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越来越嫌弃我妈了:68岁没退休金、每月给一二千
我今年四十二岁,在城南一家建材市场帮人看店,一个月到手四千三。老婆在超市做理货员,三千出头。儿子读初二,补课费一个月就要一千六。我们一家三口挤在九十年代的老公房里,六楼,没电梯。每个月十号,我妈会准时出现在我家门口,手里拎着个褪色的布袋子,里面装着二十个土鸡蛋,或者一捆蔫了的青菜。她从不空手来,也从不空手走,走的时候布袋里会多出两张钞票,有时候是红票子,有时候是绿的,视我当月手头宽紧而定。
我妈六十八了,头发白了大半,背也驼了,走路有点往前冲的架势,像总在赶什么看不见的车。她没退休金,一辈子没进过正式单位,年轻时在街道糊纸盒,后来给人当保姆,再后来捡过废品,现在老了,什么也干不动了,就靠我每月给的一千五到两千过日子。这钱是我跟老婆商量好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老婆嘴上不说,但每次我妈来,她洗碗的声音就会大一些,锅铲碰铁锅的动静也比平时响。
我嫌弃她,不是因为她穷,也不是因为她老。我嫌弃她身上那股味。说不清是什么味,像是樟脑丸混着隔夜菜,又像是潮湿的旧棉絮捂久了。她一来,沙发上就留下那个味,半天散不掉。她坐过的马桶圈上总有一圈淡淡的水渍,洗手池边沿会有几根短而白的头发,她走后我得拿抹布擦一遍。她吃饭爱吧唧嘴,喝汤时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响,筷子在菜碗里翻来翻去,专挑肉片,可她又总说自己不爱吃肉,把肉夹到我儿子碗里,筷子头上沾着她的口水。我儿子皱眉头,拿筷子把肉拨到一边,她没看见,还在说多吃点多吃点。
上个月十号,她照例来了。那天我刚好接到房东电话,说下个月房租涨三百。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抽烟,门就响了。她进来,布袋里是一把韭菜,叶子已经发黄,根上还带着湿泥。她把韭菜往厨房地上一放,说菜市场收摊时捡的,嫩着呢。老婆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韭菜,没说话,又缩回去了。我妈在沙发上坐下,从怀里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零零碎碎的钞票,她一张一张捋平,说这个月不用给了,上个月剩了四百多,加上捡瓶子卖了一百二,够花了。
我没接话。她又说,楼下张婶介绍她去给一个老太太做两顿饭,一个月给八百,她想去。我说你腿脚不好,爬楼都费劲,做什么饭。她说那老太太住一楼,不用爬楼。我说人家万一嫌你做得不好吃呢。她说张婶吃过她做的红烧肉,说比饭店的香。我说你这么大岁数了,万一在人家家里摔一跤,算谁的。她就不说话了,把钱又揣回怀里,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搓得那层薄薄的皮都红了。
我看着她那双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手背上全是褐斑和干裂的口子。这双手抱过我,给我做过饭,在我发烧时整夜整夜敷在我额头上。可现在我只觉得这双手脏兮兮的,碰过的碗筷我得用开水烫两遍。我嫌弃她,也嫌弃自己嫌弃她。这种嫌弃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不碰不疼,一碰就烦躁。
那天她走的时候,我把两百块钱塞进她布袋,她推了两下就收下了,嘴里说下个月真不用给了。我送她到门口,看着她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往下挪,驼背一耸一耸的。我关上门,老婆在厨房说了一句,你妈那个韭菜都烂了半把,扔了。我说扔就扔吧。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起小时候我妈在街道纸盒厂糊纸盒,一个纸盒两分钱,她一天糊几百个,手指头全是血口子,晚上用胶布缠着,第二天接着糊。她那时候身上也是这股味,浆糊味混着汗酸味。我那时候不嫌弃,我趴在她背上闻着这个味能睡着。
后来我升了初中,她换了工作去给人当保姆。那家人住城东别墅,她一周回来一次,每次回来都带一兜主家吃剩的点心,奶油蛋糕、蝴蝶酥、蛋黄酥。我吃得满嘴渣,她就笑,说主家太太人好,让她带回来的。后来我才知道,那些点心是主家小孩吃剩下不要的,有的上面还有牙印。她舍不得扔,拿回来给我。我吃了三年,直到有天同学看见我吃半块蝴蝶酥,说那是狗都嫌的东西。我把半块蝴蝶酥扔进垃圾桶,我妈看见了,什么也没说,把垃圾桶里的蝴蝶酥捡出来,自己吃了。
我嫌弃她,从那时候就开始了。嫌弃她带回来的东西是别人不要的,嫌弃她身上的保姆味,嫌弃她在家长会上穿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我考上高中那年,她去学校给我送被子,在宿舍楼下喊我名字。我下楼看见她蹲在传达室门口,面前放着一个蛇皮袋,里面是被子。她看见我就站起来,拍着身上的灰,说天冷了加床被子。我同学从旁边过,问这是谁。我说是我妈。同学说哦。她冲同学笑,笑得满脸褶子,说同学好。同学走了,我接过被子就上楼了,没让她进宿舍。她站在楼下,一直站到我从窗户里看不见她了。
后来我结婚,她拿出三万块钱,全是零票子,用皮筋扎着,一沓一沓码得整整齐齐。她说这是她这些年攒的,给我娶媳妇用。我老婆家要八万八彩礼,这三万连一半都不够。我没要,让她自己留着。她硬塞给我,说拿着吧,妈花不着。我收了,转手就存进了银行,再没动过。那三万块现在还在卡里,有时候想起来,觉得像是偷了她的命。
我儿子出生那年,我妈六十二,从老家赶过来伺候月子。她每天六点起床,熬小米粥,煮鸡蛋,炖猪蹄汤。我老婆嫌猪蹄汤太油,喝了两口就倒进厕所。我妈看见了,没吭声,第二天把汤上的油撇干净再端过来。我老婆又嫌没味,喝了一口说腥。我妈说那放点醋。我老婆说算了,不喝了。我妈就把那碗汤端回厨房,自己喝了。她在我们家待了四十天,瘦了八斤。走的时候,她抱着我儿子亲了又亲,说奶奶有空再来看你。我儿子哭,她也哭。我送她去车站,她上车前从兜里掏出一卷钱塞给我,说给娃买奶粉。我数了数,一千二。她那时候还在捡废品,一个月卖不了两百块。
这两年她老了,真的老了。她开始记不住事,煤气灶上烧着水就出门了,水壶烧穿底,差点着火。她开始走不动路,从公交站到我家五百米,她要走二十分钟。她开始怕冷,六月天还穿着秋裤。她开始变得小心翼翼,每次来都看我和老婆的脸色,坐一会儿就说要走,留她吃饭她说吃过了,其实我知道她没吃。她开始把自己当成外人,用过的碗抢着洗,洗完还用抹布擦三遍。她越这样,我越烦。烦她活得这么卑微,烦她把我架在一个不孝的位置上,烦她让我觉得自己是个混蛋。
可我就是个混蛋。上个月她感冒,打电话给我,声音哑着说想让我带她去医院。我说你自己去不行吗。她说排队排不动,人太多了。我说我店里走不开。她说不碍事,我多穿点自己去。挂了电话我就后悔了,再打过去她没接,我请了假赶过去,她已经在社区医院挂上水了,一个人坐在输液室角落里,旁边放着一个凉了的包子。我走过去,她看见我,笑了一下,说没事,就是有点烧。我没说话,坐在她旁边。她挂着水睡着了,头歪在椅背上,嘴微微张着,露出几颗缺了的牙。我看着她那张脸,松垮垮的皮,深深浅浅的褶子,眼窝陷下去,颧骨凸出来。我想起她年轻时候的照片,黑白的,扎着两根辫子,站在田埂上笑,牙齿白白的,眼睛亮亮的。那时候她二十三岁,刚嫁给我爸,我爸站在她旁边,瘦高个,一脸书生气。后来我爸走得早,我五岁那年,我爸在工地上被预制板砸了,抬回来时已经没气了。我妈哭得晕过去三次,醒来后把我搂在怀里,说以后就咱们娘俩了。她那时候三十岁,从此再没嫁人。
