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退休前在纺织厂干了30年,那天老伴把被子抱去小屋,说往后分床睡,我今年58她56,搪瓷缸她没带走,儿子回来我也没提
我今年58,她56。我退休前在纺织厂干了整整30年,细纱车间,三班倒,耳朵让机器吵了半辈子,现在安静下来反倒睡不着。她比我早退两年,之前在厂里食堂,后来食堂外包,她就回来了。
我们家在老城区,纺机厂家属院,6号楼3单元402,两室一厅,56个平方。厅小,放个折叠桌就转不开身。儿子前年结的婚,在开发区那边买了新房,首付我们掏了18万,剩下他们小两口自己还。儿媳妇是超市的理货员,儿子跑网约车,日子不算宽裕,但也没跟我们张过嘴。
我这个人一辈子就三样爱好:早上那缸茶、晚上那口酒、阳台上那几盆花。搪瓷缸是厂里发的,白底红字,印着“安全生产”四个字,用了快20年,缸口磕掉两块瓷,露出里头的黑铁,我也没舍得扔。她为这个缸跟我吵过,说人家家里来客人,你端个破缸子,像什么话。我说这缸子好用,不烫手,她就不吭声了。
她这个人,怎么说呢。一辈子嘴硬心软。年轻时候我上夜班,她半夜起来给我热饭,自己困得靠在灶台边打盹,也不肯先睡。后来我腰不好,她天天晚上给我揉,揉着揉着自己就睡着了。可你要让她说句软话,比登天还难。
事情的由头,是那床被子。
那天是3月初,天还冷,暖气刚停,屋里潮乎乎的。我晚上喝了二两白酒,看了会儿手机就躺下了。她进来抱被子,我以为她是嫌冷要加一床,结果她把被子抱起来就往小屋走。我说你干啥。她说,往后分床睡。
就这三个字。分床睡。
我当时没反应过来,还笑了一下,说你这老太太又抽什么风。她没回头,被子抱在怀里,背对着我,说了一句:你打呼噜,我睡不着。
我说我打呼噜打了30年了,你早怎么不说。
她说,就是打够了。
然后小屋的门就关上了。不重,但很干脆。
我坐在床上,那床被子让她抱走了,我就剩一床薄毯子,屋里暖气停了,冷。我也没去柜子里拿,就那么坐了半天。床头柜上那个搪瓷缸还在,里头剩了小半缸茶,凉透了,茶叶子沉在底上。她没带走。
这个缸子,她没带走。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她要是真跟我闹,真跟我置气,她得把我这缸子也摔了,或者扔了,或者至少藏起来。可她没有。她把被子抱走了,缸子留在这。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灶上有一碗稀饭,两个馒头,一碟咸菜。她坐在小屋里,门关着。我吃了饭,把碗洗了。她在屋里说,碗放着吧,我洗。我没接话,把碗放灶台上了。
出门的时候,我在门口站了站。想跟她说一声我走了,可嘴张了张,没说出来。就出门了。
那几天,家里就变了。
以前我们俩晚上还看看电视,说两句。有时候她嫌我看手机声音大,有时候我嫌她看的那个剧吵。现在她吃了饭就进小屋,门一关,我也不知道她在里头干啥。我就在厅里坐着,手机翻来翻去,翻不下去。
头几天我以为她闹两天就回来了。她那个人,以前生气最多三天,三天准跟我说话。可这回不一样。她早上还是做饭,中午我不在家,晚上我回来,饭在锅里热着。她把饭盛好了,菜摆好了,然后自己端一份进小屋。
我说你在这吃呗,在厅里吃。
她说,不用了,我看电视。
那个电视是小屋那个旧的,21寸,大肚子那种,屏幕都有点花了。她以前嫌那个电视小,说看着累眼睛。现在她就在那小屋里,就着那个电视吃饭。
我心里有火。可发不出来。
她没跟我吵,没跟我闹,也没骂我。她就是……走了。
我们还在一个屋里,一个锅里吃饭,可我总觉得,她这个人,往后退了一步。退到那个小屋里去了。
儿子是半个月后回来的。
那天周末,他回来拿点东西,顺路看看我们。他一进门就觉出不对了。他先是在厅里坐,然后去小屋门口跟他妈说话。他问她,妈你咋在小屋睡。她说,我睡小屋,你爸打呼噜。儿子笑,说你们俩还分床了。
我当时在阳台上浇花,听见这句,手停了停。
儿子没多问。他在家吃了顿饭,吃完饭坐着说了会儿话,说儿媳妇怀孕了,两个月了。这是个喜事。她听了,脸上有了笑,说那得注意,前三个月要紧。儿子说知道知道,就是跟你们说一声。
儿子走的时候,我把她叫住了。我说,你妈这半个月在小屋睡。
