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后我攒了125万,却跟儿子说只有45万,隔天儿媳递来一张卡:妈,剩下那80万缺口,您老记得补上
第一章
“妈,我爸的抚恤金到底还剩多少?”
儿媳坐在我家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个计算器,屏幕上的数字明晃晃地刺眼。茶几上摆着她刚买来的两杯奶茶,吸管都没拆,杯壁上凝着水珠,一滴一滴往我的木茶几上淌。
我手里攥着抹布,刚从厨房出来。案板上还放着没洗完的碗,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
“四十五万。”我把抹布搭在椅背上,站直了,“你爸走的时候我就说了,单位赔了四十五万,都在这儿了。”
儿子从阳台走进来,手里捏着烟屁股,在烟灰缸里按灭:“妈,嘉欣不是那个意思。她是想说,你看我们换房子还差一点……”
“差多少?”我看着儿媳。
她把计算器转过来,屏幕上是一行数字,我没戴老花镜,看不太清,但最后那个零头我认得,五个零。
“妈。”儿媳把计算器放下,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推到茶几中央,压在那滩水渍上,“您手里这四十五万,加上我们两口子攒的六十万,正好能付新盘的首付。但是那边销售说了,三成首付要一百二十五万,缺口在这儿呢。”
她手指在计算器屏幕上点了点,指甲盖是那种亮晶晶的粉色,闪着碎光。
“妈,您那儿还有八十万的缺口,您老记得补上。”
客厅安静了两秒。阳台上的儿子没吭声,低头又摸出烟盒。电视还开着,放着午间新闻,主持人说猪肉又涨了两毛钱一斤。
我弯腰把茶几上的水渍抹了。抹布在木面上擦过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哪来的八十万?”我直起腰,看着她,“我说了,就四十五万。”
“妈。”儿媳笑了笑,把奶茶推到我面前,“您别这样。爸当年是工伤走的,单位赔了多少,我们又不是打听不到。别人家同岗位的,都是一百二十五万打底。您跟我说四十五万,谁信呢?”
“谁跟你说的?”我看着她的眼睛。
“我同学她爸,跟爸一个车间。”她端起自己那杯奶茶,吸了一口,“人家也是去年走的,赔了一百二十五万,孩子都分到了。妈,我不是跟您争,我就是想把账算清楚。这钱本来就该有我们家一份,对吧?”
儿子终于开口了:“妈,嘉欣说话直,您别往心里去。但是那钱,确实……”
“确实什么?”我转头看他。他三十四了,眼底下乌青一片,衬衫领子翻着,像是昨晚又加班到半夜。我看着他,嘴里的话突然说不出口。
“妈。”儿媳站起身,把那银行卡又往前推了推,“这卡里是我和赵磊攒的六十万,您拿着,加上您的四十五万,咱们先去把定金交了。剩下的八十万,您看什么时候方便……”
“我说了没有。”我声音不大,但没再笑。
客厅又安静了。电视里的新闻换成了广告,一个女明星在推销洗衣液,笑得满脸褶子。儿子站在阳台门口,烟已经抽完了,手指头在那儿碾烟盒,碾得哗啦哗啦响。
“妈。”他叫我一声,又停住了。
儿媳站起来,拎起包:“行,妈,您说没有就没有。那我自己去查。工伤赔偿都有存档的,您要是觉得瞒着我有意思,那就瞒着。”
她往外走,高跟鞋踩在瓷砖上,哒哒哒。走到门口又回头,看着我放在鞋柜上那个老式存折本。
“妈。”她说,“您那存折,我上次看见了。上面那个数字,可不是四十五万。”
门关上。屋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半。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块抹布。茶几上的奶茶杯子外壁已经开始化了,水珠汇成一道小溪,淌过那张银行卡,淌过计算器屏幕上的数字,一直淌到茶几边缘,滴在地板上。
我蹲下去擦。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儿子走过来,把那杯奶茶拿起来,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妈,嘉欣她就是那脾气,您别跟她一般见识。但是那钱……您真就剩四十五万了?”
我没抬头,擦地板的动作没停。
“妈,您跟我说实话。”他蹲下来,声音压低了,“爸走的时候,到底赔了多少?是不是真像嘉欣说的,一百二十五万?”
地板上的水渍已经被我擦干净了,但我还在擦。抹布在瓷砖上来回蹭,发出嗤嗤的声音。
“赵磊。”我叫他的名字,声音比我想象的要轻,“你爸走的时候,在医院最后一口气,跟我说了什么,你知道吗?”
他愣了一下:“什么?”
我站起来,膝盖又咔嗒一声。我走到厨房,把抹布丢进水槽,拧开水龙头冲手。水是冰的,冲在手指关节上,那些僵硬的关节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他说。”我关了水,甩了甩手,“他说他这一辈子,没给我攒下什么。就那点抚恤金,让我留着,别动。”
厨房窗户没关,秋天的风吹进来,灌了我一脖子。灶台上还放着中午的剩菜,一盘炒青菜,一盘番茄炒蛋,蛋炒得有点糊了,是我手抖,盐放多了。
儿子站在厨房门口:“那钱呢?”
我没回头。我看着窗外,对面楼的阳台上晾着一排小孩的衣裳,红红绿绿的在风里飘。
“我存着呢。”我说,“四十五万,一分没动。”
沉默。厨房里只有水龙头没拧紧的滴答声。
“妈。”儿子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嘉欣她不是坏人,她就是性子急。我们俩想换房子想了两年了,孩子马上要上小学,现在这学区不行。您要是真有钱……”
“我要是有钱呢?”我转过身看他。
他被我问住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要是有钱,是不是就该拿出来给你们换大房子?”我擦了擦手,把围裙从脖子上摘下来,“赵磊,你结婚那年,你爸刚走三个月。你那时候跟我说,妈你别操心,我和嘉欣自己能过。现在五年了,你们俩一个月挣两万三,房贷六千,车贷三千,孩子幼儿园两千,剩下的钱呢?你们俩一人一双AJ,一人一个最新款的手机,你媳妇那包,一个够我吃半年。”
“妈。”他脸色变了。
“我说错了吗?”我把围裙叠好,放在灶台角上,“你们俩的钱花光了,就来找我要。我没给,你媳妇就查我的存折。赵磊,你媳妇翻我存折的时候,你在旁边站着呢吧?”