我坐在输液室里,看着她睡着的样子,鼻子发酸。我想伸手摸摸她的脸,又缩回来了。她身上那股味又飘过来了,樟脑丸混着隔夜菜的味道。我站起来走到门口透了口气,回来时她醒了,问我去哪了。我说上厕所。她说哦,快挂完了。我把她送回家,给她烧了壶水,她说你回去吧,你媳妇该等急了。我说不急。她说回去吧,明天还要上班。我走到门口,她又叫住我,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打开是几张存单,说这是她这些年攒的,不多,万一她哪天走了,就用这个办后事,别让我花钱。我把存单塞回去,说你想这些干什么。她说人总有那天,早交代早好。我转身走了,下楼时眼泪掉下来了。
我嫌弃她,可我更嫌弃自己。我每个月给她两千块钱,觉得这就是孝心了。我十天半月不给她打电话,觉得没什么可说的。我逢年过节去看她一趟,坐半小时就走,觉得已经尽到义务了。可她呢,她把我的照片放在床头,天天擦。她把我小时候的衣服留着,说以后给我儿子穿。她把我给她的每一分钱都攒着,舍不得花,说万一我哪天急需用钱。她把所有能给的东西都给了我,可我连一个好脸色都吝啬给她。
昨天是周日,我没去店里。老婆带着儿子回娘家了,我一个人在家。下午的时候门响了,我以为又是她,打开门果然是她。她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香蕉,皮已经发黑了。她说香蕉便宜,一块钱一斤,她买了三斤。我说这都黑了怎么吃。她说里面没坏,剥开就能吃。我让她进来,她坐在沙发上,又是那个味。她问我吃饭了没,我说吃了。她说吃的什么。我说泡面。她就站起来要去厨房给我做饭,我说不用了,不饿。她又坐下,手在膝盖上搓。过了一会儿她说,你爸要是还在,今年该七十三了。我没接话。她又说,你爸走那年你才五岁,什么都不记得。我说我记得。她愣了一下,说记得什么。我说记得他抱过我,胡子扎我脸。她就笑了,笑着笑着眼睛红了,说你还记得啊。我说记得。她擦了擦眼睛,说那时候你爸最疼你,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抱你,你尿他一身他也不恼。我说嗯。她说你爸要是看到你现在这样,该多高兴。我说我哪样了。她说你成家了,有儿子了,工作也稳当。我说我这叫稳当?一个月四千三,房租都快交不起了。她说那也比我们那时候强,我们那时候连饭都吃不饱。我不说话了。
她坐了一会儿说走了,我送她到门口,她又回头说,香蕉记得吃,别放坏了。我说知道了。她下楼,我关上门,站在窗前看她。她走出单元门,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抬头往我窗户看了一眼,我往后退了一步,怕她看见。她看了几秒钟,转身走了,背驼得厉害,走路一冲一冲的。我看着她走到小区门口,消失在拐角,然后回到沙发上坐下。沙发垫子上还留着她坐过的凹陷,那一片的布料颜色比旁边深一些,是常年累月坐出来的痕迹。我伸手摸了摸那个凹陷,还是温的。
我拿起那袋香蕉,剥开一个,皮黑了,里面确实没坏,白白的,咬一口,很甜。我坐在沙发上吃香蕉,一口一口,吃到第三根的时候,眼泪掉在香蕉上。我想起小时候她给我买香蕉,那时候香蕉是稀罕东西,一斤要一块多,她舍不得买,只有我发烧的时候才买两根,剥给我吃,自己吃香蕉皮上刮下来的那点肉。我那时候问她怎么不吃,她说妈不爱吃香蕉。我信了。我信了三十年。
我嫌弃她,嫌弃她脏,嫌弃她老,嫌弃她穷,嫌弃她身上那股味。可我忘了,那股味是糊纸盒的浆糊味,是保姆厨房的油烟味,是捡废品时废纸箱的霉味,是把我养大的味。我嫌弃的,是她为我活了一辈子的证据。
今天早上我给她打了个电话,响了好几声她才接,声音哑哑的,说刚起床。我说你今天别出门了,我中午过去。她说你来干什么,你忙你的。我说不忙。她说那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我说随便。她说做红烧肉吧,你小时候最爱吃。我说好。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发了半天呆。我老婆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谁的电话。我说我妈。她说哦,又睡了。我起床穿衣服,走到客厅,看见沙发上那个凹陷还在,走过去坐下,刚好坐在那个凹陷里,暖暖的,像有人刚从那里站起来。
我嫌弃她,可我今天要回去吃她做的红烧肉。我嫌弃她,可她做的红烧肉,我吃了四十年,从没吃腻过。我嫌弃她,可我知道,有一天她走了,我会坐在这个沙发上,坐在这个凹陷里,拼命闻,也闻不到那股味了。到那时候,我嫌弃的,就只剩我自己了。
我中午到她那儿的时候,她已经在厨房忙上了。锅里的油滋啦滋啦响,满屋子油烟味。她住的是老国企的家属楼,一室一厅,三十多平米,窗户朝北,常年见不着太阳。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她用挂历纸糊上了,糊得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翘着边。我进门她也没回头,说你坐,马上就好。我在那张塌了弹簧的沙发上坐下,弹簧硌屁股,我挪了挪。茶几上摆着一碟花生米,一碟咸菜,还有半瓶没喝完的腐乳。电视开着,放的什么养生节目,声音开得老大,她耳朵背,声音小了听不见。
红烧肉端上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肉切得方方正正,肥瘦相间,酱色油亮,上面撒着几粒葱花。她盛了一碗米饭给我,自己没盛,坐在旁边看我吃。我说你怎么不吃。她说吃过了,你吃你的。我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软烂入味,咸甜刚好,跟小时候的味道一模一样。我低头扒饭,不敢抬头看她。她坐在旁边说,你慢点吃,别噎着。我没应声,又夹了一块。她自己在那儿念叨,说肉是昨天买的,超市打折,五花肉十四块八一斤,她买了二斤,做了一半,剩下一半冻起来了,让我走的时候带上。我说不用,你们留着吃。她说我们吃不动,就我一个人,吃不了几块。
我吃完了两碗饭,她把碗收走,不让我动手。我坐在沙发上,她洗碗,水声哗哗的。我环顾这间屋子,比我上次来更旧了。冰箱上贴着几张照片,有我小时候的,有我爸的,还有我儿子的。照片都泛黄了,边角卷着,用透明胶粘在冰箱门上。床头柜上摆着一个铁皮盒子,上面印着大红双喜,那是我妈结婚时用的,快五十年了,漆都掉了,她拿它装针线。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叶子蔫蔫的,估计是忘了浇水。窗帘是碎花的,洗得发白,拉绳断了一截,用绳子绑着。整个屋子弥漫着那股我熟悉的味道,樟脑丸、旧棉絮、隔夜菜混在一起,在这间朝北的屋子里沉淀了几十年,渗进了墙皮里,渗进了家具里,怎么开窗也散不掉。
