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之后,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一
飞机降落在浦东机场的时候,窗外正飘着细密的雨丝。
林晚棠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下午三点四十分。她关掉飞行模式,微信消息瞬间涌进来,大多是工作群里的通知,还有一条来自母亲的消息:到了吗?记得吃饭。
她回了两个字:到了。
然后打开公司这次出差的行程安排表,目光落在同行人员那一栏——“沈屿安”三个字安静地躺在那里。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深吸了一口气。
从北京到上海的航班只需要两个小时二十分钟,但这短短的两个多小时里,她几乎没有和坐在旁边的他说过几句话。除了登机前礼貌性地点头示意,以及在空乘推着餐车经过时他帮她递了一下饮料之外,两人之间的交流少得可怜。
这种刻意的疏离感,在他们之间已经持续了整整两年。
林晚棠把背包的肩带往肩上拢了拢,站起身去拿行李架上的行李箱。她的个子不算高,一米六五的身高在女性当中算是中等偏上,但面对头顶的行李架还是有些吃力。她踮起脚尖,手指刚刚够到行李箱的把手,身后就伸过来一只手,轻轻松松地把箱子拎了下来。
“我来吧。”
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淡淡的木质香水的味道。
林晚棠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了句“谢谢”。
沈屿安把行李箱放到她脚边,自己又转身去取他的行李。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款风衣,里面是白色的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的位置,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
两年了,他还是喜欢穿这个颜色的衣服。
林晚棠垂下眼睫,拉着行李箱率先走向出口。
外面的雨比刚才大了一些,细细密密的雨丝斜织着,打在脸上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林晚棠站在到达大厅的玻璃门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心里莫名有些烦躁。
这次的出差任务来得突然。公司承接了一个华东区的重点项目,需要派人到上海的分公司和合作方进行为期三天的对接洽谈。原本定的是市场部的另外两名同事,但那两个人临时都有事走不开,部门主管就把这个任务交给了她和沈屿安。
理由也很充分——你们俩是部门里最熟悉这个项目的人,配合起来效率最高。
林晚棠当时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总不能当着全部门同事的面说,我不想和他一起出差。
那太刻意了,也太难堪了。
“车来了。”沈屿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她身边,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网约车的订单信息,“车牌号沪A·8F392,白色帕萨特。”
林晚棠点了点头,跟着他一起走进雨里。
上车之后,两个人分别坐在后排的两侧,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上海本地人,很健谈,一边开车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上海的天气变化无常,前两天还热得要命,这两天突然降温了。
沈屿安偶尔应两句,语气客气但算不上热络。林晚棠则一直看着窗外的街景,那些飞速掠过的梧桐树和高楼大厦在她眼前模糊成一团流动的光影。
车子在高架桥上行驶了大约四十分钟,最后在一家连锁酒店门口停下。
“到了。”司机回过头来说,“就是这里,按照导航走的,没错吧?”
沈屿安核对了一下地址,点点头,“对的,谢谢师傅。”
两个人下车取了行李,走进酒店大堂。前台的工作人员是个年轻的姑娘,笑容甜美地问他们需要什么帮助。
“你好,我们之前在平台上预订了两间房,订单编号是……”沈屿安掏出手机翻找订单信息。
前台的小姑娘在电脑上操作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为难。
“先生,不好意思,我查了一下系统,您这边只预订了一间房。”
“什么?”沈屿安的眉头皱了起来,“不可能,我当时特意订了两间,还打电话确认过。”
“确实只有一间。”小姑娘把电脑屏幕转过来给他看,“您看,订单记录上写的是一间标准双床房,入住两晚。”
沈屿安的脸色沉了沉。他拿出手机翻出当时的订单截图,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标准双床房×1”,而不是他以为的“×2”。
林晚棠站在旁边,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她心里咯噔一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了上来。
“可能是平台系统出了问题。”前台的小姑娘小心翼翼地说,“要不这样,我帮您看看今晚还有没有空房?”
她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然后抬起头,脸上的歉意更加明显了,“实在抱歉,今天正好赶上附近有个大型展会,房间全部订满了,一间空房都没有。”
空气安静了几秒。
林晚棠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在这片安静中被无限放大,咚咚咚地撞击着她的耳膜。
“那附近的酒店呢?”沈屿安问。
“我可以帮您查一下。”小姑娘拨了个电话,用上海话和那边沟通了几句,挂了电话后摇了摇头,“周边的几家酒店也都满了,最近的空房要到三公里以外才有,而且只剩一间大床房。”
三公里外,那就意味着两个人要分开住在不同的酒店,明天的对接会碰头也会变得很不方便。
林晚棠咬了咬嘴唇,开口说:“算了,就这一间吧。反正有两张床,凑合两晚就行。”
她说这话的时候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随意,好像这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沈屿安沉默了几秒钟,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行,那就这样吧。”
前台的小姑娘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手脚麻利地帮他们办好了入住手续,把房卡递过来,“七楼,718房间,电梯右手边走到头就是。”
二
房间不大不小,标准的商务酒店配置。两张床并排放着,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对面是一台挂在墙上的液晶电视,窗户外面能看到城市的天际线。
林晚棠选了靠窗的那张床,把行李箱放在床边,开始往外拿东西。洗漱用品、换洗的衣服、笔记本电脑、充电器……她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好,动作机械而熟练,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动脑子的事情。
沈屿安把行李箱靠在墙角,没有急着收拾,而是先去检查了一下房间的门锁和窗户。
“门锁没问题,窗户也能锁上。”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像是在自言自语。
林晚棠“嗯”了一声,继续整理她的东西。
气氛有些微妙。两个人在同一个空间里,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情,谁都不说话,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让人不太自在的沉默。
最后还是沈屿安先打破了僵局,“你饿不饿?要不要先出去吃点东西?”
林晚棠看了看时间,快五点了。中午在飞机上吃的那份航空餐早就消化干净了,肚子确实有点饿。
“行,你想吃什么?”
“随便,你看有什么想吃的。”
“那就楼下那家面馆吧,刚才进来的时候看到了。”
“好。”
简短的对话结束,两个人又一前一后地出了门。
楼下的面馆生意不错,晚饭时间几乎坐满了人。他们在角落里找了张空桌子坐下,各点了一碗面。等面的间隙,沈屿安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
“妈,我已经到了……嗯,住下了……挺好的,不用担心……知道了,我会注意身体的……”
林晚棠低着头刷手机,耳朵却不自觉地捕捉着他的声音。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温和而有磁性,和大学时候一模一样。
说起来,他们已经认识十年了。
大一那年,林晚棠刚进校门,拖着沉重的行李箱在校园里找宿舍楼。那天太阳很大,她满头大汗地在路上转了好几圈都没找到地方,正急得不行的时候,一个男生从后面追上来,问她需不需要帮忙。
那个人就是沈屿安。
他是学生会的志愿者,负责迎新工作。他接过她的行李箱,一路把她送到宿舍楼下,还帮她搬上了三楼。临别的时候他笑着说,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找他,他是学生会生活部的,专门负责帮新生解决问题。
那时候的他穿着白色的T恤,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整个人都在发光。
林晚棠后来常常想,如果那天她没有迷路,如果没有遇到他,是不是后来的很多事情都不会发生?
可是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
面条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汤底浓郁,浇头丰富。林晚棠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送进嘴里,味道还不错,筋道弹牙。
“好吃吗?”沈屿安问她。
“还行。”她头也不抬地回答。
“那就多吃点,你今天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
林晚棠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怎么知道她今天没怎么吃东西?早上的会议开得太久,她确实只喝了一杯咖啡就当早餐了。
她没有接话,继续埋头吃面。
沈屿安也没有再多说什么,低头吃他自己的那份。
吃完饭后回到酒店,天已经完全黑了。城市的霓虹灯次第亮起,把夜幕装点得流光溢彩。林晚棠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夜景,然后拉上窗帘,转身去卫生间洗澡。
她故意洗了很久,磨蹭了大半个小时才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穿着一件保守的棉质睡衣,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沈屿安坐在床上,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似乎在处理工作。看到她出来,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很快移开了。
“浴室你用吧。”林晚棠一边擦头发一边说。
“好。”他合上电脑,起身进了浴室。
听到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林晚棠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放松了一些。她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说实话,她现在的心情很复杂。一方面觉得尴尬和不自在,另一方面又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心里说,这是不是老天爷在给他们创造机会?