他没说话。脸涨得通红。
“行。”我点点头,“你回去告诉她,就说我说的,就四十五万。爱信不信。”
他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惹我生气似的。
屋里只剩我一个人。电视机还在放广告,我走过去把它关了。遥控器放在茶几上,挨着那张银行卡和那杯没动过的奶茶。银行卡上还印着一行小字,写着开户行和卡号,尾号是6688,挺吉利的数。
我把银行卡拿起来,翻了个面。背面签名栏是空白的。
我把它放回茶几上,然后走进卧室,关上门。
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抽屉,锁着。钥匙我挂在脖子上,三十年没摘过。我打开锁,拉开抽屉,里面有一个铁盒子,铁盒子外面裹着一层塑料布,塑料布外面缠着橡皮筋。
我解开橡皮筋,掀开塑料布,打开铁盒。
铁盒里有两本存折。上面那本,余额四十五万七千三百二十一块六毛。下面那本,我翻了翻,数字停在那页的中间栏。
一百二十五万。
一分不少。
我看了两秒,把铁盒盖上,橡皮筋缠回去,塑料布裹回去,放回抽屉,锁上。
钥匙重新挂回脖子上,贴着胸口,冰凉。
窗外天已经暗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厨房里飘出炒菜的油烟味,有人家在骂孩子,作业写不完就别吃饭。
我坐在床沿上,手搭在膝盖上。膝盖还在隐隐发酸,那是年轻时在车间站了三十年的老毛病。
手机响了一声。
我拿起来看,是儿媳发的微信,就一行字,连个表情都没加:
“妈,那八十万缺口,您别忘了。我下周再去看看您。”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停,然后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来吧。”
发完我就把手机扣在床上,起身去厨房热饭。
灶台上有中午剩的炒青菜和番茄炒蛋,我打开冰箱,里面还有半碗米饭,昨天剩的,硬了。我往碗里倒了点水,放进微波炉,转了两分钟。
微波炉嗡嗡响着,暖黄的光照着厨房的瓷砖。瓷砖缝里有黑渍,我拿钢丝球蹭过好几回,蹭不掉。
饭热好了。我端着碗坐到茶几前,电视没开,屋里很安静。我把那杯没动过的奶茶推到一边,自己扒了一口饭。
米饭还有点硬,嚼着费劲。我慢慢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茶几上那张银行卡还躺在那里,尾号6688,在灯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我没看它。
我吃完饭,把碗洗了,把厨房的灯关了,把卧室的门关了。
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道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道干涸的河。
我闭上眼。
三十年前,赵建国在车间被钢梁砸中的那天,也是这样的秋天。厂里领导来家里,握着我的手说嫂子你放心,该赔的一分不会少。赵磊那年九岁,站在门口,书包带子断了一根,耷拉着。
一百二十五万。
我数了三遍。
然后我找了两个存折,把钱分开了。
我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连赵磊他舅舅,我亲哥,我都没说。
因为赵建国断气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照顾好儿子”。
他攥着我的手,手劲儿大得吓人,像是要把我骨头捏碎。他嘴里全是血沫,声音含混不清,但我听清了。
他说:“钱,别给赵磊。”
他说完这句话,手就松了。
窗外有车开过去,灯光在天花板的裂纹上滑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
膝盖还在酸。明天得去药店买两贴膏药。
那一百二十五万,我藏了五年。
下周她来。
我等着。
第二章
儿媳来的时候是周四下午,比说好的“下周”早了三天。
她进门时手里拎着一袋橘子,黄澄澄的,个头挺大。她把橘子放在鞋柜上,换了拖鞋,直接走到客厅坐下,像是回自己家一样自然。
“妈,这橘子可甜了,我特意挑的。”她把橘子从袋子里拿出来,摆进茶几上的果盘里,一个一个码整齐,“磊磊说您最近嗓子不好,多吃点维C。”
我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没解。灶上炖着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你来得正好,汤快好了,吃完饭再走。”
“好嘞。”她笑着应了,然后从包里掏出手机,往茶几上一放,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楼盘的开盘通知,“妈,您看这个盘,周六开盘,我和磊磊昨天去看了样板间,可好了。南北通透,三室两厅,离学校也近。”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套房子的总价,四百多万。首付三成,一百二十多万。
“妈。”她把手机推过来一点,“我跟您说个事儿。昨天我让我同学帮忙查了一下,爸当年那个工伤赔付标准,是国家定的,统一价,同岗位同级别,都是一百二十五万。您看,这是文件截图。”
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是一张模糊的照片,像是从某个文件夹里拍下来的。我没细看,转身去灶台关火。
“妈,我不是跟您算旧账。我就是觉得,这事儿咱们得说清楚。爸走了五年了,这笔钱一直捂着,对谁都不好。您要是觉得我态度不好,我改。但这钱,咱们家总得用在该用的地方,对吧?”
我把汤端到桌上,拿了两个碗,盛汤。排骨炖得烂了,汤面上漂着一层油花,我拿勺子撇了撇。
“先喝汤。”我说。
她端起碗,吹了吹,喝了一口:“妈,您手艺真好。磊磊老念叨,说小时候您炖的排骨汤,他能喝三碗。”
“那是以前。”我把围裙摘了,坐下,也端起碗,“那时候你爸还在,家里条件虽然不好,但至少人齐。”
她放下碗,看着我。
“妈,您别这样。我知道您心里不好受,但人走了就是走了,活着的人还得往下过。磊磊压力也大,天天加班,回来倒头就睡,我看着也心疼。我们俩就是想换个好点的环境,让孩子上个好学校,这有什么错呢?”
“没错。”我说,“你们没错。”
“那钱……”
“嘉欣。”我叫了她一声,声音不重,“你上次说,你翻过我的存折?”
她脸色僵了一下,手里的汤碗放下来,碗底磕在桌上,咚的一声。
“妈,我不是故意翻的。那天您让我帮您找药,我开错了抽屉……”
“那个抽屉是我放存折的。”我说,“你翻的时候,看见了多少?”
她不说话了。手指在碗沿上划来划去,指甲盖上的粉色亮片在灯下一闪一闪。
“妈。”她抬起头,笑了一下,那笑有点勉强,“我没看太清,就瞅了一眼。好像……不止四十五万吧?”
我没接话。端起碗喝了口汤,烫着了舌头,舌尖刺疼刺疼的。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电视关了,只有厨房排风扇还在转,嗡嗡的。
“妈。”她把手伸过来,压在我手背上,指头冰凉,“我也不是贪您那点钱。您想想,这钱放着也是放着,存银行利息那么低,还不如拿出来给我们买房,房子还能增值。到时候您跟我们一块儿住,不用一个人在这老房子里,多好。磊磊也放心,我也能照顾您。”
她的手压在我手背上,压了三秒,然后收回去,端起汤碗又喝了一口。
“嘉欣。”我放下筷子,看着她,“你跟我说实话。你翻我存折那天,赵磊在不在?”
她顿了一下,筷子夹着排骨停在那:“他……他在客厅,没进来。”
“他在客厅。”我重复了一遍,“那你翻完存折出去,有没有告诉他,妈那存折上不止四十五万?”
她把排骨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点点头:“说了。我说妈挺会过日子的,存折上那数,可比您说的多了不少呢。”
“他什么反应?”
“他。”她咽下排骨,擦了擦嘴,“他没说什么。就说让我别瞎琢磨,妈有妈的主意。”
我笑了。嘴角扯了一下,没出声。
她就着我那笑,又问了一遍:“妈,那八十万缺口,您看……”
“我看什么?”我看着她,把碗里的汤喝完,放下,“我说了,没有八十万。”
她把筷子拍在桌上。声音不大,但排骨汤的碗震了一下,汤面晃了晃。
“妈,您这样就没意思了。”她的声音变了调,像是憋了一口气,“我好好跟您说,您软硬不吃。那存折我亲眼看见了,上面那数字不是四十五万,那都七位数了。您捂着这钱到底想干什么?您留着给谁?给赵磊他舅?还是外面有人了?”