她洗完碗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坐到我旁边。母子俩沉默了一会儿。她从兜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银行卡,递给我。我说这是什么。她说这是她这两年攒的,加上我每月给的,还有她偷偷捡废品卖的,一共有两万三千块。我说你给我这个干什么。她说你拿着,房租不是要涨吗。我说不用,我自己想办法。她说你拿着,我一个老太婆花什么钱。我推回去,她又推过来,来回推了两三次,我烦了,声音大了点,说你留着自己花行不行,别老是钱钱钱的。她不说话了,把卡收回去,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我看着她那只手,指节泛白,青筋凸起。我缓了缓语气说,钱你留着,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不用跟我要。她说我跟你要什么,我自己有。我说你那点钱够干什么的,现在去趟医院就是几百上千。她说我身体好着呢,不去医院。我说你上个月感冒不是刚去过。她说那是小毛病。我说小毛病也是病。她就不说话了,低着头,花白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我看着她那个样子,心里又烦起来了。烦她非要给我钱,烦她把自己过得这么苦,烦她总是让我觉得自己欠她什么。我站起来说走了。她跟着站起来,说肉你带上。我说不带。她说带上吧,我都装好了。她从厨房拎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冻好的红烧肉,还有一兜子苹果,说是楼下水果店处理的,十块钱三斤。我说你自己留着吃。她说我牙不好,咬不动苹果。我接了,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走到门口,她叫住我,从鞋柜上拿起一双手套,说天冷了骑车戴。那是她织的,毛线是旧毛衣拆的,颜色灰不灰蓝不蓝的。我说我有手套。她说这个厚实。我接了,塞进兜里。下楼的时候,六层楼,我走得慢,她站在门口看着我,一直到我走到下一层的拐角,才听见她关门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吵到谁。
我骑车回家的路上,风灌进领口,冷飕飕的。我把她织的手套戴上,毛线有点扎手,但确实厚实。等红灯的时候,我掏出手机翻到她的号码,想打个电话说肉挺好吃的。号码拨出去,响了一声我就挂了。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什么都显得假。
晚上回到家,老婆问我你妈怎么样。我说老样子。她说钱又要了?我说没有,她要给我钱,我没要。老婆没再说什么,拎着那袋红烧肉进了厨房,说热一下明天吃。我坐在沙发上,手套没脱,就那样戴着,毛线扎着手背。儿子从房间出来,看见我戴着手套,问爸你手冷啊。我说嗯。他说奶奶织的?我说嗯。他说好丑。我说你懂什么。他说奶奶上次给我的手套更丑,绿色的,像青蛙爪子。我笑了一下。他说爸你笑什么。我说没什么。他说奶奶为什么老是给我们东西。我说因为她没别的能给。儿子想了想,说那她好可怜。我没说话。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用可怜两个字,就把我四十二年没想明白的事说透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老婆被我折腾醒了,说你干嘛。我说没事。她说是不是你妈又跟你说什么了。我说没有。她说那你叹什么气。我说我叹气了吗。她说你从进门就叹气,你自己没觉得。我沉默了。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说,你妈年纪大了,你别老给她脸色看。我说我什么时候给她脸色看了。她说你每次从她那儿回来都拉着脸,你以为我看不出来。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又说,你妈也不容易,一个人把你拉扯大。我说我知道。她说你知道有什么用,你得让她知道你知道。我说我怎么让她知道。她说你多去看看她,多跟她说说话,别去了就坐着玩手机。我说我没玩手机。她说你上次去她那儿,在她床上躺了一下午,她坐在旁边看你睡觉。我不说话了。我想起来了,上个月是有那么一回,我累了在她那儿睡了一觉,醒来时她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蒲扇给我扇风。那天不热,风扇都没开。我当时还说她,我说你扇什么扇,又不热。她说你睡觉爱出汗。我说我出什么汗。她就把扇子收了。我走的时候,那把蒲扇还搁在小板凳上。
老婆说得对。我确实在装。装不知道她对我好,装不稀罕她的付出,装自己是个被拖累的儿子。我装了这么多年,装得连自己都快信了。可我心里清楚,我不是嫌弃她,我是嫌弃那个嫌弃她的自己。我越是嫌弃她,就越证明我这个儿子当得有多混蛋。我把她给我的钱存着,把她给我的东西扔在一边,把她对我的好当成负担。我宁愿她对我差一点,这样我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少去看她,少给她钱,少管她。可她不,她越是老,越是弱,越是一无所有,就越把手里那点可怜的东西往我怀里塞。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上班,路过小区门口的水果摊,看见香蕉,我停下来。摊主说三块五一斤。我说来两斤。摊主说给老人买啊,这个熟的好,软。我说嗯。拎着香蕉走到半路,我又折回去了,去熟食店买了一份红烧肉,不是我吃的那种,是店里最好的,一份要四十八。我骑着车往她那儿拐,到楼下给她打电话,响了半天她才接,声音迷迷糊糊的,说还没起。我说你开门,我在楼下。她说你来干什么。我说给你送点东西。她说你不上班啊。我说顺路。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门,头发乱蓬蓬的,穿着棉袄,脸上还有枕头印。看见我手里的香蕉和肉,愣了一下,说买这些干什么。我说你吃。她说我有。我说你有是你的,这是我买的。她把东西接过去,放在桌子上,又去给我倒水。我说不喝了,马上走。她站在门口看着我,说我脸上有东西啊。我说没有。她说那你盯着我看什么。我说没什么,走了。
下楼的时候,我听见她在门口说,路上慢点。我没回头,挥了挥手。到楼下,我坐在电动车上,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掐灭了,觉得没意思。我抬头看六楼那扇窗,她没站在窗边。以前她总站在窗边看我走,后来我跟她说别站窗边,让人看见不好。她就再没站过。我知道她还在门后面听着,听我的脚步声,听我发动电动车,听我走远。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连看儿子走,都只敢在门后面听。
我发动车子,往市场方向骑。路上风大,吹得眼睛发酸。我想起我爸走的那年,我妈三十岁,我五岁。出殡那天她没哭,抱着我站在坟前,一声不吭。所有人都哭,就她不哭。后来我大了问她为什么不哭。她说哭有什么用,哭了你爸也回不来,还不如省点力气,把你养大。她说到做到。她把我养大了,用她那双手,用她那一身味,用她那一辈子。我大了,我有了自己的家,我有了儿子,我成了别人嘴里的孝子,每个月给妈两千块。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两千块买的是我的安心,不是她的舒心。她拿着这两千块,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攒着,攒够了又塞回给我。她的钱在兜里转了一圈,回到了我这儿,她的命也在我这儿转了一圈,快转没了。