她说,嗯。
我说,你也不劝劝。
她说,劝啥,她又不听我的。
我说,那你就看着。
她说,爸,你们俩的事,我插不上嘴。妈要是想睡小屋,你就让她睡。你要是不想让她睡小屋,你自己跟她说。
说完就走了。
儿子走了以后,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楼下有几个老哥们在下棋,吵吵嚷嚷的。我听见他们的声音,可没往下看。
那天晚上,我喝了三两酒。
然后我想起来一件事。
去年秋天的时候,有一天她跟我说,老陈家的老伴,就是老陈,睡到半夜没了。她说的那个“没了”,就是死了。老陈跟他老婆也是分床睡的,分了七八年。老陈死在东边那间屋,他老婆早上起来做饭,喊他吃饭,喊了两声没应,推门进去,人已经凉了。
她说这个事的时候,正在择韭菜。我坐在旁边看手机。她说完,我没接话。她自己又补了一句:人老了,还是在一间屋里好,有个照应。
我当时说,人家老陈那是心脏病,跟分不分床没关系。
她就没再说话。
现在想起来,她那句话,是说给我听的。
我当时没接住。
后来我琢磨,她是不是那时候就有这个心思了。可我没问。我这个人,一辈子不会问。在厂里的时候,班长说啥我干啥,回到家,她说不啥我就不啥。我不会问,不会哄,不会说软话。她就说我这个人,跟块木头似的。
可木头也有木头的用处。家里水电坏了,我修。米面油没了,我扛。她娘家那边有事,我跑。我觉得日子就是干出来的,不是说出来的。
可她现在不跟我说了。
分床第23天的时候,我做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我去菜市场买了条鲫鱼,活的,让人家杀好了。她爱喝鲫鱼汤。以前都是她做,我打下手。那天我把鱼拿回来,在厨房里忙活了半天。她出来上厕所,看见我在厨房,愣了一下。我说,今天我做饭。
她没说话,回小屋了。
我把鱼汤炖好了,端到厅里的桌上。又炒了个青菜,热了两个馒头。我敲了敲小屋的门,说,吃饭了。
她出来,看见桌上的鱼汤,看了我一眼。
我说,你尝尝,我放的姜多了点。
她坐下,喝了一口,说,淡了。
我说,那我再加点盐。
她说,不用了,就这样吧。
她喝了半碗汤,吃了半个馒头,就回小屋了。
那碗汤,她没喝完。剩了小半碗,在桌上凉着。我端起来喝了。是有点淡。
那天晚上,我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就起来,走到小屋门口。门关着,底下透出一线光,没关严。我站在那儿,站了有两三分钟。里头没动静,不知道她睡没睡。
我想敲门。手抬起来了,又放下了。
我说什么呢。我说你回来睡。她要是问我凭什么,我怎么说。我说我打呼噜我改。我都打了30年了,改不了。我说你回来,我睡小屋。那我去小屋睡,她就能回大屋了。可我站在那儿,想到这一层,又觉得,那这算什么呢。她要是想回大屋,她自己会回。她要是想让我去小屋,她会说。她啥也没说,就抱了被子走。
我站在门口,最后啥也没说,回大屋了。
第二天早上,她没做早饭。灶上什么都没有。
我起来的时候,小屋门开着,人不在。我喊了一声,没人应。我在屋里转了一圈,看见桌上有一张纸条,压在那个搪瓷缸底下。她写的:我去我姐那住几天。
字写得很大,一笔一划的,像小学生写字。她只念到小学三年级,写字一直就这样。
我把那张纸条拿起来,看了半天。那个搪瓷缸底下,压着纸条,缸子里头,还是干的,没茶。
我给她打电话。响了两声,她接了。
我说,你在哪。
她说,在我姐这。
我说,你住几天。
她说,住住再说。
我说,你啥时候回来。
她说,再说吧。
电话就挂了。
我坐在厅里,那个搪瓷缸就放在桌上,我看着它。我突然觉得,这个缸子她没带走,不一定是她忘了。她可能是故意的。她把这个缸子留给我,就是告诉我,她还要回来。她要是真不回来,她会带走。
可她又没明确说她要回来。
这个念头,让我心里更难受。
她走了以后,家里就彻底空了。
我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在阳台上坐着。楼下的老李头喊我去下棋,我说不去了。他问我咋了,我说没事,累。他说你才58,累啥。我说就是累。
