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空调开得足,圆桌上那盆酸菜鱼冒着最后一丝热气,我夹了一筷子鱼片放进碗里,听见坐在斜对面的周砚成笑着说:“嫂子,这次项目能成,阮慕声可是头功,您得单独敬他一杯。 ”
苏晚晴端着红酒杯站起来,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丝绒连衣裙,脖子上那串珍珠项链是我去年年终奖给她买的,一万三千八,刷的信用卡分了六期。

她朝我这边举了举杯子,嘴角弯起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在座十二个人都听清:“慕声啊,确实该敬,不过你们不知道吧,阮慕声才是我在公司隐藏五年的男主呢,从行政专员到项目总监,我一手带出来的。 ”
满桌哄笑。

周砚成拍着桌子起哄:“哟,苏总这是表白呢还是表彰呢? ”
苏晚晴没否认,仰头把酒喝了,坐下时膝盖碰了我一下。

我放下筷子,拿湿毛巾擦了擦手。

坐在我右手边的财务总监方姐凑过来低声说:“小阮,你老婆真会开玩笑。 ”她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可能是替我尴尬。

我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推了推。

木头腿刮过地砖发出刺耳的声响,像指甲划过黑板。

我伸手去拿挂在衣架上的外套,苏晚晴转头看我,眉头皱了一下:“干嘛去? ”
“卫生间。 ”
“快点回来,待会儿还要去KTV。 ”
我没应声,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铺着厚地毯,脚步声被吞掉大半。

我没有去卫生间,直接走到电梯口按了负一层。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两下,是苏晚晴的微信:你外套没拿,别着凉。

我没点开。

车停在地下车库C区,车头落了层灰,上次洗车还是三个月前。

我坐进驾驶座,关上门,外面那些喧闹的声音一下子被隔远了。

仪表盘显示油量还剩四分之三,续航六百二十公里。

我打开手机订票软件,手指在屏幕上划,贵港飞法兰克福,后天晚上十点二十分,中转上海,含税四千七百三十块。

支付成功。

我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头顶通风管道嗡嗡作响,隔壁车位那辆黑色帕萨特的车主来取车,发动引擎,车灯晃过我的后视镜,又暗下去。

五年前进公司那天,苏晚晴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穿白衬衫扎马尾,转笔的时候笔掉在地上,我帮她捡起来。

她说了句谢谢,眼睛弯弯的。

那时候公司刚拿到A轮融资,办公室还在创业园区的三楼,空调漏水,夏天用塑料桶接着,滴滴答答响一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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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行政专员干了八个月,她把我调去项目部,手把手教我做标书,带我见客户。

第三年我当上项目总监,公司里开始有人说闲话,说我是“苏总的人”。

我没在意,那时候她晚上回家会给我煮面,卧一个荷包蛋,问我累不累。

后来她升了总裁,越来越忙。

我负责的项目一个接一个,去年那个市政工程标,我连续加班四十七天,胃出血住院,她只来医院看了我一次,待了不到二十分钟,接了个电话就走了。

出院那天我自己打车回家,冰箱里什么都没有,橱柜里还有半包挂面,我煮了吃了。

上个月我妈从老家打电话来,说弟弟要结婚,女方要十八万八的彩礼,家里凑了十万,还差八万八,问我能不能想想办法。

我查了银行卡余额,这两年攒的钱加上年终奖,刚好够。

我跟苏晚晴商量,她坐在梳妆台前涂护手霜,头也没回:“你弟弟结婚凭什么我们出钱? 我下个月要换车,那辆奔驰E开了三年了,看中了一辆保时捷,首付要三十万。 ”
我没再说话。

后来我妈又打电话来,声音小心翼翼的,说要不就算了,让你弟再等等。

我说妈你别管了。

我找方姐借了五万,又从一个老同学那凑了三万八,给我妈转过去。

这事苏晚晴不知道,她也没问。

手机又亮了,这回是周砚成:阮哥,嫂子问你咋还不回来,是不是不舒服?

我摁灭屏幕。

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地下车库那股机油和橡胶混在一起的味道钻进鼻腔。

我走到电梯口,按了上行键。

回到包厢门口,隔着门听见里面苏晚晴的声音:“别管他,他就这样,闷葫芦一个。 ”
我推开门。

所有人都看过来,苏晚晴手里拿着麦克风,屏幕上放着《后来》,她刚唱到“后来终于在眼泪中明白”。

我走到衣架边拿外套,方姐递过来我的手机,小声说:“你屏幕亮了。 ”我接过来,是我妈发来的语音,我没点开,直接揣进口袋。

苏晚晴放下麦克风:“你去哪了这么久? ”
“接了个电话。 ”
“谁的电话? ”
“我妈。 ”
她“哦”了一声,转头跟周砚成继续说话。

我穿上外套,坐回原来的位置,碗里的鱼片凉了,凝着一层白油。

我拿起筷子又放下,站起来说:“我先回去了,明天还要早起。 ”
苏晚晴皱眉:“这才几点,你扫不扫兴? ”
“头疼。 ”
她看了我两秒,挥挥手:“走吧走吧。 ”
我走出包厢,这回没有回头。

电梯门关上之前,我听见里面又响起了笑声,周砚成扯着嗓子喊:“嫂子,下一首《广岛之恋》! ”
回到家,我打开衣柜最底下的抽屉,翻出那个用了三年的帆布包,往里塞了两件衬衫、一条牛仔裤、充电器、护照。

护照还是去年办的去日本的,苏晚晴说想去北海道看雪,后来她临时有项目没去成,护照一直没用过。

我拉开床头柜,里面有一个信封,装着三万块现金,本来是准备给弟弟随礼的。

我把信封揣进包里。

手机响了,苏晚晴打来的,我按了静音。

响了六声挂了。

又来一条微信:你到家了?

