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TV有个规矩:陪唱姑娘能陪你吼到凌晨三点,却绝不喝你递的水
这家KTV在一条旧商业街的拐角,门头的灯牌坏了两颗,远远看过去,像“夜未央”三个字少了一只眼睛。
安禾在这里做了两年陪唱。
她二十六岁,没结婚,租住在离KTV两站公交的老小区里。每天晚上八点上班,凌晨三点下班,回家洗澡,睡到下午,再赶来上班。
她唱歌不算特别好听,但音准稳,嗓子亮,能陪客人从第一首吼到最后一首。
她还有一个规矩。
不喝客人递过来的水。
不是饮料,不是啤酒,不是洋酒,连一口白开水也不喝。
客人让她唱,她可以唱。
客人让她陪聊,她可以聊。
客人让她坐在旁边,她会先看清楚包厢里有几个人,门能不能从里面打开。
至于水,谁递到她手里,她都不喝。
这个规矩,整家KTV的人都知道。
第一次见面的客人不知道。
男人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袖口沾着一点黑灰。他一个人来的,开了最小的包厢,桌上只摆着一盘花生和两瓶啤酒。
他点歌的时候很慢,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半天,最后选了一首老歌。
安禾坐在点歌台旁边,问:“要不要我陪你唱?”
男人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会唱吗?”
“会。”
“那就一起。”
前奏响了,男人拿起麦克风。他唱得不算难听,只是每到高音,声音就会往下坠,像喉咙里压着什么东西。
安禾跟着唱。
唱到一半,她看见男人把桌上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喝完,他拿起另一瓶,递到她面前。
“你也喝点,嗓子不会干?”
瓶子是冰的,瓶壁上挂着细小的水珠。
安禾看了一眼,没有伸手。
“谢谢,我自己有。”
她指了指脚边的帆布包。
包里确实有一只水杯,里面装的是温水,早上出门前烧开的。
男人的手停在半空。
“我这是没开过的。”
“我知道。”
“不是酒。”
“我也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喝?”
安禾拿起麦克风,接着唱完了下一句。
男人看着她,似乎没听懂。
等这首歌结束,他把水瓶放回桌上,笑了一下。
“你们这行还有规矩?”
“有。”
“什么规矩?”
安禾把麦克风放回架子上,语气平静:“陪唱姑娘能陪你唱到凌晨三点,但不喝你递的水。”
男人愣了愣,忽然笑出声。
“这么正式?”
“嗯。”
“那我递烟呢?”
“不接。”
“递糖呢?”
“不吃。”
“递钱呢?”
“按钟点算。”
男人的笑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那瓶水,瓶盖拧开了一半,水珠顺着瓶身往下滑,滴在桌面上。
“你把我当坏人?”
安禾摇头。
“我把你当客人。”
男人没再说话。
这天晚上,他一共点了十二首歌。
安禾陪他一直唱到凌晨三点。
三点整,包厢里的灯自动亮了一档,屏幕右上角跳出“消费结束”的提示。
男人起身结账,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那瓶水一眼。
“你真不喝?”
“你不递我就喝。”
“现在我不递,放桌上。”
“也不喝。”
“为什么?”
安禾看着他:“因为刚才是你递的。”
男人站了几秒,没再问,转身走了。
他走后,安禾收拾桌面。
那瓶水还在原处,瓶身上的水珠已经干了。
她把它拿起来,放进门口的回收箱里。
赵姐从隔壁包厢出来,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新客?”
“嗯。”
“一个人唱到三点,给你递水?”
“递了两次。”
赵姐看她一眼:“你又没喝?”
“没。”
赵姐皱眉:“人家一瓶没开过的水,你怕什么?”
安禾擦着桌面,没抬头。
“不是怕水。”
“那怕什么?”
“怕喝了以后,他觉得我欠他一句谢谢。”
赵姐没听明白。
“就一口水,能欠什么?”
安禾把抹布拧干,慢慢说:“有的人递水,是怕你渴。有的人递水,是想看你喝下去以后,能不能变得听话。”
赵姐手里的烟掉了下来。
安禾弯腰捡起来,递回给她。
“我分不清,所以都不喝。”
这句话不是她第一次说。
两年前她刚进KTV的时候,也没这个规矩。
那时候她刚满二十四岁,话少,胆子小,站在包厢里连端酒都端不稳。别人让她坐哪儿,她就坐哪儿;别人让她唱什么,她就唱什么。
有一次,一个客人给她递了一瓶水。
那人四十多岁,穿一件价格不菲的衬衫,身上有很重的香水味。
“润润嗓子。”他说,“我看你唱半天了。”
安禾那天确实口渴。
她接过水,喝了一口。
只一口。
可后来那人就一直盯着她。
她起身去点歌,他说:“你喝了我的水,坐回来。”
她去拿麦克风,他说:“别唱了,过来陪我聊。”
她说自己是来陪唱的。
那人把酒杯放到桌上,笑得很轻。
“我买水给你喝,不是让你白喝的。”
包厢里几个人都笑了。
没有人觉得那句话有什么不对。
安禾把水瓶放回桌上,说:“我把钱给你。”
男人笑得更厉害。
“你觉得我是缺这几块钱?”
那天晚上,她最后还是坐了回去。
不是因为她愿意,是因为领班站在门口,对她使了个眼色。
后来男人的手几次搭到她膝盖上,她都躲开了。躲不开的时候,她就低头看手机。
凌晨三点下班,她去洗手间吐了一次。
吐出来的只有半口水和一点酸味。
从那天起,她再也不喝客人递来的东西。
她不是觉得客人全都坏。
她只是知道,很多事情一旦开了头,就很难再由自己决定什么时候结束。
而她最怕的,就是别人拿着一瓶水,站在她面前等她低头。
第二天晚上,那个男人又来了。
安禾在走廊里看见他的时候,愣了一下。
他没有开包厢,手里也没拿啤酒,只站在前台旁边,看着点歌单。
赵姐朝安禾使了个眼色。
“就是他,昨天那个。”
安禾走过去:“今天唱什么?”
男人抬头:“你还愿意陪我?”
“你付钱,我工作。”
“那如果我不递水呢?”
“我更轻松。”
男人笑了。
“我叫顾淮。”
“我没问。”
“我知道。”
“那你告诉我干什么?”
“总不能每次都叫你‘姑娘’。”
安禾打开点歌屏:“你想唱什么?”
顾淮想了一会儿,选了一首节奏很慢的歌。
他坐进包厢以后,没有再递东西给她。
桌上摆着两瓶水,他自己喝了一瓶,另一瓶始终没动。
那晚,他依旧唱得不好。
可他唱得认真。
每一首歌唱完,他都会把麦克风轻轻放回去,像怕吵到谁。
唱到凌晨两点多,安禾忽然问:“你为什么总来一个人唱?”