最后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顿了一下,像是也觉得有点过,但话已经泼出去了,收不回来。
厨房排风扇还在转。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躲了一下,又看回来,下巴扬着。
“嘉欣。”我叫她,声音很平,“你刚才那句话,再说一遍。”
她不说了。低头拿起筷子,去夹碗里的排骨。排骨滑了一下,没夹住,掉进汤里,溅了几滴油在她袖口上。
“妈,我嘴快,您别往心里去。”她拿纸巾擦袖子,没抬头,“我就想问问,那钱您到底打算怎么办。”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膝盖又咔嗒一声,疼了一下,我没皱眉头。
我走进卧室,把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抽屉拉开,拿出那个铁盒子,回到客厅。儿媳看着我手里的铁盒子,眼睛直了。她放下纸巾,坐直了身子,目光黏在那个盒子上,像是要看透那层塑料布。
我把铁盒放在茶几上,正对着她。
“你不是想看吗。”我说,“打开。”
她的手伸过来,又缩回去,看了我一眼,然后伸手把塑料布掀开,橡皮筋扯下来,铁盒盖子掀开。
两本存折。
她先拿起上面那本,翻了翻,余额四十五万七千三百二十一块六毛。
她放下,又拿起下面那本。
翻开。
手指在存折页上滑过去,一页,两页,三页。余额那栏的数字像是烙铁,她盯着看了十秒,嘴唇微微张开,没有合上。
“妈。”她抬起头,声音有点干,“这……这是?”
“一百二十五万。”我说,“你算的没错,一分不少。”
她握着那本存折,指头攥得很紧,存折的边角都被她捏皱了。
“那您为什么……”
“因为那是我的钱。”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把存折抽回来,“赵建国拼了命换的。他断气前跟我说的话,你想不想听?”
她摇头。但眼睛还在看那本存折,像是被钩子钩住了。
“他跟我说。”我把存折放回铁盒,盖上盖子,塑料布裹回去,橡皮筋缠好,“钱,别给赵磊。”
三个字,像三块砖头,拍在茶几上。
她整个人僵住了。脸上的血色褪下去,又涌上来,脖子根那块红了一大片。
“妈,您这话什么意思?赵磊是他亲儿子!”
“我知道。”我把铁盒抱在怀里,贴住胸口,“所以我揣了五年,谁都没说。我今天告诉你,是因为你翻了我的存折,还说我外面有人。嘉欣,你要的交代,我给你了。这一百二十五万,我活着一天,谁也别想动。”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她喘气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重,像是跑了几公里。
她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妈。”她声音在抖,“您这样,对得起磊磊吗?”
“你回去问他。”我说,“他爸走的时候他在哪儿?车间打电话回家,他在网吧打游戏,电话是我接的。我骑自行车骑了四十分钟赶到医院,你爸已经没气了。赵磊到的时候,太平间的门都锁了。他站在门口哭,哭了五分钟,然后说他饿了。”
儿媳的嘴唇在哆嗦,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回去问他,他爸断气的时候,他在哪儿。问完了你再回来跟我讲,我哪点对不起他。”
她抓起沙发上的包,拖鞋都没换,光着脚走到门口,蹬上自己的高跟鞋,拉开门。
门开到一半,她回头,看着我怀里那个铁盒子。
“妈。”她的声音哑了,“那钱,您打算带到棺材里去吗?”
“那跟你没关系。”我说。
门摔上了。砰的一声,墙上的挂历震了一下,掉在地上。
我弯腰捡起挂历,拍掉灰,重新挂回去。
那个铁盒子还抱在怀里,贴着胸口,冰冷。
第三章
儿子是晚上九点来的。
没打电话,没发微信,直接拿钥匙开的门。我听见锁芯转动的声音时正坐在客厅沙发上贴膏药,裤腿卷到膝盖上,膏药那股浓烈的薄荷味满屋子都是。
他进门,站在玄关那儿换鞋,也不说话。换完鞋走过来,在茶几对面坐下,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厨房有汤,还热着。”我说。
他不吭声,吸了口烟,烟雾从他鼻子里喷出来,在客厅的灯光下像一团散不开的灰。
“嘉欣跟你说了?”我把裤腿放下来,膏药贴在膝盖上,皮肤被薄荷辣得微微发烫。
“说了。”他把烟灰弹在茶几上,没找烟灰缸,直接弹在桌面上,“妈,你把那存折给她看了?”
“看了。”
他点点头,又吸了一口烟。烟灰越积越长,眼看要掉下来,他终于伸手把烟灰扫进手心,攥了一把灰。
“妈,我爸真说过那话?”
“你爸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那个。”我看着他的眼睛,“他让我别把钱给你。我问你,你爸为什么说这话?”
他把烟头摁在茶几上,摁灭了,留下一圈焦黑的印子。他没抬头,手指头在那儿碾那个烟头,碾来碾去,像是要把那圈黑印碾掉似的。
“妈,那都是五年前的事了。我那时候不懂事,贪玩,您知道的。可我现在不是那会儿了,我上班,养家,我跟我爸不一样了。”
“是。”我说,“你现在能挣钱了,一个月挣一万二。嘉欣挣一万一。你们俩加起来两万三,还完房贷车贷还剩一万四。孩子幼儿园两千,你们俩吃吃喝喝买衣服买鞋买包,一个月花八千,还剩四千。这四千你们存起来,存了五年,存了六十万。我算得对不对?”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妈,六十万里面有十万是我丈母娘给的。”
“那更好了。”我笑了一下,“你丈母娘给十万,你妈我要是再给八十万,你们刚好凑够首付,月供还能剩多少?以后孩子上学、补习班、课外班,哪样不要钱?你们俩的工资够吗?”
他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手指头还在茶几上碾那个烟头,碾得指甲盖发白。
“妈,可那钱在我爸的名下,那是我爸用命换的,按理说……”
“按理说什么?”我看着他的侧脸。灯光打在他脸上,眉骨那块的影子很深,眼睛陷在阴影里,看不太清,“按理说应该给你?赵磊,你爸为什么说那句话,你真不知道?”
