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二十二岁那年,堂嫂叫我陪她去镇上买化肥,途中经过一片高粱地
我二十二岁那年,刚从技校毕业,在村口一家修农机的铺子里打杂。
每天早上,我骑着一辆掉漆的自行车去上工,晚上回来时,手上总带着洗不掉的机油味。那时候我没想过以后要做什么,只觉得先把扳手握熟,把师傅教的活学会,等攒够钱,再去外面找个正式的活计。
堂哥常年跑货车,隔三差五才回一趟家。堂嫂一个人种着几亩地,还要照顾家里的老人和孩子。她比我大七八岁,平时话不多,见了我总是点点头,问一句:“吃饭了没?”
我也总回她一句:“吃了。”
我们之间一直隔着一层不远不近的亲戚关系。
那年夏天特别热。
有一天早上,我正坐在院子里修一台坏掉的水泵,堂嫂推门进来,手里还拎着一顶草帽。
“你今天去铺子吗?”
“去,师傅让我早点过去。”
“那你先别去了。”她把草帽放在墙边,“陪我去一趟镇上。”
我抬头看她。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衫,裤脚挽到小腿,脚上是一双沾着泥的布鞋。额头上有细细的一层汗,头发随意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去镇上干什么?”
“买化肥。”
“你家不是刚买过吗?”
“那是底肥,地里的高粱要追肥了。”她看了看院外,声音压低了一点,“今天不去,过两天就晚了。”
我擦了擦手上的油污:“你让堂哥回来买不就行了?”
她笑了一下。
“他这次要半个月后才回来。”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早就习惯了的事。
她转身往院外走:“我骑车,你帮我驮一袋。两袋都让我一个人弄,我弄不动。”
我看了一眼天色。
太阳刚从屋顶上冒出来,空气已经热得发闷。
“行,等我洗把脸。”
我回屋换了件干净的背心,骑上我家的旧自行车。堂嫂那辆车的后座上绑着一条粗麻绳,车把上挂着一个布包,里面应该装着钱和粮票。
村口有两条路,一条通往镇上的大路,平整是平整,就是要绕远。
另一条穿过田地,近很多,但路窄,车也不好骑。
堂嫂骑到岔路口时停了下来。
“走这边。”
她指着那条被庄稼夹在中间的土路。
我看了一眼:“这路能走吗?前几天下过雨。”
“昨天下午晒干了。”
“万一陷车呢?”
“那就下来推。”
她说完,不等我再劝,已经把车头拐了过去。
我只能跟上。
土路一开始还算平整,走了没多远,路两边的庄稼就高了起来。玉米叶子从两侧探过来,擦在胳膊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再往前,就是那片高粱地。
高粱已经长到人胸口以上,杆子挺得笔直,叶片宽厚,边缘带着细细的锯齿。风从田里穿过去时,一层一层的高粱随风起伏,远看像一片沉默的水。
堂嫂骑在前面,背影被高粱遮住一半,时不时露出一截浅色的衣服。
“你小时候来过这片地吗?”她忽然问。
“来过。”
“偷掰高粱穗?”
“没偷过。”
“我不信。”
“真没偷过,我那时候怕被人逮住。”
她在前面笑了一声。
“你小时候胆子这么小?”
“不是胆子小,是怕挨我爹打。”
“现在呢?”
“现在也怕。”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眼里有一点笑意。
那是我第一次发现,她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疲惫会短暂地消失。
路面中间有一道车辙,前几天的雨水冲出了深坑。堂嫂为了避开坑洼,骑得很慢。她的车后座上还没有化肥,只挂着空麻袋,车身轻,经过一处斜坡时却还是歪了一下。
我赶紧伸手扶住她的车把。
“慢点。”
“没事。”
她把车扶正,继续往前骑。
高粱地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掉进了泥里。堂嫂的自行车猛地往旁边一偏,后轮卡进了车辙。
她一只脚撑在地上,另一只脚还踩着踏板,身体被带得往前倾。
我赶紧下车过去扶她。
“摔着没有?”
“没有。”她抓住车把,低头看了看车轮,“就是链条掉了。”
她蹲下来,用手去拨链条。
链条上全是黑油和泥,越拨越紧。她试了几次,指甲缝里很快沾满了黑色。
“你别动。”我说,“我来。”
我把自行车放倒,掏出随身带的小扳手。那是师傅给我用来修小毛病的工具,平时我都放在车座下面。
堂嫂站在旁边看着。
高粱叶子被风吹得啪啪响,阳光透过叶缝落下来,在她脚边一晃一晃的。
“你师傅教的?”