顾淮看着屏幕。
“睡不着。”
“失眠?”
“差不多。”
“为什么?”
“家里太安静。”
安禾没再问。
有些人不说,是因为不想说。
有些人一直唱,是因为怕停下来以后,屋里所有的声音都会回来。
凌晨三点,顾淮起身结账。
他把那瓶没动过的水放在桌上。
“今天我没递。”
“嗯。”
“你也没喝。”
“嗯。”
“你是不是连放桌上的都不喝?”
安禾收拾话筒:“看情况。”
“什么情况?”
“看是谁放的。”
顾淮点头。
“那我以后不放了。”
他离开包厢,走到门口,又停下。
“安禾。”
她抬头。
“你叫什么?”
“安禾。”
“哪个安,哪个禾?”
“平安的安,禾苗的禾。”
“挺好。”
“哪里好?”
“听着像一个不会乱跑的人。”
安禾看着他。
“我每天凌晨三点才下班,跑得还不够远?”
顾淮笑了笑,走了。
他之后每周来三次。
每次都在晚上十一点以后,一个人,一个小包厢,两瓶水,十几首歌。
他不再把水递给安禾。
有时他会把水放在自己面前,有时放在桌角。
如果安禾口渴,就从自己的包里拿水。
两个人之间一直隔着那几步距离。
不算亲近,也不算陌生。
直到一个周五晚上,KTV来了一个喝醉的客人。
那人带着三个朋友,开了最大的包厢。安禾进去时,他已经喝了半瓶洋酒,脸红得厉害。
“过来,坐这儿。”
安禾在点歌台旁边坐下。
“先点歌。”
“急什么?”男人倒了一杯酒,又倒了一杯白开水,“陪我喝一口。”
安禾摇头:“我不喝。”
“酒不喝,水总要喝吧?”
“不喝。”
“你们这儿的姑娘都这么装吗?”
旁边的人笑起来。
安禾打开点歌屏:“要唱什么?”
男人端起水杯,伸到她面前。
“我让你喝水。”
“我不喝客人递的水。”
“什么规矩?”
“我的规矩。”
男人的笑消失了。
“我花钱让你陪唱,给你水你都不喝?”
“我陪你唱,没说喝你递的东西。”
“你什么意思?”
安禾把点歌屏推到他面前。
“点歌。”
男人不接,手里的水杯还悬在她面前。
“今天你必须喝一口。”
安禾看着杯里的水。
水面上浮着两颗气泡,慢慢往上升,破开。
“我说了,不喝。”
“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不是。”
“那你喝。”
“我不喝。”
男人把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放。
白开水溅出来,几滴落在安禾手背上。
“你们陪唱的,不就是陪人的吗?”
包厢里一下安静了。
安禾抬起头。
“陪你唱,不等于什么都听你的。”
男人站起来,身子摇晃了一下。他伸手抓住安禾的手腕。
安禾立刻站起来,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松手。”
男人没松。
“你给我喝一口,我就放。”
安禾盯着他的手。
三秒后,她抬起另一只手,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按下了服务键。
“我再说一次,松手。”
门很快被推开。
赵姐带着保安进来。
男人松开手,嘴里还在骂:“不就是一口水吗?装什么清高?”
安禾没有回骂。
她走出包厢,站在走廊里,手腕上一圈红印。
赵姐追出来,把她拉到一边。
“你先去休息室。”
“我不去。”
“你跟醉鬼较什么劲?”
“他抓我。”
“他喝多了。”
“喝多了也不能抓人。”
赵姐压低声音:“那你让他喝不就完了?”
安禾看着她。
“赵姐,你也觉得我应该喝?”
赵姐顿了顿。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一口水而已,没必要把事情闹大。”
安禾抬手擦掉手背上的水。
“对我来说,闹大的不是一口水。”
赵姐看着她。
安禾声音很轻:“是他觉得,只要他付了钱,我就必须把嘴伸过去。”
走廊尽头,顾淮正站在那里。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他没有走过来,也没有插话,只是看着安禾的手腕。
赵姐发现了他,脸色变了变。
“顾先生,您包厢在里面。”
“我知道。”
“刚才的事……”
“我没问。”
顾淮打断她。
赵姐抿了抿嘴,转身回了包厢。
顾淮这才走过来。
“疼吗?”
“还好。”
“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
“我车里有药。”
“也不用。”
顾淮停在离她一米远的地方,没有伸手碰她。
“那我能做什么?”
安禾看着他。
“什么都不用做。”
“好。”
他说完,真的没再动。
安禾忽然有点不习惯。
从小到大,她见过太多主动替别人做决定的人。
别人说她脸色不好,就替她买药。
别人说她冷,就把外套披到她肩上。
别人说她渴,就把水瓶塞到她手里。
他们做这些事的时候,总会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我是为你好。”
可很多时候,她真正需要的只是让开一点,让她自己决定要不要接受。
顾淮站在那里,什么也不做,反而让她觉得轻松。
晚上两点,赵姐来找她。
“那个包厢投诉了。”
安禾正在整理自己的包,听见这话,手没停。
“投诉什么?”
“说你态度差,不配合。”
“我没喝他的水。”
“还有你顶嘴。”
“他说我不就是陪人的吗?”
赵姐没有接话。
过了会儿,她说:“这个月的排班,我可能得给你调一调。”
“怎么调?”
“周末少排你。”
安禾手指一顿。
她一个月要交房租,还要往家里寄钱。
周末是提成最高的时候。
她沉默了几秒,点头:“知道了。”
赵姐看她脸色,叹了口气。
“安禾,你也别怪我。这里就是这样,客人不高兴,老板就不高兴。老板不高兴,最后就没人高兴。”
“那谁高兴?”
“付钱的人。”
赵姐说完,转身走了。
凌晨三点,顾淮从包厢里出来。
他今晚没唱多少歌,只坐在那里听安禾隔壁包厢的声音。
“你要回家吗?”他问。
“嗯。”
“我送你。”
“不用。”
“我不进你家门。”
“我知道。”
“我只送到小区门口。”
“也不用。”
顾淮点头。
“那我陪你走到公交站。”
安禾看他:“你怎么这么执着?”
“因为现在是凌晨三点,路上没人。”
“我每天都这么走。”
“我知道。”
“你知道还问?”
顾淮看着她的眼睛:“我只是问,不是替你决定。”
这句话让安禾安静下来。
她把帆布包背到肩上。
“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KTV。
夜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一点油烟味。路边几家店都关了门,只有药店的灯还亮着。
他们并排走了一会儿。
顾淮问:“你刚才说的规矩,是什么时候有的?”
“进这行以后。”
“因为今天那个人?”
“不是。”
“以前发生过?”
