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头七刚过,纸箱还堆在书房地板上。
马佳琪跪着翻旧书,指尖碰到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发脆,像块干透的橘子皮。
收信人栏写着三个字,她认识,小时候叫过林姨。
她抽出信纸,第一句话只看了半行,两只手猛地抖起来,信纸飘到地上。
她顺着书桌滑坐下去,后脑勺磕在柜门上,没觉着疼。
门外卢静芬喊她吃饭,她张了张嘴,嗓子里堵着团棉花。
灵堂白幡被穿堂风刮得哗啦响。
楼下马伟宸扯着嗓子催她签卖房合同。
01
马佳琪把父亲的骨灰盒放进公墓壁龛时,手指头在冰凉的汉白玉面上停了好一会儿。
照片里马德厚板着脸,嘴角往下撇,跟她记忆中一模一样。
卢静芬站在身后,手里攥着块白手帕,没哭,只是反复叠那方帕子,叠成小方块,又抖开,再叠。
马伟宸靠在墓园铁栏杆上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但风一吹还是飘过来几个字。“合同放桌上就行,我姐那边我来说。”
下山路上,卢静芬走在最前面,步子碎而快,像是急着离开。
马佳琪扶了她一把,胳膊肘碰到母亲手腕,骨头硌人。
这些年母亲瘦得厉害,颧骨撑起一层薄皮,眼睛却越来越亮,亮得有些不对劲。
“妈,晚上想吃什么?”
卢静芬没回头,声音被风削掉一半。“你爸书房,别动。”
“得收拾,伟宸说要卖房。”
卢静芬停下脚步,转头看她。那眼神马佳琪见过,小时候打碎碗,母亲也是这么看她,又空又沉,像口枯井。
“书房我来整。”
“您腰不好。”
“我说了,我来整。”
卢静芬很少这样说话,每个字都带着刃。马佳琪没再争,扶着母亲继续走。墓园台阶两侧的松柏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有人在暗处翻纸。
老宅是马德厚单位分的福利房,三室一厅,八十年代的格局,客厅小,房间大。
马佳琪睡自己原来的屋,床单还是高中时那条,洗得发白,印着碎花。
墙上贴过明星海报的痕迹还在,胶带撕掉后留了四个黄印子。
第二天清早,马伟宸把卖房合同摊在餐桌上。甲方乙方,签名处空着。卢静芬坐在桌边喝粥,勺子碰着碗沿,叮当响。
“姐,签了吧。买家给到一百二十万,过了这村没这店。”
马佳琪没看合同。“爸才走几天。”
“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妈跟我住,您回您的家。这老楼没电梯,妈上下六楼,您放心?”
这话在理。
马佳琪捏着勺子搅粥,米粒在碗里打转。
她想起父亲最后那半年,每次上楼都要歇两回,手扶着栏杆,腰弯成一张弓。
有一次她回来看见父亲坐在三楼拐角的台阶上喘气,看见她,摆摆手,意思是别过来。
“书房先让我整理一遍。”
“有什么好整的,旧书破本子,直接叫收废品的来。”
“我说了,我整。”
马伟宸把合同收起来,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卢静芬忽然放下碗,粥溅出来几滴。“你爸的东西,让你姐整。”
马伟宸不吭声了。在这个家里,母亲很少发话,但发了话,谁都得听。
书房不大,九平米,三面墙都是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
马德厚退休前是机械工程师,书大半是技术手册,还有几十本硬壳笔记本,翻开全是数据、图纸、会议记录。
字迹小,挤,像蚂蚁排队。
马佳琪从最上层开始,一本本翻。