“嗯。”
“你以后就一直修农机?”
“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
“师傅说我手还不够稳,先学着呗。以后可能去镇上,也可能出去。”
“想出去吗?”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想过。”
“想去哪儿?”
“随便哪儿都行。只要不是天天在这里修水泵、补轮胎。”
她没说话。
我把链条重新挂上去,转动车轮试了几下,确认没有卡顿,才把车扶起来。
“好了。”
堂嫂接过车把,推着走了两步。
“你手脏了。”
“没事。”
她从布包里拿出一条旧毛巾递给我:“擦擦。”
我接过来,闻到上面有很淡的皂角味。
那条毛巾已经洗得很薄,边角还缝着一道白线。擦完手,我把毛巾递回去,她却摆了摆手。
“你留着吧,别把裤子蹭黑了。”
“那怎么行?”
“家里还有。”
她说得很自然,好像那条毛巾本来就该给我。
我们继续往前走。
高粱地里比外面凉一些,但空气闷得很。走了大概十分钟,堂嫂突然停下来,把车靠在一根高粱杆旁边。
“歇会儿。”
“还没到镇上?”
“从这里出去就是大路了,不急。”
我们坐在路边一截被砍下来的高粱杆上。
堂嫂从布包里掏出两个煮鸡蛋,把其中一个递给我。
“我不吃。”
“拿着。”
“我早上吃过了。”
“让你拿着就拿着。”
我只好接过来。
鸡蛋还带着一点温度,蛋壳上粘着细细的泥灰。
她低头剥自己的鸡蛋,剥到一半,忽然问我:“你觉得女人过了二十七岁,还能不能重新学东西?”
我愣了一下。
“学什么?”
“缝纫,算账,认字,什么都行。”
“当然能。”
“别人都说,女人过了二十七岁,就只剩下照顾孩子、伺候老人、种地了。”
“谁说的?”
“都这么说。”
她抬起头,朝高粱地外面看了一眼。
“我娘这么说,你哥也这么说,村里人都这么说。”
她的语气很平,没有抱怨,像是在复述别人说过无数遍的话。
“我前些日子去镇上问过,”她继续说,“有个小作坊招人,做衣服边角,按件算钱。活不难,我年轻时候学过一点,应该能做。”
“那你就去呗。”
“哪有那么容易。”
她把剥好的鸡蛋放在手心里,没有吃。
“地里的活谁干?孩子谁接送?家里的老人谁管?你哥会说,种地是正事,做衣服是瞎折腾。”
“你没问过他?”
“问过一次。”
“他说不行?”
“他说,等以后再说。”
她笑了一下,笑里没有一点高兴。
“他每次都说以后再说。”
我不知道该接什么。
高粱叶子从我们头顶划过去,发出一阵密密的响声。那声音太大了,像把她没说出来的话全都盖住了。
“你想去吗?”我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
“想。”
这是她第一次把这句话说得这么直接。
“想多久了?”
“想了好几年。”
“那为什么一直不去?”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鸡蛋,指腹在蛋壳上轻轻摩挲。
“因为我总觉得,再等等也行。”
她的声音很轻。
“等你哥跑完这一趟,等孩子大一点,等家里的地忙完,等老人身体好一点。等来等去,发现一晃就二十七了。”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抬起头,突然问:“你会不会觉得我不安分?”
“不会。”
“你才二十二岁,懂什么叫安分?”
“我不懂。”我说,“但我知道,想挣钱不叫不安分,想学东西也不叫不安分。”
她看了我很久。
那一刻,风正好从高粱地深处吹出来,带着青涩的庄稼气味。她的头发被吹乱了一点,额头上那层汗很快干了。
“你这话不像你这个年纪的人说的。”
“那像多大?”
“像三十多岁。”
“我长得老。”
她又笑了。
这次笑得久了一点。
我们吃完鸡蛋,继续往镇上走。
出了高粱地,大路上的阳光一下子变得刺眼。堂嫂眯着眼睛,把草帽扣到头上。我帮她把车后座上的麻袋重新绑紧,推着车走了一段。
农资店里堆满了各种颜色的袋子,空气里全是化肥和塑料混在一起的味道。
堂嫂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写着需要买的东西。
“尿素两袋,复合肥一袋。”
老板问:“种多少地?”