安禾没有马上回答。
走到红绿灯口,她停下来,看着对面跳动的数字。
“我刚来这里的时候,什么都不懂。有个客人给过我一瓶水。”
“你喝了?”
“喝了。”
“后来呢?”
“后来他觉得,我喝了他的水,就应该听他的。”
顾淮没说话。
“其实也没发生什么大事。”安禾继续说,“他就是让我坐过去,让我别唱,让我陪他聊天。他的手放在我腿上,我躲开,他就说我装。”
“你找人了吗?”
“找了领班。”
“领班怎么说?”
“让我忍一忍,别把客人惹生气。”
红灯变绿。
安禾走过斑马线,声音越来越低。
“那天以后,我就明白了。有些东西看着只是东西,递到你手里以后,就会变成别人向你要什么的凭证。”
顾淮说:“所以你不喝。”
“嗯。”
“你母亲知道吗?”
安禾脚步慢了一点。
“她不知道我在这里上班。”
“为什么不告诉她?”
“她会担心。”
“你父亲呢?”
“走得早。”
顾淮没再问。
走到公交站,安禾在长椅上坐下。
夜班车还要十分钟。
顾淮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
“你呢?”安禾问,“你为什么总来唱歌?”
“我有个女儿。”
安禾没想到他会提这个。
“多大?”
“八岁。”
“跟你住?”
“跟她妈妈。”
“你们离婚了?”
“嗯,两年了。”
顾淮低头看着地面。
“她以前不爱跟我说话。我给她买东西,她也不收。后来我问她为什么,她说……”
他停了一下。
“她说什么?”
“她说,爸爸,你别总给别人买东西。别人不要,你还一直递,好像别人不收就是别人不对。”
安禾转头看他。
顾淮笑了笑,笑意很淡。
“我那时候才发现,我不是在照顾别人。我只是想让别人证明,我还有用。”
“所以你来这里唱歌?”
“嗯。唱完以后,脑子里会安静一点。”
“你女儿知道吗?”
“知道。”
“她让你来的?”
“她说,如果我实在想唱,就找个不会嫌我唱得难听的人。”
安禾笑了一下。
“你女儿挺会说话。”
“她说你唱得比我好。”
“她听过我唱?”
“我给她录过。”
安禾愣住。
“什么时候?”
“上个月。你在包厢里唱了一首歌,我录了十几秒。”
“你偷拍?”
“不是。”顾淮立刻说,“当时你在唱,门没关严。我站在门口,听见了,录之前问过赵姐。”
安禾看着他,没有说话。
顾淮从手机里翻出那段录音,递给她。
安禾没有接。
“我不听。”
“为什么?”
“因为是你录的。”
顾淮把手机收了回去。
“好。”
安禾看着他的动作,忽然问:“你不生气?”
“为什么要生气?”
“别人不接受你的好意。”
顾淮靠着站牌,沉默了一会儿。
“我以前会。”
“现在呢?”
“现在我女儿不收我买的东西,我就放在她门口。她什么时候想拿,什么时候拿。”
“她会拿吗?”
“有时候会。”
“有时候不会?”
“不会的时候,我就拿回来自己用。”
安禾低头笑了一下。
“你女儿教你的?”
“算是。”
公交车来了。
车门打开,里面只有司机和一个打瞌睡的乘客。
安禾上车前,顾淮问:“明天还上班吗?”
“上。”
“那我明天还来。”
“随你。”
“我不递水。”
“最好。”
顾淮点头。
“我放桌上。”
安禾看着他:“也别放。”
顾淮笑了。
“行,什么都不放。”
那天晚上回到家,安禾把包放在椅子上,去厨房接了半杯温水。
她站在窗边,慢慢喝完。
窗外是一片沉睡的楼房,只有对面阳台挂着一串没关的彩灯,一明一灭。
她忽然想起顾淮站在公交站牌下的样子。
他没有递水,也没有劝她喝。
甚至没有问她为什么一定要拒绝。
他只是站在那里,等她自己决定要不要让他陪着。
第二天晚上,顾淮果然来了。
他没有带水。
进包厢后,只点了一杯热茶,自己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安禾问:“不好喝?”
“太甜。”
“那你还喝?”
“买都买了。”
安禾低头点歌:“你可以不喝。”
“你看,我也会拒绝。”
“你拒绝过别人递的东西吗?”
顾淮想了想。
“小时候拒绝过我妈做的饭。”
“为什么?”
“嫌她做得咸。”
“后来呢?”
“她死之前,我都没再吃到她做的饭。”
安禾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顾淮没有继续往下说。
过了一会儿,他点了一首歌。
“今天唱这个。”
安禾看了一眼歌名。
是一首写给母亲的歌。
“你要唱给谁听?”
“自己。”
“自己在这里听?”
“嗯。”
安禾拿起麦克风。
“开始吧。”
那晚顾淮唱得比以前更差。
唱到副歌时,他几次停下来,像记不住下一句。
安禾没有催他。
他停,她就跟着停。
他重新开口,她再接上。
一直唱到凌晨三点。
顾淮结账时,忽然问:“你会在这里干多久?”
“不知道。”
“有没有想过换个工作?”
“想过。”
“换什么?”
“白天的工作。”
“比如?”
“教人唱歌,或者去音响店做导购。”
“你会卖东西吗?”
“不会。”
“那你会教人唱歌?”
“会一点。”
“那你可以试试。”
安禾看着他:“你是在给我建议?”
“不是。”
“那是什么?”
“我只是觉得,你唱歌比陪人喝酒有价值。”
安禾垂下眼。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替她做决定。
顾淮很快补了一句:“但你留不留,跟我没关系。”
安禾抬头。
“什么意思?”
“你可以继续做,也可以换工作。我不希望你是因为我说了一句什么,就觉得自己该怎么活。”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我已经学会不替别人决定了。”
这句话让安禾看了他很久。
接下来的一个月,顾淮一直来。
他从来不再提水。
有时安禾唱累了,自己从包里拿出水杯;顾淮会把身子往旁边挪一点,给她让出位置。
有时她咳嗽,他只问一句:“需要叫服务员吗?”
她说不用,他就不再问。
有一晚,安禾忘了带充电线,手机只剩百分之三的电。
顾淮把自己的充电宝放在桌上,却没有推给她。
“你要用就拿。”
安禾看着那个充电宝。
“你递过来,我就不用。”
“那我放这里。”
“你放这里也算给我。”
“那我拿走?”
安禾没忍住笑了一下。
“算了。”
她把充电宝拿过来,插上手机。
顾淮看着她笑,也笑了。
他们之间慢慢多了一种奇怪的默契。
不是亲密关系,也不是普通客人和陪唱姑娘。
更像两个人都在小心地绕开彼此最疼的地方。
直到月底,赵姐把安禾叫进办公室。
“老板说了,周末的客人必须配合喝一杯。”
安禾站在门边。
“什么叫配合喝一杯?”