他不回答。烟灰缸就在他左手边二十公分的地方,他偏偏把烟头摁在茶几桌面上,留下一圈焦黑的疤。
屋里安静了很久。排风扇早关了,厨房的灯也关了,只有客厅这一盏日光灯,滋啦滋啦响着,像是里边有虫子。
“妈。”他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那钱你留着也行,我不逼你。但是嘉欣今天回去,哭了半宿。她说你让她滚,说那钱跟她没关系,说这个家没把她当自己人。”
“我说了。”我纠正他,“我说那钱跟你也没关系。你爸的原话,钱,别给赵磊。”
他的肩膀僵了一下。烟盒在他手里被捏扁了,咔吧一声,里面的烟丝散出来几根。
“妈,我爸走的时候我不在,那是我的错,我这辈子都认。但您不能拿那句话压我一辈子。我三十四了,我有老婆有孩子,我不是那个在网吧打游戏的混小子了。”
“我知道你不是了。”我看着他,“可你爸走的时候你不在。这事儿我没法替你把那四十分钟补上。你爸断气的时候,身边就我一个人,我攥着他的手,他的指甲都掐进我肉里了,现在这儿。”我伸出右手,手掌摊开,虎口那块有一道浅浅的疤,“还留着印呢。”
他看了一眼我的手,迅速别开脸。他别开脸的时候,腮帮子绷得梆硬。
“你现在有老婆有孩子,这是好事,你好好过日子。我有退休金,一个月三千二,够我花了。那一百二十五万我存了定期,五年期的,利息够我买药了。”
“妈。”他又叫了一声,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低又涩,“嘉欣的意思不是要全拿走。您给我们八十万就行,剩下的您留着,我们不要了。”
“八十万?”我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笑了,“八十万从哪儿来?那笔钱一共一百二十五万,我给你们八十万,我自己留四十五万。那你爸那句话,我就当没说过了?”
他不吭声。手指头还在茶几上划拉,划拉着那圈焦黑的印子,指腹上沾了一层灰。
“赵磊。”我叫他名字,声音放轻了一点,“你来之前,嘉欣跟你说了什么?”
他停住手,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眼底下乌青一片,眼白里全是红血丝。
“她说……”他咽了口唾沫,“她说您要是实在不给,她就去单位打听。她知道爸当年的车间主任还在,那人认识她爸,她让我告诉她爸的联系方式。”
“你给了?”
他没说话。
“你给了。”我替他回答了。
我把腿从沙发上放下来,站起来。膝盖被膏药裹着,走路的时候有点僵,走到厨房倒了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顺着嗓子眼滑下去,凉了半截肠子。
“赵磊。”我没回头,背对着他,“你媳妇要去查你爸的事,你就告诉她地址了?你爸是怎么死的,车间主任最清楚。你让她去查,查完了你想让她知道什么?知道你爸死的那天你在网吧打游戏?还是知道你爸断气那会儿你连电话都没接到?”
身后没有声音。只有他呼吸的声响,一下深一下浅。
“妈。”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像是被打了一拳之后吐出来的气,“我让她别去了。我说那钱您愿意给就给,不愿意给就算了。”
“她听吗?”
沉默。然后他说:“她可能不会听。”
我把水杯放下,转过身。他还坐在沙发上,脊背弯着,两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烟盒在他脚边被踩扁了,烟丝撒了一地。
“你回去吧。”我说,“你媳妇要是真去查,让她来我面前问。我一个字一个字跟她讲。”
他站起来,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他走到门口换鞋,弯腰的时候衬衫从裤腰里滑出来一截,后腰那块露出一圈皮带印,勒出的红痕还没消。
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听见楼道里的脚步声一步步往下走,走到三楼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越来越远,最后没了。
我低头看着茶几。那圈焦黑的烟头印子还在桌面上,边上散着烟灰。我拿抹布去擦,擦了两下,印子淡了一点,但没掉干净,像是烫进了木头纹理里。
擦不掉。
我放下抹布,把灯关了,走进卧室。
手机屏幕亮了。我拿起来看,是儿子发的微信,就四个字:
“妈,对不起。”
我看了两秒,打了几个字发过去:“没事。早点睡。”
发完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天花板那道裂纹在黑暗中更加清晰,从灯座蔓延到墙角,像是要裂穿整块楼板。
我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壁。
贴膏药的那条腿不能弯,平放着,膝盖上的皮肤一抽一抽地跳着疼。
抽屉里那个铁盒安安静静地躺着,三把锁,一重又一重。
我闭上眼。
赵建国当年说那句话的时候,手劲儿大得我到现在都记得。他嘴里全是血沫,混着碎掉的牙齿,话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模糊,但清晰。
他说:“钱,别给赵磊。”
不是“别给她”,是“别给赵磊”。
他连名带姓叫自己儿子。
那话我揣了五年,今天终于说出来了。
但说出来了,心里也没觉得多松快,反而胸口那块像是被什么东西坠着,沉甸甸的往下掉。
窗外有只野猫叫了一声,又安静了。
我摸了摸脖子上的钥匙,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这钥匙戴了三十年,夏天烫冬天冰,从来没摘下来过。
我攥着钥匙,慢慢睡着了。
第四章
周六早上六点半,门被人敲响了。
不是按门铃,是直接用拳头砸门,砰砰砰,三声连着,砸得铁皮门都在震。我正站在厨房给粥搅锅,勺子磕在锅沿上,溅了两滴米汤在手背。
我擦了下手,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楼道灯坏了,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
“谁?”
“妈,开门。是我妈。”门外是个女人的声音,五十来岁,嗓门亮得能穿透两道门板。
我愣了一下,然后拧开门锁。门开了,楼道里的声控灯正好亮了,照进来一个人,胖乎乎的身形裹着一件枣红色羽绒服,头发烫着小卷,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赵磊的丈母娘,王秀兰。
她看见我,咧嘴笑了:“哎呀亲家,这么早没打扰你吧?我昨晚炖了点银耳汤,想着给你送一碗来。磊磊说你最近嗓子不好,喝这个润肺。”
她把保温桶往我手里一塞,挤进门来。我侧身让了一下,她从我胳膊底下钻进来,换了拖鞋,直接走到客厅坐下,屁股在沙发上墩了一下,沙发垫子陷下去一个坑。
“亲家你坐,别站着。”她拍拍身边的位子,像是她才是这家的主人,“我顺便跟你说点事儿。”
我把保温桶放在茶几上,在她对面坐下。她今天化了个淡妆,眉毛画得又细又弯,嘴唇上涂了口红,颜色有点艳,像是去参加什么场合。
“亲家,我说话直,你别见怪啊。”她把羽绒服拉链拉开,里面是一件高领毛衣,领子上绣着一圈碎钻,闪亮亮的,“我家嘉欣前两天回去,哭得眼睛肿了,我一看就知道出事了。她跟我说了,说你手头那笔抚恤金,你跟她说就四十五万,结果存折上有一百二十五万?”
她说完这句话,眼睛直勾勾盯着我,嘴角还挂着笑,但那笑没到眼底去。
“是。”我说,“存折上是一百二十五万。”
“那我就不明白了。”她往前倾了倾身子,两手撑在膝盖上,“这一百多万搁那儿放着,你儿子儿媳在那儿为换房子发愁,你就不帮一把?亲家,咱将心比心,嘉欣嫁过来五年了,给你生了个大孙子,逢年过节哪次没来看你?你生病了哪次不是她给你买药送饭?现在她想要个好点的学区房,你就冷着脸说没钱,这说不过去吧?”
她的话像连珠炮一样,一句接一句,没给我插嘴的空当。说完她往沙发背上一靠,两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着,等着我回话。
我没急着开口。起身去厨房把粥关火,盛了两碗,端出来一碗放在她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
“亲家,先喝粥。”
她看了一眼那碗粥,没动。眉毛挑了一下:“亲家,你别扯开话题。我今天来就是要把这事儿掰扯清楚。那一百二十五万,是建国工伤赔的,对吧?按法律说,这钱是遗产,赵磊作为独生子,有法定继承权。你一个人捂着,不合适吧?”
