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排长,有个俘虏挨了刺刀。」
1938年春,八路军386旅772团排长肖万世解完手回来,全排押送的12名日军俘虏里,已经有一个躺在石头缝里,血往低处淌,而队伍的铁律白纸黑字写着:不杀俘虏,不虐待俘虏,谁碰谁挨处分。
三天后他被撤职,签字,交枪,走人,可当天夜里他叫上一个人出了营,第二天天亮,驻地门口码着十六支三八大盖,三十里外那座炮楼里,十九个日军死在被窝里。
01
1938年4月,太行山。
指导员把名单递给肖万世。十二个俘虏,送后方兵站,一百二十里,两天。
「一个不能少。」
「一个不能死。」
上年秋上,邻村一个替日本人跑腿的闲汉带的路。一百一十七口全撵进村中央那间祠堂,门从外头顶死,柴草垛在四面墙根,浇了油。烧了半宿。
肖万世从游击队赶回家发现,屋里锅是凉的,炕上笸箩没收,一只纳了一半的鞋扔在里头,针还插在鞋底上。他妹妹十四,开春才学会纳鞋底。
他揣上那只鞋,往村中央去。
祠堂只剩四面墙。地上一层灰。
那只鞋这会儿还在他怀里揣着。
「你知道咱们团一个连几条枪?」
指导员自己答了:三十来条,子弹一人不到十发。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铅笔描的线条歪歪扭扭,旁边注着一串日文。
「上月从一个俘虏身上搜出来的据点布防图。就这么一张纸,省了咱们一个营的伤亡。」
「人家一个师团的炮弹,顶咱们一个军的子弹。咱们打不起消耗仗。」
「俘虏是嘴。你捅一个,是给自个儿出气。你留一个放回去,他会跟他那一营的人念叨八路不杀俘虏。下回再打,举手的就多一个。」
这规矩是总部定死的,政治机关一条一条往下传:不杀俘虏,不虐待俘虏,不搜腰包,伤员给药,愿走的发路费。太行山里的兵管这叫打政治仗,说赢一场政治仗,抵得上啃下半个据点。
道理肖万世听懂了,但咽不下那口气。
他把名单塞进怀里,敬了个礼。
接人的时候他数了两遍。十二个,六个带伤,两个原先挎指挥刀的军官,刀已经收缴。人都瘦,军服上的血渍板结成壳,两个没鞋,脚上缠着布条。
他点了八个人一起负责押送。
副排长扫了一眼名单。
「刘家沟的、西河口的,家里都出过事。」
「全排八个,五个家里出过事。」肖万世说,「你给我挑三个干净的出来。」
头一天走了四十里。山路陡,六个伤员拖成一条线,有一个大腿的伤口崩开,血顺着绑腿往下渗,一步一个印子。
卫生员跑过来请示。
「排长,那个得重包。」
全排的绷带统共两卷,前天刚发下来。
「恩。」
那日本兵疼得直抽气,嘴里念叨着什么。
夜里宿在一座废弃碾房。战士轮班站岗,俘虏靠着墙根蜷成一排。有个日本兵讨水,卫生员拎着水壶过去了。
全排最小的那个新兵补进来六天,十九岁,山西人,一家七口死在同一场扫荡里,只剩他跟一个叔。
水壶递到那人嘴边的工夫,新兵一直盯着。
肖万世坐在门口,盯着的是那新兵。
【这小子眼神不对。】
但他没管。
多年以后他跟家里人说过一回。他说那天夜里他自己心里也不对,要拦,得先拦住自己。
第二天晌午,队伍在一处山坳歇脚,离兵站还剩三十里,下晌就能交人。
肖万世把名单交给副排长,说去解个手,往林子里去了。
02
回来的时候山坳里静得不对。
一个日本兵侧躺在地上,腹部一片红,血淌进石头缝,积了一小汪。卫生员跪在旁边,两只手按在伤口上。
那新兵立在三步外,刺刀还攥在手,刀尖朝下往地上滴。
肖万世蹲下去,两指搭在那人脖子上。
还有脉。
「按住,别松。」
他起身转向那新兵。
新兵先开的口。
「排长,是他先推卫生员的。」
肖万世看着他。
「我家七口!凭啥给他们喂水!他一口水,我娘临死一口都没喝上!」
肖万世把刺刀从新兵手里抽出来。
「担架。」
副排长愣了。
「砍两根杆子,捆担架。人抬着走。」
「还有三十里……」
「抬着走。」
那天下午全排轮换着抬一个伤重的日军俘虏走了三十里山路,天擦黑到的兵站。
十二个人,一个没少。
一个没死。
03
第三天回团部,处分下得干脆。
俘虏政策属政治纪律,押送途中发生刺伤俘虏事件,排长负领导责任,撤销排长职务,降为战士。
指导员念完,把纸推过来。
「有话说没有?」
肖万世拿起笔,签下自己名字。他只会写自己名字那三个字。
捅人的那兵叫狗剩,补进来六天了。
「人是我的兵捅的,我不在场。」
「可我是排长,就是我的事。」
但在心里补了一句。
【要是我,我也捅了。】
他解下皮带,把枪摘下来放到桌上。那支三八大盖枪托上有道裂缝,他自己用铁丝箍了三道。
指导员瞅着那支枪。
