在被人追债,我和你姐夫把积蓄都拿出来了,还差三十万。你能不能把饭馆抵押一下,帮明远过这个坎?就三个月,三个月后我们把房子卖了,连本带利还你。”

客厅里安静下来。亲戚们的目光在韩欣瑜和林玉琼之间来回转。

“欣瑜,你表姐不容易。”有人开口。

“是啊,亲戚之间就该互相帮衬。”

你爸住院的时候,玉琼可是二话没说就借了钱的。

韩欣瑜站在门口,听着这些话,手在口袋里攥着手机。

她想起五年前那两千块钱,想起她分三次还清,还多还了五千。

她想起林玉琼在门外说“她不敢不签”的那个语气。

她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转账记录。

“姐,我算了一下,这些年我转给你的钱,一共十二万三。”

客厅里的声音一下子没了。

“你借我的两千,我早就还了,还多还了五千。这十二万三,你一分没还过。”

林玉琼的脸色变了:“欣瑜,你什么意思?那些钱是你自愿给明远创业的,怎么叫借?”

“那好,就算是我自愿给的。”韩欣瑜又翻到手机里的另一张截图,是蒋明远发的那条消息,“那这条消息,你怎么解释?”

她把手机屏幕转向众人。屏幕上,蒋明远的消息清清楚楚:“妈,韩欣瑜那边搞定没?”

“这是我上周在你家门口,手机收到的。”韩欣瑜的声音很平,像是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你那天在门里说,担保手续让我签,我不敢不签。姐,我全听见了。”

客厅里鸦雀无声。林玉琼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你偷听?”

“你门没关。”

“你……”林玉琼站起来,指着韩欣瑜,“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当初要不是我借你两千,你爸连院都住不上!”

“两千我已经还了。”韩欣瑜看着她,“而且,爸住院的押金,最后是刘婉婷借给我的。你后来去看过我爸吗?”

林玉琼说不出话来。

蒋波站起来打圆场:“欣瑜,都是一家人,有话好好说……”

“姐夫,”韩欣瑜转向他,“你上个月刚换了一辆二十多万的车,对吧?蒋明远也换了车。你们家不是没钱,你们只是不想动自己的钱。”

蒋波的脸也白了。

韩欣瑜环顾了一圈客厅里的亲戚们。有人低下头,有人避开她的目光。孙玉芳坐在角落里,嗑瓜子的手停了,瓜子皮粘在嘴唇上。

“饭馆我不会抵押。一分钱我都不会再借。”韩欣瑜把手机放回口袋,“你们谁觉得我做得不对,现在可以骂我。”

没人说话。

韩欣瑜等了几秒,转过身,拉开门走了出去。周伟祺在楼下等着,靠在车边上抽烟。看见她下来,他把烟掐了。

“走了?”

“走了。”

两人上了车。

车子开出小区的时候,韩欣瑜回头看了一眼。

六楼的窗户开着,有人探出头来看。

她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

周伟祺打开收音机,里面放着秦腔,苍凉的调子填满了车厢。

韩欣瑜听着,忽然笑了一下。

“怎么了?”

“没事。就是觉得,天挺蓝的。”

周伟祺看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不像要晴的样子。但他没说什么,只是把收音机的声音调大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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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饭馆的生意冷了一阵。

林玉琼在亲戚群里发了好几条长消息,说韩欣瑜冷血、忘恩负义、见死不救。

有人附和,有人沉默。

孙玉芳来饭馆吃过一次饭,旁敲侧击地问:“欣瑜,你真不打算管你表姐了?”

韩欣瑜一边擦桌子一边说:“嫂子,你要是来吃饭,我欢迎。要是来说这个,我后厨还忙着。”

孙玉芳讪讪地走了,之后再没来过。

有几个老客也不来了。

韩欣瑜知道他们在背后说什么。

县城就这么大,闲话传得比风还快。

她早上买菜的时候,菜市场卖豆腐的赵素英拉着她问:“欣瑜,听说你跟你表姐闹翻了?她儿子欠了钱?”