“就是客人敬你,你不能再每次都拒绝。”
“我只陪唱。”
“陪唱也不是坐在那里当摆设。”
“我唱了。”
“可客人还要面子。”
安禾没有说话。
赵姐把一张排班表推到她面前。
“你看,最近投诉你的有三次。老板说了,要么改,要么少排。”
“少排多少?”
“周末全部取消。”
安禾看着那张表。
周末两天,是她一个月收入的一半。
“赵姐,你也觉得我应该喝?”
赵姐叹气。
“我觉得你应该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工作。”
“我知道。”
“那你就不能偶尔让一步?”
“我已经让了很多步。”
“喝一口水也算让步?”
安禾抬起头。
“对我来说,算。”
赵姐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安禾拿起排班表,折好。
“什么时候开始?”
“这个周末。”
“那我不排了。”
赵姐愣住。
“你什么意思?”
“我辞职。”
“你别冲动。”
“我没冲动。”
“你出去还能干什么?”
“我不知道。”
“那你辞什么?”
安禾看着她,声音很平。
“因为我知道自己不想干什么。”
赵姐站起来:“安禾,这里不是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我知道。”
“你真以为外面就有那么多不喝酒、不喝水、不陪客人的工作?”
“没有。”
“那你还走?”
“走。”
赵姐气得笑了。
“就因为一口水?”
安禾看着她,慢慢说:“不是因为一口水。是因为我已经说过不喝了,你们还要我证明自己愿意。”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安禾把排班表放回桌上。
“我能陪客人唱到凌晨三点,是因为那是我的工作。我不喝他递的水,也是我的选择。你们不能把这两件事绑在一起。”
赵姐坐回椅子上。
她看着安禾,半天没说话。
最后,她问:“你想好了?”
“想好了。”
“离开以后,真的不后悔?”
安禾拉开门。
“如果后悔,也是我自己的。”
她出去时,顾淮正站在前台旁边。
他显然听见了什么,但没有问。
安禾去更衣室收拾东西。
她的东西不多,一件外套、一只帆布包、几支口红、一个旧水杯,还有一双备用鞋。
顾淮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你要走了?”
“嗯。”
“决定好了?”
“嗯。”
“那就走。”
安禾抬头:“你不劝我?”
“你不是已经决定了吗?”
“你可以说两句好听的。”
“我不会。”
“为什么?”
“怕你听了以后,以为这是我让你走的。”
安禾手里的拉链停住了。
顾淮站在门边,语气很轻。
“你走不走,都不该因为我。”
安禾低头把水杯放进包里。
“我知道。”
“要不要我送你?”
“这次可以。”
顾淮点头。
他没有说“你一个女孩子不安全”,也没有说“我不放心你”。
他只是转身走到门口,等她一起出去。
凌晨三点十分,他们离开KTV。
夜风比往常更冷。
安禾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坏了两颗灯的门头。
两年来,她每天从这里进来,又从这里出去。
她曾经以为,只要自己唱得够多,笑得够甜,忍得够久,就能把这份工作做得像一份普通工作。
可她后来才明白,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让你只做自己应做的那部分。
有些人给你一口水,是为了让你记得,他给过。
有些人让你喝下去,是为了以后随时提醒你,你曾经接受过。
她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
“顾淮。”
“嗯?”
“你以后还来吗?”
“你不在了,我来干什么?”
“那就别来了。”
“好。”
两个人走到路口。
顾淮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
“我车停在那边。”
“我坐公交。”
“我知道。”
“那你还说?”
“问一下。”
安禾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我也问一下。”
“你问。”
“你女儿最近收你东西了吗?”
顾淮的表情柔下来。
“收了。上次我放门口的彩笔,她拿走了。”
“她说谢谢了吗?”
“没有。”
“那你还继续送?”
“她拿走了,就说明她需要。”
“她不拿呢?”
“我就不送。”
安禾点点头。
“挺好。”
顾淮看着她:“你以后也这样?”
“什么?”
“别人需要的时候,你给;别人不要,就别硬塞。”
安禾望着远处驶来的公交车。
“我以前不是这样。”
“现在呢?”
“正在学。”
公交车停在站牌前。
安禾上车,坐到靠窗的位置。
车门关上之前,顾淮站在车下问:“你下一份工作找到了吗?”
“还没有。”
“那找到以后告诉我。”
“为什么?”
“我想知道。”
“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没怎么样。”
安禾隔着车窗看他。
“顾淮,你要是想联系我,直接问我愿不愿意。别拿关心当理由。”
顾淮点头。
“好。”
公交车开出去。
安禾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越来越小。
她没有哭。
只是把手伸进帆布包,摸到那个旧水杯。
杯子里是她早上装的温水,现在已经凉了。
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这是她自己的水。
没有人递给她。
没有人等着她喝完以后说谢谢。
她忽然觉得,这水比以前甜了一点。
辞职后的第三天,安禾在一家小型录音棚找到了一份临时工作。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周,店里有两间录音室,白天接广告配音,晚上偶尔有人来录生日祝福。
周姐看了她唱歌,说:“你嗓子不错,会不会教人?”
“会一点。”
“那你试试。”
安禾留下来做助教。
工资没有KTV高,工作却简单得多。
白天给孩子们教发声,晚上帮客人录歌。
有人紧张,她就让人先喝水。
水放在桌上,谁渴谁自己拿。
周姐第一天就对她说:“我们这儿不劝酒,也不劝水。渴了就喝,不渴拉倒。”
安禾听完,笑了。
“这规矩挺好。”
“你定的?”
“以前的。”
一个月后,顾淮才第一次联系她。
不是打电话,是发了一条短信。
“我能去听你上课吗?”
安禾看了半天,回了两个字。
“可以。”
第二天下午,顾淮带着女儿来了。
小女孩扎着两条马尾,穿一件浅黄色外套,进门时一直抓着顾淮的手。
她看见安禾,躲在顾淮身后。
顾淮说:“这是安老师。”
小女孩小声说:“安老师好。”
“你好。”
安禾蹲下来,和她平视。
“你想唱什么?”
小女孩想了很久,说:“我想唱一首不难的。”
“那就唱你会的。”
“可是我唱得不好。”
“我也不是一开始就唱得好。”
小女孩抬头看她:“爸爸说你唱歌很好。”
顾淮在旁边咳了一声。
安禾看了他一眼。
“你爸爸还说过什么?”
小女孩认真想了想。
“他说你不喝别人递的水。”
安禾愣了一下。
顾淮脸色有点尴尬。
“我没在她面前说过你坏话。”
“这也不算坏话。”
小女孩从书包里拿出一瓶水,递给安禾。
“安老师,你喝吗?”