技术书装箱,笔记本单独摞。
灰大,她戴了口罩,还是呛得咳了两声。
窗台上摆着一盆干死的绿萝,土裂成龟壳纹。
她拿喷壶浇了点水,明知活不过来,还是浇了。
书架第三层靠里,她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抽出来是个铁皮饼干盒,锈迹斑斑,盖子上印着大牡丹花,八十年代的物件。
盒子没锁,但盖子卡得紧,她使了点劲才掰开。
里面是信。一摞,用红塑料绳扎着。最上面那封没封口,信封泛黄,邮戳模糊,但收信人三个字清清楚楚。
林玉彤。
马佳琪捏着信封,脑子空了一下。
林姨。
她七八岁时见过那个女人,瘦高个,说话带南方口音,软软糯糯。
母亲让她叫林姨,林姨蹲下来摸她的头,手心温热,指甲剪得秃秃的。
后来林姨再没来过,母亲说她调回南方了。
她抽出信纸,只有一页,钢笔字,蓝色墨水洇开几处。第一行写着:佳琪三岁了,眉眼越来越像你,我每次看见她笑,心里就跟针扎一样。
马佳琪的手开始抖。
纸上的字在眼前跳,像水里的倒影。
她往下看,第二行只读了半句,后脑勺嗡的一声,整个人顺着书桌滑下去,屁股撞在地板上,后背磕着柜门。
她不觉得疼,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碎得无声无息。
信纸从指缝间滑落,飘到一摞旧杂志上。窗外有小孩在楼下喊妈妈,声音又尖又亮。
马佳琪坐着没动,眼睛盯着天花板上一道细长的裂缝。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条干涸的河。
不知道过了多久,卢静芬在外面敲门。“佳琪,吃饭。”
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嗓子眼像被人攥住了。
“佳琪?”
门把手转了一下,没推开。马佳琪把信纸捡起来,折好,塞回信封。她把信封放进自己外套口袋里,站起来,膝盖发软,扶着桌沿稳了稳。
开门时卢静芬站在走廊里,手还搭在门把上。母亲的目光越过她,落在书桌上那个敞开的铁盒上。
卢静芬的脸色变了。嘴唇抿成一条线,颧骨上的皮绷得发亮。
“找着了。”
马佳琪看着母亲。这两个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您知道?”
卢静芬没回答。
她转身往厨房走,脚步比下山时还碎。
马佳琪跟过去,看见母亲站在灶台前,双手撑着台面,肩膀微微耸动。
灶上炖着汤,咕嘟咕嘟冒泡,水汽漫上来,把窗户糊成一片白。
“妈。”
“别问了。”卢静芬的声音压在咕嘟声里。“吃饭。”
马伟宸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两瓶啤酒。“楼下碰到李叔,说这房他亲戚也想要,出到一百二十五万。”
他看见马佳琪的脸色,愣了一下。“姐,你咋了?”
马佳琪没理他。她盯着母亲的背影。卢静芬伸手去够碗柜,胳膊抬到一半,身子晃了晃,手抓住柜门把手才站稳。
“妈?”马伟宸也觉出不对了。
卢静芬转过身,脸上挂着水汽,分不清是汗还是泪。“合同放那儿,先吃饭。”
这顿饭吃得安静。
筷子碰碗的声音格外响。
马伟宸几次想开口,被卢静芬一眼瞪回去。
马佳琪扒了半碗饭,米粒嚼在嘴里像沙子。
她外套口袋里那封信贴着胸口,烫。
晚上她躺在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月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条白线。