到市场的时候,老板已经开门了,问我怎么迟到半小时。我说路上有点事。他说你眼睛怎么红了。我说风吹的。他也没再问。我站在店门口搬货,一箱瓷砖搬起来,腰闪了一下,疼得我龇牙。我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来我妈腰也不好,她从来没跟我说过。她是六十岁那年搬煤球闪的,在床上躺了三天,没人知道。后来是隔壁张婶去她家借东西,看见她躺在床上动不了,给她买了两个包子。她好了以后也没跟我说,是张婶告诉我的。我知道了以后回去说她,你腰伤了怎么不跟我说。她说跟你说有什么用,你又不能替我疼。我当时觉得她说得对,现在想起来,她是不想麻烦我,她这一辈子,都在怕麻烦我。
我把瓷砖搬完,坐在店里喝水。手机响了,是她打来的。她说肉吃了吗。我说吃了。她说香蕉呢。我说也吃了。她说你中午回来吃吧,我把昨天那半斤肉做了。我说不回了,店里忙。她说哦,那你忙。停了一下又说,你早上来的时候,我看你衣服领子没翻好,想跟你说,你走得急。我说我自己翻了。她说嗯,翻了就好。挂了电话,我摸了摸领子,翻得好好的。她在电话里看不见,可她就是想找句话跟我说。
老板在旁边算账,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妈啊。我说嗯。他说你妈挺惦记你的。我说嗯。他说你每个月给她多少钱。我说一千五到两千。他说可以了,我妈那边我一分不给,她自己有退休金。我没说话。他又说,你妈没退休金吧。我说没有。他说那你不容易。我说还行。他说你妈更不容易。我说嗯。他就不说了,低头算账。
我坐在那儿,外面太阳出来了,照在建材市场的水泥地上,白晃晃的。我想起我妈那间朝北的屋子,这个点应该也能照进一点太阳,从窗户斜着打进来,落在冰箱上,落在那几张照片上。她可能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把我买的那袋香蕉一根一根翻看,把熟得厉害的挑出来先吃,好的留着。她可能把那份红烧肉分成三份,一份今天吃,一份明天吃,一份冻起来等我下次去。她可能又把那两万三的存单拿出来,数一遍,再放回枕头底下。她可能站在窗户边上,看楼下的人来车往,想我什么时候会再来。
我掏出手机,给她发了条短信,就三个字:肉好吃。过了一会儿她回了个笑脸,那种老式的、用标点拼的笑脸。我看着那个笑脸,想她戴着老花镜,一个键一个键地按,按错了又删,删了又按,终于拼出这么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接着搬瓷砖。搬着搬着,眼泪就下来了,我抬手用袖子擦了,老板看见了装没看见。我蹲在地上码瓷砖,码着码着,手停下来了。我嫌弃她,可我今天晚上还要去她那儿。我嫌弃她,可我知道她在门后面听我的脚步声。我嫌弃她,可她是我妈,六十八了,没退休金,每个月我给的一千五到两千,她全攒着。她攒着干什么呢,她攒着,等我有一天连这一千五都拿不出来的时候,她好拿出来给我。
我想起她那天说的话,她说你爸要是还在,该多高兴。我爸不在了,她还在。她在一天,我就还有个人可以嫌弃,还有个人可以牵挂,还有个人可以让我在搬瓷砖的时候,突然掉眼泪。她要是也不在了,我连个嫌弃的人都没有了。
晚上我给她打电话,说妈,明天我休息,带你去医院查查腰。她说不去,花那钱干什么。我说我出钱。她说你出钱我也不去,我腰好着呢。我说你腰好不好我知道。她停了一下,说你听谁说的。我说张婶。她就笑了,说这个张婶,嘴碎。我说你去不去。她说去也行,你早上来接我。我说好。她说你吃饭了吗。我说吃了。她说吃的什么。我说红烧肉。她说又吃泡面吧。我说没有。她说你骗我。我说真没有。她说那你明天来的时候,把我昨天做的肉带上,别放坏了。我说好。她说你早点睡。我说你也是。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手套还戴在手上,毛线扎着手背。我低头看了看那双手套,灰不灰蓝不蓝的,丑得很。我把它脱下来,叠好,放进抽屉里。明天还戴。
第二天早上我七点就醒了,比闹钟还早。老婆翻了个身问我干嘛去,我说带我妈去医院。她嗯了一声,说你路上买点早饭给她。我说知道。出门的时候天刚亮透,我去小区门口买了四个包子,两荤两素,又买了两杯豆浆。到她那栋楼底下,我给她打电话,响了一声她就接了,说我看见你了。我抬头,她站在六楼窗户那儿,脑袋探出来,头发还没梳,乱糟糟的。我说你站那儿干什么,风大。她说就下来。
我等了五六分钟她才下来,穿了一件灰棉袄,领子竖着,手里拎着个布兜。我说你拿的什么。她说病历本,还有上次社区医院开的药。我说走吧。她跟着我走到路口等公交。早上车少,风冷,她缩着脖子,把手揣进袖子里。我把手套摘下来递给她,她说你戴,我不冷。我说你戴上。她就戴上了,我昨天戴过的那双,灰不灰蓝不蓝的,她戴上去大小正好。她看着手套说,这是去年织的,一直没舍得戴。我说你织了不戴留着干什么。她说留着给你。我说我有。她说你那双都起球了。我没说话,车来了,我扶她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子让她坐下,我站在旁边。她往里挪了挪,说你也坐。我说不用,两站就到了。她拍了拍旁边的位子,说坐吧,空着也是空着。我就坐下了,她往里缩了缩,怕挤着我。
医院人很多,挂号排队排了二十分钟,她站在我旁边,一会儿说要不别看了,一会儿说要不换个便宜点的科。我说你都来了,别念叨了。她不念了,老老实实跟着我。骨科在四楼,我让她坐在候诊区的椅子上等,我去分诊台交单子。回来的时候看见她跟旁边一个老太太聊天,聊得还挺热乎。老太太问她看什么,她说腰疼。老太太说我也是腰疼,看了半年了也没好。她说我儿子带我来的。老太太说你儿子孝顺。她笑了一下,没说话,看见我过来了,赶紧闭上嘴,像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轮到她了,我扶她进去。医生问哪儿疼,她说腰。医生说怎么弄的。她说搬东西扭的。医生说什么时候。她说前几年了。医生抬头看了她一眼,说前几年了现在才来看。她说以前不怎么疼。医生让她拍个片子,我交完费带她去放射科。拍完片子等结果,她坐在走廊椅子上,我站在旁边。走廊里人来人往,消毒水味重,她闻不惯,拿手捂着鼻子。我说你忍忍,一会儿就走了。她说嗯。过了一会儿又说,你爸当年就是在医院走的,我闻着这个味就想起他。我没接话。她又说,你爸走的时候你才这么点大,她比了个高度,到腰那儿。我说我知道。她说你那时候什么都不懂,还问你爸怎么不醒。我说我记得。她看了我一眼,说你怎么什么都记得。我说我记性好。她就笑了,说你随你爸。
片子出来了,我拿着去找医生。医生看了半天,说腰椎间盘突出,加骨质增生,不算太严重,但得注意,不能搬重东西,不能久站久坐,开了点药,让回去做做理疗。我拿着处方去交钱,三种药,一盒膏药,一共四百多。我妈跟在我后面,看见价钱,说这么贵,不买了。我说都开了。她说家里有膏药,上次社区发的还没用完。我说你那些过期了。她说没过期。我没理她,把钱交了。药拿回来她翻来覆去地看盒子,说这一盒就五十多,抢钱啊。我说你回去按时吃,别省。她说知道了。出医院门的时候她还在念叨,说这一趟花了小六百,够她两个月菜钱了。我说你别念叨了,念叨得我头疼。她就不念了,跟着我走到公交站。
回去的路上她没怎么说话,靠着车窗坐着,眼睛看着外面。车过了一站,她突然说,你小时候也老生病,三岁那年发烧,烧到四十度,我抱着你走了三里地去医院,你爸那时候还在,在后面跟着跑。我说我不记得了。她说你当然不记得,你那么小。我说后来呢。她说后来你烧退了,我坐在医院走廊里哭,你爸给我买了一碗面,我吃了一口就吃不下了,全给了你爸。我说我爸吃了。她说嗯,他吃了,他什么都吃。车上人多,她声音小,我凑近了才听见。她说完看着窗外,外面是灰蒙蒙的天,路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个塑料袋,风吹得哗哗响。