我每天给她打电话,她接,但说不了几句。我问她吃了吗,她说吃了。我问她睡得好吗,她说好。我问她啥时候回来,她说再说。然后就是沉默。我说那你注意身体,她说嗯。挂了。
儿子打过一次电话来,问她妈呢。我说去你姨那了。他说去几天。我说住住。他哦了一声,没再问。
后来有一天,儿媳妇给我打电话,说爸,我妈是不是跟你闹别扭了。
我说没有。
她说,我妈跟我说了。
我心里一紧,说,她说啥了。
她说,我妈说她在小屋睡,你不理她。
我说我没不理她。
她说,爸,我妈说,你那天晚上站在小屋门口,站了半天,没敲门。
我愣了一下。我说,她咋知道的。
她说,她没睡。她听见你脚步了。她等了一晚上,等你敲门。
我拿着电话,半天没说话。
儿媳妇又说,爸,我妈说,她抱被子走那天,你要是拦一下,她就不走了。你没拦。她做饭你也不吃,你就在厅里坐着。她说你这个人,啥都好,就是不会说一句话。
我说,我那天给她炖鱼汤了。
儿媳妇说,那都20多天了。
我说,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坐了一个下午。
楼下有人在晒被子,花花绿绿的,搭了一排。我看着那些被子,想起她抱被子那天。她抱的是那床蓝底白花的,那床被子是我们结婚的时候做的,棉花絮得厚,盖了30年,被面都洗白了。她把那床被子抱走了。
她抱走的是那床结婚被子。
她把这个留下了。那个搪瓷缸,那个旧电视,那个漏水的龙头,那个她天天骂又天天用的煤气灶,都留下了。
我第二天一早就坐车去了她姐家。
她姐家在城东,坐公交要40分钟。我在楼下买了点水果,两斤苹果,一斤香蕉。她姐住三楼,我上去敲门。她姐开的门,看见我,愣了一下,说,你来了。
我说,她在吗。
她姐说,在,在屋里。
我进去,她坐在阳台上择菜。看见我,手停了停,又接着择。
我说,我来接你回去。
她说,我不回去。
我说,你不回去,我回去干啥。
她说,你过你的。
我说,我一个人咋过。
她说,你过了30年,还不会一个人过。
我说,我不会。
她不说话了。
我站在阳台上,她姐家的阳台比我们家的还小,就放了一个洗衣机,一个小板凳。她就坐在那个小板凳上,手里捏着一把韭菜。阳光照在她头上,我看见她头发白了。以前没注意,现在一看,白了好多。
我说,那天晚上的事,我……
她停下手,没回头。
我说,我那天站在门口,想敲门,没敲。
她说,我知道。
我说,我怕你问我干啥。
她说,你敲了我就开门。
我说,我不知道你开不开。
她说,你敲了我就开。
我说,那我现在敲。
我伸手敲了敲阳台的门框。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睛红了。她说,你这是干啥。
我说,我敲门了,你开不开。
她没说话。过了会儿,她说,你这个人,就是太笨了。
我说,我笨了一辈子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说,我知道。
我说,那你还跟我计较。
她说,我不是计较。我是怕。
我说,你怕啥。
她说,我怕哪天你睡过去,我都不知道。
我愣住了。
她说,老陈那事,我跟你说过。你没当回事。你说人家是心脏病。可我跟你说的是,人老了,得有个照应。你打呼噜,我睡不着,那是真的。可我更怕的是,你打呼噜打着打着,没声了。
她说这个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很平。可我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我说,那你为啥不跟我说。
她说,我跟你说过。你不听。你这个人,就听你自己的。
我说,那你抱被子走,也不说清楚。
她说,我说了分床睡。我以为你会问。
我说,我笨。
她说,你是笨。
然后她站起来,把韭菜放在盆里,说,中午在这吃吧。我去做饭。
我说,我帮你。
她说,不用。
她进厨房了。她姐在屋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我站在阳台上,楼下有人卖豆腐,吆喝声一阵一阵的。
那顿饭,她在她姐家做的,炒韭菜,炖豆腐,还炒了个鸡蛋。她姐留我吃饭,我就吃了。她没跟我一桌,她在厨房吃的。我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没送。
