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山 · 生活记录
我在西穆路上等人。风把桂花香送过来,也送来一股不太好的味儿——是夏天尾巴上没散尽的、垃圾桶里那点酸。
就在这时候,我看见了他。
一只蓝色的垃圾桶,比他的腰还高,箱体上印着四个白字:鲁山环卫。他穿一件橘色反光背心,底下是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袖子挽到小臂上。光头,皮肤是那种晒透了、又常年戴着帽子闷出来的深褐色。
他一手扶住桶沿,一手把一整袋垃圾提起来往里塞。袋子鼓得很,扎口没系牢,汤汁往外渗。他皱了皱眉,没嫌,反而把袋口拢了拢,往里按了按——怕它悬在外面,碍着下一个来扔垃圾的人。
动作不快。真的不快。可你看着看着就发现,那不快里头全是熟:熟到不用看就知道袋子该往哪个角按,熟到弯腰的角度、抬手的力气,都是十几年攒下来的分寸。
那只桶的轮子有点卡,他用膝盖顶了一下,桶身"哐"一声挪了半尺,正对着马路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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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鲁山环卫"这四个字
我忽然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平时我们从它跟前走过去,眼睛盯着的是前面的早点摊、前面的红绿灯、前面那个要迟到的钟点。谁也没留意过箱体上这行字,和字后面站着的人。
他们几乎没有姓名。你问西穆路上谁在扫地,大家会说"环卫工";问是哪一位,谁也说不上来。可就是这些说不上来的人,在鲁山还没有醒的时候,已经把昨天剩下的一切收拾干净了。
落叶是他们扫的。
桂花开了,香是香,
一场风下来满街的黄碎,也是他们扫的。
夜市收摊后地上的签子、纸巾、塑料袋,是他们收的。
下雨天树叶糊住雨水篦子,
是蹲下去,用手掏的。
一座县城的体面,
是有人弯着腰托着的。
— 记于西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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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他也有他的"讲究"
我等人的那十几分钟里,他干了三件事。
1、把撒在桶外的几个塑料袋捡起来扔进去——不是他的活儿,就是看见了。
2用扫帚把桶周围一圈地扫干净,连轮子上沾的泥都蹭了两下 3退后半步,看了看这只桶,又伸手把桶盖给盖上了。
盖桶盖这个动作,我看了心里一动。夏天厨余味大,盖子开着整条街跟着遭殃;关了盖,路过的人就只闻得到桂花香。他不会讲什么"市容市貌"的大词儿,可他清楚一件事——
这街上走着的人,应该闻到香,不该闻到臭。
这算不算"敬业"?算。但我更愿意说,这叫讲究。讲究这东西不分职业:县城的扫地师傅有,做大席的厨子有,巷口补鞋的老头也有。
弯腰的那一下,一天里要重复几百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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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你少扔一点,他就少弯一次腰
我那时候手里正攥着个喝完的豆浆杯,本来打算随手搁车顶上——反正一会儿有人收。看完他按垃圾袋那一下,我把杯子攥紧了,一直攥到他推着桶走远,才走到下一个桶前丢进去。
说起来挺小的一件事。可你要是见过他们弯一次腰要花多大力气,就知道这"小事"值多少。
有人嫌垃圾车臭,捂着鼻子快步躲开;有人开车扔烟头,正好扔在人家刚扫过的地上;有人把家里的大件旧家具偷偷放在桶边,一放就是半个月,等着别人来"处理"。
这些事,最后都落到了同一个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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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可爱在哪
"可爱"这个词,平时是给小孩、给猫狗的。用在他身上,我觉得也不违和。
可爱在——他干的是最脏的活儿,脸上却没有一点"我在受委屈"的表情。我远远看过去,他塞完垃圾袋,直起腰,用手背抹了下额头,往路那边望了一眼。就那一眼,很平常,看不出是累了还是没累,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太阳照在他的光头上,也照在那件橘色背心上,橘色在绿化带的绿里头,亮得很扎眼。
可爱在——这条街的桂花正香,他在这儿闻着,也在这儿把别人闻不到的那部分清走。
可爱在——他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他。可我今天写下这些字,是想让他知道:有人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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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写在后面
鲁山的干净,不是天生的。文化广场上那一圈圈干净的石凳,西穆路上能安心摆开的早点摊,街边绿化带里没有被落叶捂住的泥土——都不是自己长出来的。
是有人凌晨四点就出门,是有人大年初一还在扫鞭炮屑,是有人把一整条街的秋天,扫了一遍又一遍。
所以,你下次路过的时候,可以慢半拍。不用说什么,把手里那个空瓶子丢进桶里,别留在桶沿上——就够了。
最后,想再说一句
鲁山的秋天很香。香在桂花,香在街角的炒栗子,也香在——
有人替我们把不好闻的那部分,
悄悄清走了。
鲁山的干净,离不开这群可爱的人。
而我们能做的,是别让他们的弯腰,白弯。
记于鲁山 · 西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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