顾淮的表情一下紧了。
安禾看着小女孩手里的水。
那是一瓶很普通的矿泉水,瓶盖还没拧开。
她没有接。
小女孩眼里的光暗了一点。
“安老师不喜欢吗?”
安禾蹲着,耐心地说:“不是不喜欢。”
“那为什么不喝?”
“因为这是你的水。”
“我可以给你。”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要?”
安禾看了顾淮一眼,又看向小女孩。
“因为我想喝的时候,会自己拿。”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把水放到桌上。
“那你想喝的时候自己拿。”
“好。”
那天下午,安禾教小女孩唱了一首很简单的歌。
小女孩起初声音很小,后来慢慢放开,唱到最后一句时,声音已经亮了起来。
顾淮站在门口,拿手机录了下来。
结束后,小女孩跑过去问:“爸爸,我唱得好吗?”
“好。”
“比你好吗?”
“比我好。”
小女孩笑起来。
顾淮打开水瓶,递给女儿。
小女孩没有接。
她自己拿起桌上的另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
顾淮的手停在半空。
安禾看见了,却没有说话。
他把手里的水放下,自己喝了一口。
小女孩喝完水,把瓶子放回桌上。
“爸爸,你别递给我。”
顾淮点头。
“好。”
小女孩转过头,对安禾说:“安老师,你也别喝别人递的水。”
安禾笑着说:“我知道。”
那天晚上,顾淮送女儿回去后,又回到录音棚门口。
安禾正在关灯。
“你怎么又来了?”
“想跟你说一声谢谢。”
“谢谢什么?”
“你没有接她的水。”
安禾看着他。
“她的水,我也不能替她决定。”
“我以前总觉得,别人接受了我的东西,就是接受了我。”
“现在呢?”
“现在觉得,别人接不接,是别人的事。”
安禾把门锁上。
“这不是很简单吗?”
“对我来说不简单。”
“为什么?”
顾淮站在台阶下,沉默了一会儿。
“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把我养大,什么都舍不得买。她总说,有人给东西就要接着,不接就是不给面子。”
“你信了?”
“信了很多年。”
“所以你见谁都想给点东西?”
“嗯。”
“给了以后呢?”
“等别人说谢谢。”
安禾看着他。
顾淮笑了一下,笑得有些自嘲。
“我以前以为,别人说谢谢,是因为东西有用。后来才知道,有时候别人说谢谢,只是因为不想让你难堪。”
这句话落下来,安禾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
她也曾经说过很多谢谢。
对那些她并不想接受的水,对那些她并不想听的劝,对那些她并不想欠下的人情。
她说谢谢,不是因为感激。
只是因为不想把场面弄难看。
“顾淮。”
“嗯?”
“你以后别给我买东西。”
“好。”
“也别在我需要的时候,抢着替我做决定。”
“好。”
“如果你想靠近我,就直接说。”
顾淮愣了愣。
“我现在可以直接说吗?”
“可以。”
“我想靠近你。”
安禾没有说话。
夜里街上很安静,远处有一辆车驶过,车灯从两个人身上扫过去,很快又消失。
顾淮继续说:“但我不想让你因为我离开KTV,也不想让你因为我换工作。我只是想知道,如果我不递水,不买东西,不替你安排,你还愿不愿意跟我说话。”
安禾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愿意。”
顾淮的肩膀明显松了一下。
“那我就放心了。”
“你放心什么?”
“放心你不是因为欠我什么。”
安禾抬头。
“我从来不欠你。”
“我知道。”
“知道还说?”
“想听你说。”
安禾看了他一会儿。
“顾淮,我不欠你。”
“好。”
“以后也别让我觉得欠你。”
“好。”
她把钥匙收进包里。
“我饿了。”
“想吃什么?”
“面。”
“我请你。”
安禾停住脚步。
顾淮立刻改口:“各付各的。”
安禾终于笑出了声。
“那走吧。”
他们去了街角一家还没关门的小面馆。
老板端来两碗面,又顺手放了两杯温水。
顾淮没有把其中一杯推给她。
安禾看了看桌上的水,自己伸手拿过来,喝了一口。
顾淮看见了,什么也没说。
吃到一半,安禾忽然问:“你是不是很想问我,什么时候愿意喝你递的水?”
顾淮夹面的动作停了。
“我没有。”
“你想过。”
“想过。”
“为什么不问?”
“因为问了,你就会觉得我又在等一个答案。”
安禾点头。
“算你聪明。”
顾淮低头继续吃面。
过了一会儿,他问:“那你会吗?”
“什么?”
“有一天,喝我递的水。”
安禾看着手里的杯子。
“我不知道。”
“你可以不知道。”
“也许永远不会。”
“也可以。”
“你不失望?”
“会。”
安禾抬头看他。
顾淮说:“但失望是我的情绪,不是你的责任。”
这一次,安禾沉默了很久。
那顿面吃完,两个人各自扫码付了钱。
没有谁替谁结账。
走出面馆时,顾淮忽然从车里拿出一瓶水,放在安禾旁边的台阶上。
“我不是递给你。”
安禾看着那瓶水。
“我知道。”
“你要喝就自己拿。”
“我现在不渴。”
“那就不拿。”
“你为什么总要解释?”
“怕你误会。”
“我没那么容易误会。”
“我知道。”
安禾转身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又回头,把那瓶水拿起来。
顾淮看着她。
“你不是不渴?”
“我想拿回去浇窗台上的薄荷。”
“你家有薄荷?”
“昨天买的。”
“活了吗?”
“还没死。”
顾淮笑了。
“那这瓶水够吗?”
“够。”
“要不要我再给你一瓶?”
安禾立刻看他。
顾淮举起双手。
“不开玩笑。”
她把水瓶放进包里。
“顾淮。”
“嗯?”
“我拿这瓶水,不代表我喝你的水。”
“我知道。”
“也不代表我欠你什么。”
“我知道。”
“更不代表你以后可以拿这件事要求我做别的。”
“我知道。”
安禾点点头。
“那就好。”
春天来的时候,安禾已经在录音棚工作了三个月。
她辞掉了陪唱的工作,也没有回去。
赵姐偶尔给她发消息,说老板换了,包厢改成了量贩式,原来的陪唱姑娘大多都走了。
安禾没有问谁还在。
她每天白天教小孩唱歌,晚上录祝福音频。
有时候也会在小型活动上唱几首歌。
她的生活没有突然变得轻松。
工资依旧不高,房租依旧要交,母亲依旧会在电话里问她什么时候回家。
但她开始习惯自己安排时间。
渴了就自己拿水。
累了就休息。
不想回答的问题,就不回答。
顾淮每周会来一次。
有时带女儿,有时一个人。
他从不提前买她的东西。
如果要给她什么,就先问:“我可以放这里吗?”
