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浩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一个三十岁不到、老实巴交的技术男,会因为“开房”这件事在公司里成了名人。
事情得从那个周一的晨会说起。
项目经理老赵把一沓资料甩到桌上,说邻市有个重要的行业展会,必须有人去盯三天。展位早就订好了,就差人过去守着、对接客户、收集名片。老赵环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林浩身上:“小林,你带三个人去。财务那边让周姐跟你去对账,设计部派个新人去拍素材,再带个销售——安然你去,正好见见客户。”
林浩点头应下,心里盘算着行程。周敏,四十出头,财务部老员工,做事利落但嘴碎;安然,新调来的销售,长得漂亮,据说背景不简单;还有个实习生小雨,刚毕业的小姑娘,分到行政部帮忙,这次跟着去打杂。
四个人,两男两女。林浩第一反应是订两间标准间,经济实惠,男女各一间。他甚至已经在携程上选好了会展中心附近的全季酒店,两间大床房,一晚三百二,三天下来加上报销额度,刚好卡在公司的差旅标准内。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似完美的计划在出发前就崩了盘。
出发那天早上,高铁站候车室里,林浩把订房信息发到四人小群里。消息刚弹出来,周敏就秒回了一个语音:“小林啊,两间房?男女各一间?那我和安然、小雨三个女的挤一间,你一个男的住一间?这不合适吧。”
林浩愣了一下,打字:“周姐,我订的是两间大床房,你们三个可以轮流休息,或者我让前台加张床。”
周敏直接发了条六十秒语音,林浩点开,外放都来不及关,整个候车室都听见她的大嗓门:“加什么床啊!我们三个女的住一间,洗澡排队、上厕所排队,你让小姑娘们怎么换衣服?你一个大老爷们住单间,传出去像话吗?你让公司同事怎么看我们部门?”
安然在旁边默默听着,没说话,只是低头刷手机。小雨倒是怯生生地开口:“林哥,要不……我跟你住一间?我睡沙发就行。”说完自己先红了脸。
林浩差点被口水呛到:“那更不行!”
旁边几个候车的旅客已经投来异样的目光,林浩赶紧把手机音量摁到最小。他揉了揉太阳穴,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三个女同事,一间房,怎么安排都是个雷。
“那这样,”林浩压低声音,“我退掉一间,重新订三间。两间大床,一间双床,你们三个女生分两间,我和……”
他话没说完,安然突然抬起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和周姐住双床房,小雨住大床房,林浩住另一间大床房。三间,各住各的,谁也不占谁便宜。”
周敏立刻拍手:“这主意好!安然这丫头就是聪明。”
小雨也点头:“我没意见,安然姐睡相好,不踢被子。”
林浩张了张嘴,想说三间房超标了公司可能不报销,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了眼安然,她已经低头继续刷手机了,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高铁上,林浩坐在靠窗的位置,脑子里反复算账。三间房,一晚九百多,三天就是两千八,加上高铁票、展会门票、餐饮补贴,整个差旅预算直接飙到四千往上。他这个月部门经费本来就紧,老赵批不批还是个问题。
他偷偷打开携程,看了一眼订单,咬咬牙还是订了。算了,先垫着吧,大不了自己承担超标的部分。
到了邻市,打车到酒店,林浩去前台办入住。前台小姑娘笑眯眯地问:“先生,三间房是吧?两间大床,一间双床,都在十二楼。”
林浩点头,刷了信用卡预授权。拿房卡的时候,他特意把双床房的卡给了安然,大床房的给了周敏和小雨,自己拿了最后一张。
周敏接过房卡,突然说:“哎,小林,你那间是几号?”