赵姨,豆腐给我来两块。

赵素英看她不想说,叹了口气,多切了一块塞进袋子。

周伟祺那几天话更少了,但每天傍晚都会来饭馆帮忙。

以前他只管修东西,现在开始帮着端菜、收拾桌子。

刘婉婷看在眼里,有一天趁韩欣瑜在后厨,悄悄跟她说:“伟祺哥这几天挺勤快的。”

韩欣瑜往锅里倒油,没接话。油热了,她把菜倒进去,滋啦一声响,白气升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关店三天是周伟祺提出来的。

那天晚上收摊后,韩欣瑜坐在收银台后面算账。流水比上个月少了四成,再这样下去,下个月房租都够呛。周伟祺端了两杯茶过来,放在桌上。

“歇三天吧。”

“歇三天?房租不要了?”

三天不挣钱,总比你把自己熬垮了强。”周伟祺拉了一把椅子坐下,“你想想,你这半年瘦了多少?

韩欣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骨节突出,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油渍。她这半年瘦了快十斤,以前合身的围裙现在系起来松垮垮的。

“歇三天干什么?”

算账。算清楚咱们手里到底有多少钱,以后怎么走。

韩欣瑜看着周伟祺。

这个男人,结婚二十三年,从来没跟她说过什么大道理。

他只会修东西,修水管,修电路,修冰箱。

但这一刻,她觉得他比林玉琼那些“认知”

“格局”的话都管用。

“行,歇三天。”

第一天,韩欣瑜睡到早上八点才醒。她躺在床上,听见窗外鸟叫,觉得不真实。她已经记不清上一次睡到自然醒是什么时候了。

第二天,她和周伟祺坐在饭馆里,把所有的账本摊在桌上。收入、支出、借款、欠款,一笔一笔算。算到最后,韩欣瑜把笔放下。

手里还有两万七。下个月房租一万八,买菜买肉五千,水电两千。剩两千。

“够花。”周伟祺说。

“够花是够花,但子轩以后结婚怎么办?爸的医药费怎么办?”

周伟祺沉默了一会儿:“你不是一直想换那个灶吗?”

韩欣瑜愣了一下。后厨那个灶用了快十年,火候不稳,炒菜的时候经常要盯着调。她一直想换,但每次攒了钱就被林玉琼借走了。

“换灶要一万二。”

“换。”周伟祺说,“换了灶,菜炒得好,客人就多。客人多了,钱就来了。”

韩欣瑜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那团乱麻被理出了一根线头。

“还有,”周伟祺继续说,“你的招牌菜是什么?”

“回锅肉。”

“那就把回锅肉做到极致。县城就你这一家做得好,别人学不来。”

韩欣瑜低下头,看着账本上的数字。她想了一会儿,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两个词。周伟祺凑过来看了一眼。

把菜做好,把钱存住。

第三天,韩欣瑜给刘婉婷打了电话,说想重新弄菜单。

刘婉婷二话没说就来了,还带了一本自己做的菜谱笔记。

三个人在饭馆里商量了一整天,定下了新菜单。

招牌菜还是回锅肉,但增加了几个家常菜,价格降了一点,分量加了一点。

韩欣瑜把新菜单打印出来,贴在墙上。然后她拿起手机,翻到林玉琼的微信,点了删除。屏幕上跳出一行字:“确定删除?”她按了确定。

那天晚上,她去医院给韩贵山交住院费。窗口的收费员换了人,是个年轻姑娘,接过她的钱,点了两遍。

“够吗?”韩欣瑜问。

“够。还有多余的,给你退回来。”

韩欣瑜接过找回的零钱,揣进口袋。她走到病房门口,听见韩贵山在里面跟陈玉凤说话。

“欣瑜最近是不是瘦了?”

“瘦了。饭馆忙。”

“让她别太累。钱够花就行。”

韩欣瑜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去。

“爸,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韩贵山看着她,“你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韩欣瑜想了想:“回锅肉。”

韩贵山笑了:“你那个回锅肉,我好久没吃了。出院了去你店里吃。”

“行,给你多放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