我说,你啥时候回来。
她说,再说。
我说,那我过两天再来。
她说,你不用来。
我说,我来。
她没说话。我下楼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门口。
我回来以后,家里还是空的。可我心里踏实了一点。至少我知道她在哪了。
过了三天,我给她打电话,说,我明天去接你。
她说,不用接。
我说,那我明天去。
她说,随你。
第二天我去的时候,她姐说,她昨天就回去了。我愣了一下,说,回哪了。她姐说,回你们家了。
我赶紧往回赶。到了楼下,我看见我们家阳台的窗户开着,那几盆花浇过水了,土是湿的。
我上楼,开门。她在厨房里,围裙系着,正在擦灶台。
我说,你回来了。
她说,嗯。
我说,你回来咋不跟我说。
她说,你不是说明天来吗。我就今天回来了。
我说,那你也不打电话。
她说,费那钱干啥。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她擦完灶台,又去擦油烟机。我说,我来。她说,不用,你站着就行。
那天晚上,她还是在那个小屋睡的。
可她把小屋的门,开了一道缝。
我坐在大屋床上,能看见那道缝,透出一点光。我躺下的时候,听见她在小屋里翻身。我没敢动。过了会儿,她那边没动静了。我悄悄起来,走到小屋门口。门开着一条缝,她背对着门躺着。
我没进去。我回到床上,躺下。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灶上有稀饭,有馒头,有咸菜。她坐在厅里的桌边,手里拿着那个搪瓷缸,正往里倒茶。
我说,你咋用这个缸子。
她说,我的那个找不着了。
我说,这个给你用。
她说,你不是不让人用吗。
我说,你用。
她端着缸子喝了一口,说,这缸子都漏铁了。
我说,不漏,就是磕了瓷。
她说,你这个人,啥东西都是磕了碰了才舍不得扔。
我说,人也一样。
她看了我一眼,没接话。可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又没笑。
后来这些天,她白天在大屋,晚上还是去小屋。可小屋的门不关了。有时候我晚上起来上厕所,路过小屋门口,她会说一句,喝口水不。我说不喝。她说,那早点睡。
我说,你也早点睡。
就这些。不多。
她没搬回来。我也没搬过去。
可那个搪瓷缸,她天天用。早上泡茶,晚上喝水,都是那个缸子。有时候我拿起来想用,她说,你使别的去,这个我用。
我说,这个是我的。
她说,现在是我的了。
我说,你咋这么霸道。
她说,你管我。
我就笑了。她瞪我一眼,自己也笑了。
那天儿子回来,儿媳妇也来了。儿媳妇肚子有点显了,她高兴,做了6个菜。吃饭的时候,儿子看见他妈在厅里吃,没去小屋,他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儿媳妇也没问。
吃完饭,儿子把我拉到阳台上,说,爸,我妈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他说,那你们没事了。
我说,没事了。
他说,那就行。
他走的时候,他妈给他装了一袋子菜,自己腌的萝卜干,还有一罐子酱。儿子说,妈,你留着吃。她说,我吃不完。你媳妇怀孕了,胃口不好,拿回去给她换换口味。
儿子走了以后,她在厨房洗碗,我在阳台上坐着。天有点阴,像是要下雨。楼下老李头又在喊我下棋,我说今天不去了。
老李头说,你这些天咋了,老不下来。
我说,家里有事。
他说,啥事。
我说,没事。
他就没再问。
那天晚上,她抱了一床被子从大屋出来,往小屋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她说,你打呼噜小点了。
我说,我没打。
她说,你打了。
我说,你咋知道。
她说,我一直听着。
她说完,进了小屋,门没关。
我坐在床上,看着那道开着的门缝,心里想,有些话,她不说,我也知道。有些事,她不讲,我也明白。
可这个家,现在就是这样了。她睡小屋,我睡大屋。一个屋里,两个屋。吃饭在一张桌上,睡觉隔一道门。那个搪瓷缸,她天天用。她没说搬回来,我也没说让她搬回来。