我明天早上要去上海出差,三天,你自己吃。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打了四个字:知道了。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摆着我们的结婚照,三亚拍的,她穿白色婚纱,我穿灰色西装,笑得都很开心。

相框边上有个小盒子,里面是她去年生日我送的手链,她说太细了,戴着显手腕粗,从来没戴过。

我拿起手链,放进口袋。

厨房水龙头在滴水,我听见了。

起身去拧紧,水池里还泡着她早上喝牛奶的杯子,杯壁上一圈奶渍。

我把杯子洗了,放在沥水架上。

灶台上有一层薄薄的油渍,我用抹布擦干净。

做完这些,天已经蒙蒙亮了。

我坐在书房里,打开电脑,把项目上的文件整理好,拷进U盘。

桌面有个文件夹叫“晚晴”,里面是她让我帮她做的PPT和一些报表。

我全选,删除。

清空回收站。

然后我打开抽屉,翻出那本结婚证。

红色封皮,烫金字,里面贴着我们的合照,她的头靠在我肩膀上。

我把结婚证放在桌上,旁边放了一把钥匙、一张银行卡——里面是我剩下的两万三千块钱,留给她。

我撕了一张便签纸,写了几个字:卡在抽屉里,密码是你生日。

写完之后我又觉得多余。

把便签揉成团,丢进垃圾桶。

后天晚上十点二十的飞机。

还有一天半。

第二天我照常去公司。

苏晚晴已经走了,去上海。

她走之前给我发了条微信:冰箱里有饺子,自己煮。

我没回。

方姐在茶水间碰到我,端着咖啡杯看了我好一会儿:“小阮,你脸色不太好。 ”
“没睡好。 ”
“你老婆出差了? ”
“嗯。 ”
方姐压低声音:“昨天那话你别放心上,苏总就是爱开玩笑。 ”
我笑了笑,没接话。

端着热水回到工位,打开电脑,把手上那个项目的收尾报告写完,发给了周砚成。

周砚成回了个OK的表情。

中午我没去食堂,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个饭团,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吃了。

街对面有家房产中介,玻璃门上贴满了房源信息,红纸黑字写着“急售”“降价”。

我看了很久,想起我和苏晚晴买第一套房的时候,首付还差五万,她跟她妈借的,后来每个月还三千,还了一年半。

那时候我们连外卖都舍不得点,晚上下班去菜市场买打折的菜,她炒的西红柿鸡蛋特别好吃。

饭团吃完了,我把包装袋扔进垃圾桶,站起来拍拍裤子。

下午四点,我提前走了。

方姐问我干嘛去,我说约了牙医,智齿发炎。

她让我多喝热水。

我把工位收拾干净,把那个用了两年的保温杯也带走了,杯底磕了个坑,是去年去工地的时候摔的。

回到家,我把帆布包拿出来,又检查了一遍。

护照、钱包、充电器、两件衬衫、一条牛仔裤、三万块现金、手链。

我把手机卡取出来,换了张新的,旧的放进抽屉。

然后我坐下来,打开手机的备忘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重复了三四次,最后什么也没写。

晚上我煮了冰箱里那半袋饺子,韭菜鸡蛋的,一共十一个,我吃了八个,剩下三个倒进了垃圾桶。

洗碗的时候水很凉,我没有开热水。

窗外有人遛狗经过,狗叫了两声,又被主人喝住。

我关上灯,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楼上那户人家小孩在跑来跑去,咚咚咚的脚步声像锤子敲在头顶。

闹钟定在明天早上六点。

我闭上眼睛。

起飞前四十分钟,我坐在候机厅的塑料椅上,周围都是拖着行李箱的人。

有个小孩在哭,他妈从包里掏出饼干哄他。

广播里在报航班延误,去成都的晚点四十分钟。

我把手机开机,换回原来的卡。

未接来电二十三个,苏晚晴打了十一个,我妈打了六个,方姐打了三个,周砚成打了两个。

微信消息六十七条。

我一条都没点开。

然后我把卡取出来,掰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新卡插进去,手机显示没有信号,过了一会儿跳出来一个“无服务”。

我把手机装进口袋,拿起帆布包,走向登机口。

廊桥的玻璃映出我的脸,胡子没刮干净,眼底发青。

我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风从缝隙里灌进来,脖子凉飕飕的。

空姐站在舱门口笑:“先生,欢迎登机。 ”
我找到座位,靠窗,旁边坐了一对老年夫妻,正用方言讨论飞机餐好不好吃。

我系上安全带,把帆布包塞进前排座椅底下。

飞机开始滑行,速度越来越快,机身猛地一抬,地面上的车变成了小方块,楼房变成了积木。

云层很厚,白茫茫一片。

我闭上眼睛。

有些人把真心当成了靶子,你捂得再紧,也挡不住她拿你当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