安禾如果说不用,他就收回去。
如果她说可以,他才放下。
他们没有急着确定关系。
顾淮会在她下班后陪她走到公交站,偶尔一起吃一碗面。
安禾会给他女儿挑发声练习的歌曲,教顾淮怎么不把高音唱成吼声。
顾淮后来真的学会了唱歌。
虽然依旧算不上好听,但至少不会每到副歌就跑调。
有一天晚上,录音棚接了一个婚礼现场的单子。
安禾负责领唱。
活动结束时已经快凌晨一点。
她嗓子发干,坐在后台的椅子上喝水。
顾淮来接她,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
他走到她面前,却没有递过来。
“我放这里?”
安禾看了一眼。
“放吧。”
顾淮把水放在桌上,退开两步。
安禾没有马上拿。
她看着桌上的水瓶,忽然想起两年前那个男人递来的第一瓶水。
那时她接过来,是因为她渴。
后来她拒绝所有人递来的水,是因为她害怕。
现在她看着顾淮放下的水,知道自己可以拿,也可以不拿。
她伸手,把瓶子拿过来。
拧开。
喝了一口。
顾淮没有笑,也没有问她是不是终于接受了他。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还渴吗?”
“还有一点。”
“那我再去买一瓶?”
“不用。”
“为什么?”
安禾把瓶子握在手里。
“这瓶是我自己拿的。”
顾淮点头。
“够你喝了吗?”
“够。”
两个人走出后台。
夜风从门口吹进来,安禾把瓶盖拧紧,放进包里。
走到街边,她忽然停下来。
“顾淮。”
“嗯?”
“我还是不喝你递的水。”
“我知道。”
“以后可能也不会。”
“我知道。”
“但如果哪天我自己拿了,你别多想。”
顾淮看着她。
“我会想。”
安禾皱眉。
“想什么?”
“想你渴了。”
“就这个?”
“就这个。”
“不能想别的。”
“好。”
“不能觉得我终于接受你了。”
“好。”
“也不能拿这件事跟我换任何东西。”
顾淮点头。
“好。”
安禾看他答应得这么快,反而有些不自在。
“你怎么什么都答应?”
“因为这些本来就该是你的。”
“什么?”
“怎么喝水,跟谁吃饭,什么时候靠近一个人,什么时候离开。”
他说得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可安禾听完,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低下头,掩饰似的拧了拧瓶盖。
顾淮没有催她。
过了一会儿,她问:“那你呢?”
“我什么?”
“你有没有什么不能碰的东西?”
顾淮想了想。
“有。”
“什么?”
“我女儿的决定。”
安禾看着他。
“她不想见我,我就等。她想见我,我就去。”
“你不难受?”
“难受。”
“那你还等?”
“因为她是人,不是我想修好的东西。”
安禾垂下眼睛。
这句话她记了很久。
后来顾淮的女儿慢慢愿意主动给他打电话。
有一天,小女孩在电话里问他:“爸爸,我能去找安老师唱歌吗?”
顾淮说:“可以,但你要先问安老师。”
小女孩又问:“她会给我水吗?”
顾淮说:“她会把水放在桌上。”
“那我自己拿。”
“对。”
安禾听见这句话时,正在旁边整理乐谱。
她抬头看顾淮,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对视了一眼。
谁也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小女孩唱完歌,自己从桌上拿起一瓶水。
她喝了两口,忽然把瓶子递给安禾。
安禾没有接。
小女孩立刻想起她说过的话,又把水放回桌上。
“安老师,你自己拿。”
安禾看着她,伸手拿起另一瓶。
“好。”
小女孩笑了。
“我们都自己拿。”
“嗯。”
“这样就不会欠别人东西了。”
安禾的手微微一顿。
顾淮站在旁边,脸色有些复杂。
安禾蹲下来,看着小女孩。
“不是所有东西都会让人欠别人。”
“那为什么要自己拿?”
“因为自己拿,心里更踏实。”
小女孩认真地点头。
“我懂了。”
安禾摸了摸她的头。
“你还小,不用现在就懂这么多。”
“可是爸爸说,大人也经常不懂。”
顾淮别开脸,假装没听见。
安禾忍不住笑了。
夏天的时候,安禾接到一个私人活动。
活动地点仍然是KTV,但不再是陪唱,而是给一群年轻人做音乐培训。
她提前跟负责人说清楚,不陪酒,不喝任何人递来的东西,不接受身体接触。
对方答应得很痛快。
可活动进行到一半,有个男人还是端着一杯果汁走到她面前。
“安老师,辛苦了,喝一口。”
安禾后退半步。
“谢谢,我不喝。”
男人笑:“不是酒,就是果汁。”
“我知道。”
“大家都喝了。”
“我不喝。”
男人的脸色沉下来。
“你这人怎么回事?我敬你是老师。”
“你的好意我收到了。”
“收到了就喝。”
包厢里的人渐渐安静下来。
安禾看着他手里的杯子,语气仍然平静。
“我不喝,不是因为你不够有诚意。是因为我不想喝。”
男人皱眉。
“就一口,至于吗?”
“对我来说,至于。”
她伸手按下服务键,让工作人员把杯子接走。
“如果我不喝让你觉得没面子,那是你的感受,不是我的责任。”
男人脸色很难看。
旁边有人小声劝他:“算了,人家不喝就不喝。”
男人冷哼一声,坐回沙发。
安禾没有继续解释。
她拿起麦克风,继续上课。
那天活动结束,负责人过来道歉。
“他喝多了,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以后再遇到这种情况,我帮你挡。”
“谢谢,但我自己可以。”
负责人愣了一下。
安禾笑了笑。
“你站出来,是你的好意。我自己拒绝,是我的事。”
走出包厢时,顾淮正在楼下等她。
他靠在车旁,手里没有水。
安禾看见他,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半小时前。”
“怎么不进来?”
“你在工作。”
“你听见了?”
“听见一点。”
“你觉得我说得重吗?”
“没有。”
“会不会觉得我太强势?”
顾淮摇头。
“你只是把不想做的事情说清楚。”
安禾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以前我总觉得,拒绝别人以后,别人会讨厌我。”
“现在呢?”
“现在发现,被讨厌也没那么可怕。”
顾淮笑了一下。
“那你还怕什么?”
安禾看着他。
“怕别人因为我拒绝,就说我不懂事,说我不近人情,说我难相处。”
“那你现在怎么想?”
“如果一个人只能接受顺从的我,那他喜欢的不是我。”
顾淮沉默了几秒。
“这句话挺重。”
“我从你女儿那里学的。”
“她可没说过这个。”
“她说了。她说别人不要还一直递,像在逼人说谢谢。”
顾淮低头笑了。
“她确实说过。”
“所以你以后也别逼人说谢谢。”
“我已经不逼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让我做你女朋友?”