她掏出信封,借着月光看那三个字。
笔画纤细,收笔带钩。
她想起母亲床头柜。
那个柜子常年锁着,钥匙串在母亲裤腰上,连睡觉都不摘。
小时候她问过里面有什么,母亲说,户口本,存折,大人的东西。
她再没问过。
02
第二天一早,马佳琪趁母亲在厨房熬粥,溜进主卧。
床头柜是老式两屉桌,黄漆剥落,露出底下的木头本色。
锁孔周围有划痕,密密麻麻,像被钥匙反复磨过。
她拽了拽,锁着。正打算出去,脚底踩到一样东西,低头看,是根红绳,系着把小铜钥匙,掉在柜子和墙的夹缝里。大概是从母亲裤腰上滑脱的。
马佳琪捡起来,手心发汗。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咔嗒。
抽屉里没什么值钱东西。
户口本,房产证,一沓定期存单,用皮筋捆着。
还有一本相册,塑料膜封着,她翻开第一页,是父母的结婚照。
马德厚穿中山装,卢静芬穿碎花衬衫,两人并排站着,中间隔了半拳宽。
翻到第三页,照片被抽走了,只剩四个角贴。
那位置旁边写着“佳琪百日”。
她继续翻。
第五页,夹着一张单张照片,没贴,就夹在塑料膜里。
黑白照,边角发毛。
一个年轻男人蹲着,怀里抱着个婴儿,旁边站个女人,侧脸,瘦高个,长发编成辫子搭在肩头。
男人是马德厚,年轻时的,嘴角竟然带着笑。
女人是林玉彤。
马佳琪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佳琪,妈对不起你。
是母亲的笔迹。卢静芬的字她认得,上过两年扫盲班,写字一笔一划,像小学生。这几个字却写得潦草,有的笔画发颤。
她把照片放回原处,锁好抽屉,钥匙放回夹缝。
回到自己屋里,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这回看得细。
信末写着日期,一九九零年三月。
落款:德厚。
信里提到林玉彤在南方一个叫柳溪的小城,在纺织厂上班。信里还说,钱寄了,你留着用,别省。最后一句是:佳琪问起你,我说你出差了。
马佳琪坐在床沿,手指把信纸边缘搓出毛边。
她努力回想林姨的样子。
圆脸,不对,是长脸。
说话轻声细语,走的时候给她留了一包糖,牛皮纸包着,里面是芝麻糖。
母亲说,林姨是爸爸的同事。
就这一句。
楼下传来马伟宸的汽车喇叭声,短促,连按两下。马佳琪把信收好,下楼。
马伟宸靠在车门上抽烟,烟灰弹了一地。“姐,买家催呢。妈这状态,您也看见了。签了算了。”
“再等两天。”
“等什么?”
马佳琪看着弟弟。
马伟宸比她小五岁,从小被父亲惯着,念书不行,做生意赔了又赔。
前年开饭店,父亲把养老钱拿出来给他填窟窿。
为这事马佳琪跟父亲吵过一架,父亲只说了句,他是你弟。
“伟宸,爸有没有跟你提过一个叫林玉彤的人?”
马伟宸弹烟灰的手停住了。“谁?”
“林姨,小时候来过咱家那个。”
“不记得。”马伟宸把烟屁股扔地上,碾了一脚。“你问这干嘛?”
“没事。想起个人。”
马伟宸打量她一眼,没再追问。“反正你快点。我那债主电话一天打八遍。”
他开车走了。马佳琪回屋,卢静芬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攥着那块白手帕,电视开着,没声音。屏幕上在播戏曲,一个青衣甩着水袖转圈。
马佳琪坐在母亲旁边。沙发弹簧发出吱呀一声。卢静芬没看她,眼睛盯着屏幕,但马佳琪知道母亲在等。等什么,她也说不清。
“妈,林姨现在在哪儿?”
卢静芬手里的帕子不叠了。她把帕子展开,铺在膝盖上,掌心一遍遍抹平那些褶子。
“柳溪。”
“你爸每月寄钱,地址我抄过。”
马佳琪没想到母亲这么痛快。“为什么寄钱?”