她赶紧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不可以。两年前她已经做出了选择,现在不能动摇。
两年前的那个夏天,是他们关系的一个分水岭。
在那之前,他们是所有人眼中的模范情侣。从大学到毕业工作,在一起整整五年,感情稳定得让周围的朋友都羡慕不已。他们一起租房子,一起养了一只橘猫,一起规划着未来。她以为他们会就这样一直走下去,结婚生子,白头偕老。
直到那一天,她无意中在他的手机里看到了那条消息。
发消息的人是他的母亲,内容很简单:“儿子,妈妈上次跟你说的那个女孩子,你觉得怎么样?人家家里条件很好,爸爸是开公司的,你要是和她在一起,以后就不用那么辛苦了。你和现在那个女朋友,我看就算了吧,她家里条件一般,以后帮不上你什么的。”
那一刻,林晚棠感觉自己的世界崩塌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那个口口声声说爱她的人,他的家人竟然是这样看待她的。更让她心寒的是,沈屿安并没有正面反驳他的母亲,只是敷衍地回了一句“我知道了”。
她知道他不是那种势利的人,她也知道他夹在中间很难做。但她就是过不去那道坎。她从小自尊心就强,最受不了的就是被人看不起。她可以接受分手,可以接受不爱了,但她接受不了别人用这样的眼光来看待她。
所以她选择了分手。
沈屿安试图挽回,解释了很多次,说他从来没有嫌弃过她的家境,说他正在努力说服他的父母。但林晚棠心意已决,不管他说什么都不肯回头。
分手之后,她辞了职,换了城市,删掉了所有和他有关的联系方式。她以为自己可以彻底忘掉他,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但命运就是这么捉弄人。一年半以后,她跳槽到了一家新公司,入职第一天就在部门会议上看到了他。
原来他也离开了原来的城市,来到了北京,进入了同一家公司。
重逢的那一刻,两个人都愣住了。但职场不比校园,成年人有成年人的体面和克制。他们谁都没有提起过去的事情,只是客客气气地打了个招呼,然后就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工位上。
从那以后,他们就变成了现在的这种关系——同事,仅仅是同事。
工作上该配合的地方配合,私底下能避开的场合就尽量避开。公司聚餐的时候,如果有一个人要去,另一个人就会找借口不去。部门团建的时候,他们也总是刻意地分开在不同的组。
所有人都觉得他们只是普通的同事关系,没有人知道他们曾经有过一段长达五年的感情。
包括这次出差,部门主管也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否则的话,大概也不会把他们两个人单独派到一起。
浴室的水声停了。
林晚棠赶紧闭上眼睛,假装已经睡着了。
她听到浴室门被打开的声音,听到脚步声走近,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响。她感觉到沈屿安在她旁边的床上躺了下来,床垫微微陷下去了一点。
房间里安静极了,安静到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过了很久,她听到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然后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了一句:“晚安。”
她的睫毛颤了颤,但没有睁开眼睛。
那一夜,她几乎整晚都没有睡着。
三
第二天的工作强度很大。
上午是和合作方的对接会,双方就项目的细节进行了深入的讨论。林晚棠负责讲解方案的核心部分,她准备得很充分,PPT做得精美详实,讲解的时候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合作方的负责人频频点头表示认可。
沈屿安坐在她旁边,适时地补充一些技术层面的细节。两个人的配合默契得像是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一个环节都衔接得天衣无缝。
会议结束后,合作方的负责人笑着对他们说:“你们这个团队配合得真好,一看就是经常合作的。”
林晚棠笑了笑没有说话。沈屿安也只是客气地点了点头。
中午吃饭的时候,合作方做东,在一家高档餐厅订了个包间。饭桌上觥筹交错,推杯换盏,气氛很是热闹。林晚棠不太能喝酒,但架不住对方一再劝酒,只好硬着头皮喝了几杯。
沈屿安注意到了她的窘迫,不动声色地替她挡了几次酒。他的理由很充分:“林老师下午还要整理会议纪要,喝多了怕影响工作,这杯我替她喝了。”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姿态从容大方,既给了对方面子,又帮她解了围。
林晚棠看着他仰头喝酒时喉结上下滚动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他还是这样,总是能在她需要的时候及时出现,不动声色地替她解决麻烦。以前谈恋爱的时候就是这样,她每次遇到困难,他都会第一个站出来帮她。她有时候觉得自己被他惯坏了,什么事情都依赖他。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们没有关系了,他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下午回到酒店,林晚棠坐在床上整理今天的会议资料。酒精的作用还没有完全消退,她的脑袋有些昏沉沉的,看屏幕上的字都觉得有些模糊。
“你要不要睡一会儿?”沈屿安走过来,递给她一杯温水,“看你脸色不太好。”
“不用。”林晚棠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胃里暖了一些,“我还好。”
“你喝了不少酒,休息一下吧。资料明天再整理也行。”
“我说了我没事。”她的语气有些不耐烦,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股火气是从哪里来的。
沈屿安沉默了一下,没有再坚持,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床上。
林晚棠知道自己不该对他发脾气。他明明是在关心她,她却把他的好心当成驴肝肺。但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和他待在一起的每一分钟,对她来说都是一种煎熬。那些被她强行压在心底的感情,像是被撬开了一条缝的火山,随时都有可能喷涌而出。
她怕自己撑不住。
晚上的时候,林晚棠洗完澡出来,发现沈屿安不在房间里。她愣了一下,目光扫了一圈,看到他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还在,说明他没有走远。
她擦了擦头发,正准备上床,余光忽然瞥见他枕头下面露出一个白色的角。
好奇心驱使她走过去,掀开枕头一看,是一本书。
书页已经泛黄了,封面也有些磨损,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她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熟悉的字迹:
“祝林晚棠同学前程似锦,万事胜意。——沈屿安”
她的手猛地一抖,书差点掉在地上。
这本书是她大学毕业那年,他送给她的礼物。是她很喜欢的一本散文集,当时市面上已经绝版了,他费了好大的劲才从一个二手书商那里淘来的。
分手之后,她把这本书和其他和他有关的东西一起扔掉了。她以为这些东西早就消失在她的生活里了,没想到他竟然还留着。
她翻开书页,里面的内容她都还记得。那些她用荧光笔划过的句子,那些他在旁边写的批注,都是他们青春岁月里最真实的印记。
她的眼眶有些发热。
就在这时,房间的门被推开了。
沈屿安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袋东西,看到她拿着那本书,他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
“你……在看什么?”他的声音有些不自然。
林晚棠把书合上,放回原处,“没什么,不小心看到的。”
她垂下眼睛,不想让他看到她眼底的情绪。
沈屿安走进来,把那袋东西放在桌子上,“我去买了点水果,你要是想吃就自己拿。”
“谢谢。”她的声音闷闷的。
又是一阵沉默。
“晚棠。”他忽然叫了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这两年,”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你过得好吗?”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她过得不好。分手后的那半年,她几乎是靠着安眠药才能入睡。她换了城市,换了工作,换了所有的社交账号,以为自己可以重新开始。但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些回忆就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淹没。
她不敢看任何和上海有关的东西,因为那里有他们太多的回忆。她不敢听他们以前一起听过的歌,不敢去他们以前一起去过的餐厅。她甚至不敢养猫,因为她怕自己会想起那只橘猫。
可是这些话,她一个字都不想对他说。
“挺好的。”她扯出一个笑容,“工作顺利,生活充实。”
“那就好。”他的表情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我也挺好的。”
两个人又不说话了。
林晚棠觉得这房间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让她喘不过气来。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着外面的夜色。
上海的夜晚很美,万家灯火像是散落在黑丝绒上的碎钻。这座城市承载了她太多的记忆,好的坏的,甜蜜的痛苦的全部混杂在一起,让她分不清到底是什么滋味。
“你还记得吗?”身后的声音响起来,“我们第一次来上海的时候。”
她当然记得。
那是大二那年的暑假,他们两个人瞒着家里人偷偷跑出来玩。那时候穷,买不起机票,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到了上海之后,他们住在一个青年旅社里,八人间,上下铺的那种。白天去外滩看夜景,晚上挤在一张窄小的床上,他把唯一的枕头让给她,自己枕着衣服睡了一整夜。
那时候她觉得,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吃多少苦都值得。
“不记得了。”她背对着他,声音平静得不像话,“太久远了,记不清了。”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轻到她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是吗。”他说,“我都记得。”
四
那天晚上,林晚棠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还是二十岁的样子,穿着白色的连衣裙,扎着高高的马尾辫,在校园的林荫道上奔跑。沈屿安在后面追她,手里举着一支冰淇淋,喊着“慢点跑,要化了”。
她停下来等他,他跑到她面前,气喘吁吁地把冰淇淋递给她。她接过来咬了一口,是草莓味的,酸酸甜甜的,很好吃。
“好吃吗?”他问她。
“好吃。”她笑得很开心。
“那你以后想吃了就跟我说,我给你买。”
“你说的啊,不许反悔。”
“不反悔,一辈子都不反悔。”
她笑得更灿烂了,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她想,如果时间可以永远停留在这一刻就好了。
然后画面一转,她站在一个陌生的路口,四周都是雾,什么都看不清。她大声喊他的名字,但是没有回应。她慌了,拼命地跑,想要找到他,但是越跑雾越大,最后她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从梦中惊醒,出了一身的冷汗。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丝微光。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砰砰砰地跳得厉害。
她转过头,看向旁边那张床。
沈屿安不在床上。
她愣了一下,撑着身子坐起来,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卫生间的灯是亮着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我知道,我心里有数……妈,这件事你就别管了……我的事情我自己能做主……”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安静的夜里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林晚棠的心沉了下去。
又是他的母亲。
她无声地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那些被她刻意遗忘的画面又开始在脑海中浮现。
她见过他的母亲一次。
那是大三那年的春节,她鼓起勇气跟他回家见家长。去之前她紧张了好久,特意买了新衣服,还准备了礼物。她想着要给他的家人留下一个好印象,所以处处表现得乖巧懂事。
但他的母亲从头到尾都没有给她一个好脸色。
吃饭的时候,他母亲一直在夸隔壁邻居家的女儿,说人家学习好、家境好、长得也好,言语之间充满了暗示。林晚棠坐在那里,如坐针毡,手里的筷子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了。
沈屿安察觉到了她的不安,在桌子下面握住了她的手,无声地给她力量。
但那种被审视、被挑剔的感觉,就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了她的心里。
后来她才知道,他的母亲从一开始就不看好他们。她觉得林晚棠的家境配不上他们家,觉得她是小地方出来的,眼界见识都不够。她希望儿子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孩,最好是本地的,家里有钱有势的那种。
这些年来,他母亲一直在给他介绍各种相亲对象,从来没有停止过。
林晚棠理解他夹在中间的难处,但她无法接受。她无法接受自己的感情被这样轻视,无法接受自己在别人眼里只是一个“配不上”的存在。
所以她选择了离开。
卫生间里的通话结束了,灯灭了,门被打开了。沈屿安走出来,轻手轻脚的,似乎是怕吵醒她。
他在自己的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从行李箱里拿出一床毯子,铺在了地上。
林晚棠愣了一下,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然后她就看到他躺在了地板上,把毯子盖在身上,闭上了眼睛。
她这才明白,他是打算打地铺。
房间的地板是瓷砖的,虽然铺了一层地毯,但还是硬邦邦的。而且现在是九月份,上海的夜晚已经有了凉意,睡在地板上很容易着凉。
林晚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和他在北京办公室里的味道一模一样。这个认知让她的心又揪了起来。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要再想了。
睡觉,睡觉,明天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可是她睡不着。
她能听到他在地板上翻身的细微声响,能听到他轻微的呼吸声。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他的存在感如此强烈,让她无处可逃。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她发现他已经起床了。地上铺的毯子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沙发上,卫生间里有水声,他应该在洗漱。
她坐起来,揉了揉惺忪的眼睛,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半。
昨晚睡得不好,头有些疼。
她下床去倒了杯水,刚喝了一口,卫生间的门就开了。沈屿安走了出来,脸上还挂着水珠,看到她已经醒了,微微怔了一下。
“吵到你了?”
“没有,自然醒的。”她把杯子放下,“你昨晚怎么睡地板上了?”
“床太软了,睡不习惯。”他说得很随意,好像这是一个很正常的理由。
林晚棠当然知道这不是真的。酒店的床都是差不多的,怎么可能这张床就特别软?他只是不想和她睡在同一水平线上而已。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里泛起一丝苦涩。
“今天上午的安排是什么?”她转移话题,不想继续纠结这个问题。
“九点半去分公司开会,下午两点去现场考察。”沈屿安拿起床头柜上的日程表看了一眼,“中午和分公司的同事一起吃个饭。”
“好,那我准备一下。”
她进了卫生间,关上门,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女人面容憔悴,眼下有明显的青黑色,一看就是没有休息好。
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让自己清醒一些。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还有一天半的时间,她必须撑过去。等这次出差结束,回到北京之后,他们又会恢复到以前的相处模式——见面打个招呼,工作上保持必要的联系,除此之外再无交集。
这才是他们之间最合适的关系。
五
上午的会议进行得很顺利。分公司的同事们都很热情,对他们的到来表示了热烈的欢迎。会议结束后,大家一起去了附近的一家餐厅吃午饭。
饭桌上的气氛很轻松,大家聊着工作和生活中的趣事,时不时爆发出一阵笑声。林晚棠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吃着菜,偶尔附和几句。
她注意到沈屿安坐在桌子的另一端,和一个女同事聊得很投机。那个女同事看起来比他小几岁,长得很漂亮,说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两个人不知道在聊什么,那个女同事笑得花枝乱颤,沈屿安也弯着嘴角,看起来心情不错。
林晚棠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忽然觉得胃口全无。
她告诉自己,这不关她的事。他和谁聊天,和谁走得近,都是他的自由。他们早就分手了,她没有资格在意这些。
但胸口那股闷闷的感觉,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吃完饭回到酒店,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下午的现场考察定在两点半,中间还有一个小时的空档。
林晚棠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假寐。沈屿安坐在椅子上,又在处理工作。他好像永远都有忙不完的事情,即使出差在外,也要随时随地回复邮件、审批流程。
“你不休息一下吗?”她忍不住问了一句。
“不困,你先睡吧,到时间我叫你。”
“哦。”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过了一会儿,她听到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然后是打字的声音。应该是有人给他发了消息,他在回复。
然后又过了一会儿,她听到他站了起来,脚步声朝门口走去。
她下意识地睁开眼睛,转过头,看到他拿着手机走出了房间,顺手把门带上了。
他去哪儿?