“六亩。”
“高粱?”
“高粱和玉米。”
老板按计算器算了一遍,报出价格。
堂嫂从布包里数钱,一张一张地摊在柜台上。她数得很慢,数完之后又重新数了一遍。
我站在旁边,看见她手里有几张零钱,边角都已经卷了。
“差两块。”老板说。
堂嫂愣了一下,又把布包翻了个底朝天。
里面只有一把钥匙,一截红绳,还有几张折得发软的纸币。
“我先欠着,下午让家里人送来行不行?”
老板皱了皱眉:“两块钱也欠?”
我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钱放到柜台上。
“我来。”
堂嫂回头看我。
“算了,回头还你。”
“就两块钱。”
“那也要还。”
“行,等你去镇上上班以后,挣了钱再还我。”
我本来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她的表情忽然停住了。
她看着我,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故意这样说。
我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我开玩笑的。”
“没事。”
她转回身,把钱推给老板。
三袋化肥被搬到门外。堂嫂的车后座绑一袋,我的车上绑两袋。车胎立刻压扁了一截,连车架都发出细细的响声。
“你这车能带动吗?”她问。
“能。”
“别逞强。”
“真能。”
出了镇,我才发现自己说得太早。
车一上坡,脚下就像踩进了烂泥里。两袋化肥压得车头发飘,我只能下来推。
堂嫂也下来推她那辆车。
我们一前一后走在路上,没人说话。
太阳已经升高,热气从地面往上蒸。汗顺着我的额头流到下巴,再滴到地上。堂嫂走在前面,肩膀被麻绳勒出一道浅红印子,脚下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走到高粱地边上时,天忽然暗了下来。
远处传来闷雷声。
“要下雨了。”我抬头看天。
堂嫂看了看那片高粱地:“再走大路来不及,还是从里面过去。”
“下雨以后里面更难走。”
“那也得走。”
她把车头拐进土路。
雨点很快落下来,先是一两滴,砸在高粱叶子上,接着越来越密。高粱地里响起一片急促的沙沙声,叶子互相碰撞,像无数只手在黑暗里拍打。
堂嫂推着车跑了几步。
“前面有个废棚子,进去躲躲。”
我们把车推进高粱地,在一间废弃的看田棚里停下。棚子只有半面墙,屋顶用旧铁皮盖着,雨水顺着铁皮边缘往下流,像一串断掉的珠子。
我把两辆车靠在墙边,把化肥袋子往里挪了挪。
堂嫂弯腰喘了几口气,脸色被雨水和热气蒸得发红。
她把草帽摘下来,放在膝盖上。
“你看,还是走大路好。”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她擦了擦脸上的水。
“可走大路要多绕半个小时。”
“多半个小时也比淋雨强。”
“你年轻,当然觉得多半个小时没什么。”
“我哪儿年轻了?”
“二十二岁还不年轻?”
“二十二岁也有烦恼。”
“你有什么烦恼?”
她问完这句话,自己先笑了。
我靠着墙坐下来,看着棚外越来越大的雨。
“想离开这里,又怕走了以后什么都不会。”
她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你也怕?”
“怕。”
“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不怕。”
“我怕的东西多了。”
“比如?”
我想了想:“怕没钱,怕学不会,怕被人笑话,怕出去以后混不好又灰溜溜地回来。”
她点了点头。
“我也怕。”
“你怕什么?”
“怕我去了镇上,什么都做不好。怕人家说我一个农村女人,年纪这么大了,还跑出去跟年轻人抢活。怕孩子问我为什么不在家。怕你哥回来以后觉得我变了。”
她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低了下去。
我问:“你哥不希望你变吗?”
“他希望我变得更省心。”
雨声太大,我差点没听清。
她把草帽放到一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我嫁给他以后,一直都在学着变成他希望的样子。学着少花钱,学着少说话,学着什么都自己扛。后来我发现,他不是不喜欢我,只是他习惯了我在家里等他。”
“等他回来?”
“等他吃饭,等他拿钱回来,等他决定明天去哪儿,等他什么时候有空带孩子去看病。”
她望着棚外的雨幕。
“我也习惯了等。”
“那你现在不想等了?”