卢静芬终于转过头来。她看着马佳琪,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塌陷,像河岸被水泡久了,一块一块往下掉。
“佳琪,你爸这辈子,就做过一件亏心事。”
电视里的青衣甩出最后一个长腔,屏幕暗下去。客厅里只剩下墙上挂钟的走针声,咔,咔,咔。
“您别说了。”马佳琪忽然不敢听了。
卢静芬却笑了一下。嘴角扯起来,比哭还难看。“你三岁那年,我把你从柳溪抱回来。林玉彤站在厂门口,追着火车跑了两百多米。”
马佳琪的手攥着沙发垫子,指甲嵌进布面。垫子里的海绵发出细碎的破裂声。
“她是你亲妈。”
四个字落下来,砸在地板上,砸在茶几上,砸在马佳琪头顶。客厅忽然变得很大,又很小。大得空荡荡,小得喘不上气。
挂钟敲了十一下。每一声都像在敲一口空锅。
“你爸对不起她。我,也对不起她。”卢静芬的声音平得像念一张旧报纸。“你怨我,应该的。”
马佳琪站起来。腿是软的,膝盖打了个弯。她走到门口,手放在把手上,冰凉的铁。
“我去找她。”
卢静芬没拦。身后传来帕子撕裂的声音,很轻,像布帛被扯开一道口子。
03
马佳琪没当天走。
她先去了一趟父亲单位的老家属院,找李叔。
李叔是马德厚的老同事,住一楼,门口种着两棵无花果。
李叔正在给树浇水,看见她,放下塑料桶。
“佳琪啊,你爸的事,节哀。”
“李叔,您认识林玉彤吗?”
李叔的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小林啊。认识。当年跟你爸一批分来的大学生。南方人,说话好听。”
“她后来怎么走的?”
“调走了嘛。八几年,具体哪年记不清了。走得急,宿舍里东西都没拿全。”李叔压低声音。
“你爸那会儿难受了好一阵,天天加班,不回家。后来你妈来了,才慢慢好了。”
“我妈?卢静芬?”
“对啊。你妈那会儿在街道工厂,你爸一个人带你,手忙脚乱的。你妈常来帮忙。后来就结婚了。”
马佳琪抓住关键。“我爸一个人带我?”
李叔愣了愣。
“你妈没跟你说过?你亲妈是林玉彤嘛。你爸当年抱着你回城,你才几个月大。林玉彤没跟着来,说是家里成分不好,怕影响你爸分配。”
马佳琪心里有什么东西翻了个个儿。原来所有人都知道,只有她不知道。
“林玉彤现在在哪儿?”
“柳溪。前几年还有人见过她,说是在纺织厂退了休,一个人过。”
马佳琪谢过李叔,转身要走,李叔叫住她。
“佳琪,你爸每年冬天都往柳溪寄东西,你妈知道。这事你别怨你妈,当年是她主动提的,说孩子不能没户口,她愿意养。”
马佳琪没回头。她怕自己一回头,眼泪会掉下来。
回家路上她拐进一家网吧。
老式网吧,门脸窄,里面烟味呛人。
她开了台机器,搜柳溪纺织厂。
信息不多,一条五年前的新闻,厂子倒闭,职工买断工龄。
又搜林玉彤,没有。
她盯着屏幕发了会儿呆。
旁边有个年轻人在打游戏,键盘敲得噼里啪啦。
马佳琪掏出手机,翻到父亲的号码,拇指悬在上面。
父亲走了,这个号已经停机了。
晚上回到家,卢静芬不在客厅。
马佳琪推开主卧门,母亲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闭着,呼吸很轻。
床头柜上放着那本相册,翻开着,正是夹照片那页。
照片不见了。
马佳琪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在垃圾桶里找到了。
照片撕成了四片,拼起来,马德厚的脸裂成两半,林玉彤的辫子断了一截。
她把碎片捡起来,用胶带在背面粘好,夹回相册里。
卢静芬翻了个身,面朝墙。肩膀在被子底下缩着,小小的一团。
马佳琪轻轻退出去。在走廊里她碰见马伟宸,弟弟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啤酒和卤味。
“姐,妈睡了?”
“嗯。”
“那咱俩聊聊。”马伟宸把东西放餐桌上,拧开一瓶啤酒,没倒杯子,对着瓶口喝。“你今天去哪了?”
“打听点事。”
“打听林玉彤?”马伟宸放下酒瓶,嘴边的泡沫没擦。“我查了爸的存折,去年还往柳溪汇过钱。一个月两千,汇了十几年。”
马佳琪看着他。
“姐,我不是要跟你争什么。但这事你得想清楚。爸跟那个林玉彤到底什么关系?要是外头有人,这些年寄的钱,咱得追回来。还有这房子,妈要是知道爸在外头养人,她能受得了?”