这个疑问在她的脑海里一闪而过,随即被她强行压了下去。她告诉自己不要多想,也许他就是出去抽根烟,或者接个电话。
但她还是忍不住竖起了耳朵,试图捕捉门外的动静。
可惜酒店的隔音效果太好了,她什么都听不到。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他回来了。手里多了一个袋子,里面装着什么东西。
“你醒了?”他看到她已经坐起来了,有些意外,“正好,给你带了点东西。”
他把袋子放在她面前。
林晚棠打开一看,是一杯热奶茶和一盒蛋挞。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最喜欢喝奶茶,尤其是冬天的时候,捧着一杯热乎乎的奶茶,整个人都会暖和起来。她也喜欢吃蛋挞,特别是那种刚出炉的,外皮酥脆,内馅嫩滑,一口咬下去满嘴都是奶香味。
这些都是他们谈恋爱的时候,他经常给她买的。
“楼下新开了一家甜品店,路过的时候顺便买的。”他解释得很随意,好像真的只是顺路而已。
但林晚棠知道,这家酒店楼下根本就没有甜品店。他一定是走了很远的路,才找到卖这些的地方。
“谢谢。”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不客气,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拿起一个蛋挞,咬了一口。确实是刚出炉的,还很烫,甜味在舌尖上化开,带着一股暖意流遍全身。
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赶紧用手背擦掉,假装是被烫到了。
沈屿安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心疼,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默默地递了一张纸巾给她。
下午的现场考察是在一个工业园区里进行的。合作方的工厂规模很大,生产线也很先进,看得出来是一家很有实力的企业。
林晚棠跟在队伍后面,认真地听着讲解,不时在本子上记一些要点。她的专业素养一向过硬,即使心里再怎么波涛汹涌,工作的时候也能保持绝对的专注。
沈屿安走在前面,和合作方的技术总监并肩而行,两个人就一些技术细节进行了深入的交流。他的专业能力同样出色,提出的问题都很切中要害,让对方频频点头称赞。
傍晚的时候,考察结束了。合作方邀请他们一起吃晚饭,但被林晚棠婉拒了。她以身体不舒服为由,提前回了酒店。
她确实有些不舒服。也许是昨晚没睡好,也许是今天中午吃的东西不太对劲,她的胃隐隐作痛,头也有些晕。
回到房间后,她吃了两片胃药,然后就蜷缩在床上,抱着被子,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感觉到有人在摸她的额头。
那只手温热干燥,带着熟悉的触感,轻轻地覆在她的额头上。
“发烧了。”她听到一个低沉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担忧。
她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太重了,根本抬不起来。她的意识处于半梦半醒之间,能感知到外界发生的事情,但无法做出反应。
她感觉到自己被扶了起来,一杯温水送到了嘴边。她本能地喝了几口,然后又被人小心翼翼地放回了床上。
接着,一块冰凉的毛巾敷在了她的额头上,带来一阵舒适的凉意。
她听到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的声音,听到他在打电话,好像在问药店在哪里。
然后就是开门关门的声音,房间重新恢复了安静。
她又睡了过去。
等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房间里开着灯,光线柔和。沈屿安坐在她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
“醒了?”他察觉到她的动静,立刻放下书,探过身子来看她,“感觉怎么样?”
“还好。”她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换成了睡衣。她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你发烧了,三十八度五。”他解释道,“我帮你擦了擦身子,换了件干爽的衣服。你放心,我没有乱看。”
他说这话的时候,耳尖微微泛红。
林晚棠的脸也红了。虽然他们以前谈恋爱的时候什么都做过,但那毕竟是以前的事情了。现在他们只是普通同事,这样的亲密接触让她觉得很不好意思。
“谢谢你。”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吟。
“不用谢。”他站起来,去倒了一杯水递给她,“先把药吃了。”
他从桌子上拿起一盒退烧药,抠出两颗胶囊递给她。林晚棠接过来,就着水吞了下去。
“你还没吃饭吧?”她问他。
“吃了点面包。”他轻描淡写地说,“你饿不饿?我去给你买点粥回来。”
“不用麻烦了……”
“不麻烦。”他已经拿起了外套,“你等着,我很快就回来。”
说完他就出了门,留下林晚棠一个人坐在床上发呆。
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睡衣,是他帮她换的。想到这里,她的脸颊又烫了起来。
他帮她换衣服的时候,一定看到了她后背上的那道疤。
那是去年夏天留下的。有一次她加班到很晚,回家的路上遇到了几个喝醉酒的混混,对她动手动脚。她反抗的时候被其中一个用碎玻璃划伤了后背,在医院缝了十几针。
这件事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他。她不想让他担心,也不想让他觉得她可怜。
但现在他知道了。
他会怎么想?会觉得她活该吗?还是会心疼她?
她甩了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赶出脑海。
没过多久,沈屿安就回来了。他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还有几样清淡的小菜。
“趁热吃。”他把粥和小菜摆在床头柜上,“我问了老板,说是刚熬好的,很新鲜。”
林晚棠端起粥碗,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粥熬得很烂,米粒都已经化开了,入口即化。配着小菜吃,咸淡适中,很开胃。
她一口气吃了大半碗,胃里暖暖的,整个人都舒服了很多。
“好吃吗?”沈屿安坐在旁边看着她吃,眼神温柔。
“嗯,好吃。”她点点头,“你在哪家买的?”
“出了酒店左拐,走两条街,有一家潮汕砂锅粥店。”他说得很随意,“老板人挺好,听说你是病人,还多送了一份小菜。”
两条街。他走了两条街,就为了给她买一碗粥。
林晚棠的眼眶又有些发热。她赶紧低下头,假装专心喝粥,不让他看到她的表情。
吃完粥后,沈屿安把碗筷收走,又帮她量了一次体温。三十七度八,比之前降了一些,但还是在发烧。
“今天晚上可能会反复。”他说,“你好好躺着,有什么事就叫醒我。”
“你呢?你睡哪儿?”
“我睡地上。”
“不行。”林晚棠想也没想就说,“你昨天晚上已经睡了一晚地板了,今天再睡会着凉的。”
“没事,我不怕冷。”
“那也不行。”她固执地说,“你睡床上吧,反正有两张床,一人一张,互不影响。”
沈屿安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吧。”
六
熄灯之后,房间里陷入了黑暗。
林晚棠侧躺着,面对着墙壁,背对着他。她能听到他均匀的呼吸声,能感受到他的存在,这种感觉让她既安心又煎熬。
“晚棠。”黑暗中,他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嗯?”
“你后背上的疤,是怎么来的?”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果然,他还是看到了。
“没什么,就是不小心摔了一跤,被玻璃划了一下。”她轻描淡写地带过,不想多谈。
“真的是摔的吗?”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相信。
“不然呢?难道还能是被人砍的?”她故作轻松地开玩笑。
但他没有笑。
沉默了几秒钟后,他说:“对不起。”
林晚棠愣了一下,“你为什么要道歉?”
“如果我当时在你身边的话,你就不会受伤了。”
她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又要掉下来。
他总是这样。明明是别人的错,他却总是往自己身上揽。以前谈恋爱的时候也是这样,她受了委屈,他就会自责,觉得是自己没有保护好她。
“不关你的事。”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是我自己不小心。”
“晚棠。”他又叫了她一声。
“嗯。”
“这两年,我一直很想你。”
这句话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她心里那片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滔天巨浪。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都被这句话搅乱了。
“我知道我不该说这些。”他的声音继续从黑暗中传来,低沉而克制,“我们已经分手了,你没有义务听我说这些话。但我憋了太久了,如果再不说出来,我怕我会憋疯。”
“分手之后,我找过你。我去过你租的房子,房东说你已经搬走了。我打过你的电话,号码已经停机了。我试过所有我能想到的办法,但你就是消失了,像是从这个世界上蒸发了一样。”
“后来我也来了北京,进了现在的公司。入职第一天看到你的时候,我以为我在做梦。我不敢相信你真的在那里,就坐在离我不到十米的地方。”
“我想过去找你,想跟你说很多话。但你看起来很冷淡,好像已经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了。所以我也不敢靠近你,只能远远地看着你。”
“这两年里,我看着你升职加薪,看着你变得越来越优秀。我很为你高兴,但同时也很痛苦。因为我发现,没有我你也可以过得很好。你不需要我了。”
他的声音到最后有些哽咽。
林晚棠的眼泪已经止不住了。她把脸埋在枕头里,无声地哭泣,肩膀微微颤抖着。
她想告诉他,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她没有忘了他,她从来都没有忘了他。她之所以装作冷漠,是因为她害怕。她害怕一旦靠近他,她就会再次沦陷,再次受伤。
她害怕他的家庭,害怕他的母亲,害怕那些世俗的眼光。她害怕自己不够好,配不上他,最终还是会失去他。
所以她宁愿一开始就不要拥有。
“你别哭。”他听到了她的啜泣声,声音有些慌乱,“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些的。你还在生病,我不该惹你难过。”
他开了灯,走到她的床边,手足无措地看着她。
林晚棠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他。灯光下,他的轮廓还是那么好看,眉宇间带着她熟悉的温柔和担忧。
“沈屿安。”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这个混蛋。”
他一愣,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苦涩,也带着释然。
“是,我是混蛋。我让你伤心了,让你受委屈了。我妈妈说的话,我都知道。我一直在努力说服她,但是她那个人你也知道,很固执,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
“可是晚棠,我想告诉你的是,不管她怎么说,我都不会放弃你。我这辈子认定的人就是你,其他人再好,都不是你。”
林晚棠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骗人。”她抽噎着说,“你明明就去相亲了。”
“我没有。”他很认真地看着她,“那是我妈自作主张安排的,我一次都没有去过。”
“可是我看到你手机里的消息了……”
“什么消息?”
“你妈发给你的,说她给你介绍了一个女孩子,家里条件很好,让你去见一面。你回了一句‘我知道了’。”
沈屿安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所以你是因为这个才跟我分手的?”
林晚棠咬着嘴唇不说话。
“傻瓜。”他叹了口气,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水,“我说的‘我知道了’,意思是‘我知道了这件事’,不代表我会去见她。我本来想等你气消了再跟你解释的,但是你第二天就消失了,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
林晚棠愣住了。
原来是这样吗?