顾淮整个人僵住。
安禾看着他的反应,忽然有点想笑。
“你不是想靠近我吗?”
“我……”
“怎么?不想了?”
“想。”
“那你直接说。”
顾淮看了她很久。
“安禾,我想和你试着交往。”
“试多久?”
“你说多久?”
“我问你。”
“先试三个月?”
“为什么是三个月?”
“你可以随时拒绝。”
“那我答应了。”
顾淮愣住。
“这么快?”
“你不是让我自己决定吗?”
“我是。”
“那就不用替我紧张。”
顾淮抬手摸了摸鼻子。
“可我还没准备好。”
“你准备什么?”
“至少买束花。”
“别买。”
“为什么?”
“我不想欠你花。”
顾淮笑出了声。
“那我明天带一束,你自己决定要不要拿。”
安禾想了想。
“可以。”
第二天,顾淮真的带了一束花。
他没有塞给她,只放在录音棚门口的椅子上。
安禾走过去,拿起花。
“这是什么?”
“老板娘说,这是不容易出错的。”
“她知道是送给谁的?”
“我说过了。”
“你跟她说什么?”
“说我想追一个很难送东西给她的人。”
安禾低头看花。
是一束很普通的白色小花,没有包装纸,枝叶上还带着一点露水。
“我收了。”
顾淮明显松了口气。
“那我算追到了吗?”
“只算收了花。”
“那还要做什么?”
“慢慢来。”
安禾把花插进录音棚的玻璃瓶里。
玻璃瓶旁边,放着两瓶水。
她拿起其中一瓶,递给顾淮。
顾淮没有接。
“你递给我干什么?”
“这是我的水。”
“那我也不喝别人递的水。”
安禾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那你自己拿。”
顾淮从她手里接过水瓶,拧开,喝了一口。
安禾看着他。
“味道怎么样?”
“普通。”
“那你还喝?”
“因为是你自己拿的。”
“我也没说要给你。”
“我知道。”
两个人站在门口笑了起来。
夏天过去,秋天到了。
安禾和顾淮没有举行什么正式仪式,也没有急着住到一起。
他们只是在生活里一点点靠近。
顾淮会在女儿放学后带她来录音棚。
安禾会在晚上下课后,和顾淮去吃一碗面。
他们各自付自己的钱。
如果谁想给谁买东西,会先问一句。
如果对方说不用,就真的不用。
顾淮偶尔还是会忘记。
有次天气突然降温,他买了一条围巾,差点直接递给安禾。
手伸到一半,他自己停下。
“我可以放你包里吗?”
安禾摇头。
“我有围巾。”
顾淮立刻收回手。
“好。”
安禾看着他,忽然说:“你可以送,但不要默认我会要。”
“明白。”
“你也不用每次都这么紧张。”
“我怕做错。”
“做错了我会告诉你。”
“你会直接告诉我?”
“会。”
“那我就放心了。”
安禾笑了。
她发现,真正让人安心的,不是谁永远不会做错,而是对方做错以后,愿意停下来听你说。
冬天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KTV那块坏了两颗灯的招牌终于被换掉了。
赵姐给安禾发来一张照片。
“新老板装修了,改成了清吧,问你愿不愿意周末来唱歌。”
安禾看着那条消息,没马上回复。
顾淮问:“怎么了?”
“以前的KTV想让我回去唱。”
“你想回吗?”
“不知道。”
“那就想清楚再决定。”
“你不问我为什么不想?”
“你想说就说。”
安禾放下手机。
“我不是不想唱。”
“我知道。”
“我只是害怕回到那里以后,又要面对那些熟悉的规矩。”
“那你可以先去看看。”
“如果去了,还是不舒服呢?”
“就回来。”
“如果他们又让我喝呢?”
“你就不喝。”
“如果他们因此不要我呢?”
“那就不要。”
安禾看着他。
“你说得倒轻松。”
“因为那是你的边界,不是你的错。”
安禾沉默了一会儿。
第二天,她去了那家KTV。
门头换了,走廊重新刷了漆,包厢里的沙发也换成了浅色。
赵姐正在前台,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
“安禾,你可算来了。”
“老板呢?”
“在里面。”
新老板是个戴眼镜的男人,四十岁左右,说话很客气。
他告诉安禾,店里改成清吧后,陪唱不再按以前的方式做,只需要驻唱和陪客人唱歌,不要求喝酒,也不会强迫她接受客人递来的东西。
安禾听完,没有马上答应。
“如果有人逼我呢?”
老板说:“你可以当场离开。”
“如果客人投诉呢?”
“我们按规定处理。”
“如果你们为了留客人,让我喝一口呢?”
老板看着她。
“那你不用再来。”
安禾点了点头。
“我会来试一天。”
当天晚上,她站在小舞台上唱歌。
灯光还是五颜六色的,空气里还是酒味和烟味。
有人鼓掌,有人聊天,有人递来饮料。
她都礼貌拒绝。
没有人再抓她的手腕,也没有人把一杯水重重推到她面前。
十点多,顾淮带着女儿来了。
小女孩坐在角落里,仰头看她唱歌。
唱到最后一首时,安禾的嗓子有些干。
她下台后,顾淮把一瓶水放在桌上。
没有说“你喝点”。
没有说“你唱了这么久,肯定渴”。
只是放在那里。
安禾看了他一眼,自己拿起来,喝了一口。
顾淮笑了笑。
小女孩在旁边问:“安老师,你现在喝爸爸的水了吗?”
安禾拧上瓶盖。
“不是你爸爸递的。”
“那是谁的?”
“是我自己拿的。”
小女孩点头。
“那还是你的。”
顾淮看着安禾。
安禾也看着他。
她知道自己终于明白了那条规矩真正保护的是什么。
不是一瓶水。
也不是她那点脆弱的自尊。
而是她不想把选择权交出去。
她可以接受别人递来的花,也可以拒绝别人送来的围巾;可以和一个人吃饭,也可以在吃完以后各自回家;可以喜欢谁,也可以在不舒服的时候转身离开。
她不是不需要别人。
她只是不要别人用“我给过你”来证明自己有资格决定她。
那天晚上,演出结束后,顾淮陪她走到门口。
外面很冷,路灯下飘着细细的雪。
他问:“明天还来唱吗?”
“来。”
“我能来听吗?”
“可以。”
“我能坐近一点吗?”
“看你表现。”
“怎么表现?”
“别递水。”
顾淮笑了。
“我永远不递。”
安禾看着他:“不是永远。”
“那是什么?”