“你查爸的存折?”
“我是儿子。爸走了,这些事总得有人管。”马伟宸又灌了一口酒。“我已经托人去柳溪打听了。你签不签合同无所谓,但这事我得弄明白。”
马佳琪没说话。
她看着弟弟,忽然觉得很陌生。
马伟宸从小到大被父亲护着,出了事父亲兜着,他从来不用弄明白什么。
现在父亲走了,他倒要弄明白了。
“伟宸,你别去。”
“为什么?”
“因为那是爸的事。”
“爸的事就是咱家的事。”马伟宸把酒瓶往桌上一墩。“姐,你别犯糊涂。”
马佳琪回了自己屋,关上门。
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信,放在枕头底下。
躺下时,信纸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她闭上眼睛,眼前晃着林玉彤追火车的样子。
两百多米,是站台的长度吗?
火车一开,人就像一粒沙子被风吹跑了。
她想起父亲晚年常坐在书房里发呆。
她去叫他吃饭,他总要先愣一下,像从很远的地方被拽回来。
有一次她看见父亲往火盆里放纸,火苗蹿起来,映着他的脸,皱纹里全是阴影。
她问烧什么,父亲说,没用的东西。
现在她知道那些纸是什么了。是信。没寄出去的信。
04
马伟宸动作快。
第三天他就从柳溪带回来消息,说林玉彤住在纺织厂家属区,独门独户,身体不好,没儿没女。
他还打听到一件事,林玉彤每年冬天都托人买棉花,做棉袄,一年做一件,尺码从小到大,摆了一柜子。
“姐,你说她给谁做的?”马伟宸站在书房门口,手撑着门框。
马佳琪没接话。她在收拾父亲的书架,一本本抽出来,掸灰。手底下机械地动着,脑子里全是那柜子棉袄。
“我不管她跟爸什么关系。但这房子不能让她沾。”马伟宸掏出手机。“我找了个律师,问了。要是爸跟她有事实婚姻,她能分遗产。”
“你疯了。”
“我没疯。我是替妈想。妈伺候爸一辈子,临了连套房子都保不住?”
马佳琪把书往箱子里一摔,灰尘腾起来,呛得两人都咳。阳光从窗户斜进来,光柱里全是浮尘,密密麻麻,像一群乱飞的虫子。
“伟宸,林玉彤没要过咱家一分钱。爸寄的钱,她一分没动,全存着呢。”
“你怎么知道?”
马佳琪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她不知道。她只是觉得,能追着火车跑两百米的女人,不会花那钱。
马伟宸走后,马佳琪继续整理。
她把书架上层的技术手册搬完,露出后面一堵灰扑扑的墙。
墙上钉着一块木板,用图钉摁着一张日历,翻到一九九零年三月。
她摘下图钉,日历背面还有东西。
一张汇款单存根,收款人林玉彤,金额一百元,日期是一九九零年四月。
再往下翻,每个月一张,从一九九零年一直排到去年。
最早是一百,后来两百,五百,一千,两千。
存根背面用铅笔标着数字,累加。
她算了算,三十年,加起来将近三十万。
三十万。对一个退休工程师来说,这不是小数目。
马佳琪把存根一张张理好,用皮筋扎起来。
她蹲在书架前,膝盖酸麻,没站起来。
如果父亲每年寄钱,母亲知道,那母亲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每天做饭洗衣,看着丈夫把工资的三分之一寄给另一个女人。
夜里躺在一张床上,中间隔着半拳宽,那半拳宽里塞了三十年的沉默。
她忽然理解母亲为什么把钥匙攥得那么紧了。
下午卢静芬从卧室出来,气色比前几天好些,自己倒了杯水,坐在阳台上晒太阳。马佳琪走过去,蹲在母亲膝边。
“妈,我去柳溪。”
卢静芬端着杯子,水面晃了一下。“去吧。”
“您一个人行吗?”