我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熬得刚好,米粒开花,粘稠顺滑。热粥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和了一点。
“亲家。”我把碗放下,“你说得对,按法律,那钱是遗产。但赵建国死的时候,有一句话留给赵磊。你要不要听听是什么?”
她脸上的笑收了收:“什么话?”
“他说,钱,别给赵磊。”
王秀兰的脸色变了。她脸上的粉底像是干了一层,嘴角抽动了一下,然后笑了:“亲家,你这话谁信呢?赵建国亲儿子,他不给儿子给谁?给你外头的亲戚?还是给你自个儿留着花?哪有当爹的临走前说这种话,你把我们当三岁小孩糊弄呢?”
“你不信。”我点点头,又端起粥碗喝了一口,“行。那咱们换个说法。赵磊他爸出事那天,赵磊在哪儿,你知不知道?”
她愣了一下,嘴唇张了张。
“他在网吧。”我说,“车间给他打了八个电话,他一个都没接。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是下午三点二十,我骑自行车骑到市二院,骑了四十分钟。我到的时候,赵建国刚断气。他手里攥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赵磊的手机号。他攥了一路,从车间到救护车,从救护车到太平间,攥得那张纸条都湿透了。”
我把粥碗放下,看着王秀兰。她的嘴唇动了动,口红在唇角蹭花了,一道红印子歪歪扭扭地挂着。
“我打电话给赵磊,打了三遍他才接。他那时候还在网吧,耳机里全是游戏声,咣咣咣地响。我说你爸快不行了,你快来。他来的时候五点多了,太平间的门锁了,他站在门口哭了一会儿,然后跟我说,妈,我饿了。”
客厅里安静了。王秀兰的嘴张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搁浅在岸上的鱼。
“亲家。”我叫她一声,“你觉得赵建国临终前说那句话,过不过分?”
她不说话了。两只手绞在一起,手指头上的金戒指硌着另一只手的手背,掐出一道红印。她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开,落在茶几上那碗粥上,粥已经不冒热气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亲家,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调,“人嘛,总得往前看。磊磊现在改好了,工作了,成家了,你当妈的不能一直揪着以前的事不放。”
“我没揪着不放。”我说,“我把钱存着,就是往前看。我不给赵磊,是因为那笔钱一旦给了他,他媳妇的手就伸过来了。你比我清楚,嘉欣那个脾气,钱到她手里,还能剩下多少?”
王秀兰的脸腾地红了。她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了一下,声音刺耳:“你这话什么意思?我闺女怎么了?我闺女勤俭持家,省吃俭用,你当婆婆的这么说自己儿媳妇?”
“她勤俭持家?”我笑了一声,“上个月她买那个包,八千多,刷的信用卡。赵磊还跟我说是代购的,只要三千。王秀兰,你闺女省吃俭用,省的是赵磊的工资,用她自己的钱买包的时候可不省。”
王秀兰的脸从红转白,又转红,胸口一鼓一鼓的,像是气不顺。她抓起沙发上的包,动作很大,包带子把茶几上的粥碗带倒了,粥洒了半碗在桌面上,顺着桌沿往下淌,淌到她枣红色的羽绒服下摆上。
“你……你……”她指着我的手在抖,口红蹭到了牙齿上,“赵磊他妈,你这样说话,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过不过不是你说了算的。”我站起来,拿抹布把茶几上的粥擦干净,“王秀兰,你回去跟嘉欣说,那一百二十五万我一分不会动。她想查就去查,想告就去告,法律判多少我给多少。但有一句话我得说明白,她要告我,那我就把赵建国当年那张纸条拿出来。纸条上赵磊的手机号,他爸的血印在上头,法院的人看了,自有公断。”
王秀兰站在门口,羽绒服下摆湿了一大片,粥渍黏黏糊糊地往下滴。她瞪着我,眼珠子瞪得鼓出来,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够狠。”
“我活到这个岁数,什么都见过。”我说,“你走吧,粥洒了,桶你带回去。”
她走了。门摔得比上次还响,墙上挂历又掉下来了。
我捡起挂历重新挂好,然后去厨房拿了拖把,把门口地板上的粥渍拖干净。拖完把拖把放回阳台,回来的时候看见茶几上那个保温桶还搁着,银白色的外壳在日光灯底下反着光。
我打开保温桶,里面是一桶银耳汤,还温着。红枣、枸杞、莲子,料放得挺足。
我拿勺子舀了一口,甜的。
我把盖子盖回去,把保温桶搁在厨房角落里,然后回到卧室。
铁盒子还躺在抽屉里。我拉开抽屉,掀开塑料布,打开铁盒,看了一眼那本厚存折。
一百二十五万。
我把它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字,是我自己写的,用圆珠笔写的,字迹工工整整:
“赵建国,工伤赔款,本人名下保管。任何情况下,不得转入赵磊账户。立字人:李玉兰。日期:2021年11月3日。”
我看了那行字很久。
然后把存折放回去,铁盒盖上,锁好。
窗外天阴了,像是要下雨。
第五章
周一早上我去了银行。
排了四十分钟的号,轮到我时柜台小姑娘看了我一眼,问我要办什么业务。我把存折从窗口递进去,翻到那一百二十五万的页面,说我想转成定期理财,五年期,保本的那种。
小姑娘接过去看了看,抬头又看了我一眼:“阿姨,这笔钱您不打算留着急用?”
“不留。”我说,“五年内不取。”
她噼里啪啦敲键盘,打印出一张单子让我签字。我接过笔,在签名栏写了李玉兰三个字,笔画有点抖,因为手指头冻得有点僵。今天降温了,出门时忘了戴手套。
办完出来,银行门口的风刮得人脸疼。我把存折揣进贴身的内兜里,拉链拉好,然后沿着马路牙子慢慢往回走。走了两百米,手机响了。
是赵磊。接通了不说话,只听见他呼吸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重。
“妈。”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蹭过,“你……你把我爸那张纸条,给秀兰姨看了?”
我停下脚步。街边有个卖烤红薯的摊子,铁皮炉子冒着白烟,红薯的甜香飘过来,暖烘烘的。
“她跟你说了?”
“她说你拿着一张带血的纸条吓唬她。”赵磊的声音发闷,像是嘴里含着什么东西,“妈,那纸条……真有?”
“有。”我说,“你爸攥了一路,到死都没松手。后来护士剪开他手指头才拿出来的,上面有你的手机号,还有血。血干了之后是褐色的,像一块锈斑。我收在铁盒里了,和存折放一块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听见他在抽烟,烟吸进去然后吐出来的声音,又长又重。
“妈。”他说,“你拿那个,是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我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揣进兜里,风刮过来,耳朵尖冻得发疼,“赵磊,你媳妇去找她妈来跟我闹,你丈母娘跑到我家指着我鼻子说我不讲理。我那不叫拿纸条吓唬她,我那叫陈述事实。你爸死的时候攥着那张纸条等了四十分钟,那四十分钟你在打游戏。这事儿我从来没到处说过,你今天来问我为什么,我还想问你呢——你怎么有脸来问我?”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红薯摊的老板在吆喝,喊着一块钱一个,热乎的。
“妈。”赵磊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被风声盖住,“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说……那纸条,你收好。别让嘉欣看见。”
“她看见又怎么样?”