“1216。”
“我看看啊……”周敏掏出手机翻了翻,“我的是1212,安然是1215,你隔了三层啊。”
林浩没当回事:“没事,楼层高安静。”
周敏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当天下午是展会布展。林浩带着人去展馆,搭展板、摆资料、调试设备,忙得满头大汗。安然穿着一身浅灰色西装套裙,踩着五厘米的高跟鞋,在展位前来回踱步,时不时停下来用手机拍几张照片。林浩注意到她脚踝已经磨红了,但一声没吭。
“你鞋不合适?”林浩递过去一瓶矿泉水。
安然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摇摇头:“没事,习惯了。”
周敏在旁边整理宣传册,听见这话,插嘴道:“小姑娘就是爱美,出门不知道带双平底鞋。林浩你不知道,上次团建她穿那双细高跟,走到半路脚后跟全是血,愣是没吭声。”
安然瞪了她一眼:“周姐你嘴下留情。”
林浩没说话,转身去搬展架。他力气大,一个人扛着沉重的金属架子在展馆里穿行,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滴下来。安然看着他的背影,眼神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布展一直忙到晚上七点多。回到酒店,四个人约在楼下大堂吃晚饭。周敏说想吃当地菜,林浩查了大众点评,找了家评分高的土菜馆。点菜的时候,周敏要了份剁椒鱼头,安然点了清蒸鲈鱼,小雨要了份番茄炒蛋,林浩加了份红烧肉和一盘青菜。
菜上来,周敏先动筷子,夹了块鱼头肉,边吃边说:“这鱼不错,就是辣了点。小林,你吃啊,别光看着我们吃。”
林浩这才拿起筷子,夹了块红烧肉。他吃饭很安静,不说话,不发出声音,咀嚼的时候腮帮子微微鼓动。安然偷偷看了他几眼,发现这个男人吃饭的样子居然有点……可爱。
吃完饭,周敏和小雨说要回房间敷面膜,安然说去便利店买点东西。林浩说:“我陪你去吧,这边晚上不太安全。”
安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这人,还挺老派。”
便利店就在酒店斜对面,走路五分钟。路上没什么人,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安然走在林浩左边,高跟鞋踩在柏油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为什么非要订三间房?”安然突然问。
林浩想了想,说:“你们三个住一间,不方便。”
“就因为这个?”
“嗯。”
“我不信。”安然停下脚步,看着他,“公司经费有限,你订三间房,超出的部分可能得自己掏。你一个月工资多少?撑得住吗?”
林浩沉默了几秒,说:“还好。”
安然轻笑了一声:“你这人,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周姐说你上次部门聚餐,自己垫了八百多块,到现在还没报下来。”
林浩没想到周敏连这都说,有点尴尬:“那次是特殊情况……”
“你不用跟我解释。”安然打断他,“我只是觉得,你对自己太苛刻了。明明可以订两间房,让小雨和你住一间标间,我和小雨住一间,周姐住一间,怎么都行。你非要自己扛,为什么?”
林浩站在路灯下,看着安然的侧脸。她化了淡妆,睫毛很长,眼睛里映着暖黄色的光。
“我怕你们不方便。”他说得很慢,“三个女的住一间,洗澡要排队,换衣服要躲,睡觉怕打呼噜吵到别人。周姐睡觉确实打呼噜,小雨又小,你……你穿衣服、卸妆什么的,总归不方便。我一个男的,住单间,怎么都行。”
安然看着他,突然不说话了。
便利店到了,安然进去买了瓶卸妆水和一包卸妆棉,林浩顺手拎了个购物袋。出来时,安然说:“林浩,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让人心疼。”
林浩手一抖,购物袋差点掉地上。
“开玩笑的。”安然笑了笑,转身往回走。
第二天展会正式开始。林浩穿了件白色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袖子挽到小臂中间。他站在展位后面,给每一个来咨询的客户递资料、加微信、记需求。安然穿着那身灰色西装,踩着高跟鞋,在展位前来回走动,笑容得体,谈吐专业。周敏和小雨负责登记信息、整理名片,两个人配合得默契。
中午休息的时候,林浩发现安然不见了。他问周敏,周敏说她去洗手间了。等了二十分钟,还没回来,林浩有点着急,跟周敏说了一声,去找人。
展馆很大,洗手间在B区尽头。林浩走到女洗手间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敲门:“安然?安然你在吗?”