“我没事。”卢静芬低头看她。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母亲的头发白了大半,根根分明。“佳琪,你见到她,别恨她。要恨,恨我。”
“我不恨谁。”
卢静芬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掌心粗糙,带着老年斑。那只手在她头顶停了停,轻轻拍了两下。
“她要是愿意,带她回来看看。我给她腾地方。”
马佳琪把脸埋在母亲膝盖上,眼泪无声地渗进裤子的布料里。卢静芬没动,只是手一直放在她头上,像小时候给她捂囟门。
05
柳溪是个小城,火车站在城北,纺织厂在城南。马佳琪坐了一夜硬座,天亮时下车。空气里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煤灰和江水的气息。
她按地址找到纺织厂家属区。红砖楼,六层,外墙爬满枯藤。林玉彤住三楼,门虚掩着,门口放着一双布鞋,鞋底磨得只剩一层布。
马佳琪站在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来回三次,最后还是敲了。
里面传来咳嗽声,拖沓的脚步声。
门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脸。
瘦,颧骨高,眼窝深陷。
头发全白了,用一根黑发卡别在耳后。
但那双眼睛,马佳琪认得。
温热的,软的,像冬天屋里烧的炭火。
林玉彤看着她,嘴唇哆嗦了两下。手扶着门框,指节发白。
“佳琪。”
她叫她的名字,像叫一个每天见面的人。马佳琪的眼泪涌出来,没出声,就站在那儿淌。
林玉彤侧身让开路。屋里小,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长得旺,藤蔓垂到地上。桌上放着一碗粥,已经凉了。
“坐。”林玉彤指指床沿,自己拖了把椅子坐下。两人隔着一臂的距离。
沉默了很久。林玉彤先开口。“你爸,走了?”
“嗯。头七刚过。”
“我知道。”林玉彤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他去年秋天来信说身体不好。我给他回了信,没寄出去。写了撕,撕了写。”
马佳琪掏出那封信,放在桌上。“他写给您的,没寄。”
林玉彤没接。她只是看着信封上的字,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指尖在“林玉彤”三个字上摸了摸,像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佳琪,我对不起你。”
“您没有。”
“我追过火车。”林玉彤笑了一下,嘴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你妈抱你上车,我追了两百米。站台太短了,火车一拐弯就看不见了。”
马佳琪攥着床单。粗棉布的纹路硌着手心。
“后来每年冬天给你做棉袄。想着你长多高了,该穿多大的。做完了塞柜子里,想着哪天能给你。”林玉彤指了指衣柜。“都在里头。”
马佳琪站起来,拉开柜门。
一摞棉袄,码得整整齐齐,从一岁到十八岁。
最上面那件是大红色,小碎花,袖口缝着兔毛边。
她拿起那件棉袄,贴在脸上。
棉花柔软,带着一股樟木和阳光混合的气味。
“您为什么不去找我?”
林玉彤沉默了很久。窗外有火车经过,汽笛声远远传来,震得玻璃嗡嗡响。
“你妈把你养得很好。我去了,你怎么办?两个妈,你认哪个?”她顿了顿。“你爸是好人。你妈也是好人。坏人就我一个。”
“不是。”
“是。”林玉彤的声音很平。“当年是我把你送走的。你爸要回城,你奶奶不认我。你妈找上门,说孩子她养,让我别出现。我答应了。”
马佳琪抱着棉袄,蹲在衣柜前。眼泪把棉袄的碎花洇湿了一片。
“您跟我回去。”
林玉彤摇头。“我哪儿也不去。我这身子,活一天算一天。你回去,好好过。”
这个字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马佳琪自己也没想到。林玉彤的眼泪刷地淌下来,她用手背去擦,擦不干净,索性不擦了。
“别叫。受不起。”
那天下午马佳琪给林玉彤做了顿饭。
厨房在走廊尽头,公用的,油垢厚得发黑。
她炒了盘青菜,热了碗粥。
林玉彤坐在桌边看着她,目光跟着她转,像看一样失而复得的东西。
吃饭时林玉彤只喝了半碗粥。她放下勺子,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存折,推过来。
“你爸寄的钱,都在里头。三万两千块。不多,你拿着。”
“我不要。”
“拿着。我留着没用。”
马佳琪把存折推回去。林玉彤又推过来。来回三次,存折停在桌子中间,像一条分界线。
“您跟我回去。我妈说了,给您腾地方。”
林玉彤的手停在桌面上。“你妈说的?”