“她会闹。”他说,“她闹起来没完。妈,我夹在中间,我也很难。”
我站在街边,风吹得鼻尖发酸。红薯摊的香味一阵一阵飘过来,我闻着那味道,忽然想起赵建国活着的时候也爱吃烤红薯。每到秋天他下班回来,自行车筐里总装着一两个,用报纸裹着,递给我的时候还烫手。
“赵磊。”我叫他的名字,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你夹在中间难,那我呢?你爸死了,我一个人住这老房子,膝盖疼了没人倒杯热水,你来看过我几次?你媳妇来了三趟,每趟都是为了钱。你有没有想过,你爸为什么要写那张纸条?”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只有烟燃烧的滋滋响。
“因为他知道。”我说,“他知道有一天你会为了钱来逼我。他活着的时候没管教好你,死了之后怕我受欺负。赵磊,你爸拿命换的那笔钱,他让我好好活着,别给你。你到现在还不明白为什么吗?”
“妈……”他的声音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颤了一下。
“行了。”我打断他,“你好好上班吧。那笔钱我存了五年定期,这五年里你跟你媳妇好好过日子,别打它的主意。五年后我死了,剩下的你们再分。”
我说完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兜里。手冻得有点僵,关节弯不过来,我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买了两个红薯,包在报纸里,揣在怀里往回走。
到家时看见门口蹲着一个人,缩着肩膀,手肘撑在膝盖上,头埋着。走近了发现是我外甥,赵磊他表弟,我妹妹家的孩子,叫小海。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眼圈红的,鼻头也红,不知道是哭的还是冻的。
“大姨。”他站起来,手里攥着一个信封,边角都攥皱了,“我跟您说个事儿。”
我开门让他进来。他换了鞋,坐在沙发上,那信封搁在膝盖上,手指头来回摩挲着边角,摩得纸边起了毛。
“怎么了?”
“我姐。”他说,“嘉欣姐,昨天来我家了。找我爸妈,把我爸叫到一边说了半天话。”
“说什么?”
小海舔了舔嘴唇:“她问我爸,知不知道五年前您那笔抚恤金的事。还说,她要去劳动仲裁那边查档案,查当年厂里到底赔了多少钱。我爸说,让她别查了,查出来大家都难看。我姐不干,说这事儿必须弄明白。”
他把信封递过来:“大姨,我爸让我把这个给您。他说这是他当年留着的,厂里发的文件,一直没扔。他说您要是用得着就拿去,用不着就烧了。”
我接过信封,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纸。纸已经泛黄了,边缘卷着,折痕很深。上面印着厂里的红头文件,内容是一份工伤赔付确认单,签发日期是2021年10月28日,赵建国去世后的第五天。
赔付金额那一栏,打印着:壹佰贰拾伍万元整。
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备注,字迹潦草,是我认识的笔迹——赵建国车间主任老周写的。
备注内容是:“已向家属李玉兰全额发放。附:死者遗物一件,由家属签字领回。”
遗物那一栏,写的是:字条一张。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纸页上的油墨印子洇开了,像是曾经被水泡过,又晾干了。
“大姨。”小海小声叫我,“您别担心,我爸说了,这份文件就是证据,厂里存档的,谁查都一样。嘉欣姐她查不出别的来,最多就是把这笔数翻出来。但是您有这个备注,谁都说不着您什么。”
我把纸折好,放回信封,收进卧室抽屉里,和那个铁盒子放在一起。
出来的时候小海已经站起来了,搓着手说要走。
“吃了饭再走。”我说。
“不了大姨,我还得回去上班。”他走到门口,换了鞋,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我一眼,“大姨,您一个人,多保重。”
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手搭在铁盒子上,隔着抽屉的木板,还能感觉到那个铁盒的轮廓。
窗外开始下雨了,雨点砸在玻璃上,噼噼啪啪的,声音很碎。
手机又响了。
是儿媳发的微信,这次是一张照片,拍的是某个办事大厅的柜台,台面上放着一张表格,表格抬头印着“工伤保险待遇审核表”几个大字。
下面附了一行字:
“妈,我明天去劳动局。您那存折上的数,我很快就能看到原件了。”
第六章
周三下午,儿媳来的时候没敲门。
我听见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然后门开了。她站在玄关那儿,大衣上挂着雨珠,头发丝粘在脸颊边,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处的线绳绕了好几圈,打了死结。
我正坐在客厅择豆角,一盆豆角搁在膝盖上,指甲掐着豆角两头的筋,撕拉一声,豆角皮绷开。
她换了鞋,走进来,把档案袋往茶几上一搁,咚的一声,里面装着东西,挺厚实。
"妈。"她站在茶几前面,没坐,"我去了趟劳动局,把爸当年的档案调出来了。原件,复印的都有,您要不要看看?"
我没抬头,继续择豆角。指甲掐住豆角尖,一撕到底,那根筋脆生生地断开,豆角在我手心里弯成一道弧。
"你把档案调出来了?"我问。
"调出来了。"她拉开拉链,从档案袋里抽出一沓纸,厚厚一摞,摞在茶几上。最上面那张就是我在信封里见过的那份赔付确认单,红头文件,盖章清晰,下面那行手写备注也在。
她把纸页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最后一页,停住了。
"妈,这一页您看。"她的指尖点了点纸面,指甲上的粉色亮片换了,今天换成暗红色的,像干涸的血痂。
我放下豆角,擦了擦手,把那一页拿起来看。上面是一份领款记录,写着我当年去厂里领钱时签的字,日期是2021年11月3日。
但签字栏旁边,多了一行我从来没见过的备注。字迹是打印的,清清楚楚:
"申请人李玉兰,于2021年11月3日来厂办理抚恤金领款手续。当面询问死者生前有无口头遗嘱,申请人称:死者临终前留有一句,'钱别给赵磊'。已记录在案,特此备注。"
我拿着那张纸,手指头停住了。
"妈。"儿媳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比我想象的要平静,"这份备注,是当年经办人老周写上去的。劳动局的存档里就有这一条,我去查的时候,人家把这个给我复印了一份。您看看,您那一句'钱别给赵磊',白纸黑字写在公家的档案里。您觉得,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对我跟磊磊有什么影响?"
她把档案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身份证复印件、户口本复印件、医院出具的死亡证明、工亡认定书、赔偿计算明细。每一张纸都整整齐齐,摆在茶几上,铺了大半张桌面。
"妈。"她在我对面坐下,两手搁在膝盖上,坐姿端正,"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跟你吵架的。我来,是想跟你讲个道理。你一直说,那笔钱是爸留给你的,让我们别惦记。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把这事儿捅出去,对磊磊影响有多大?单位里知道他被亲爹留了这么一句话,同事怎么看他?领导怎么看他?"