“我不知道。”
她抬手,把湿掉的头发别到耳后。
“我只是突然觉得,如果我一直等下去,等到孩子长大,等到地种不动了,等到你哥不跑车了,我可能连自己想要什么都忘了。”
我看着她。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她不是想和谁对抗,也不是想逃离这个家。
她只是想在自己的生活里,留下一个属于自己的位置。
雨下了半个多小时才小下来。
高粱叶子上挂满了水,田里的土变得湿滑。我们推车时,车轮一半陷在泥里,堂嫂几次差点摔倒。我赶紧从后面帮她扶住车座。
“别碰我车,我自己来。”
“车要翻了。”
“那也不用你一直扶。”
“我不扶你就倒了。”
她回头瞪了我一眼。
“你这人怎么这么倔?”
“跟你学的。”
她愣了一下,随后低头笑了。
等走出高粱地,她的鞋上已经全是泥,裤脚也湿了。她把车停在路边,弯腰把鞋脱下来,倒出里面的沙土。
我从车上拿出那条旧毛巾递给她。
“擦擦脚。”
“你不是拿去擦手了吗?”
“现在还给你。”
她接过毛巾,坐在路边石头上擦脚。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看哪里,只能盯着被雨水洗亮的土路。
“你别站那么远。”她忽然说。
“怎么了?”
“帮我把麻绳重新系一下。”
我走过去,替她把化肥袋子固定好。她低着头擦脚,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今天的事,”她说,“你别跟别人说。”
“买化肥有什么不能说的?”
“不是买化肥。”
她停了一下。
“是我想去镇上做活的事。”
“我不会说。”
“你哥问你呢?”
“我也不说。”
她看了我一眼。
“你不怕他?”
“怕。”
“那你还不说?”
“你都不怕,我怕什么。”
她把毛巾折好,递还给我。
“你这张嘴,越来越会说了。”
“我说的是真话。”
“真话最麻烦。”
她站起来,重新穿好鞋。
雨后的高粱地比来时安静,叶尖的水一滴一滴落下来,砸在泥土里,声音很轻。
回到村里时,天已经快黑了。
堂嫂没有让我把化肥送进屋,只在院门口接过去。
“你先回吧。”
“我帮你扛进去。”
“不用,家里还有小推车。”
“你搬不动。”
“我搬不动还有邻居。”
她说着,伸手去解车上的麻绳。
我看见她手背上被绳子磨出了一道红痕。
“我帮你。”
“我说不用。”
她这次语气重了一点。
我停下动作,看着她。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屋檐上残留的雨水还在往下滴。她低着头解绳子,手指有些发抖,像是在和一件看不见的东西较劲。
过了几秒,她忽然抬起头。
“你别什么都替我做。”
我愣住了。
“我没……”
“我知道你是好心。”她打断我,“可你们每个人都说是好心,然后就把我该做的、不该做的,全都替我决定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比刚才的雨声更清楚。
“我能搬,我能种地,我也能去镇上干活。要是我自己做错了,我自己认。你别因为我是你嫂子,就觉得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站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把最后一截麻绳解开,化肥袋子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回去吧。”她说,“明天还要上班。”
我点了点头,骑上自行车。
走出几步后,我听见她在后面叫我。
“等等。”
我回头。
她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那条旧毛巾。
“那个给你。”
“不是已经还我了吗?”
“你拿去用吧。”
“那你呢?”
“我有新的。”
她把毛巾扔过来。
我接住的时候,闻到上面那股很淡的皂角味。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脑子里一直响着她那句话。
你别因为我是你嫂子,就觉得我什么都做不了。
第二天我去修农机铺上班,干活时连着拧坏了两个螺丝,被师傅骂得狗血淋头。
中午吃饭时,我一直在想她说的那件事。
去镇上的小作坊做衣服,按件算钱。
那不是多体面的工作,甚至算不上什么好机会。可对她来说,也许那是她第一次主动给自己选一条路。
三天后,堂哥回来了。
他下午到家,货车停在村口,车厢里还带着外地买回来的水果和一箱饮料。
晚上他来我家坐了一会儿,问起那天买化肥的事。
“你嫂子说,化肥是你陪她买的?”
“嗯。”
“辛苦你了。”
“没什么。”
他掏出烟,递给我一根。
我接了,却没有点。
堂哥自己点着,抽了两口,忽然说:“她最近是不是想去镇上找活?”