到家楼下,我说上去坐坐。她说你不回店里了。我说下午再去。她就跟我上楼了。她屋里比昨天还冷,朝北的窗户透不进太阳,暖气片温吞吞的,摸着不冰手,也不热。她把药放好,去厨房给我倒水。我说你别忙了,坐下歇歇。她就坐下了,还是坐在那个塌了弹簧的沙发上。我说你腰不好,别坐这个沙发。她说坐惯了。我看着她那间屋子,想了想说,我给你换个沙发吧。她连忙摆手,说不用不用,这个挺好的。我说好什么好,都塌了。她说塌了也能坐。我说我下个月发工资给你买一个。她说你钱多啊,房租都要涨了。我说你别管了。她就急了,说你要买我就跟你急。我看了她一眼,她声音就低下来了,说你有那个钱,给娃多买点好吃的,正长身体呢。
我没接话。她又说,你爸在的时候,我们结婚那会儿,家里什么都没有,就一张床,一个柜子,还是你爷爷留下的。后来你爸走了,我带着你,家里连张像样的桌子都没有,你写作业都是趴在床上写的。我说我知道。她说后来你上初中,学校要家长签字,我不会写几个字,你教我一笔一笔描,我描了一个晚上,才把你名字描会了。我说我记得。她说你什么都记得。我说嗯。她就不说了,站起来去厨房,说中午在这儿吃吧,我给你擀面条。我说你别忙了,腰不好。她说擀面条不碍事。我说那我帮你。她说不用,你坐着。
她在厨房和面,擀面杖在案板上咕噜咕噜响。我坐在沙发上,听见她一边擀一边哼歌,哼的什么听不清,断断续续的。我从门缝往里看,她背对着我,弓着腰擀面,两只手推着擀面杖,一推一收,一推一收。面擀开了,她拿起来抖了抖,又接着擀。她哼的歌我听清了,是《东方红》,我爸以前老唱的。我爸嗓子好,夏天晚上坐在院子里唱,邻居都出来听。我妈就坐在旁边纳鞋底,纳一针,看他一眼。那时候她年轻,头发乌黑,脸上没有褶子。我爸唱完了,她就递过去一杯水。我爸喝了,接着唱。她接着纳鞋底,嘴角挂着笑。
面条端上来的时候,我吃了两大碗。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吃,自己盛了小半碗,挑了几根面条慢慢嚼。我说你多吃点。她说我够了。我把碗里的肉丝拨给她,她又拨回来,说我不爱吃肉。我说你什么时候不爱吃肉的。她说一直不爱吃。我说那你以前给我们做的红烧肉,你一口都不吃。她说我吃,我吃边角料。我说边角料也是肉。她说那是你们吃剩下的。我就不说话了,低头吃面。
吃完面,我帮她把碗洗了。她站在旁边说,你放那儿我洗。我说你腰不好。她说洗个碗能怎么样。我把她推出去,让她坐着。我洗碗的时候,听见她在客厅里翻东西。出来看见她手里拿着个铁皮盒子,就是那个印着双喜的针线盒。她打开,里面没有针线,是一叠照片和几张纸。她抽出其中一张递给我,是我爸的遗照,黑白的,一寸大,翻拍放大的,模糊得看不清眉眼。我说这个你放这儿干什么。她说想他的时候看看。我说你天天看。她说也没有天天,就是有时候。她把照片放回去,又从里面抽出一张纸,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份手写的遗嘱,歪歪扭扭的,有几个字还写错了。上面写着,她死后,这套房子归我,她攒的钱归我,她所有的东西都归我。落款是她名字,按了个红手印,日期是去年冬天。
我看着那张纸,半天没说话。她说我就你一个儿子,不给你给谁。我说你写这个干什么。她说早晚的事,早写好早踏实。我把纸折起来,递还给她。她不接,说你拿着。我说我不要。她说你拿着。我声音大了点,说你收起来行不行。她就把纸接过去了,低着头,把纸叠得整整齐齐,放回铁皮盒子里。我看见她手在抖,那个铁皮盒子在她手里咔哒响。她盖上盖子,抱在怀里,说你别生气。我说我没生气。她说你声音都变了。我说那是你听错了。她就不说话了,抱着那个铁皮盒子坐在沙发上,像抱着一件宝贝。
我看着她那个样子,心里堵得慌。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说妈,你把盒子收好。她说嗯。我说以后别写这种东西了。她说嗯。我说你身体好好的,想这些干什么。她说嗯。她嗯了三声,一声比一声小。我伸手想拍拍她肩膀,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我说我走了,下午还要去店里。她说你走吧,面还有,晚上来吃。我说不来了。她说哦。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还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那个铁皮盒子,头低着,花白的头发垂下来。我关上门,下楼,到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她没在窗户边。我知道她在门后面听着,听我开电动车,听我走远。
我骑到半路,手机响了一声,是她发的短信。她打了一行字,说药我吃了,你别惦记。我回了一个字,好。她又发了一条,说手套你忘拿了。我摸了摸口袋,确实忘了。我回她说下次拿。她说我给你收着。我说嗯。我把手机揣兜里,风又灌进来,冷得我缩脖子。我想起她今天在医院说的话,她说你爸走的时候你才这么点大。她比的那个高度,到我腰那儿。我五岁,她三十岁。她抱着我走三里地,去给我看病。她哭的时候,我爸给她买了一碗面,她吃了一口就吃不下,全给了我爸。那碗面是什么味的,她记了快四十年。她记着这些有什么用呢,我爸不在了,我也大了,她一个人坐在那间朝北的屋子里,抱着一个铁皮盒子,里面装着她这一辈子。
我骑到店里,老板问我怎么又迟到。我说带我妈看病去了。他说你妈怎么了。我说腰不好。他说人老了都这样,我妈也是,一身的病。我说嗯。他说你妈多大岁数了。我说六十八。他说那还行,不算太老。我说嗯。他说你多陪陪她。我说嗯。他说你光嗯嗯嗯的,我说你倒是说话啊。我说我说什么。他说你心里有事。我说没事。他说你眼睛又红了。我说风吹的。他说你放屁,店里哪来的风。
我没理他,去搬货了。搬着搬着,我突然想起来,我妈今天在医院说的那句话,她说你爸给我买了一碗面,我吃了一口就吃不下了,全给了你爸。她说的时候看着窗外,声音很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她为什么突然说这个呢,是因为闻到了医院消毒水的味,还是因为看见别的老太太有老头陪着,还是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跟我说说我爸。她这大半辈子,一共没跟我提过几次我爸。每次提,都是三言两语,提完了就沉默。她大概觉得跟我说这些没用,我记不住,也不爱听。可她不知道,她说的每一句,我都记住了。她说我爸抱着我,胡子扎我脸。她说我爸在工地上被预制板砸了,抬回来已经没气了。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不哭,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可我见过她半夜坐在床上,拿着我爸的照片,不出声地掉眼泪。那时候我小,假装睡着了,从眼皮缝里看她。她坐很久,然后把照片放回枕头底下,躺下来,一动不动,像一截木头。
我搬完货坐在店门口抽烟,老板出来扔纸箱,看见我说,你妈给你打电话了没。我说没有。他说你给她打一个。我说打了说什么。他说随便说什么,问问她吃药了没,吃饭了没。我说她知道吃。他说你知道个屁,她一个人,吃不吃谁知道。我没说话。老板蹲下来,递给我一根烟,说我跟你说个事。我说你说。他说我有个哥们,跟你一样,也是单亲,他妈把他拉扯大的。前年他妈走了,他回去收拾东西,发现他妈把他从小到大的东西全留着,作业本、奖状、掉了的乳牙、剪下来的指甲。他坐在那堆东西中间哭了一整天,哭完了跟我们喝酒,说早知道这样,他妈活着的时候他多回去几趟。我说后来呢。他说什么后来,人没了就是没了。我抽了口烟,没说话。他说你别学他。我说嗯。他说你又嗯。我笑了一下,站起来说干活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老婆问我你妈怎么样。我说腰不好,开了点药。她说严重吗。我说不严重。她说你明天还去吗。我说不去了,店里忙。她说你去吧,我明天休息,我陪你去。我看了她一眼,她正在叠衣服,头也没抬。我说你怎么想起陪我去。她说我嫁给你这么多年,没跟你去看过你妈。我说你去干什么。她说我去看看她,顺便给她收拾收拾屋子。我说她那屋子不用收拾。她说你懂什么,女人的屋子,你去了也看不出哪儿该收拾。我没说话。她把叠好的衣服放进柜子里,说你要是不想我去,我就不去。我说没有。她说那明天早上我跟你一起。我说好。