我把那张纸放回茶几上,手缩回来,搭在豆角盆的边缘。
"你在替我儿子担心?"我看着她的眼睛,"你调这份档案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上面写的内容,对你老公来说意味着什么?"
她抿了抿嘴唇。嘴唇上涂了口红,暗红色的,衬得她脸色有点白。
"我想了。所以我今天来找你。"她的声音变低了一点,像是怕被人听见,"妈,这份档案我可以放回去,就当没看过。劳动局那边的人,我也不声张。就咱俩知道。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那笔钱,你分一半出来。六十二万五,剩下的你自己留着。"她把那份备注页折起来,揣进自己大衣口袋里,口袋鼓出来一块,"你答应,我这就把这页撕了,以后谁也不提。你不答应,那我就把这页复印个几十份,寄给磊磊的单位,寄给亲戚朋友,让大家都知道——赵磊他爸临终前说,钱别给儿子。"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人。但那双眼睛盯着我,瞳孔缩着,像猫在盯一只扑腾的麻雀。
客厅里安静了。窗外还在下雨,雨声细密地打在玻璃上,像无数根针在刺。
我看着她的脸。这张脸我看了五年,从她嫁进赵家那天起,她就一直这么看着我。新婚那天她叫妈的时候,笑得甜,甜得我心里发暖。现在这张脸上还是那副五官,眉毛还是那个弧度,嘴唇还是那个形状,但我已经不认得她了。
"嘉欣。"我叫她一声,声音很平,"你口袋里那张纸,是你的筹码,对吧?"
"您说是,那就是。"她没笑,但嘴角微微翘了一点。
"你知道你拿的那张纸是什么吗?"我问她。
"备注页。经办人手写的记录,确认您当时说了那句遗言。"
"是。"我点点头,"那你知道,你在劳动局调档案的时候,经办人有没有问你是怎么拿到这份存档的?"
她的嘴角僵了一下。
"妈,我有正当理由。我是死者儿媳,我有权查阅。"
"你有权。"我说,"但你调的时候,工作人员有没有告诉你,这份档案有一份原件,锁在厂里人事科的铁皮柜子里,另外还有一份电子扫描件,存在厂里的内部系统里?"
她不说话了。大衣口袋里的纸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是她的手指在捏那张纸。
"你手上这一份,是复印件。"我站起来,走到卧室,拉开抽屉,拿出那个信封,走回客厅,把信封里的文件抽出来,放在茶几上,挨着她的那一摞纸。
那是同一份备注页。但我的这一份,上面除了打印的字,还多了一个红色的签名章。
厂人事科专用章。
"原件我这儿有一份,厂里也有一份。"我把那张纸平平整整地放在茶几正中间,"你撕了你口袋里的那一份,我这儿还有。你复印了往外寄,我就把原件拿去公证,然后发到网上。到时候让人评评理,看看一个当儿媳妇的,拿自己公公的遗言去逼婆婆分钱,到底谁丢人。"
她的脸色彻底白了。大衣口袋里的手指停住了,纸页也不响了。
"妈。"她的声音终于颤了,那层平静的外壳裂了一道缝,"你早就准备好了?"
"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去查。"我说,"但我从收到那笔钱的第一天起,就把所有东西都留了一份。你调档案之前,老周打电话给我了,说有人来查这份记录。他问我需不需要拦着,我说不用,让她查。"
我端起茶几上那杯凉透的水,喝了一口,水是苦的,茶叶泡得太久。
"嘉欣。"我放下杯子,"你今天拿这张纸来跟我谈条件,你觉得自己聪明,对吧?可你忘了一件事——我活到这个岁数,什么都不剩了,就剩这一百多万和我丈夫留给我的一句话。你要拿那句话来威胁我,那就是要把我最后剩下的东西也抢走。你觉得,我会怕你吗?"
她坐在沙发上,两手攥着大衣口袋的边沿,攥得指节泛白。嘴唇上那层暗红色的口红已经蹭花了,在嘴角晕开一小片,像被谁打了一拳之后留下的淤青。
"你回去吧。"我说,"赵磊还不知道你来吧?你要撕那页纸,现在就可以撕。不撕的话,带回去给赵磊看看,让他知道他媳妇干了什么。"
她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碰了一下茶几边沿,上面的纸张哗啦响了一片,她的档案袋掉在地上,里面的复印件散出来,落了一地。
她没捡。直接走到门口,鞋也没换,光着脚穿着袜子踩在大理石门槛上,弯腰拎起自己的高跟鞋,拉开门就走了。
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冷风从缝里灌进来,吹得茶几上的纸页哗哗翻动。
我走过去,把门关上。
然后弯腰,一张一张,把她散在地上的复印件捡起来,摞整齐,放进那个牛皮纸档案袋里,线绳绕回去,打上死结。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赵磊发的微信,只有三个字:
"妈,她去了?"
我回了一个字:"嗯。"
隔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条:"她拿那张纸威胁你了?"
我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然后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她拿你爸的遗言来威胁我,让我分一半钱。赵磊,你媳妇为了钱,连你爸的命都不放过。你自己看着办。"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雨还在下。窗户上凝了一层水汽,我用手指在上面划了一道,水珠顺着那道痕迹流下来,像一条细长的眼泪。
第七章
半年后,初春。
楼下的玉兰开了,白花花的一树,风一吹就往下掉花瓣,铺了半条人行道。我每天买菜回来都从树下走,鞋底碾着花瓣走过去,湿漉漉的,像踩着一地碎纸。
赵磊来过三次。第一次是去年十一月底,一个人来的,拎了两瓶黄酒,一箱牛奶。进门坐下,话不多,闷头喝了一杯酒,然后跟我说,他跟嘉欣吵了一架,吵得很凶,嘉欣回娘家住了半个月。
我没接话,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第二次是过年那天,他带着孩子来的。儿媳没来。孩子五岁了,在客厅里跑来跑去,拿我的毛线球滚着玩,滚了一地毛线。赵磊坐在沙发上,眼睛看着电视,但我知道他没在看。他手指头一直在转手机,转来转去,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把孩子抱在怀里,孩子趴在他肩上睡着了,口水蹭了他一肩膀。他回头看了看我,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第三次是上个月。那天下着小雨,他没打电话就直接来了,进门的时候头发湿了半截,衬衫领子塌着。他站在玄关那儿脱鞋,弯着腰,半天没直起来。
我看着他后脑勺上冒出的白头发,三十四岁的人,鬓角白了一小片。
"妈。"他终于直起腰,站定了,目光落在我脸上,"嘉欣跟我提离婚了。"
我正坐在沙发上缝扣子,他一件旧外套的扣子掉了,我拿针线在补。针尖扎进布面又穿出来,线在指头上缠了一圈,勒出一道细白的印子。
"她要什么?"我没抬头。
"她要钱。"他走过来坐下,两手撑着膝盖,脊背弓着,像是撑不住自己的上半身,"她说她要分财产。她说那笔抚恤金是夫妻共同财产的一部分,她有份。妈,她找律师了。"
针尖顿了一下,戳进了指腹里,一颗血珠子冒出来,又红又圆。
我把手指头放进嘴里嘬了一下,咸的。
"律师说什么了?"