我心里一紧。
“你问她去。”
“我问了。”他皱着眉,“她说想去做衣服。”
“那就去呗。”
“去什么去?”堂哥把烟灰弹到地上,“家里的地不要了?孩子不要了?老人不用管了?”
“可以安排。”
“你说得轻巧。”他看了我一眼,“你还没成家,不知道家里一摊子事有多麻烦。”
我没再说话。
堂哥抽完一根烟,起身准备走。
“你嫂子这个人,心思多。你别跟着她瞎起哄。”
“我没起哄。”
“那就少说两句。”他把烟头踩灭,“家里过日子,哪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他说完走了。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慢慢爬过屋檐。
那天夜里,我没有去堂嫂家。
第二天傍晚,她自己来了。
她站在我家院门外,穿着一件灰色短袖,手里拿着一张纸。
“你哥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他说让我别去镇上。”
“那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
她把那张纸递给我。
是镇上那个小作坊的招工通知,纸边已经被她捏得起了毛。
“人家让我后天去试工。”
“那你就去。”
“你哥不同意。”
“你自己同意就行。”
她盯着我:“你说得容易。”
“那你想听什么?”
“我不知道。”
她在院门外站了一会儿,突然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应该去?”
“是。”
“为什么?”
“因为你想去。”
“就这么简单?”
“对,就这么简单。”
她垂下眼睛,手指捏着那张纸。
“你哥说,女人结了婚,就不能只想自己。”
“结了婚也不是不能想自己。”
“他说我去了镇上,家里就乱了。”
“那就把家里的事情安排好。”
“谁安排?”
“你们两个人一起安排。”
她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点疲惫。
“你哥不会帮我。”
“那你就把能做的先做好,剩下的再慢慢谈。”
她忽然笑了。
“你现在说话,真的越来越像个三十多岁的人了。”
“我只是觉得,你都已经想了好几年,不能因为他一句不行,就又等几年。”
院子里安静下来。
她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很久,她才问:“你那天为什么答应陪我去买化肥?”
“你不是说一个人驮不动吗?”
“还有呢?”
“还有什么?”
“你明知道那天要去铺子上班,还是答应了。”
我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石头。
“因为你来找我了。”
“只是因为这个?”
“嗯。”
她看着我,眼睛里像有一层很浅的水光。
“我那天本来想找别人。”
“那怎么没找?”
“因为我站在你家门口时,忽然觉得你会答应。”
“你怎么知道?”
“你小时候就是这样。”她说,“嘴上嫌麻烦,真有事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
我想起小时候跟着堂哥去河边捉鱼的事。堂哥把我一个人丢在浅滩里,后来还是她在田埂上喊人,把我从水里拉出来。
那时候我才十岁,她刚嫁过来不久。
我一直记得她的手。
那是一只常年干活的手,掌心有茧,指节粗,握住人时却很稳。
“你后天去试工,我送你。”
她摇头:“不用。”
“镇上那条路不好走。”
“我自己能去。”
“我知道。”我说,“我只是顺路。”
她看着我,忽然又笑了。
“你们男人说顺路的时候,通常都不顺路。”
“我说真的。”
“那到时候再说。”
后天早上,她没有来找我。
我骑车去铺子上班,经过村口时,看见她已经推着车往镇上的方向走了。
她没有走大路,还是走了那条穿过高粱地的小路。
我在后面喊她:“嫂子!”
她回头。
“你怎么没叫我?”
“叫你干什么?你不是说自己能去吗?”
“那我现在想送你。”
“晚了。”
她跨上自行车,抬了抬下巴。
“你去上班吧。”
“试工顺利。”
“嗯。”
她骑出去几米,又停下来。
“对了。”
“什么?”
“那两块钱,等我发工钱还你。”
“才两块钱。”
“说了要还就还。”
“知道了。”
她这才继续往前骑。
她的身影很快被高粱地挡住,只剩下车轮压过土路时发出的细碎声音。
那天我一整天都心不在焉。
下午收工时,我刚走出铺子,就在门口看见堂哥。他坐在货车驾驶室旁边,脸色不太好看。
“你嫂子去了镇上?”
“嗯。”
“你知道她在哪儿试工?”
“知道。”
“你带她去的?”
“没有,她自己去的。”
堂哥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她回来以后一直说要去。你是不是跟她说了什么?”