她以为他接受了母亲的安排,以为他也在考虑和别的女孩子在一起。所以她才会那么决绝地离开,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没有给他。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她的声音带着委屈。
“你给我机会了吗?”他反问,“你拉黑了我所有的联系方式,辞了工作,换了城市。我连你在哪里都不知道,我怎么告诉你?”
林晚棠沉默了。
是啊,她从来没有给过他解释的机会。她单方面地判了他死刑,连上诉的权利都没有给他。
“对不起。”她低下头,“我当时太冲动了。”
“没关系。”他揉了揉她的头发,“都过去了。”
他的手掌覆在她的头顶,温热的触感让她的心安定了一些。
“可是你妈妈……”她还是有些顾虑。
“我妈那边,我会搞定的。”他的语气很坚定,“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以前我总觉得,孝顺就是要听父母的话,不能让父母失望。但是现在我明白了,真正的孝顺不是盲从,而是过好自己的生活,让他们放心。”
“我喜欢的人是你,我想共度一生的人也是你。如果他们不接受,那我就慢慢说服他们。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五年,总有一天他们会明白的。”
“但如果我因为他们的反对就放弃了,那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林晚棠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坚定。两年不见,他真的变了,变得更加成熟,更加有担当了。
“你不怕吗?”她问他,“不怕以后会后悔?”
“怕。”他诚实地说,“但我更怕失去你。”
她终于破涕为笑。
“油嘴滑舌。”
“冤枉,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他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的温度传递过来,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晚棠,我们再试一次好不好?”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请求,又像是在祈祷,“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面对任何事情了。”
林晚棠看着他,他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影子,满满的都是她。
她忽然想起了大学时候,他们第一次约会的情景。那天也是这样的秋天,他约她去学校的后山看日落。她迟到了,跑得满头大汗,他站在山顶上等她,看到她的时候,笑得比夕阳还要灿烂。
那个时候,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就是这个人了。
兜兜转转这么多年,经历了分离和重逢,经历了痛苦和思念,他们又回到了原点。
也许这就是命运吧。有些人,注定是要纠缠一辈子的。
“好。”她听到自己说,“那我们再试一次。”
七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林晚棠发现自己的烧已经完全退了。
她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沈屿安的脸。他趴在床边睡着了,一只手还握着她的手,似乎是在睡梦中也不舍得放开。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他的脸上投下一层淡淡的光晕。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下一片阴影,鼻梁高挺,嘴唇微微抿着,睡颜安静得像一个孩子。
林晚棠静静地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柔软的情绪。
她轻轻地抽出手,想要下床去洗漱,但他立刻就醒了。
“你醒了?”他揉着眼睛坐直了身体,“感觉怎么样?还烧吗?”
“不烧了。”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已经完全好了。”
“那就好。”他松了一口气,站起身来,“你饿不饿?我去买早餐。”
“不用了,我们今天不是还要去分公司做最后的交接吗?一起去楼下吃点就行了。”
“也行。”
两个人洗漱完毕,收拾好东西,一起下楼去吃早餐。
餐厅里人不多,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林晚棠端着餐盘去取食物,回来的时候发现沈屿安已经在她的位置上放了一杯热牛奶。
“你胃不好,喝点热的养养胃。”他说。
她笑了笑,坐下来,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吃过早餐后,他们去了分公司。上午的交接工作很顺利,所有的资料都核对无误,签字盖章,一切尘埃落定。
合作方的负责人对他们的表现赞不绝口,说希望以后有机会还能继续合作。
中午,分公司的同事们为他们举办了一个小型的欢送宴。饭桌上,那个昨天和沈屿安聊得很投机的女同事端着酒杯走过来,笑盈盈地对沈屿安说:“沈哥,以后来上海出差记得找我玩啊。”
沈屿安还没来得及回答,林晚棠就站了起来,微笑着接过话茬:“好啊,到时候我们一起找你。”
那个女同事愣了一下,目光在林晚棠和沈屿安之间来回扫了一圈,似乎明白了什么,意味深长地笑了,“原来如此,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她端着酒杯走了,临走前还对沈屿安眨了眨眼。
沈屿安有些无奈地看了林晚棠一眼,压低声音说:“你这是在宣示主权吗?”
“不行吗?”林晚棠挑眉看着他,“万一你被别人拐跑了怎么办?”
“放心吧。”他在桌子下面握住了她的手,“谁也拐不走我。”
下午三点,他们踏上了返回北京的航班。
飞机起飞的时候,林晚棠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轮廓,心里感慨万千。
三天前,她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来到这座城市,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三天后,她带着一份失而复得的感情离开,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笃定和踏实。
命运真的很奇妙。它总是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候,给你一个惊喜。
“在想什么?”坐在旁边的沈屿安侧过头来看她。
“在想我们。”她诚实地说,“在想我们以后会怎么样。”
“以后啊……”他想了想,认真地说,“以后我们会好好的。我会努力工作,争取早日在北京买房。到时候我们养一只猫,就像以前那只一样,橘色的,胖胖的。”
“周末的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去超市买菜,回来一起做饭。你想吃什么我就学做什么,保证把你喂得白白胖胖的。”
“放假的时候我们就出去玩,国内国外都可以,只要和你在一起,去哪里都行。”
“等到我们都老了,走不动了,就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回忆我们年轻时候的事情。”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描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未来。但正是这种平淡,让林晚棠感到无比的安心。
她不需要轰轰烈烈的爱情,不需要海誓山盟的承诺。她想要的,就是一个能陪她一起变老的人,一个无论发生什么都愿意牵着她的手不放的人。
“沈屿安。”她叫他。
“嗯?”
“我爱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满满的宠溺和温柔,像是春天的阳光,温暖而不灼人。
“我也爱你。”他说。
他俯过身来,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轻轻的吻。
那一刻,窗外的云朵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芒,像是为他们庆祝的礼花。
八
回到北京之后,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他们不再刻意回避彼此,而是大大方方地走在一起。上班的时候一起出门,下班的时候一起回家。午休时间,他们会一起去公司附近的公园散步,手牵着手,像所有普通的情侣一样。
同事们很快就发现了他们之间的关系。有人惊讶,有人祝福,也有人八卦地追问他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林晚棠笑而不语,沈屿安则会巧妙地转移话题。
他们都不想过多地谈论过去的事情。那些伤痛和遗憾,已经成为了他们感情的一部分,但不需要拿出来给别人看。
十一月的某个周末,沈屿安说要带她去一个地方。
“去哪儿?”她好奇地问。
“到了你就知道了。”
他开车带她穿过大半个北京城,最后在一栋老旧的小区门口停了下来。
“这里是?”
“我家。”他说,“我爸妈的家。”
林晚棠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你要带我见你爸妈?”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你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我什么都没准备,衣服也没换,妆也没化……”
“不用准备。”他握住她的手,“你这样就很好。”
“可是……”
“相信我。”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坚定,“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林晚棠深吸了一口气,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她跟着他下了车,走进小区,爬上五楼。他在一扇棕红色的防盗门前停下,掏出钥匙,转头看了她一眼。
“准备好了吗?”
她点了点头,虽然心里还是很紧张,但她不想退缩。
门开了,一个中年妇女出现在门口。她看起来五十多岁的样子,保养得很好,气质端庄,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针织衫。
看到沈屿安,她先是露出了笑容,然后目光落在他身后的林晚棠身上,笑容顿时凝固了。
“妈,我带晚棠回来看您了。”沈屿安侧过身,让林晚棠走上前来。
“阿姨好。”林晚棠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
那一夜之后,我们再也回不去了(续)
沈屿安的母亲站在门口,目光落在林晚棠身上,表情复杂。
客厅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谁来了?怎么站在门口不进来?”
沈屿安的父亲从客厅走出来,看到林晚棠,也是一愣。他是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气质儒雅,看起来比妻子随和许多。
“爸,这是林晚棠,我跟你们提过的。”沈屿安握紧了林晚棠的手,像是在给她传递力量。
“叔叔好。”林晚棠再次打招呼,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
沈父打量了她几秒,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进来坐吧,别站在门口。”
他侧身让开通道,又转头对妻子说:“你去泡壶茶。”
沈母的脸色变幻了几次,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转身走进了厨房。
林晚棠跟着沈屿安进了屋。房子不大,两室一厅,装修风格简约朴素,家具都有些年头了,但收拾得很干净整洁。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和一碟瓜子,电视里正播放着午间新闻。
“坐吧。”沈父指了指沙发,“随便坐,别拘束。”
林晚棠在沙发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背脊挺得笔直。沈屿安在她旁边坐下,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她的手。
沈父的目光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停留了片刻,若有所思。
“小屿跟我们说过你。”沈父开口说,“说你们大学的时候就认识了,后来又在一个公司上班。”
“是的,叔叔。”林晚棠回答,“我们是校友,他比我高一届。”
“哦,那你们认识挺多年了。”沈父点点头,“你现在在公司做什么工作?”
“我在市场部,主要负责项目策划和客户对接。”
“市场部好啊,锻炼人。”沈父笑着说,“年轻人就该多历练历练。”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沈父问了她一些工作上的事情,也问了她的家庭情况,态度一直很和善,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排斥或不满。
林晚棠渐渐放松了一些。她发现沈屿安的父亲其实是个很好相处的人,说话慢条斯理的,给人一种很可靠的感觉。
这时候,沈母端着茶壶从厨房出来了。她把茶壶放在茶几上,又拿来几个茶杯,一一斟满。
“喝茶。”她把一杯茶推到林晚棠面前,语气不冷不热。
“谢谢阿姨。”林晚棠双手接过茶杯,礼貌地道谢。
沈母在另一侧的沙发上坐下,端起自己的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摩挲着杯壁。
“小林是吧?”她终于开口了,“我听小屿说起过你。”
“是的,阿姨。”
“你们的事情,小屿也跟我们说了。”沈母顿了顿,“说实话,我不是很同意。”
“妈——”沈屿安刚要说话,被他母亲抬手制止了。
“你先别说话,让我把话说完。”沈母看着林晚棠,“小林,我不是针对你这个人。你是个好姑娘,我看得出来。但是婚姻这种事情,不只是两个人的事情,是两个家庭的事情。”
“我们家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就是个普通家庭,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但我们家小屿从小就争气,读书好,工作也好,以后前途不会差。我这个当妈的,自然希望他能找一个各方面都合适的姑娘,以后的日子能过得顺遂一些。”
“我不是说你不好,我只是觉得,你们两个人的家庭背景差距太大了。你老家是农村的吧?家里还有个弟弟在上学?你父母都是务农的,没有退休金,以后养老的压力都要落在你身上。小屿要是跟你在一起,这些担子他也要一起扛。”
“我不是嫌贫爱富,我只是作为一个母亲,想让自己的儿子过得轻松一些。你能理解吗?”