"律师说……那笔钱是你跟我爸的夫妻共同财产,我爸死后,作为遗产,我有法定继承权。嘉欣作为配偶,对我继承的部分有权利主张。"他把那几句话背得一字不差,像是听人念了无数遍,刻进脑子里了。
"你问过律师没有,你爸临终那句话,在法律上算不算口头遗嘱?"
他抬起头看我。眼底下乌青一片,比半年前更深了,像是熬了很久的夜。
"问了。"他说,声音闷闷的,"律师说,口头遗嘱需要有见证人。当时病房里就您一个人……"
"所以不算。"我替他说完。
他点点头,没再吭声。手指头在膝盖上搓来搓去,搓得牛仔裤那块布都磨亮了。
我把缝好的外套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然后站起来,走进卧室,拉开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抽屉。铁盒子还在那里,塑料布包着,橡皮筋缠着,和半年前一模一样。
我把它端出来,放在茶几上,解开橡皮筋,掀开塑料布,打开铁盒。
两本存折都还在。上面那本四十五万,下面那本一百二十五万,一分没多,一分没少。旁边还有一张泛黄的纸条,折成了四折,边角都毛了。
我拿起那张纸条,展开,递给赵磊。
"你看看吧。你爸攥了一路的那个。"
他的手指接过去的时候在抖。那张纸条上有几个字,圆珠笔写的,笔迹模糊了,被汗浸过又干透,纸面皱巴巴的。字迹是赵建国的,我认得,他写字喜欢把捺拖得老长,像是怕人看不清。
纸条上写着赵磊的手机号。号码下面有一道血痕,褐色的,干了之后皴裂成几条细纹,像河床干涸后龟裂的泥地。
赵磊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客厅里安安静静的,窗外的风把玉兰花瓣吹进来几瓣,落在茶几上,落在那张纸条旁边。
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更小,更密,像是临时起意写上去的。
那行字是:"如果我不行了,告诉李玉兰,钱的事她自己做主。谁都别给。"
赵磊的肩膀塌下去。那张纸条被他攥在手里,攥得指尖发白,纸边的毛刺扎进他掌心的肉里,他像是感觉不到似的。
"妈。"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这背面……你以前没给我看过。"
"因为以前没到给你看的时候。"我把纸条从他手里拿回来,折好,放回铁盒里,"现在你媳妇要告你,要分这笔钱,你得知道,你爸当初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不是不要你,他是怕你守不住。"
他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往下塌,往下陷,脊背弯成一道弧。他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发出声音,但呼吸变得又重又碎。
我没走过去。我就站在茶几旁边,看着他的肩膀在抖,抖了很久。
窗外的玉兰花瓣又被风吹进来几瓣,落在他的裤腿上,白生生的,像一小片一小片的纸钱。
"赵磊。"我叫他一声,"你别哭了。你爸死的那天你没哭,现在哭什么。"
他从手掌里抬起脸来。眼睛通红,鼻尖也红,嘴唇上全是齿痕,像是咬住嘴不让自己出声咬出来的。
"妈。"他抹了一把脸,手背上全是湿的,"我不离婚。我也不要那笔钱了。你留着,你想怎么花怎么花。我跟我媳妇说,那钱我不要了,她要离就离。"
"你这话说了,她就不离了?"
他沉默了。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几瓣玉兰花,手指头拈起一瓣,碾碎了,花瓣碎成粉末,粘在他指尖上。
"妈。"他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爸写那张纸条的时候,是不是已经疼得不行了?"
"嗯。"我说,"他被钢梁砸了腰以下,下半身没知觉了,但脑袋清醒。救护车上的时候,他从兜里摸出那张纸条,问护士借了笔,写了正面那行字。后来到医院,你一直没来,他又在背面补了那行。他写背面那行字的时候,手已经没力气了,笔尖在纸面上戳了好几个窟窿。"
赵磊的嘴唇在哆嗦。
"妈。"他又叫了我一声,这次声音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我错了。"
我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后脑勺。他头发硬,扎手,像是很久没洗了。后脑勺那几根白头发在我指缝间戳出来,又硬又倔。
"行了。"我说,"回去跟你媳妇说,她要打官司就打。我这儿有纸条,有人证,厂里还有存档。打不打得赢另说,但打官司的过程她得公开,所有人都得知道她是怎么逼自己婆婆的。她要是还要脸,就别折腾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眼睛湿漉漉的,红血丝布满了眼白。
"她要是不怕呢?"
"不怕就让她来。"我把铁盒子盖上,塑料布裹好,橡皮筋缠回去,"我这一百多万搁这儿,谁有本事谁拿。但你告诉她一句话:我死之前,这钱姓李,不姓赵。"
赵磊站起来,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他弯腰的动作很慢,像是腰直不起来了。他穿上鞋,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拧。
"妈。"他没回头,"我以后再来看你。"
"嗯。"
门开了,他走出去。这一次门关得轻,咔嗒一声,锁舌弹进锁孔里,声音很小。
我站在客厅里,茶几上还有几瓣玉兰花,风吹进来的,落在铁盒子上。我把花瓣拈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走到阳台,推开窗,伸手出去。
风把花瓣从掌心吹走了,翻了两圈,落进楼下的花坛里,混在一地落花中,看不见了。
半年后我又去了一趟银行。柜台上换了新来的小姑娘,不认识我。我把存折递进去,说续存五年定期。
小姑娘接过去翻了翻,抬头看我:"阿姨,您这笔钱存了快六年了,一直没动过。您不留点急用?"
"不急。"我说,"我身子骨还行。"
她笑了笑,打印了单子递给我签字。我接过笔,在签名栏写下李玉兰三个字。这次笔画不抖了,稳稳当当,一笔一划。
柜台外面有人叫号,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坐在长椅上等,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小手攥着她的衣领,攥得紧紧的。
我看了她们一眼,把存折收好,揣进内兜里,拉上拉链。
走出银行的时候天晴了,太阳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得地面亮晃晃的。路边的玉兰已经谢了,长出了嫩绿的叶子,一片一片的,油亮亮的。
我沿着马路牙子慢慢走回家,膝盖还是酸,但不那么疼了。
手机在兜里安静地躺着,没有消息进来。
我走得很慢,走了很久才到家门口。楼下那棵玉兰树已经完全绿了,树底下落了一地的花瓣,已经干枯了,卷着边,踩上去沙沙响。
我掏出钥匙,打开单元门,走进去。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很久了,我一直没叫人修。我摸着扶手一级一级往上走,走到三楼的时候停了停,喘了口气,然后继续往上。
到家门口,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门开了。
屋里光线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阳台上晾着两件衣裳,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衣裳吹得轻轻摆动。
我换了拖鞋,走进厨房,烧了一壶水。
水开了,我给自己泡了一杯茶,端着走到客厅坐下。
茶几上那个铁盒子还在老地方。我拉开抽屉,把存折放回去,铁盒盖上,塑料布裹好,橡皮筋缠好。
然后我靠在沙发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苦的,但回甘。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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