里面没人应。
他绕到洗手间后面,发现安然蹲在墙角,一只手扶着墙,一只手按着脚踝,脸色煞白。
“怎么了?”林浩赶紧蹲下来。
安然抬起头,勉强笑了笑:“没事,脚扭了。”
林浩低头一看,她右脚踝已经肿得像个馒头,皮肤泛着紫红色。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安然倒吸一口冷气。
“别动。”林浩站起来,走到旁边的水池接了瓶冷水,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浸湿了敷在她脚踝上。
“你口袋里怎么会有纸巾?”安然问。
“习惯。”林浩说,“出门总带一包。”
冰敷了十几分钟,安然的脸色好了一些。林浩说:“我背你回去。”
“不用,我能走。”
“别逞强。”林浩转过身,半蹲下来,“上来。”
安然犹豫了一下,趴到他背上。林浩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随即稳住。他背着一个成年女人,一步一步往展位走。展馆里人来人往,有人侧目,有人拍照,林浩都当没看见。
回到展位,周敏和小雨吓了一跳。周敏翻出随身携带的红花油,要给她揉。安然说不用,林浩接过红花油,说:“我来吧,你们看着展位。”
他让安然坐在椅子上,脱掉她的皮鞋和高跟鞋,露出肿得发亮的脚踝。他拧开红花油瓶盖,倒了一点在手心,搓热了,轻轻按在肿处。安然咬着嘴唇,没吭声。
“忍着点,淤血要揉开。”林浩说。
他的手劲不大,但很稳,一下一下地揉,从脚踝外侧到脚背,再到小腿肚。安然低头看着他的头顶,头发剃得很短,后颈露出一小片皮肤,晒得有点黑。
“你手挺巧。”安然轻声说。
“以前我妈扭脚,都是我给她揉。”林浩没抬头,“习惯了。”
周敏在旁边听着,突然叹了口气:“小林,你这孩子,心太软。”
下午安然没再走动,坐在椅子上接待客户。林浩跑前跑后,搬东西、递水、加微信,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周敏看在眼里,中午吃饭的时候跟小雨说:“这小伙子,靠谱。”
小雨点头:“比我前男友强多了。我前男友连瓶盖都让我自己拧。”
周敏笑了:“你那前男友就是个废物。”
晚上回到酒店,林浩先送安然回房间。1215号房,双床房。安然开门进去,林浩站在门口没进。
“你脚别沾水,明天我找前台要个冰袋。”林浩说。
“嗯。”安然站在门里,看着他,“林浩,谢谢你。”
“客气什么。”
“不是客气。”安然顿了顿,“我是说,谢谢你订三间房。真的,很贴心。”
林浩愣了一下,摆摆手:“应该的。”
他转身走了。安然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第三天是展会最后一天。安然的脚踝消肿了一些,但走路还是一瘸一拐。林浩去楼下药店买了副护踝,给她绑上,又找前台要了根拐杖。安然拄着拐杖站在展位前,居然还有客户夸她“敬业”。
下午撤展的时候,林浩一个人把所有的展架、资料箱、宣传册打包好,叫了物流直接寄回公司。周敏和小雨帮忙收拾桌面,安然坐在椅子上整理客户名单。
忙完已经是晚上六点多。四个人在展馆门口打车,周敏说:“今天最后一晚,咱们吃顿好的,我请客。”
林浩说:“周姐你请什么,我来。”
周敏瞪他:“你请了三天了,酒店超标的部分还不知道能不能报下来,还请?今天我请,谁也别跟我抢。”
最后还是周敏抢着买了单。四个人在一家火锅店坐下,周敏点了牛油锅底,安然要了鸳鸯锅,小雨说她不吃辣,林浩加了份菌汤。
火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四个人围坐在一起。周敏喝了点啤酒,话多了起来。
“我跟你们说,我当年刚进公司的时候,也是个小姑娘,跟着老员工出差。那次去广州,四个人挤一间房,两张床,我和另一个女同事睡一张,两个男的睡一张。晚上那两个男的打呼噜,一个比一个响,我整宿没睡着。”周敏边说边比划,“第二天开会,我直接趴桌上睡着了,被老板骂了一顿。”
小雨笑得直拍桌子:“周姐你太惨了。”
安然也笑了,夹了片毛肚涮了涮,说:“我第一次出差的时候,带队的男同事让我和他住一间,说标间便宜。我直接拒绝了,结果他到处跟人说我清高。后来我才知道,他跟好几个女同事都提过这种要求。”
林浩涮着牛肉,没说话。
周敏拍了拍他的肩膀:“所以小林订三间房,是对的。现在这社会,男的女的,还是分得清楚点好。不是不信任谁,是免得说不清。”
安然看了林浩一眼,说:“他不是怕说不清,他是怕我们不方便。”
周敏点点头:“这孩子心细。”
吃完火锅,四个人慢慢走回酒店。周敏和小雨走在前面,林浩和安然落在后面。安然拄着拐杖,走得很慢。林浩放慢脚步,跟她并肩走。
“你明天回去,脚还疼吗?”林浩问。
“好多了。”安然说,“就是还有点肿。”
“回去之后去医院看看,别落下病根。”
“嗯。”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边的梧桐树影婆娑,路灯把叶子照得半明半暗。
“林浩。”安然突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有没有想过,换一种活法?”