“我就告诉她,她想去的话,可以试试。”
“她一个结了婚的女人,去外面抛头露面,像什么样子?”
我看着他。
“去做衣服,也不算抛头露面。”
“你不懂。”
“你们都说我不懂。”
“你确实不懂。”
他转身踢了一脚车轮,声音压得很低:“她去了,家里谁管?孩子谁管?地里的活谁干?”
“你们可以一起商量。”
“商量?她要是肯商量,就不会直接跑去试工。”
“那是因为她以前每次商量,你都让她等以后。”
堂哥猛地回过头。
我知道这句话不该说,可已经说出来了。
我们两个人站在铺子门口,谁都没有动。
过了很久,堂哥问:“她跟你说的?”
“她自己说的。”
堂哥的嘴唇动了动,最后没有骂我,只是转身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重。
他坐在驾驶室里抽了一根烟,才慢慢开车离开。
傍晚的时候,堂嫂回来了。
她骑车经过铺子门口,看到我还在收拾工具,就停了下来。
“试工怎么样?”
“人家让我明天再去一天。”
“那就是成了?”
“还没定。”
“会不会?”
“会一点。”
她抬手摸了摸车把上的麻绳。
“我以前在娘家学过缝纫,后来嫁过来,就没碰过了。今天一开始总踩不准踏板,旁边的人都笑我。”
“后来呢?”
“后来我把一条裤子的裤脚做完了,老板说还行。”
“那就好。”
“可我回来的时候,你哥已经知道了。”
“他说什么?”
“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是什么意思?”
她看着我,脸上有点疲惫。
“他问我去了几个小时,问孩子吃没吃饭,问地里有没有人浇水。问完以后说,既然我想去,就去吧。”
“这不是挺好吗?”
“可他说的是,‘你非要去就去吧’。”
她把“非要”两个字说得很轻。
我明白那不是同意。
那是把她的决定说成任性,把自己的不满藏在一句看似宽容的话里。
“那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不是非要去。”她抬头看向远处,“我是想去。”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有一点倔强,也有一点害怕。
“然后呢?”
“他没说话。”
“那你明天还去吗?”
“去。”
她回答得很快。
“还去。”
那天以后,她真的去了镇上的小作坊。
前三天,她每天早上天刚亮就出门,晚上才回来。孩子先送到婆婆那里,地里的活请邻居帮忙,等堂哥回来再换他去。
堂哥嘴上没说同意,脸色却一天比一天难看。
家里的气氛像一根拉紧的绳子,谁碰一下都会发出响声。
我偶尔从他们家门口经过,能听见屋里传出争吵。
堂哥说:“你挣那几个钱够干什么?”
堂嫂说:“够给孩子买书,够我自己买双鞋。”
堂哥说:“家里还缺你那点钱?”
堂嫂说:“不缺钱,就缺我自己。”
这句话说完,屋里就安静了。
我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几天后,堂嫂送给我一只布袋。
布袋是用旧衣服拼成的,里面装着一双新缝的手套。
“给你的。”
“我不缺手套。”
“修机器的时候戴,冬天不冻手。”
“你做的?”
“嗯。”
我把手套戴上,大小正好。
她站在一旁看着,忽然说:“我拿到第一笔工钱了。”
“多少?”
“六百八十。”
“这么多?”
“按件算的,做得多就多拿。”
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起来的纸。
“我给小禾买了双鞋,给婆婆买了药,又买了两袋面,还剩一点。”
“你自己呢?”
她沉默了一下。
“我给自己买了双布鞋。”
“穿了吗?”
“还没有。”
“为什么?”
“舍不得。”
我看着她。
她忽然把那张纸收回口袋里,笑着说:“以后会穿的。”
堂哥是在她去上班的第十七天改变主意的。
那天晚上,小禾发烧,堂嫂还没下班。堂哥给她打电话,语气很冲,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堂嫂说:“机器还没停,我做完这一件就回去。”
堂哥骂了一句,挂了电话。
后来我听说,他抱着孩子去了卫生所,回来时天已经黑了。小禾退烧后,他坐在床边看了很久,第二天早上没有再提让堂嫂辞工的事。
第三天,他去找作坊老板,说以后堂嫂要是加班,尽量提前告诉家里。
再后来,他学会了接孩子,学会了在堂嫂没回来时给老人煮饭,也学会了把田里的活提前安排好。
他们还是会吵架。
堂嫂有时候累得不想说话,堂哥有时候觉得她回来晚了。两个人都没有突然变成温柔体贴的人,日子也没有因为一份工作就变得轻松。
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堂嫂不再事事等堂哥点头。
堂哥也开始意识到,家里那块地、孩子和老人,不应该天然地全压在一个人身上。
那年秋天,高粱成熟了。
我陪堂嫂去镇上买化肥的那片地,穗子已经变成暗红色。风吹过去时,高粱杆子互相摩擦,发出干燥的声响。
堂嫂从小作坊下班,骑车经过那里。
我刚好在田边帮家里收玉米。
她停下来,冲我喊:“你还记得这条路吗?”