林晚棠静静地听完,手指在茶杯壁上收紧,指尖泛白。
这些话,和三年前何其相似。一字一句,像是一把把锋利的刀子,精准地扎在她最脆弱的地方。
她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开口,沈屿安先她一步站了起来。
“妈,你说完了吗?”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林晚棠听得出来,那平静之下压抑着情绪。
“说完了。”沈母看着儿子,“我说的都是实话。”
“好,那轮到我说了。”沈屿安走到林晚棠身边,把她也拉了起来,和她并肩站着,“妈,爸,我今天带晚棠回来,不是来征求你们的意见的。我是来通知你们的。”
“我和晚棠决定重新在一起了。不管你们同不同意,这个决定都不会改变。”
“妈,你说的那些问题,我都想过。她的家庭情况,我比你们更清楚。但那又怎么样呢?我喜欢的是她这个人,不是她的家庭背景。她有负担,我愿意跟她一起扛。她有困难,我愿意跟她一起面对。”
“你总说希望我过得好,但你有没有想过,什么对我来说才是真的好?是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姑娘,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但心里永远缺了一块?还是和我爱的人在一起,哪怕日子过得辛苦一点,但每一天都是充实的、开心的?”
“对我来说,后者才是真的好。”
沈屿安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沈母的脸色变了又变,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说出话来。
沈父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手中的茶杯,缓缓开口:“小屿,你说得有道理。”
“老沈!”沈母不可置信地看着丈夫。
“你别急,听我把话说完。”沈父摆了摆手,“咱们做父母的,都希望孩子好。但什么是好,这个标准不应该由我们来定。小屿今年都二十八了,他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判断力。他选的人,他信得过,我们做父母的也应该信得过。”
“再说了,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什么家庭背景差距大,什么以后养老负担重。这些话我听了都觉得刺耳。人家姑娘大老远地跑到咱们家来做客,你一上来就说这些,合适吗?”
沈母被丈夫说得哑口无言,脸色涨红。
沈父转向林晚棠,语气温和了许多:“小林,你阿姨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这个脾气,嘴上不饶人,但心地不坏。”
“我知道的,叔叔。”林晚棠轻声说。
“好。”沈父笑了笑,“既然你们俩都想好了,那我们也就不拦着了。以后有空常来家里坐坐,让你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林晚棠的眼眶有些湿润。她没想到沈屿安的父亲会这么开明,会这么轻易地就接受了她的存在。
“谢谢叔叔。”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谢什么,都是一家人。”沈父站起来,“行了,你们坐着聊,我去厨房看看,中午给你们露一手。”
他转身进了厨房,临走前还拍了拍妻子的肩膀,使了个眼色。
沈母坐在沙发上,表情依然有些不自在,但态度明显软化了一些。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你……你喜欢吃什么菜?我让你叔叔多做几个。”
林晚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都行的,不挑食。”
“那怎么行,难得来一趟,总要吃顿好的。”沈母站起身来,“我去看看冰箱里还有什么菜。”
她说着也走进了厨房,留下林晚棠和沈屿安两个人在客厅里。
沈屿安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林晚棠,眼底带着笑意:“怎么样?我说了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林晚棠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暖流。
她曾经以为,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那座大山是无法逾越的。她曾经以为,他的家庭会成为他们永远的阻碍。但现在她发现,只要有他在身边,就没有什么困难是不能克服的。
“谢谢你。”她轻声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声音低沉而温柔:“傻瓜,我怎么会放弃你。我等了你两年,好不容易才把你找回来,这辈子都不会再放手了。”
九
那顿饭吃得比林晚棠想象中要融洽得多。
沈父的厨艺很不错,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炒蛋,还有一道林晚棠最爱喝的玉米排骨汤。
沈母虽然话不多,但也不再板着脸了。她偶尔会给林晚棠夹菜,嘴里说着“多吃点”“别客气”之类的话。虽然语气还有些生硬,但比起之前的冷漠,已经好了太多。
林晚棠知道,要让沈母完全接受她,还需要时间。但至少,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吃完饭,林晚棠主动帮忙收拾碗筷,被沈母拦住了。
“你是客人,哪有让客人洗碗的道理。”沈母把她推出厨房,“去客厅坐着看电视吧,让小屿陪你。”
林晚棠只好回到客厅。沈屿安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看到她出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过来坐。”
她走过去坐下,靠在他肩膀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累了吗?”他问。
“有一点。”她诚实地说,“比你连续开八个小时的会还累。”
他笑了,伸手揽住她的肩膀,“第一次见家长是这样的,以后习惯了就好。”
“以后?”她抬起头看他,“你还想有以后?”
“当然。”他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以后的每一次,我都会陪着你。”
下午三点多,他们告辞离开。沈父沈母送他们到门口,沈母犹豫了一下,还是对林晚棠说了一句:“下次再来玩。”
林晚棠笑着点了点头:“好的,阿姨,叔叔,你们保重身体。”
走出小区大门,林晚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
“感觉怎么样?”沈屿安问她。
“像是打完了一场仗。”她笑着说,“不过结果是好的。”
“那当然。”他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也不看看是谁出马。”
“是是是,你最厉害了。”她挽住他的胳膊,“走吧,回家。”
十二月初,北京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雪花纷纷扬扬地从天空飘落,把整座城市装点成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林晚棠站在出租屋的窗前,看着外面的雪景,心情格外的好。
今天是周六,沈屿安一大早就出门了,说是要去办点事。她没有多问,每个人都需要有自己的私人空间。
她给自己泡了一杯热茶,捧着杯子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雪越下越大。路上的行人很少,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轮胎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她的手机响了一声,是沈屿安发来的消息:在干嘛?
她回:在家看雪。你呢?
他回:在外面办点事,很快就回去了。
她回:好,路上小心。
放下手机,她继续看雪。窗外的世界安静极了,只有雪花无声地飘落。
过了一会儿,门铃响了。
她以为是沈屿安回来了,走过去开门,却发现门外站着一个快递员,手里捧着一大束玫瑰花。
“请问是林晚棠女士吗?”
“是我。”
“这是您的花,请签收。”
林晚棠愣住了。她接过花束,签了字,关上门,看着怀里这束娇艳欲滴的红玫瑰,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花束里插着一张卡片,她抽出来一看,上面是熟悉的字迹:
“晚棠,这是我们重新在一起的第一百天。谢谢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未来的每一个一百天,我都想和你一起度过。——沈屿安”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一百天。她都没有注意到,他们已经重新在一起一百天了。他却记得清清楚楚,还特意准备了惊喜。
她捧着花束,在屋子里转了好几圈,不知道该把它放在哪里才好。最后她找了个花瓶,把花插进去,摆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
刚摆好,门又被推开了。
沈屿安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看到她在摆弄花束,他笑了:“收到了?”
“嗯。”她转过身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谢谢你,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他脱下外套挂好,走过来从背后抱住她,“我还以为你会不喜欢玫瑰,觉得太俗气了。”
“怎么会。”她靠在他怀里,“只要是你的送的,我都喜欢。”
他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说:“我还有一样东西要送你。”
“还有?”她惊讶地转过身,“你已经送了花了,不用再送了。”
“这个不一样。”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丝绒盒子,在她面前打开。
盒子里躺着一枚戒指。款式很简单,是一个细细的铂金指环,上面镶着一颗小小的钻石,在灯光下闪烁着璀璨的光芒。
林晚棠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晚棠。”他单膝跪地,举起戒指,认真地看着她,“我知道我们重新在一起的时间还不长,我也知道现在求婚可能有点早。但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了。”
“从大学到现在,整整八年。我爱了你八年,等了你两年,好不容易才把你找回来。我不想再等了。”
“嫁给我好吗?让我照顾你一辈子。”
林晚棠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样子,看着他认真的眼神,看着他手里那枚闪闪发光的戒指,心里所有的犹豫和不安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了。
她等这一天,又何尝不是等了很久?
从十八岁到二十六岁,她最好的年华都给了他。她曾经以为他们会永远在一起,后来以为他们再也不会有交集,再后来,他们又重新找到了彼此。
命运兜兜转转,最终还是把他们推到了一起。
“好。”她哭着笑了,“我答应你。”
他站起来,把戒指戴在她的无名指上,大小刚好合适。
然后他捧着她的脸,吻了上去。
窗外的雪还在下,整个世界安静而洁白。屋内,两个相爱的人紧紧相拥,仿佛要把彼此揉进骨血里。
十
婚礼定在了第二年的春天。
四月的一个周末,阳光明媚,微风和煦。婚礼在一家郊区的庄园举行,场地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白色的纱幔在风中轻轻飘动,鲜花点缀在每一个角落,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
林晚棠穿着洁白的婚纱,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婚纱是抹胸款的,裙摆很长,上面绣着精致的花纹。她的头发盘成了一个优雅的发髻,鬓角留了两缕碎发,显得温柔而俏皮。化妆师给她画了一个精致的妆容,眼影是淡粉色的,口红是豆沙色,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新娘子真漂亮。”化妆师由衷地赞叹。
林晚棠笑了笑,心里却有些紧张。
今天,她就要嫁给沈屿安了。
从今天开始,她就是他的妻子了。他们将组成一个新的家庭,一起面对未来的风风雨雨。
她深吸了一口气,给自己打气。
这时,门被推开了,一个中年女人走了进来。
是沈母。
林晚棠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来找她。
“阿姨。”她叫了一声。
沈母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真好看。”她说,“这婚纱很适合你。”
“谢谢阿姨。”
沈母沉默了一会儿,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林晚棠。
“这是给你的。”
林晚棠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只玉镯子。玉质通透,颜色翠绿,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这是我婆婆给我的。”沈母说,“当年我结婚的时候,她亲手给我戴上的。现在我把它给你。”
林晚棠的眼眶有些发热。
她知道,这意味着沈母终于真正地接纳了她。
“阿姨,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收着吧。”沈母打断了她,“以后你就是我们家的人了。这只镯子,就当是我们沈家给你的见面礼。”
她说着,拿起玉镯,小心翼翼地套在了林晚棠的手腕上。
玉镯贴着皮肤,带着微微的凉意,但林晚棠的心里却暖洋洋的。
“谢谢阿姨。”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还叫阿姨?”沈母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林晚棠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红着脸叫了一声:“妈。”
“哎。”沈母应了一声,眼眶也有些泛红,“好孩子,以后好好过日子。”
“我会的,妈。”
婚礼开始了。
悠扬的音乐声中,林晚棠挽着父亲的手臂,一步一步地走向红毯尽头的那个人。
沈屿安站在那里,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英俊挺拔。他看着向他走来的新娘,眼中满是深情和激动。
林晚棠走到他面前,父亲把她的手交到他手里,郑重地说:“小屿,我把女儿交给你了。你要好好待她。”
“我会的,爸。”沈屿安郑重地承诺。
两个人面对面站立,交换戒指,宣读誓言。
“无论是顺境还是逆境,富裕还是贫穷,健康还是疾病,快乐还是忧愁,我都将毫无保留地爱你,尊重你,珍惜你,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他们的声音在风中交织,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林晚棠看到母亲在座位上抹眼泪,看到沈父沈母也在微笑,看到朋友们都在为他们欢呼。
她笑了,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沈屿安伸手帮她擦掉眼泪,低声说:“别哭了,妆都花了。”
“我高兴。”她吸了吸鼻子,“我就是高兴。”
他笑了,俯下身,吻住了她。
台下又是一阵欢呼声。
花瓣从天而降,落在他们身上,像是上天赐予的祝福。
十一
婚后的生活,平淡而幸福。
他们搬进了新房,一套两室一厅的小公寓,虽然不大,但被他们布置得很温馨。客厅的墙上挂着他们的结婚照,照片里的两个人笑得眉眼弯弯,满屏的幸福快要溢出来。
每天早上,沈屿安会早起做早餐。他的手艺越来越好,煎蛋、烤面包、煮咖啡,样样都做得有模有样。林晚棠起床的时候,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热腾腾的早餐,旁边还放着一杯温热的牛奶。
“早安。”他会从背后抱住她,在她脸颊上亲一下。
“早安。”她会转过身来回抱他,把脸埋在他的胸口,享受片刻的温存。
然后两个人一起吃早餐,聊聊今天的安排,再一起出门上班。
周末的时候,他们会一起去超市采购,回来一起做饭。沈屿安负责切菜炒菜,林晚棠负责打下手和洗碗。厨房里总是充满了烟火气和欢声笑语。
有时候他们会窝在沙发上看电影,看到感人的情节,林晚棠会哭得稀里哗啦,沈屿安就会一边笑话她一边递纸巾。看到恐怖的情节,她会吓得钻进他怀里,他就搂着她,说“别怕,有我呢”。
有时候他们会吵架。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比如谁忘了关灯,谁把袜子扔在了沙发上。吵完之后,两个人各自生闷气,谁也不理谁。
但冷战从来不会超过一个小时。总会有人先低头,或者是一个拥抱,或者是一句“对不起”,又或者是一杯递过来的热茶。
然后就和好了,比之前更黏糊。
林晚棠有时候会想,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没有轰轰烈烈,没有跌宕起伏,只有平平淡淡的日常,和一个愿意陪她一起变老的人。
八月份的时候,林晚棠发现自己怀孕了。
验孕棒上那两道杠,让她愣了好久。她拿着验孕棒,手都在发抖,不知道该是什么表情。
她第一时间给沈屿安打了电话。
“怎么了?”电话那头,他的声音有些紧张,“出什么事了?”