第二天早上我们俩一起去的。老婆买了水果,还买了一件棉袄,说天冷了,你妈那件棉袄旧了。我说她不要。她说我给她买的,她能不要。到了楼下,我妈已经在窗户那儿看见了,我们上楼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等着,看见我老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你怎么也来了。我老婆说来看您。她说快进来快进来。进了屋,我老婆把东西放下,环顾了一圈,什么也没说。我妈给她倒水,她说阿姨您别忙,我帮您收拾收拾。我妈说不用不用,我这儿不乱。我老婆已经进了厨房,挽起袖子开始擦灶台。我妈跟进去说我来我来,我老婆说您歇着,腰不好别站久了。我妈站在厨房门口,看看我,又看看我老婆,手足无措的样子。
我坐在沙发上,听见厨房里老婆跟我妈说话。老婆说阿姨您这锅该换了,涂层都掉了。我妈说还能用。老婆说这个用了多少年了。我妈说十多年了。老婆说那该换了。我妈说不换了,能用就行。老婆没再说什么,擦完了灶台,又去擦窗户。我妈在旁边跟着,说别擦了,够干净了。老婆说窗户不擦透不了光,您这屋子本来就朝北,再不透光多闷。我妈就不说话了,站在旁边看。擦完窗户老婆又去收拾冰箱,把里面的剩菜剩饭全扔了,我妈拦着说别扔别扔,还能吃。老婆说放几天了。我妈说没几天。老婆说没几天也不行,您吃了拉肚子怎么办。我妈说不会的。老婆就看着她,说阿姨,您儿子每个月给您钱,是让您花的,不是让您省的。我妈不说话了,看着那些剩菜被扔进垃圾袋,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切,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老婆在我妈屋里忙了一上午,把该擦的擦,该扔的扔,该洗的洗。我妈跟在她后面,像做错了事的小孩,一会儿说这个别扔,一会儿说那个还能用。老婆不跟她争,但是该扔还是扔。中午老婆做了饭,炒了两个菜,端上桌叫我妈吃。我妈坐在桌子前,看着那两个菜,说这得花多少钱。老婆说没多少,您吃。我妈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说好吃。老婆说好吃就多吃点。我妈就多吃了一碗饭。
走的时候老婆跟我妈说,阿姨您以后别捡瓶子了,我们养得起您。我妈说我没捡。老婆说您手上那个茧子,一看就是干活磨的。我妈把手往背后藏,说不小心蹭的。老婆说您别藏了,以后真别捡了,您腰不好,万一摔了,您儿子还得请假照顾您,耽误他挣钱。我妈说我不捡了。老婆说您说到做到。我妈说嗯。下楼的时候老婆跟我说,你妈屋里那个铁皮盒子,我看见了,里面是你爸的照片。我说我知道。她说你妈想他。我说嗯。她说你以后别跟她吵了,她一个人,就靠那点念想活着。我说我没跟她吵。她说你那天在电话里声音多大,我隔着门都听见了。我就不说话了。
那天下午我去店里,我妈给我发了条短信,说你媳妇好。我回了个嗯。她又发了一条,说棉袄我试了,合身。我说那就穿。她说舍不得。我说你穿坏了再买。她说买什么买,一件就够了。我没再回。到了晚上,她又发了一条,说你媳妇今天扔了我半瓶酱油,说开封久了不能吃。我说那你就别吃了。她说那酱油是上个月买的,才开封。我说她扔了就扔了,我给你买新的。她说不用,我明天去买一瓶,楼下超市特价。我说随你。她说你吃饭了吗。我说吃了。她说吃的什么。我说面条。她说又是泡面吧。我说不是。她说你骗我。我说真不是。她说那你拍张照给我。我愣了一下,她从来没让我拍过照。我打开相机对着桌上的碗拍了一张,发过去。她过了一会儿回,说好大一碗,你吃得完吗。我说吃得完。她说那就好,你爸以前也吃得多,一顿三碗面条。我没回。她把话题岔到这儿,明知道我不会接,还是说了。她就是想说我爸,借着说面条说我爸。她知道我不接,她还是说。她说了,我就知道她还在想他。她想了快四十年了。
我把手机放下,坐在店门口,天已经黑了,市场里没什么人了。老板在里面算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我掏出烟,点上,抽了一口。想起今天老婆在厨房跟我妈说的那些话,想起我妈手足无措的样子,想起她跟在我老婆后面,像个小学生。她这一辈子,年轻的时候伺候我爸,我爸走了伺候我,我大了她伺候我儿子,现在老了,谁来伺候她呢。我给她钱,我老婆给她收拾屋子,可她最想要的,大概就是有人跟她说说话。说说我爸,说说以前的事,说说她那些年一个人是怎么熬过来的。她不说,她怕我烦。她一说我就烦,可我今天没烦。我今天听她说了我爸,听她说了那碗面,听她说了那些年。她说了,我就听着。她就不说了,她怕说多了我又烦。
我抽完烟,掏出手机给她发了条短信,说明天我下班过来,你给我煮碗面。她秒回,说好。过了一会儿又发一条,说要不要加个蛋。我说加两个。她说好。我看着那两个好字,把手机揣兜里,站起来搬货。搬着搬着,嘴角往上翘了一下。我自己没觉得,老板看见了,说你笑什么。我说我没笑。他说你笑了,我看见了。我说你看错了。他说你今天跟你妈打电话了。我说嗯。他说看把你美的。
我没理他,搬完货骑电动车回家。路上经过一家药店,我停下来,进去买了两盒膏药,跟她今天医院开的一样的。又去超市买了一瓶酱油,一瓶醋,一袋米。拎着这些东西骑到她楼下,我给她打电话,说我到了。她说你不是明天来吗。我说东西先送过来。她说你上来坐坐。我说不坐了,你下来拿一下。她过了好一会儿才下来,穿着那件新棉袄,我老婆买的,深灰色的,她穿着挺合身。我把东西递给她,她接过去,说买这些干什么。我说用。她低头看了看袋子,看见膏药,说这个医院开了。我说多备一盒。她说浪费钱。我说不浪费。她就不说话了,拎着东西站在那儿。我说你上去吧,我走了。她说你路上慢点。我说嗯。我骑上车,走了几米远,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楼门口,手里拎着东西,看着我。我挥了挥手,她也挥了挥手。我骑远了,再回头,她还在那儿站着。
我骑到小区门口,手机响了一声,是她发的短信。她说膏药我贴了,热乎。我说那就好。她说你买的酱油是特级的,我看了价签,太贵了。我说你吃就是了。她说下回别买这么贵的。我说嗯。她说你到家了跟我说一声。我说好。我到家停了车,给她发了个到。她回了个笑脸,还是那个歪歪扭扭的标点笑脸。我坐在楼梯口,看着那个笑脸,坐了好一会儿。楼上有人下来,问我坐这儿干什么。我说歇歇。那人走了,我站起来,上楼。老婆开了门,问我吃了吗。我说没吃。她说给你留了饭。我说好。我坐在桌子前吃饭,老婆坐在对面看着我,说你去你妈那儿了。我说嗯。她说你给她买东西了。我说嗯。她说你以后多去去。我说嗯。她说你别光嗯。我说我知道了。