林玉彤看着窗外,看了很久。夕阳照进来,把她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像老照片里那个人。
“我考虑考虑。”
06
马佳琪在柳溪待了三天。
每天给林玉彤做饭,陪她去医院拿药。
医生私下告诉她,林玉彤的肺不好,拖了多年,现在心脏也受了影响。
药一把一把地吃,但管不了根本。
第三天晚上,林玉彤忽然说想出去走走。马佳琪扶着她下楼,两人沿着纺织厂的围墙慢慢走。路灯昏黄,照出两个人拉长的影子。
“你爸当年,就在这个厂门口接我下班。”林玉彤指着大铁门,门上的漆皮掉得只剩铁锈。
“他骑自行车,二八大杠,后座绑个棉垫子。冬天冷,他让我把手揣他兜里。”
马佳琪没说话,只是扶着她的胳膊,怕她走不稳。
“后来有了你。他高兴得不行,跑了两条街去买红鸡蛋。你生下来八斤二两,胖。”林玉彤笑了,笑声轻,像风吹过纸片。
“你奶奶来看了一眼,说丫头片子。走了。再没来过。”
“我奶奶?”
“死了。八几年没的。你爸回去奔丧,回来就变了。你奶奶临死前逼他,要么回城,要么断绝关系。你爸是独子。”
马佳琪算了算时间。一九七八年,父亲回城。一九七九年,她出生。一九八零年,奶奶去世。时间咬得死紧。
“所以他回城,把您扔下了。”
“他没扔。”林玉彤停下脚步,看着围墙尽头一盏路灯。
“他把你带走了。说城里条件好,你跟着他比跟着我强。我那时候在厂里三班倒,确实带不了你。”
“您没拦?”
“拦了。没用。”林玉彤继续往前走,脚步更慢了。
“你爸跪着求我,说先带你去城里,等安顿好了回来接我。后来你妈来了,说孩子她养,户口好办。再后来,你爸来信说,你管她叫妈了。”
马佳琪心里堵得慌。父亲跪着求林玉彤,母亲抱着她上火车,林玉彤追了两百米。三个人,三十年,谁都觉得自己做的是对的。
“您恨我爸吗?”
“不恨。恨不动了。”林玉彤拍拍她的手。“你爸每年寄钱,我攒着没花。想着哪天你来找我,我把钱给你。算是我这个当妈的,一点心意。”
回到屋里,林玉彤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
马佳琪的百天照,胖乎乎的脸,眼睛瞪得溜圆。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钢笔,蓝色墨水。
“佳琪百天,妈妈摄。”
马佳琪把照片翻过来。照片里的婴儿穿着碎花棉袄,就是柜子里第一件那件。她忽然想起来,母亲床头柜相册里那张被撕掉的照片,就是这个位置。
“您寄给我妈的?”
“嗯。想让你知道,你还有个妈。”
马佳琪把照片和那封信放在一起。信上的字,照片上的字,父亲的字,母亲的字。三个人的笔迹,拼出她三十年的人生。
第二天早上,马佳琪给家里打电话。响了很久,卢静芬才接。
“妈,我找到她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卢静芬的声音有点抖。“她好吗?”
“不好。肺上有病,心脏也弱。”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卢静芬说:“带她回来。”
“她不愿意。”
“你跟她说,我不跟她争。我就想看看她。”
马佳琪挂了电话,转头看林玉彤。林玉彤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块布包,眼睛看着窗外。
“我妈让您回去。”
“你妈心善。”
“她说给您腾地方。”
林玉彤笑了一下。“腾什么地方。我去了,她住哪儿?你两头跑,累不累?”