“我……我怀孕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然后爆发出一声欢呼:“真的?!”
“真的。”
“你等着!我马上回来!”
不到二十分钟,他就出现在了家门口。他气喘吁吁的,额头上全是汗,显然是跑回来的。
“给我看看!”他一把抢过验孕棒,盯着上面的两道杠看了半天,然后傻笑了起来。
“我要当爸爸了。”他喃喃地说,“我要当爸爸了。”
他猛地抱起林晚棠,在原地转了好几圈,吓得林晚棠连连拍他的肩膀:“放我下来!小心孩子!”
他赶紧把她放下来,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在沙发上坐下,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你坐着别动,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不对,你现在是孕妇,不能乱吃东西。我去百度一下孕妇能吃啥……”
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林晚棠忍不住笑了。
这个平时沉稳冷静的男人,此刻就像一个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兴奋得不知所措。
怀孕的过程并不轻松。林晚棠的孕吐反应很严重,前三个月几乎是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瘦了一大圈。沈屿安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但往往她刚吃下去没多久就又吐了出来。
“我不想吃了。”有一天晚上,林晚棠吐完之后,虚弱地靠在沙发上,眼泪汪汪的。
沈屿安蹲在她面前,心疼地握着她的手:“辛苦你了。”
“你说这孩子怎么这么折腾人啊。”她委屈地说,“等他出来,我一定要好好教训他。”
“好,到时候我帮你一起教训他。”他哄着她,“但现在你得吃点东西,不然身体受不了。我给你熬了点小米粥,你试试看能不能喝一点?”
她看着他关切的眼神,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他扶着她坐起来,一勺一勺地喂她喝粥。她喝了几口,胃里翻涌了一下,但忍住了。
“乖,再喝两口。”他像哄小孩一样哄着她。
她又喝了两口,实在喝不下去了,摇了摇头。
他也不勉强,把剩下的粥喝完,又帮她擦了擦嘴。
“睡吧,明天会好一点的。”
她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孕吐持续了将近四个月,到了第五个月的时候,终于好转了。林晚棠的胃口恢复了很多,开始疯狂地想吃各种东西。有时候半夜醒来,突然想吃某样东西,沈屿安二话不说就爬起来去买。
“我想吃城南那家的糖葫芦。”凌晨一点,她推了推身边的沈屿安。
“好,我去买。”他揉了揉眼睛,穿上衣服就出门了。
半个小时后,他带着一串糖葫芦回来了,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鼻子冻得通红。
“快吃吧,还热乎着呢。”
她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好吃吗?”他期待地看着她。
“好吃。”她笑着点头,“你也吃一口。”
他凑过来咬了一颗,然后皱了皱眉:“好酸。”
她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十二
预产期在第二年的四月份。
春天再一次来临的时候,他们的女儿出生了。
六斤八两,母女平安。
沈屿安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手都在抖。他看着那张小小的脸,看着那双紧闭的眼睛,看着那个小小的鼻子和嘴巴,眼眶红了。
“她好小。”他的声音沙哑,“好可爱。”
林晚棠躺在病床上,虚弱地看着他们父女俩,嘴角带着满足的笑容。
“给她取个名字吧。”她说。
“我想好了。”他看着她,认真地说,“叫沈念晚。念念不忘的念,晚棠的晚。”
林晚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就叫沈念晚。”
小念晚的到来,给他们的生活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家里堆满了婴儿用品,奶粉、尿布、玩具,到处都是。每天晚上都要起来好几次喂奶、换尿布,两个人都睡眠不足,顶着大大的黑眼圈去上班。
但累归累,看到女儿的笑脸,所有的疲惫都烟消云散了。
小念晚长得很快,一个月会笑,三个月会翻身,六个月会坐,八个月会爬,一岁的时候开始踉踉跄跄地走路。她长得像林晚棠多一些,眉眼秀气,但性格像沈屿安,沉稳安静,不爱哭闹。
沈父沈母对这个孙女疼爱得不得了,隔三差五就跑来看她,每次都大包小包地带很多东西。沈母的变化最大,从前那个挑剔刻薄的婆婆,如今变成了一个慈祥的奶奶,抱着孙女舍不得撒手。
“念晚长得真好看,像她妈妈。”沈母抱着孙女,笑眯眯地说。
林晚棠听到这话,心里暖暖的。她知道,沈母是真的接纳她了,把她当成了自家人。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平淡而充实。
小念晚两岁那年,林晚棠的公司有一个去海外分部工作的机会,为期两年。这是一个很好的职业发展机会,但意味着她要和家人分开两年。
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放弃。
“你为什么不去?”沈屿安问她,“这是个好机会。”
“我不想离开你和念晚。”她说,“两年太长了。”
“我们可以去看你啊。”他劝她,“而且两年很快就过去了。”
“不行。”她摇头,“我不想错过念晚的成长。她两岁到四岁这段时间,是最重要的。我要陪在她身边。”
沈屿安看着她,眼神温柔:“你确定吗?不后悔?”
“确定。”她坚定地说,“事业可以以后再拼,但家人的陪伴错过了就补不回来了。”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她。
“谢谢你。”他低声说,“谢谢你选择了我们。”
她笑了,回抱住他:“傻瓜,这还用说吗?你们是我最重要的人。”
十三
小念晚五岁那年,林晚棠的母亲生病了。
母亲的身体一直不太好,年轻时操劳过度,落下了不少病根。这次是突发性脑梗,幸亏送医及时,抢救了回来,但留下了后遗症,半边身体行动不便,需要长期康复治疗。
林晚棠请了长假,回老家照顾母亲。
沈屿安二话不说,也请了年假,带着小念晚一起跟了回去。
“你不用来的,公司那边不是正忙着吗?”林晚棠对他说。
“工作再重要,也没有家人重要。”他说,“妈生病了,我怎么能不来?”
他叫她“妈”叫得很自然,就好像已经叫了很多年一样。
林晚棠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心里涌起一阵感动。
到了医院,沈屿安比她还积极。他跑前跑后地办理住院手续,和医生沟通病情,安排治疗方案。他还学会了给母亲按摩、翻身、喂饭,做得比她这个亲女儿还熟练。
母亲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样子,眼眶湿润了。
“小沈啊,辛苦你了。”母亲拉着他的手说。
“不辛苦,妈,这都是我应该做的。”他笑着说,“您好好养病,等您好了,我带您和爸去北京玩。”
母亲笑着点头,眼角的皱纹里都是欣慰。
林晚棠站在病房门口,看着这一幕,眼泪悄悄地流了下来。
她想起很多年前,母亲曾经担心她嫁得不好,担心她在婆家受委屈。如果母亲知道,当初那个被她“嫌弃”的女婿,如今会这样尽心尽力地照顾她,一定会很欣慰吧。
在老家待了半个月,母亲的病情稳定了下来,转入康复治疗阶段。林晚棠和沈屿安商量了一下,决定把父母接到北京去住,方便照顾。
“这怎么行,我们去了不是给你们添麻烦吗?”母亲连连摆手。
“不麻烦,妈。”林晚棠说,“家里还有一间空房,收拾一下就能住。而且北京的医疗条件更好,您的康复治疗在这里做效果也更好。”
“是啊,妈。”沈屿安也跟着劝,“您和爸就安心住下,我和晚棠照顾你们。”
父母对视了一眼,最终还是答应了。
就这样,一家五口住到了一起。
房子虽然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小念晚有了爷爷奶奶的陪伴,每天都开心得不得了。林晚棠的母亲在专业的康复治疗下,身体状况一天天好转,慢慢地可以自己走路了。
生活虽然忙碌,但充满了温馨和欢笑。
十四
小念晚上小学那年,林晚棠和沈屿安结婚七周年。
七年之痒,这个词在很多人的婚姻里是一个魔咒。但对于他们来说,七年不过是一个数字,他们的感情非但没有变淡,反而越来越深厚。
纪念日那天,沈屿安订了一家高级餐厅,让父母帮忙照看孩子,两个人单独出去吃了一顿烛光晚餐。
餐厅的环境很好,灯光昏暗而浪漫,小提琴手在旁边演奏着舒缓的乐曲。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可以看到外面的夜景。
“七年了。”林晚棠举起酒杯,看着对面的男人,“时间过得真快。”
“是啊。”沈屿安也举起酒杯,和她碰了一下,“七年了,你还是这么漂亮。”
“油嘴滑舌。”她笑着嗔怪了一句,但眼角的笑意藏不住。
“我说的是实话。”他认真地看着她,“晚棠,这七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嫁给我,谢谢你给我生了念晚,谢谢你陪我走过这些年。”
她看着他,他的眼角已经有了一些细纹,鬓角也有了几根白发。但他依然是那个她爱的男人,那个在大学校园里帮她搬行李的少年,那个在出差酒店里为她打地铺的同事,那个在雪地里向她求婚的爱人。
“我也要谢谢你。”她说,“谢谢你没有放弃我,谢谢你一直爱我。”
他笑了,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以后的日子,还请多多指教。”
“彼此彼此。”
他们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吃完饭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父母已经哄着小念晚睡了,客厅里留了一盏灯。
他们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关上门。
“累了吗?”沈屿安问她。
“有点。”她脱掉高跟鞋,揉了揉酸痛的脚踝。
“过来,我帮你按按。”
她走过去,在床上坐下,他把她的脚放在自己的膝盖上,轻柔地按摩着。
“舒服吗?”