我低头吃饭,吃了两口,抬头跟老婆说,我妈说你好。老婆愣了一下,说真的。我说真的。她笑了一下,说你妈就会说好听的。我说她真说了。老婆低下头,过了一会儿说,你妈那件棉袄,我明天再去给她买一件,换着穿。我说好。她说你妈那个冰箱太旧了,制冷都不行了,我看看下个月发了工资给她换一个小的。我说好。她说你别光说好。我说那我说什么。她说你说行。我说行。她就笑了,说你这人。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老婆睡着了,呼吸匀匀的。我拿起手机,翻到我妈的短信,一条一条往上翻。她发的短信都很短,几个字,最多一行。你吃饭了吗。你冷不冷。你什么时候来。你路上慢点。膏药我贴了。酱油太贵了。你媳妇好。棉袄合身。你爸以前也吃得多。我翻到最上面,第一条短信是去年冬天她发的,就三个字,在干嘛。我当时回的是,上班。她就没再发。过了三天她又发了一条,说天冷了,加衣服。我回了个嗯。她又没再发。过了半个月,她发了一条,说想你了。我当时看着那三个字,觉得别扭,就没回。现在翻到这条,我盯着看了半天。她发那条短信的时候,大概想了很久,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出来三个字,想你了。我没回。她也没再问。她大概知道我会不回。她知道,她还是发了。
我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我想起她今天站在楼门口看着我走的样子,想起她挥手的那个动作,慢慢的,笨笨的。我想起我爸的照片,想起她说我爸抱着我,胡子扎我脸。我想起那碗面,她吃了一口就吃不下了。我想起她糊纸盒的手,捡废品的手,擀面条的手,给我儿子换尿布的手。我想起她身上那股味,樟脑丸、隔夜菜、旧棉絮。我嫌弃过那股味,可我今晚闻不到了。我现在躺在自己的床上,闻到的全是洗衣液的味,干净,清爽,什么味都没有。
我拿起手机,给她发了一条短信,说妈,我明天还来。过了几分钟,她回了,说好,我给你包饺子。我说行。她说你爱吃什么馅的。我说白菜猪肉。她说好。我说你早点睡。她说嗯,你也睡。我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老婆迷迷糊糊地说,你还没睡。我说睡了。她说你妈又给你发短信了。我说嗯。她说你明天还去啊。我说去。她说那我也去。我说行。她就没声了,又睡着了。
我闭着眼睛,听着老婆的呼吸声,听着窗外偶尔过去的车声,听着楼上人家水管里哗哗的流水声。我想着明天去她那儿,吃饺子,听她说我爸,听她说以前的事。她说多久我就听多久,不烦。她这辈子没别的,就这点念想了。她把念想都给了我,我拿什么还她呢。我拿什么也还不清。我每个月给她一千五,给她两千,给她买酱油买膏药买米,我老婆给她收拾屋子给她买棉袄,可这些加起来,也抵不上她给我的万分之一。她给了我一条命,给了我一个家,给了我她的一辈子。她六十八了,没退休金,住在朝北的屋子里,穿着一件新棉袄,贴着我买的膏药,坐在那张塌了弹簧的沙发上,等着我明天去。她等了我四十二年,从她三十岁那年开始,一直等到现在。她还要等多久呢。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等一天,我就来一天。她等一年,我就来一年。她要是哪天不等了,我就坐在她坐过的沙发上,坐在那个凹陷里,等我自己。
想着想着,我就睡着了。梦里我妈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扎着两根辫子,站在田埂上笑,牙齿白白的,眼睛亮亮的。她旁边站着我爸,瘦高个,一脸书生气。我爸抱着我,胡子扎我脸。我妈在旁边说,慢点,别摔着。我爸说摔不着,我抱着呢。我就笑,笑出了声。老婆推了我一把,说笑什么呢。我说没什么。翻了个身,接着睡。梦里我妈还在笑,我爸还在唱《东方红》,我趴在他肩上,揪他的耳朵。那天的太阳特别好,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我妈身上的浆糊味混着汗酸味飘过来,我不觉得难闻,我觉得那是全世界最好闻的味。
第二天我醒得早,天还没亮透。老婆还在睡,我轻手轻脚穿了衣服,出门前在桌上留了张条,说我去我妈那儿,中午回来。骑车过去的路上,我在早点摊买了三碗豆腐脑,六根油条。到她楼下才七点,我给她打电话,她接了,说这么早。我说你开门。她穿着那件灰棉袄来开门,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说你怎么不睡会儿。我说睡不着。她看见我手里的豆腐脑,说买这个干什么,我熬了粥。我说豆腐脑你爱吃。她接过去,说豆腐脑贵,一碗三块呢。我说你吃就是了。她把豆腐脑倒进碗里,端到桌上,又去厨房盛粥。我坐在桌前,看着她忙活,说你别忙了,过来吃。她就坐下来,端起豆腐脑,喝了一口,说热乎。我也喝了一口,说嗯。她喝了两口,放下勺子,说你这几天老往我这儿跑,店里不忙啊。我说还行。她说你别老来,耽误挣钱。我说耽误不了。她说你媳妇不说你啊。我说她让我来的。她就笑了,说你这媳妇好。我说嗯。她说你爸要是还在,看见你媳妇这么懂事,该多高兴。我说嗯。她就不说了,低头喝豆腐脑。
吃完早饭,她收拾碗筷,我说我来。她说你坐着。我就坐着,看她在厨房里忙。她洗碗的时候,我从兜里摸出烟,想抽,看了看她这屋子,又塞回去了。她洗完碗出来,说你怎么不抽。我说你这屋不通风。她说你抽吧,我开窗。我说不抽了。她就坐下来,说今天还去医院不。我说不去了,医生说先吃药看看。她说那药贵不贵。我说不贵。她说你别骗我。我说没骗你。她就不问了,拿起桌上的老花镜戴上,翻看昨天医院给的病历本。她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着念着就停了,说这字太小了。我说我给你念。她说不用,我自己看。她看了半天,合上本子,说也没啥大事,就是老了。我说嗯。她摘了老花镜,说人老了就不中用了。我说你别这么说。她说本来就是,你看我现在什么都干不了,还得你养着。我说你养我小,我养你老,天经地义。她愣了一下,看着我说,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话了。我说我早就会说,就是没说过。她眼睛就红了,别过脸去,说我去给你倒水。我说不喝了,走了。她站起来,说你等等,我去给你拿肉。我说什么肉。她说昨天那半斤,我做了,你带上。我说你留着吃。她说我吃不了,你带上给娃吃。我没再推,接过来拎在手里。走到门口,她说你明天还来不。我说来。她说那你想吃啥。我说随便。她说那就包饺子,昨天说的白菜猪肉。我说行。她说你路上慢点。我说嗯。
下楼的时候我听见她在门口说,明天早点来。我没回头,说知道了。到楼下,我站在电动车旁边,抬头看六楼那扇窗,她没站窗边。我点了一根烟,抽完,把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骑上车走了。路上太阳出来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骑得不快,路过菜市场的时候停下来,进去买了二斤五花肉,让摊主绞成馅,又买了一棵白菜。拎着这些东西,我又骑回她那儿。上楼的时候我想,今天就把饺子吃了,不等明天。我敲门,她开了,看见我手里的东西,说你怎么又回来了。我说馅买好了,今天包。她笑了,说你这孩子。我进去把东西放厨房,她说我来和面。我说我帮你。她说你会和什么面。我说我看你和了四十年,看也看会了。她就让我和面,她在旁边看着,说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我弄得手上全是面,她站在旁边笑,说你跟你爸一样,干活毛手毛脚的。我说我爸也和过面。她说和过,你爸和面,和完了脸上都是面,跟唱戏的似的。我笑了一下,她也笑了一下。那天中午我们吃了饺子,她吃了大半碗,说馅咸了。我说不咸。她说咸了,下次少放点盐。我说好。她说你明天来,我给你包韭菜鸡蛋的。我说好。她说你爸爱吃韭菜鸡蛋的。我说我知道。她就不说了,低头吃饺子。