儿子不知道这些。我也不打算跟他说。
儿媳妇那天在电话里说,爸,你跟我妈好好的。我说,我们好好的。她说,那你跟妈说,让她别老在小屋睡,对身体不好。我说,行,我跟她说。可我没跟她说。
她姐也来过一次,看见她从小屋出来,说,你们俩还分着呢。她说,分着好,他打呼噜。她姐说,打呼噜你也忍了30年了。她说,现在忍不了了。她姐就没再说。
院里的人不知道。他们看见我们俩早上一起出门买菜,下午一起在楼下坐着,晚上一起上楼,都觉得我们好着呢。老李头还说,你们俩口子,一辈子没红过脸。我说,没红过。他说,难得。我说,是难得。
可我心里知道,她那天抱被子走,不是因为打呼噜。打呼噜打了30年了,她要真受不了,早走了。她是怕。怕哪天我睡过去她不知道。她怕的不是我的呼噜,是我的安静。我不打呼噜的时候,她得听着。她得知道我还在。
她现在在小屋睡,可门开着。我夜里起来上厕所,她能听见。我要是半天没动静,她会喊一声。有一回我咳嗽了几声,她从小屋出来,站在大屋门口,问我,咋了。我说没事,嗓子干。她给我倒了杯水,端过来。水是温的。她端着那个搪瓷缸,缸口磕掉瓷的地方,她用布缠了一圈。我说你缠这个干啥。她说,不缠划嘴。
她转身走的时候,我看见她的背,有点驼了。她56了。
我有时候想,这事到底算啥。说离婚吧,不是。说分居吧,也不是。就是在一个屋里,各睡各的。外人看着好好的,里头是啥样,只有我们自己知道。
她那天跟她姐说的那句话,我在门外听见了。她说,他就是块木头,可木头不会骗人。
我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说话。在厂里,领导让干啥干啥。在家里,她说啥我干啥。我没跟她说过一句好听的。年轻时候没说过,老了更说不出口。可我心里有她。她知道我心里有她。她就是觉得,我不说,她心里不踏实。
她现在在小屋睡,把门开着。我夜里听见她的呼噜,轻,像小猫似的。她打呼噜我从来没说过。她自己也打。以前她打呼噜,我推她一下,她翻个身就不打了。现在她在小屋打,我在这屋听着,有时候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那个搪瓷缸,还在她手边。缸口缠着布,里头泡着茶。她早上泡一缸,喝到晚上。我有时候拿起来看看,她说你看啥。我说我看这缸子还能用几年。她说,用一辈子。
我说,一辈子长着呢。
她说,长着好。
我说,长着好。
她就笑了。她笑起来,眼角有皱纹,可还是年轻时候那个样。
今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她已经把稀饭做好了。她坐在厅里,那个搪瓷缸放在桌上,里头冒着热气。我坐下,她给我盛了一碗。我说,你今天咋起这么早。她说,睡不着。我说,你咋睡不着。她说,想事。
我说,想啥事。
她说,想老陈的事。
我没接话。
她说,你说老陈走那天,他老伴要是跟他一屋睡,是不是能发现。
我说,可能吧。
她说,那就是了。
我说,那你现在在小屋,就能发现了。
她说,能。
她说这个话的时候,没看我,眼睛看着那个搪瓷缸。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稀饭。稀饭有点烫。
我说,那你要是在小屋,我在大屋,我要是没了,你也不知道。
她说,你打呼噜,我不听见你打呼噜,我就过去看看。
我说,那你要是不打呼噜呢。
她说,我也不打。
我说,你打。
她说,我不打。
我说,你打,我天天听见。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听见了。
我说,听见了。
她说,那你咋不说。
我说,说啥。
她说,说我不打呼噜。
我说,你说你不打,我说你打,有啥用。
她说,你这个人,就是啥都不说。
我说,说了也没用。
她把搪瓷缸往我这边推了推,说,你喝口水。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
她说,你要是嫌我打呼噜,我搬回来。
我说,你搬回来干啥。
她说,你说干啥。
我说,我没嫌你打呼噜。
她说,那你嫌啥。
我说,我啥也不嫌。