“嗯。”她闭上眼睛,享受着他的服务。
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睛,看着他:“沈屿安。”
“嗯?”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很爱你?”
他笑了,手上的动作不停:“你每天都在说。”
“那我要再说一遍。”她认真地看着他,“我很爱你。比昨天多一点,比明天少一点。”
他停下手上的动作,抬起头看着她。灯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是盛满了星星。
他俯过身,在她唇上印下一个温柔的吻。
“我也爱你。”他说,“比你以为的,要多得多。”
十五
小念晚上三年级那年,林晚棠的公司接了一个大项目,她作为项目负责人,连续加班了一个多月。
每天早出晚归,回到家的时候,女儿已经睡了,丈夫还在等她。
“回来了?”看到她进门,沈屿安从沙发上站起来,“吃饭了吗?锅里给你留着。”
“吃了。”她疲惫地坐到沙发上,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好累。”
他伸手帮她按摩太阳穴:“要不要喝点热水?”
“嗯。”
他去倒了一杯热水递给她,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整个人放松了一些。
“项目怎么样了?”他问。
“差不多了,再有一个星期就能收尾了。”她叹了口气,“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又要上班又要照顾念晚。”
“说什么呢,这也是我的孩子。”他揽住她的肩膀,“倒是你,别太累了,身体要紧。”
“我知道。”她靠在他怀里,“等我忙完这阵子,我们带念晚出去玩一趟吧。她一直想去海边。”
“好,听你的。”
一个星期后,项目顺利交付。林晚棠松了一口气,终于可以好好地休息一下了。
周末,他们一家三口去了三亚。
蓝天白云,碧海金沙。小念晚在海边兴奋地跑来跑去,捡贝壳,踩浪花,笑声清脆得像银铃。
林晚棠和沈屿安坐在沙滩上,看着女儿欢快的身影,脸上都带着幸福的笑容。
“你看她,多开心。”林晚棠说。
“是啊。”沈屿安握住她的手,“以后我们每年都带她出来玩一次。”
“好。”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咸的味道。夕阳西下,天边染上了一层绚丽的橙红色。
“晚棠。”沈屿安忽然叫她。
“嗯?”
“你有没有后悔过?”
她愣了一下,转头看着他:“后悔什么?”
“后悔嫁给我。”他看着远处的海平面,声音很轻,“如果不是我,你可能会嫁一个条件更好的人,不用这么辛苦地打拼,不用为了家庭琐事操心……”
“沈屿安。”她打断了他,“你在说什么傻话?”
她转过他的脸,让他看着她的眼睛。
“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嫁给你。从来没有。”
“也许嫁给别人,我会过得更轻松,但那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我想要的生活,是有你在身边,有念晚在身边,一家人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在一起。”
“钱多钱少不重要,重要的是和谁在一起。只要和你在一起,再苦的日子我都能过。”
他看着她,眼眶有些泛红。
“晚棠……”
“好啦,别说这些肉麻的话了。”她笑着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沙子,“走吧,念晚在叫我们了。”
远处,小念晚正朝他们挥手:“爸爸妈妈,快来呀!这里有好多漂亮的贝壳!”
他们相视一笑,一起向女儿走去。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十六
小念晚十岁那年,林晚棠的母亲去世了。
母亲的病情复发了,这一次来势汹汹,没能抢救过来。
林晚棠守在母亲的病床前,握着母亲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
母亲已经很虚弱了,说话都有气无力,但她还是努力地挤出了一个笑容。
“别哭。”母亲说,“妈这辈子,值了。”
“妈……”林晚棠泣不成声。
“你嫁了个好人家。”母亲继续说,“小沈是个好丈夫,也是个好女婿。妈放心了。”
“妈,您别走……”林晚棠紧紧地握着母亲的手,像是想抓住什么。
“傻孩子,人都有这一天的。”母亲费力地抬起手,摸了摸她的脸,“你要好好的,把小日子过好,把念晚照顾好。妈在天上看着你们呢。”
“妈……”
“答应妈,要幸福。”
林晚棠用力地点头:“我答应您,我一定幸福。”
母亲笑了,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病房里响起心电监护仪刺耳的警报声,医护人员冲了进来,但林晚棠什么都听不见了。她跪在母亲的床前,把头埋在床单里,嚎啕大哭。
沈屿安站在她身后,眼眶通红。他没有上前安慰她,因为他知道,这个时候,她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发泄。
葬礼那天,天气阴沉沉的,像是也在为母亲的离去而悲伤。
林晚棠穿着一身黑衣,站在墓碑前,看着墓碑上母亲的照片,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
“妈,您放心走吧。”她轻声说,“我会好好的,会把日子过好,会把念晚照顾好。您在那边也要好好的,别再操劳了,好好享福。”
沈屿安站在她身边,一手抱着花束,一手揽着她的肩膀,无声地给她力量。
小念晚站在他们前面,虽然不太懂死亡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外婆去了很远的地方,再也回不来了。她学着大人的样子,把一朵小白花放在了墓碑前。
“外婆,您放心,我会乖乖听话的。”小女孩稚嫩的声音在风中飘散。
林晚棠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沈屿安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声音沙哑:“别哭了,妈不希望看到你这样。”
“我知道。”她抽噎着,“可是我忍不住。”
“那就哭吧。”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哭出来就好了。”
她在他怀里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了,心里的悲伤才稍微缓解了一些。
她知道,母亲走了,但她还有父亲,有丈夫,有女儿。她不是一个人。
她必须坚强起来,为了活着的人。
十七
日子还是要继续过下去。
母亲去世后的那段日子,林晚棠消沉了一段时间。她变得沉默寡言,常常一个人坐在窗边发呆,一坐就是半天。
沈屿安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知道她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份悲伤,但他又怕她把自己封闭起来,走不出来。
他想了很多办法来逗她开心。带她出去吃饭,给她买礼物,周末带全家出去玩。但她总是强颜欢笑,笑容里藏着掩饰不住的落寞。
有一天晚上,他下班回来,发现她一个人坐在黑暗的客厅里,没有开灯。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她。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沈屿安。”
“嗯。”
“我想我妈了。”
他的心里一酸,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我知道。”
“我好想她。”她的声音在发抖,“我每天晚上都梦见她。梦到她给我做饭,梦到她抱着念晚,梦到她对我笑……醒来的时候,枕头上全是眼泪。”
“我知道她走了,我知道她不会再回来了。可是我还是好想她,好想好想她。”
她终于忍不住,趴在他肩膀上痛哭起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抱着她,让她尽情地哭。
等她哭够了,他才开口:“晚棠,你知道吗?我妈跟我说过一句话。”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他。
“她说,人这一辈子,就是在不断地告别。告别亲人,告别朋友,告别过去的自己。每一次告别都很痛苦,但正是因为痛苦,才让我们更加珍惜现在拥有的东西。”
“妈走了,但她留给我们的回忆还在。那些美好的回忆,会一直陪着我们,直到我们也离开这个世界。”
“所以你不要难过,妈没有离开,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在我们身边。”
林晚棠看着他,泪眼模糊中,他的脸看起来有些模糊,但他的眼神却异常清晰。
“你说得对。”她吸了吸鼻子,“我不能一直沉浸在悲伤里。妈要是知道了,肯定也会不高兴的。”
“对啊。”他帮她擦掉眼泪,“我们要好好的,让妈放心。”
她点了点头,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膛的温度。
“沈屿安。”
“嗯。”
“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傻瓜。”他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我不陪着你,谁陪着你?”
她笑了,这是他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看到她发自内心的笑容。
十八
小念晚上初中那年,林晚棠升任了公司的副总经理。
事业有成,家庭美满,她的人生在外人看来,简直是完美的典范。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一切来之不易。
她付出了多少努力,才走到了今天的位置。她经历了多少波折,才拥有了今天的幸福。
有时候她会在深夜醒来,看着身边熟睡的丈夫,回想起他们走过的这些年。
从大学相识,到分手离别,再到重逢复合,最后步入婚姻。这一路走来,有欢笑,有泪水,有甜蜜,也有痛苦。
但无论如何,他们始终没有放开彼此的手。
她想起那次出差,两个人被迫同住一间房。他睡在地板上,她睡在床上,中间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却像是隔着一道银河。
那一夜,她辗转难眠,心里有千言万语,却一个字都不敢说出口。
她以为那一夜之后,他们就再也回不去了。
但命运给了他们第二次机会。
她抓住了。
她很庆幸自己抓住了。
“在想什么?”身边的人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她。
“在想你。”她轻声说。
他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她:“想我什么?”
“想你当年出差的时候,为什么要打地铺。”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时候不是怕你尴尬吗?毕竟我们分手了,睡在同一张床上多不合适。”
“那后来呢?后来为什么不打地铺了?”
“后来……”他伸手把她搂进怀里,“后来我发现,我舍不得离你那么远。就算只是隔着一米的距离,我也觉得太远了。”
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笑了。
“沈屿安。”
“嗯。”
“我爱你。”
“我也爱你。”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亮了他们相拥的身影。
那一夜,他们没有再失眠。
因为他们都知道,从今往后,他们再也不用分床睡了。
十九
小念晚考上大学那年,林晚棠和沈屿安都四十岁了。
四十不惑,到了这个年纪,很多事情都看开了。
他们不再像年轻时那样拼命工作,而是开始享受生活。周末的时候,他们会一起去爬山、钓鱼、摄影,或者只是在家里看看书、听听音乐。
小念晚去了外地读书,家里一下子冷清了很多。但他们并不觉得寂寞,反而有了更多二人世界的时间。
有时候他们会聊起年轻时候的事情,聊起那些青涩的、荒唐的、甜蜜的往事。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约会吗?”林晚棠问他。
“当然记得。”他笑着说,“在学校后山看日落,你迟到了,跑得满头大汗。”
“那天我紧张死了,换了好几套衣服都不满意。”
“你穿什么都好看。”
“油嘴滑舌。”
“我说的是实话。”
两个人相视而笑,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倒流,回到了那个青春年少的年代。
有一天,林晚棠在整理旧物的时候,翻出了一本泛黄的日记本。
那是她大学时期的日记,记录了那些年和沈屿安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她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
“2009年9月15日,晴。
今天开学第一天,我迷路了。一个学长帮我搬了行李,他笑起来很好看。他叫沈屿安。”
她看着那些稚嫩的字迹,忍不住笑了。
她又往后翻了几页:
“2009年10月20日,阴。
今天又在图书馆遇到他了。他坐在我对面,看书的样子很认真。我偷偷看了他好几眼,他好像发现了,抬头对我笑了一下。我的心跳得好快。”
“2010年3月8日,晴。
他今天向我表白了!在学校的樱花树下,他说他喜欢我。我答应了。我觉得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2011年6月30日,大雨。
今天我们吵架了,因为一件很小的事情。我气得跑回了宿舍,他追到宿舍楼下,在雨里站了两个小时。我最后还是心软了,下去见他。他抱着我说对不起,说以后再也不会惹我生气了。”
“2014年7月5日,晴。
毕业了。他送了我一本书,是我最喜欢的散文集。扉页上写着‘祝林晚棠同学前程似锦,万事胜意’。我会好好珍藏的。”
她看着看着,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
那些年,那些事,那些人,都成了记忆中最珍贵的部分。
“在看什么?”沈屿安走过来,看到她手里的日记本,愣了一下。
“你偷看我日记。”她故作生气地说。
“我没有。”他笑着举手投降,“是你自己拿出来的。”
她哼了一声,继续翻看。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愣住了。
那一页是空白的,但上面多了一行字,是沈屿安的笔迹:
“2016年11月20日,晴。
今天我们又在一起了。这一次,我不会再放手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你什么时候写的?”