吃完饺子我帮她收拾了厨房,又把她屋里那几盆蔫了的绿植浇了水。她坐在沙发上看着我干活,说你别忙了,坐下歇歇。我说不累。她说你以前来都是坐着等我伺候,现在怎么变了。我说我没变,就是觉得该干点活。她说你媳妇教你的吧。我说不是。她说那就是你自己想通了。我说嗯。她说想通了就好,人活着,想通了就好。我浇完水,坐她旁边,说妈,你以后别捡瓶子了。她说我没捡。我说你手上那个茧子。她把手藏起来,说干活磨的。我说你腰不好,万一摔了。她说我小心着呢。我说你小心也不行,你这么大岁数了。她就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说,我不捡了。我说真的。她说真的。我说那我以后每个月多给你两百。她说不用,你给的够花了。我说那你自己买点好吃的。她说我吃得挺好。我说你别老吃剩的。她说知道了。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然后她笑了,说你今天怎么跟个老太太似的,啰嗦。我也笑了,说随你。
下午走的时候,她送我到门口,说饺子还有,你带一盒回去给娃。我说好。她从冰箱里拿出一个保鲜盒,装得满满的,递给我。我接过来,说妈,明天我不来了。她愣了一下,说哦,忙啊。我说不是,明天我带你去看我爸。她手抖了一下,说看什么,那么远。我说不远,骑车半小时。她说你爸那坟都多少年了,草都长满了。我说我去收拾收拾。她说不用,你忙你的。我说我想去。她就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说那行,明天早上你来接我。我说好。她说你带把镰刀,那边的草长得高。我说好。她说你爸爱吃苹果,买几个带上。我说好。她就转身进屋了,说我去找找镰刀,好几年没用了。我站在门口,看见她在屋里翻箱倒柜,嘴里念叨着,镰刀呢,搁哪儿了。我拎着饺子下楼,骑上车,风又灌进来,冷飕飕的。我骑出去几百米,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六楼窗户那儿,脑袋探出来,看着我。我挥了挥手,她也挥了挥手。我骑远了,再回头,她还在那儿站着,手扶着窗框,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
我骑到半路,手机响了一声,是她发的短信。她说镰刀找着了,明天带上。我说好。她说你爸爱吃红富士,别买错了。我说好。她说你路上慢点。我说好。她说你到家了跟我说一声。我说好。我到家停了车,给她发了个到。她回了个笑脸。我坐在楼梯口,看着那个笑脸,坐了好一会儿。楼上有人下来,问我坐这儿干什么。我说歇歇。那人走了,我站起来,上楼。老婆开了门,问我吃了吗。我说没吃。她说给你留了饭。我说好。我坐在桌子前吃饭,老婆坐在对面看着我,说你去你妈那儿了。我说嗯。她说你给她买东西了。我说嗯。她说你以后多去去。我说嗯。她说你别光嗯。我说我知道了。我低头吃饭,吃了两口,抬头跟老婆说,明天我带我妈去看我爸。老婆愣了一下,说哦。过了一会儿说,我跟你一起去。我说好。她说你妈知道吗。我说知道。她说她怎么说。我说她去找镰刀了。老婆低下头,过了一会儿说,你妈那件棉袄,我明天再去给她买一件,换着穿。我说好。她说你妈那个冰箱太旧了,制冷都不行了,我看看下个月发了工资给她换一个小的。我说好。她说你别光说好。我说那我说什么。她说你说行。我说行。她就笑了,说你这人。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老婆睡着了,呼吸匀匀的。我拿起手机,翻到我妈的短信,一条一条往上翻。她发的短信都很短,几个字,最多一行。你吃饭了吗。你冷不冷。你什么时候来。你路上慢点。膏药我贴了。酱油太贵了。你媳妇好。棉袄合身。你爸以前也吃得多。镰刀找着了。你爸爱吃红富士。我翻到最上面,第一条短信是去年冬天她发的,就三个字,在干嘛。我当时回的是,上班。她就没再发。过了三天她又发了一条,说天冷了,加衣服。我回了个嗯。她又没再发。过了半个月,她发了一条,说想你了。我当时看着那三个字,觉得别扭,就没回。现在翻到这条,我盯着看了半天。她发那条短信的时候,大概想了很久,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出来三个字,想你了。我没回。她也没再问。她大概知道我会不回。她知道,她还是发了。
我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我想起她今天站在楼门口看着我走的样子,想起她挥手的那个动作,慢慢的,笨笨的。我想起我爸的照片,想起她说我爸抱着我,胡子扎我脸。我想起那碗面,她吃了一口就吃不下了。我想起她糊纸盒的手,捡废品的手,擀面条的手,给我儿子换尿布的手。我想起她身上那股味,樟脑丸、隔夜菜、旧棉絮。我嫌弃过那股味,可我今晚闻不到了。我现在躺在自己的床上,闻到的全是洗衣液的味,干净,清爽,什么味都没有。
我拿起手机,给她发了一条短信,说妈,明天早上七点我来接你。过了几分钟,她回了,说好,我等你。我说你早点睡。她说嗯,你也睡。我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老婆迷迷糊糊地说,你还没睡。我说睡了。她说你妈又给你发短信了。我说嗯。她说你明天还去啊。我说去。她说那我也去。我说行。她就没声了,又睡着了。
我闭着眼睛,听着老婆的呼吸声,听着窗外偶尔过去的车声,听着楼上人家水管里哗哗的流水声。我想着明天去她那儿,接她,去看我爸。她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呢。她大概每年清明都想去,可她不认路,不会坐车,一个人去不了。她从来没跟我说过想去。她不说,我就装不知道。我装了四十年。明天我不装了。我骑车带她去,给她买红富士,帮她把坟头的草割了,陪她坐一会儿。她想跟我爸说什么,就说吧,我不烦。她说多久我就听多久。她这辈子没别的,就这点念想了。她把念想都给了我,我拿什么还她呢。我拿什么也还不清。我每个月给她一千五,给她两千,给她买酱油买膏药买米,我老婆给她收拾屋子给她买棉袄,可这些加起来,也抵不上她给我的万分之一。她给了我一条命,给了我一个家,给了我她的一辈子。她六十八了,没退休金,住在朝北的屋子里,穿着一件新棉袄,贴着我买的膏药,坐在那张塌了弹簧的沙发上,等着我明天去。她等了我四十二年,从她三十岁那年开始,一直等到现在。她还要等多久呢。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等一天,我就来一天。她等一年,我就来一年。她要是哪天不等了,我就坐在她坐过的沙发上,坐在那个凹陷里,等我自己。
想着想着,我就睡着了。梦里我妈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扎着两根辫子,站在田埂上笑,牙齿白白的,眼睛亮亮的。她旁边站着我爸,瘦高个,一脸书生气。我爸抱着我,胡子扎我脸。我妈在旁边说,慢点,别摔着。我爸说摔不着,我抱着呢。我就笑,笑出了声。老婆推了我一把,说笑什么呢。我说没什么。翻了个身,接着睡。梦里我妈还在笑,我爸还在唱《东方红》,我趴在他肩上,揪他的耳朵。那天的太阳特别好,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我妈身上的浆糊味混着汗酸味飘过来,我不觉得难闻,我觉得那是全世界最好闻的味。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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