“不累。”
“佳琪。”林玉彤叫她,声音很轻。“你回去吧。我这辈子,见你一面,够了。”
马佳琪跪在她膝边,像那天跪在卢静芬膝边一样。两个母亲,一个在南,一个在北。她跪在中间,觉得地板在晃。
07
马佳琪回城那天,马伟宸在火车站堵她。他手里捏着一张纸,脸色铁青。
“姐,你看这个。”
是一份律师函。马伟宸以卢静芬的名义,向林玉彤主张返还马德厚生前汇款,共计二十八万七千元。理由是马德厚未经配偶同意处置夫妻共同财产。
马佳琪看完,把纸折好,塞进口袋。
“伟宸,你撤了。”
“撤不了。律师已经发了。”
“那就换个律师。”
“姐!”马伟宸急了,声音在站前广场上炸开,旁边等车的人都看过来。“这钱是妈的!凭什么给她?”
“那是爸的钱。爸想给谁给谁。”
“爸糊涂了!”
“爸没糊涂。”马佳琪看着弟弟,声音压得很低。“你开饭店亏的那十五万,是爸从这钱里挪的。你以为爸为什么每年少寄?因为要给你填窟窿。”
马伟宸的脸一下子白了。
“爸没跟你说,是不想让你难受。”马佳琪从他身边走过去。
“你撤不撤?不撤,我跟你打官司。爸的遗嘱在律师那儿,老宅留给我,条件是我照顾林玉彤。你要争,一分都拿不到。”
马伟宸站在原地,手垂下来。律师函飘到地上,被风卷着滚了两圈,停在垃圾桶旁边。
马佳琪没回头。她去了父亲生前委托的律师事务所。律师姓吴,四十来岁,戴金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马德厚先生的遗嘱,二零二二年立的。老宅归马佳琪女士,条件是照顾林玉彤女士。若马佳琪女士不履行,老宅归马伟宸先生。”
“他知道林玉彤在哪儿?”
“知道。马先生每年通过我们律所给林女士寄钱。林女士每次都退回来,马先生又寄过去。来回折腾,最后林女士说,存着吧,别寄了。”
马佳琪捏着遗嘱复印件。父亲的字,方方正正,像用尺子比着写的。最后一行写着:我这一辈子,对不起两个女人。佳琪,替爸照顾她。
她去了趟医院。卢静芬因为血压高住了三天,见到她,从病床上坐起来。
“见到她了?”
“见到了。”
“她什么样?”
马佳琪坐在床边,把林玉彤的照片给母亲看。卢静芬接过照片,看了很久。手指在照片边缘摩挲,像在摸一张砂纸。
“老了。”卢静芬说。“当年她比我好看。”
“我说真的。”卢静芬把照片还给她。“她追火车那会儿,扎两条辫子,穿蓝布褂子,在站台上跑,我在车窗里看着,心里想,这女人真傻。”
“您让我爸娶您?”
“没让。你爸自己提的。他说孩子不能没户口,林玉彤成分不好,跟着她你上不了学。”卢静芬咳嗽了两声。
“我那时候在街道工厂,一个月挣十八块,养活自己都难。你爸说,咱俩凑合过,把孩子养大。”
“您答应了?”
“答应了。”卢静芬看着天花板。
“我也有私心。我不能生。你爸不知道,我没告诉他。后来他知道了,也没说什么。这辈子,他就说过一次重话。你三岁那年发高烧,他抱着你在医院走廊坐了一夜,天亮时说了一句,要是林玉彤在,孩子不会病成这样。”
马佳琪攥着母亲的手。那只手冰凉,骨节粗大,干了一辈子活的手。
“妈,他后来对您好吗?”
“好。不吵架,不红脸,工资全交。就是不怎么说话。”卢静芬闭上眼睛。
“佳琪,你知道最难的是什么吗?是每天早上醒来,看着你,知道你是别人的孩子,但你叫我妈。我既高兴,又害怕。”
“怕什么?”
“怕你长大,怕你找她,怕你走了不回来。”
马佳琪把脸贴在母亲手背上。眼泪滴在输液管上,顺着管子往下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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