她说,那你让我搬回来。
我说,你想搬就搬。
她说,我不搬。
我说,那就不搬。
她说,你这个人。
我说,我这个人就这样。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圈红了。她说,你这个人,笨了一辈子。
我说,笨了一辈子,也没饿着你。
她说,是没饿着。
她把缸子端起来,又喝了一口。缸口那个布,缠得厚,可还是能看见底下的黑铁。她喝完了,把缸子往桌上一放,说,今天中午吃啥。
我说,随便。
她说,你就知道随便。
我说,你做啥我吃啥。
她说,那你别嫌淡。
我说,不嫌。
她说,你上回说鱼汤淡了。
我说,那回是真淡了。
她说,你这回还嫌不嫌。
我说,不嫌。
她说,那我就做鱼。
我说,行。
她就站起来,去厨房了。我看着她的背影,那个搪瓷缸还放在桌上,里头剩了点茶底。我拿起来,把茶底倒了,涮了涮,放在她那个位置。
她出来的时候,看见缸子涮了,说,你涮它干啥。
我说,茶底子隔夜不好。
她说,你咋知道。
我说,我看你天天倒。
她说,你看见我倒了。
我说,看见了。
她说,那你今天咋想着涮。
我说,顺手。
她说,你这个人,就是不会说一句让人舒坦的话。
我说,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她说,行,就这样吧。
她端着缸子,又倒了一缸茶,坐在我对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手上。她的手上有老年斑了,指头有点粗,那是年轻时候在食堂切菜切的。她端着那个缸子,缸子上的红字掉了大半,就剩个“安”字。
我说,这个缸子,你还用几年。
她说,用到不能用。
我说,那得用一辈子。
她说,那就一辈子。
她说完,看着我,我也看着她。我们都没说话。窗外有人喊收废品,声音拉得长长的,在楼道里回荡。她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放下。缸子磕在桌上,响了一声,不重。
我说,你晚上还睡小屋。
她说,睡。
我说,门开着。
她说,开着。
我说,那我夜里咳嗽,你能听见。
她说,能。
我说,你咳嗽,我也能听见。
她说,你听见也不管用。
我说,我给你倒水。
她说,你倒水,我喝。
我说,那行。
她说,那行。
这就是我们现在的日子。她睡小屋,我睡大屋。门开着。搪瓷缸她天天用。儿子回来,我啥也没提。她也没提。儿媳妇再问,我就说,我们好好的。外人看我们,还是老两口,一起买菜,一起遛弯,一起坐在楼下晒太阳。可只有我知道,她不在我旁边睡。只有她知道,我夜里醒着听她的动静。
我没觉得这日子过不下去。也没觉得这日子过得好。就是过。一天一天地过。她早上做饭,我洗碗。她中午做饭,我洗碗。她晚上做饭,我洗碗。有时候她洗碗,我就在旁边站着。她说你站着干啥。我说没干啥。她说你去坐着。我说我站会儿。她就不说话了。
她那天跟她姐打电话,说,他这个人,就是块木头。可她姐说,木头好,木头不花心。她说,是,木头不花心。可木头也不说话。
我听见了。我没进去。我在门口站着,站了会儿,走了。
我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说话。年轻时候不会,老了也不会。可我心里啥都明白。她抱被子那天,我就明白了。她不是嫌我打呼噜。她是怕。我也怕。我怕她哪天在小屋里,我在这屋里,两个人隔着一道门,谁也不知道谁。可她不开门,我不能硬推。她开着门,我就不用推了。
那个搪瓷缸,她没带走。我就知道她会回来。
现在那个缸子天天在她手边,我就知道,她不走了。
可她也不搬回来。
我也没让她搬。
就这样吧。
要是你们摊上这种事,你们是让她搬回来,还是就这样让她在小屋睡?我是想让她搬回来,可我说不出口。她等我那句话,等了30年,我都没说。现在再说,还来得及吗?我也不知道。可我知道,那个搪瓷缸,她不会扔。她要是扔了,她就真走了。
缸子还在,她就还在。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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