“是你递了,我也可以不喝。”
顾淮脸上的笑慢慢收住。
安禾继续说:“你不用因为怕我拒绝,就什么都不做。你可以给,我可以不要。你可以喜欢我,我也可以不接受。我们都可以有自己的选择。”
顾淮点头。
“好。”
“听懂了吗?”
“听懂了。”
“听懂什么?”
顾淮看着她,认真地说:“你喝不喝我的水,不决定你爱不爱我。”
安禾怔了一下。
雪落在她睫毛上,很快化成一点凉意。
她转过身,往前走了几步。
顾淮没有跟上来,只站在原地等她。
她走出十米,又回头。
“顾淮。”
“嗯?”
“明天给我带一瓶水。”
顾淮愣住。
“你要我递给你?”
“不是。”
“那我放桌上?”
“嗯。”
“你会喝吗?”
安禾笑了笑。
“看我渴不渴。”
“好。”
“如果我不喝呢?”
“我自己喝。”
“别生气。”
“不会。”
“别失望。”
“会有一点。”
安禾看着他。
顾淮马上补充:“但那是我的事。”
她终于笑了。
“记住这句话。”
“我记住了。”
第二天晚上,顾淮真的带来一瓶水。
他把水放在她的化妆台旁边,然后去观众席坐下。
安禾唱了三首歌。
中间休息时,她看了一眼那瓶水。
顾淮没有看她。
他正低头给女儿回消息。
安禾拿起水,拧开盖子,喝了两口。
她没有告诉顾淮。
顾淮也没有问。
演出结束后,她把瓶子递到他面前。
顾淮下意识伸手,刚要接,又停住了。
“你要我喝?”
“这是我的水。”
“你递给我?”
“嗯。”
“那我能喝吗?”
安禾看着他。
“你自己决定。”
顾淮笑了。
他接过水瓶,喝了一口。
瓶身在两个人手里转了一圈,最后又回到安禾掌心。
她拧紧瓶盖,放进包里。
夜里十一点,街上的店一间间熄灯。
他们带着小女孩往车站走。
顾淮走在外侧,替女儿挡着风。
安禾走在另一边,手里拎着那瓶水。
小女孩忽然问:“安老师,你以后还会去KTV吗?”
“会。”
“还会陪别人唱到凌晨三点吗?”
“会。”
“那你还不喝别人递的水吗?”
安禾低头看着手里的瓶子。
“还是不喝。”
小女孩想了想。
“为什么?”
安禾牵住她的手,慢慢说:“因为别人递给你的东西,你可以接,也可以不接。别人喜欢你,你可以喜欢,也可以不喜欢。只要是你自己的选择,就不用害怕。”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头。
顾淮走在旁边,没有插话。
走到车站时,安禾忽然停下。
她从包里拿出那瓶水,拧开盖子,递给顾淮。
“喝完。”
顾淮接过来。
“这是你喝过的。”
“嫌弃?”
“不嫌弃。”
“那就喝。”
顾淮仰头喝了两口。
小女孩在旁边笑:“爸爸,你喝安老师的水了。”
顾淮把瓶子还给安禾。
“嗯。”
“你欠她了吗?”
顾淮看了女儿一眼,又看向安禾。
“不欠。”
安禾拧紧瓶盖。
“我也不欠你。”
顾淮点头。
“不欠。”
夜班车很快来了。
小女孩挥着手上车,顾淮站在车门口,等安禾一起上去。
车厢里人不多。
安禾靠着窗户坐下,顾淮坐在她旁边。
车开出一段路,顾淮忽然问:“安禾。”
“嗯?”
“如果以后我真的不小心又递给你了呢?”
安禾看着窗外飞快后退的灯光。
“我就不接。”
“你会生气吗?”
“可能会。”
“那我怎么办?”
“道歉。”
“道歉以后呢?”
“改。”
“如果改不了?”
“那就离我远一点。”
顾淮点点头。
“好。”
安禾转过头看他。
“你不问我会不会舍不得?”
“你会吗?”
“我不知道。”
“那就不用现在回答。”
安禾看了他一会儿,把头靠在车窗上。
车开到下一个路口时,她忽然伸手,握住了顾淮的手。
他的手一僵。
她没有看他。
“这是我主动的。”
“我知道。”
“你别多想。”
“我不敢。”
“也别因为我握你的手,就觉得我以后什么都愿意。”
“我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顾淮侧过脸看她。
“因为你说过。”
安禾没有松开手。
窗外的灯一盏一盏掠过,车厢里很安静。
她想起两年前那瓶被她扔进回收箱的水。
想起那句“你喝了我的,就该听我的”。
也想起顾淮站在她面前,始终没有把水递过来。
她终于明白,真正的安全感,从来不是别人保证永远不会让你受伤,而是你知道自己随时可以说不。
她能陪客人吼到凌晨三点,是因为她愿意把歌唱完。
她绝不喝客人递来的水,是因为她不愿意把选择交给任何人。
哪怕有一天,她真的渴了,真的想喝,也要由她自己伸手。
车到站时,顾淮先下车,站在台阶旁边等她。
安禾下车后,手还握着那瓶水。
她走出几步,忽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顾淮看见了,却没有问。
安禾擦了擦嘴角,把瓶子递到他面前。
“要不要?”
顾淮没有立刻接。
“这是你递给我的?”
安禾笑了。
“不是。”
“那是什么?”
“我喝不下了。”
“你不想喝了吗?”
“不是。”
“那为什么给我?”
安禾看着他。
“因为我想给你。”
顾淮接过瓶子,喝了一口。
这一次,他没有说谢谢。
安禾也没有等。
两个人并肩走在夜里的街上,谁也没有走在谁前面。
她的水杯在包里,顾淮的手里拿着她喝过的矿泉水。
前面还有很长的路。
他们都知道,未来不可能每一次都顺利,也不可能每一个人都愿意尊重你的拒绝。
但至少从那天起,安禾不再因为害怕被误解,就提前拒绝所有靠近。
她仍然会在KTV里陪客人唱到凌晨三点。
仍然会在有人把水递到她嘴边时,平静地摇头。
“谢谢,我不喝。”
如果对方追问,她就说:
“你可以给,但我可以不要。”
如果对方继续逼,她会放下麦克风,转身离开。
不解释,不赔笑,也不拿自己的不舒服去换别人的面子。
因为她终于知道,一瓶水不能证明谁爱谁,也不能证明谁欠谁。
真正的靠近,不是把东西强行塞进对方手里。
而是你把水放在那里,对方渴了,自己拿。
凌晨三点的灯光下,安禾收起麦克风,走出包厢。
顾淮站在门口,手里没有水。
她看了他一眼,自己从包里拿出水杯,喝了一口。
然后她伸手,牵住了他的手。
这一次,不是因为他递了什么。
只是因为她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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