「旅部来过电话。陈旅长晓得你,团里也晓得你。上头的意思,将功补过。」
肖万世敬了礼转身出门。
04
去年华北的日军沿平汉、正太两条铁路往里推,占县城,占大镇,铁路两侧修炮楼,炮楼之间拉公路,一格一格把平原切成棋盘。
八路军三个师东渡黄河,全部家底四万余人,129师开到太行山,386旅才两个团。
发装备那天他排在十几号。军需员从筐里摸出一把大刀往他手里一按。
「枪呢?」
「全排二十三个人,七条枪。你要枪,自个儿去缴。」
那刀不到三尺,刃口崩着豁子,木柄缠的布条黑乎乎的,上一个使它的人已经不在了。
第二天他摸到村西铁匠铺,要求打一个矛头,从手腕比到肩膀那么长。
「这么长的头,配多长的杆?」
「一丈。」
矛打出来连头带杆一丈零二寸。他扛回营,班里笑倒一片,说山地里拐个弯就得别住。
肖万世把矛往地上一戳。
「大刀劈出去,够着几个?一个。」
「矛捅出去,两步外的也够得着。」
后来大伙才回过味来,他不是逞能,他在算账。他把打鬼子当成地里的活儿,一锄头刨多少土,一矛够着几个人。他心里那本账,一笔一笔记的都是祠堂里那一百一十七口。
正月里长生口打完不久,他带四五个人摸到一条河边,撞见十几个鬼子在水里洗澡。衣裳和枪堆在岸边石头上,只有哨兵一个,蹲在上游三十步。
两人绕过去摸掉哨兵,剩下的把岸上的衣裳连枪一并抱走。
肖万世抄起那挺歪把子照着河面就是一梭子。
可这机枪他没使过几回,压不住,子弹全撩到水面上去了。
弹链卡住时,水里的鬼子已经往岸上爬。
他撂下机枪,拎起长矛下了河。
他一捅一个准,捅了六个。
连长回营部说了一句话:这人不要命。
这话成了他的外号。
这仗记了功,他升了班长,缴回来的三八大盖分了他一支。
名声传出去,日军那边也记住了他。黑风口据点贴出告示,要买他脑袋。
二月里,他带着一个班摸进日军一处野战机场,炸掉七八架飞机。
团里让他上台做战斗报告。他站上去半天,说了一句。
「为了给死难的亲人和父老乡亲报仇,我得多杀鬼子。」
底下有人喊再讲讲。他想了想,又来一遍。
往后几十年做报告,翻来覆去就这两句。他没念过书,一辈子认得的字不过二百来个,肚子里的东西全长在那杆矛上。
3月16日神头岭,3月31日响堂铺,两仗都是伏击日军运输队,打得利落。
神头岭打扫战场,他一个人缴回三支枪。
四月头上论功行赏,他升了排长。
板凳还没坐热,押送的任务就下来了。
05
当晚狗剩躲在马棚后头,蹲在草堆边上不肯去睡。
肖万世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排长,我坑了你。」
肖万世摸出半截烟卷,火镰打着,吸了一口。
「你捅那一刀,解气没有?」
狗剩不吭声。
「我问你,解气没有?」
「……没有。」
肖万世把烟头在鞋底上捻灭,站起身。
「我杀了那么多,也没解过气。」
狗剩把头埋进膝盖里。
「那咋办。」
「跟我走。北边三十里,黑石岭,那儿有座炮楼。」
狗剩蹦起来。
「排长,这得报告……」
「报告了谁批?我这会儿是个兵。兵批不了兵。」
他往前走了两步。
「你不去就当没这话。我一个人去。」
狗剩只好跟上。
肖万世卸下那支三八大盖上的刺刀,交枪时没人拦他卸。又去炊事班借了一把剔骨刀,说明天想给弟兄们弄只野物,炊事班递刀时多瞧了他一眼,还有一小壶菜油,不到半斤。
新兵背了支步枪,五发子弹。
到营门口肖万世按住他的枪。
「子弹退了。」
「啊?」
「一枪出去,黑风口的援兵三十里地就到。咱俩跑不掉。」
黑石岭那座炮楼他白天在对面坡上趴过两个钟头,情报凑齐了。
交通站的老乡说,炮楼驻一个小队,二十一个人,三天前刚换的防。
山下放羊的娃说,炮楼后墙有条排水沟,沟口那段铁丝网底下让山水冲空了一截。
他自己看的是有两个哨兵,一个钉在门楼上,一个绕着楼根打圈。
绕满一圈,他按着自己的脉搏数,二百四十下。
三十里夜路,两人走了将近三个钟头。月亮埋在云里,脚下看不清。中途蹚一条河,水到膝盖,冰碴子扎腿。上岸后新兵的鞋灌满了水,走一步响一声。
「脱了。」
「光脚?」
「光脚。」
后半夜两人贴到了黑石岭底下。
炮楼有三层,青砖裹着,底下一圈石基。外围一道鹿砦,鹿砦里头是铁丝网。门开在南面,两扇木门,铁皮包角。门楼上挂着一盏马灯。
绕圈的哨兵从楼东转过来了,皮靴踩在冻土上,一步一声。
朝这边来了。
肖万世右手往腰上一摸。
摸了个空。
他的枪,上午就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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