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的早市
老陈每天五点起床,雷打不动。
先烧一壶水,泡上茶,然后把那只掉了漆的搪瓷缸揣进布兜里,推开门,往早市走。这条路他走了十几年,闭着眼都能摸过去。哪块砖翘了角,哪棵槐树夏天爱落虫子,哪家包子铺的蒸笼几点冒气,他全知道。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儿子从城里回来了,一进门就把门反锁,跟审犯人似的盯着他:“爸,你早上又去早市了?”
老陈没吭声,端着搪瓷缸子吹茶叶沫。
“你知不知道现在流感多厉害?隔壁单元老刘头,就去了一趟菜市场,回来烧了三天,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儿子急得直搓手,“医生说了,老年人免疫力差,千万别往人堆里扎。”
老陈把茶缸往桌上一墩:“那我去哪儿?在家等死?”
儿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老陈其实心里也怕。前天他去早市,卖豆腐的老赵没出摊。旁边卖粉条的妇女小声说,老赵感冒了,烧得说胡话。老陈当时没在意,可晚上躺床上,他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痒。一激灵坐起来,摸了摸额头,不烫,可后半夜翻来覆去没睡踏实。
第二天他还是去了早市。没往人多的肉摊那排走,绕到最边上的小菜摊,买了把菠菜就回来了。路上碰见老棋友孙大爷,孙大爷老远就喊:“老陈!三缺一,来不来?”
老陈摆摆手。可孙大爷走过来拽他袖子:“来嘛,就在老李家,开着窗户,通风!”老陈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四个人围着一张方桌,烟抽着,茶喝着,咳嗽声此起彼伏。老陈打了三圈,赢了两块五,回家路上觉得嗓子更痒了。
第三天他没出门。可老伙计们的电话一个接一个:“你怎么不来?怕死啊?”
老陈对着电话吼:“对,就是怕死!”
吼完他把电话挂了,坐在沙发上喘粗气。老伴从厨房探出头:“你吼啥?”
“我吼他们不要命!”老陈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摔,茶水溅出来,洇湿了昨天的报纸。那上面正好登着一条新闻:流感高发,医生建议老年人减少外出。
老陈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前年冬天,他也是流感,烧到四十度,儿子连夜从城里开车回来,把他背下楼送医院。他在急诊室躺了一宿,旁边床是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送来的时候已经不行了。家属在外面哭,那声音他到现在还记得。
那天晚上老陈没睡好。凌晨四点,他习惯性地醒了,往床头摸搪瓷缸。手碰到冰凉的缸壁,他忽然停住了。窗外的天还是黑的,远处隐约传来早市开张的动静——三轮车的吱呀声,菜贩子的吆喝声,还有老赵豆腐摊上那台老磨盘转动的闷响。
老赵今天出摊了吗?他好了没有?
老陈慢慢缩回被窝,把被子拉到下巴。老伴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几点了?你不去早市?”
“不去了。”老陈说。
“那干啥?”
“睡懒觉。”
老伴以为听错了,睁开一只眼看他。老陈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沉下去。窗外早市的喧闹越来越远,像隔了一层水。他在心里数着:一、二、三、四……数到四十七的时候,他听见了第一声鸟叫。
天开始亮了。
后来老陈还是去早市,但改到了上午十点以后。那时候人少了,空气流通了,卖菜的也都戴上了口罩。他不再往人堆里凑,买完菜就走,有时候顺路去药店量个血压。孙大爷再来喊他打牌,他就说:“改天,改天我请你来我家,开窗通风,一人一杯茶,不打牌,光聊天。”
孙大爷骂他矫情。
老陈不生气。他知道,活到这把年纪,有些东西比面子重要。比如那壶每天早晨泡好的茶,比如老伴做的疙瘩汤,比如儿子周末打来的电话。
还有,比如春天来的时候,他能站在自家阳台上,好好地看见楼下的玉兰开花。
那比什么都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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