林浩没听懂:“什么意思?”
“就是你……别什么都自己扛。”安然停下脚步,看着他,“订三间房,你怕我们不方便;背我回展位,你怕我疼;吃饭你抢着买单,你怕我们觉得你小气。你有没有想过,你也会累,也会不方便,也会疼?”
林浩站在路灯下,看着安然的眼睛。她的眼睛很亮,像是有星星在里面。
“我习惯了。”他说。
“习惯不是理由。”安然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在他心上,“你妈扭脚你给她揉,你同事不方便你替她们想,你有没有想过,谁来心疼你?”
林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算了。”安然笑了笑,拄着拐杖继续往前走,“当我没说。”
林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突然喊了一声:“安然。”
她停下来,没回头。
“我妈去年走了。”林浩说。
安然转过身。
“去年冬天,肺癌。”林浩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最后那段时间,她躺在床上,我给她揉脚、擦身、喂饭。她走的那天晚上,我握着她的手,她跟我说,浩子,你这辈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路灯下,林浩的眼眶红了。
“她说,你从小让着弟弟,长大了让着同事,什么事都自己扛,从来不说累。她说,她最不放心的就是我,怕我一个人,不知道怎么对自己好。”
安然站在那里,手里的拐杖轻轻点着地面。
“所以你订三间房,是因为你妈说你不懂怎么对自己好?”安然问。
林浩摇了摇头:“不是。是因为我妈走之前跟我说,浩子,以后出门在外,多替别人想想,但别把自己想没了。我订三间房,不是怕你们不方便,是怕我自己……习惯了委屈自己,最后连委屈都感觉不到了。”
安然走回他面前,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妈说得对。”她说,“你这人,确实让人心疼。”
第四天早上,返程的高铁上,周敏和小雨睡着了。林浩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手机震动,是安然发来的微信。
“脚踝好多了,谢谢你。”
林浩回复:“客气什么。”
过了一会儿,安然又发了一条:“林浩,你妈说的那句话,我也想跟你说一遍。”
林浩看着屏幕,等了很久。
“以后出门在外,多替别人想想,但别把自己想没了。”
林浩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字:“好。”
高铁到站,四个人走出车站。周敏说要回家补觉,小雨说要去超市买东西,安然说约了朋友吃饭。林浩站在车站广场上,看着三个人分别打车离开。
他站在原地,掏出手机,打开携程,看了一眼那三间房的订单。两间大床,一间双床,一共两千八百六。他算了算,超标的部分大概六百多块,自己承担也行。
手机又震动,是老赵发来的消息:“展会效果不错,客户反馈很好。差旅费正常报销,不用担心。”
林浩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收起手机,抬头看了看天。阳光很好,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他想起安然在路灯下说的那句话——你这人,确实让人心疼。
也许吧。但他觉得,能让人心疼,也不全是坏事。至少说明,他还在乎别人,也还在被人在乎。
林浩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地铁站。口袋里那包纸巾还在,他摸了摸,软软的,带着体温。
日子还长,慢慢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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