“记得。”
“你那天给我出了两块钱。”
“你还没还。”
“早还了。”
“什么时候?”
“你忘了。”
“我怎么没印象?”
“因为我把钱夹在那条毛巾里了。”
我愣了一下。
“那条毛巾不是给我了吗?”
“所以你早就收到了。”
她说完,跨上自行车继续往前骑。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手套。
那双手套已经戴旧了,掌心磨出了一层毛边。手套里面还夹着那条洗得发白的毛巾。
我一直以为,那两块钱她没有还。
原来她早就还了,只是我没有发现。
第二年春天,我离开村子去了外地的修理厂。
临走前一天,我去堂嫂家道别。
她正在院子里晾衣服,腰间别着一把软尺,旁边放着一个装针线的布盒。那双以前常年沾泥的手,现在指腹上多了几个针眼。
“要走了?”
“嗯,明天的车。”
“去多久?”
“先干半年,能不能留下还不知道。”
“那你怕不怕?”
“怕。”
她点点头。
“怕也去。”
“你现在说话也像三十多岁的人了。”
她笑着把一件衣服抖开,搭到绳子上。
“因为我比你多等了几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了我一眼,忽然从屋里拿出一只小布包递给我。
“里面是两块钱。”
我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放着两枚旧硬币。
“这是什么意思?”
“那天买化肥,你替我垫的。”
“你不是已经还了吗?”
“那是毛巾里的钱。”
“怎么还两次?”
“我想还两次。”
“为什么?”
她把手里的衣服抻平,声音很轻。
“因为那天你陪我走过高粱地,我一直记着。”
我看着她。
“陪你买个化肥而已。”
“不是。”
她摇了摇头。
“那天以前,我总觉得自己要做什么,都得先问别人行不行。那天以后,我第一次觉得,既然是我想做的事,就算有人不高兴,我也可以先走出去看看。”
她把两枚硬币放进我手心。
“你也一样。”
“我怎么了?”
“你不是也想出去吗?”
“嗯。”
“那就别总等。”
风从院外吹进来,晾衣绳上的衣服一起鼓起。那一刻,我忽然又想起那片高粱地。
高粱长得很高,路很窄,风一吹,所有叶子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弯下去。
可只要风停下来,它们还是会一根一根地重新站直。
我离开村子以后,偶尔会收到堂嫂发来的消息。
有时是小禾考试得了多少分,有时是她在作坊里学会了做口袋,还有一次,她说家里的高粱长得不好,化肥可能用早了。
我问她:“那怎么办?”
她回:“重新想办法。”
我看着那四个字,笑了很久。
后来我在外面稳定下来,学会了修发动机,也学会了焊接和电路。几年后,我回村里看过一次。
那片高粱地还在,只是中间的土路被重新修过,已经能过小三轮车了。
堂嫂没再让我陪她买化肥。
她自己骑着车去了镇上,车后座绑着两袋肥料,车把上还挂着一个装午饭的布包。
我站在路边喊她:“嫂子,要不要我帮你?”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不用。”
“真不用?”
“真不用。”
她说完,笑着骑进了那片高粱地。
高粱刚抽穗,叶子还是青的。她的身影在田里时隐时现,车轮压过土路,留下两道浅浅的印子。
我没有跟上去。
我知道她不是不需要人帮忙了。
她只是终于学会了,想去哪里,就自己先走。
而我二十二岁那年,陪她去镇上买化肥,途中经过的那片高粱地,也一直留在我记忆里。
那天我以为自己只是替她驮了两袋化肥。
后来才明白,那一路真正被她扛在肩上的,不是化肥,是她迟到了很多年的那句——
“这一次,我想按自己的意思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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