“那天晚上。”他说,“你睡着了以后,我偷偷写的。”
“你……”
“我想在你的日记本上,也留下我的印记。”他认真地说,“这样,不管过去多少年,你翻开这本日记,都会想起这一天。”
她看着他,眼泪又一次夺眶而出。
“沈屿安,你真是个混蛋。”
“是,我是混蛋。”他把她拉进怀里,“但你是我的混蛋。”
她笑了,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哭还是笑。
二十(结局)
小念晚大学毕业那年,林晚棠和沈屿安结婚二十周年。
他们决定补办一场婚礼。
不是为了弥补当年的遗憾,而是为了庆祝他们一起走过的二十年。
婚礼的地点选在了他们大学校园里,那个他们第一次约会的后山。
二十年的时间,学校变了很多,但这个后山还是老样子。山坡上的草地依旧青翠,远处的天际线依旧开阔。
宾客不多,只有双方的家人和一些老朋友。
林晚棠穿着一条简单的白色连衣裙,头发随意地披散在肩上,没有化妆,素面朝天。
沈屿安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看起来和二十年前那个少年没什么两样。
他们在夕阳下交换了新的誓言。
“二十年前,我在这里向你表白。”沈屿安看着她,眼神温柔,“二十年后,我想再对你说一遍。”
“林晚棠,我爱你。从十八岁到四十岁,从青春年少到白发苍苍,我从来没有停止过爱你。”
“谢谢你陪我走过这二十年,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完整的家,谢谢你让我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接下来的二十年、三十年、五十年,我还要继续爱你。直到我们老得走不动了,直到我们变成天上的星星。”
林晚棠的眼泪在夕阳下闪着光。
“沈屿安,我也爱你。”她说,“从十八岁到四十岁,从懵懂无知到成熟稳重,我一直在爱你。”
“谢谢你包容我的任性,谢谢你在我最脆弱的时候陪在我身边,谢谢你让我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永恒的爱情。”
“接下来的二十年、三十年、五十年,我也会继续爱你。直到我们变成白发苍苍的老爷爷和老奶奶,直到我们变成天上最亮的那两颗星。”
他们交换了戒指,然后在夕阳下接吻。
晚霞满天,像是上天赐予他们的贺礼。
小念晚站在旁边,用手机拍下了这一幕。她看着父母相拥的身影,眼眶也红了。
“爸妈,你们好肉麻啊。”她嘴上这么说,但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等你遇到那个对的人,你就知道了。”林晚棠松开沈屿安,笑着对女儿说。
“我才不要呢。”小念晚撇了撇嘴,“我要一辈子陪着你们。”
“那可不行。”沈屿安揉了揉女儿的头发,“你长大了,要有自己的生活。爸爸妈妈不可能陪你一辈子。”
“可是……”
“没有可是。”林晚棠拉起女儿的手,“走吧,该下山了,你爷爷奶奶他们还等着我们吃饭呢。”
三个人沿着山路往下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林晚棠走在中间,左边是丈夫,右边是女儿。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在上海的那家酒店里,她以为那一夜之后,他们就再也回不去了。
但事实证明她错了。
那一夜之后,他们不但回去了,还走得更远了。
从两个人到三个人,从恋爱到结婚,从青春到中年。
他们用了二十年的时间,证明了爱情是可以永恒的。
只要你愿意相信,只要你愿意坚持。
“那一夜之后,我们再也回不去了(结局)
二十一
小念晚二十五岁那年,结婚了。
新郎是她大学的同学,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孩子,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笑起来有些腼腆,但对小念晚特别好。
婚礼那天,林晚棠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头发盘成一个优雅的发髻,脖子上戴着沈屿安送她的珍珠项链。她站在人群中,看着女儿穿着洁白的婚纱,挽着父亲的手臂,一步一步走向红毯尽头。
沈屿安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像是在完成一项神圣的使命。
走到新郎面前,他把女儿的手交到那个年轻男孩的手里,郑重地说:“我把我的宝贝交给你了。你要好好待她,不要让她受委屈。”
“我会的,爸。”年轻的男孩郑重地承诺。
沈屿安点了点头,退到一旁。他的眼眶有些红,但嘴角带着笑。
林晚棠走过去,握住了他的手。
“舍不得了?”她轻声问他。
“有一点。”他诚实地说,“总觉得她还是昨天那个在我怀里撒娇的小丫头,一转眼就嫁人了。”
“是啊。”林晚棠看着台上的女儿,眼中满是欣慰,“时间过得真快。”
婚礼仪式结束后,是自由活动的时间。宾客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喝酒、拍照。
林晚棠端着一杯红酒,站在角落里,看着热闹的人群。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林总,好久不见。”
她转过身,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站在她面前。她愣了一下,仔细辨认了一会儿,才认出来——是当年合作方的那个项目经理,姓周。
“周经理?”她有些惊讶,“好久不见,您怎么来了?”
“我是新娘子的干爹,怎么能不来?”周经理笑着说,“倒是你,这么多年不见,还是这么漂亮。”
“您过奖了。”林晚棠笑了笑,“您看起来气色也很好。”
“老了老了。”周经理摆了摆手,“对了,我听说你和沈总当年就是因为一起出差才重新在一起的?”
林晚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您消息倒是灵通。”
“那当然。”周经理眨了眨眼,“我可是见证人之一啊。当年你们来上海出差,还是我接待的呢。”
林晚棠回想了一下,那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她还是个普通的项目经理,沈屿安也是。两个人因为一次出差,被迫同住一间房,才有了后来的故事。
“时间过得真快啊。”她感慨道。
“是啊。”周经理也感叹,“一转眼,你们都结婚这么多年了,女儿都这么大了。”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周经理就被别人叫走了。
林晚棠独自站在原地,看着手中的酒杯,思绪飘回了那个遥远的秋天。
那一年,她二十六岁,他二十七岁。
那一年,他们分手两年后重逢,被迫一起出差。
那一年,在上海的那家酒店里,他睡在地板上,她睡在床上。
那一夜,她以为他们再也回不去了。
但命运给了他们第二次机会。
她抓住了。
她很庆幸自己抓住了。
“在想什么?”沈屿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
“在想当年。”她抬起头看着他,“在想我们第一次一起出差的时候。”
他笑了:“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了?”
“刚才碰到周经理了,聊了几句。”她把酒杯放下,挽住他的胳膊,“你说,如果当年我们没有一起出差,我们现在会在哪里?”
“我不知道。”他想了想,“但我知道,不管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这么自信?”
“不是自信。”他认真地看着她,“是命中注定。我们注定要在一起,不管绕多远的路,最终都会走到一起。”
她看着他,他的眼角已经有了深深的皱纹,头发也白了大半。但他看她的眼神,还和二十多年前一样,温柔而专注。
“沈屿安。”
“嗯。”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很庆幸当年和你一起出差?”
他笑了:“你每天都在说。”
“那我要再说一遍。”她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轻声说,“我很庆幸。很庆幸那一夜之后,我们没有真的回不去。”
他伸手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
“我也是。”他说,“很庆幸。”
二十二
小念晚结婚后的第二年,林晚棠退休了。
退休那天,公司为她举办了一个小型欢送会。同事们都说她是公司的传奇,从一个普通的项目经理,一路做到了副总经理,带领团队拿下了一个又一个重大项目。
她笑着说,没有什么传奇,不过是比别人多努力了一点,多坚持了一点。
其实她知道,她能走到今天,离不开一个人的支持。
那个人就是沈屿安。
这些年来,无论她做什么决定,他都无条件地支持她。她加班的时候,他会在家等她,给她留一盏灯。她出差的时候,他会每天给她打电话,提醒她按时吃饭。她遇到困难的时候,他会帮她分析问题,给她出主意。
他是她的丈夫,也是她的战友,更是她最坚实的后盾。
退休之后,林晚棠终于有时间去做那些她一直想做但没时间做的事情了。
她报了一个绘画班,开始学画画。她小时候就喜欢画画,但因为家里的条件不允许,一直没有系统地学过。现在终于有机会了。
她还报名了一个摄影俱乐部,周末的时候会和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出去采风。她拍了很多照片,有风景,有人物,有花鸟虫鱼。她把拍得好的照片洗出来,挂在家里的墙上,把原本单调的白墙装饰成了一幅画廊。
沈屿安还有两年才退休,但他已经开始规划退休后的生活了。
“等我退休了,我们就去环游世界。”有一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兴致勃勃地跟她规划着未来,“先去欧洲,把法国、意大利、西班牙都逛一遍。再去南美,看看亚马逊河和玛雅遗址。最后去非洲,看动物大迁徙。”
“好啊。”她靠在他肩膀上,“到时候我们带上相机,把沿途的风景都拍下来。”
“还要带上你的画本。”他说,“你可以在每个地方都画一幅画,回来之后办一个画展。”
“画展?谁会来看我的画啊?”
“我啊。”他说,“我是你的第一个观众,也是你最忠实的粉丝。”
她笑了,心里暖暖的。
两年后,沈屿安也退休了。
他们真的开始了环游世界的计划。
第一站是法国巴黎。他们站在埃菲尔铁塔下,仰望这座象征着浪漫的城市地标。塞纳河在脚下静静流淌,河两岸的建筑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芒。
“好看吗?”沈屿安问她。
“好看。”她靠在他身边,“比照片上好看多了。”
“那以后我们每年都出来玩一次。”
“好。”
他们在巴黎待了一个星期,去了卢浮宫、凡尔赛宫、凯旋门,还去了蒙马特高地看日落。每到一个地方,林晚棠都会拿出画本,画一幅速写。沈屿安则会拿着相机,拍下她画画的样子。
从法国回来后,他们又去了意大利。在罗马的许愿池前,沈屿安扔了一枚硬币进去。
“你许了什么愿?”林晚棠好奇地问他。
“不告诉你。”他神秘地笑了笑,“说出来就不灵了。”
“小气。”她哼了一声,也扔了一枚硬币进去。
她没有告诉他,她许的愿望是:希望下辈子还能遇见他。
二十三
七十岁那年,林晚棠生了一场大病。
不是什么绝症,但也不轻。她在医院里住了一个多月,做了两次手术,才总算脱离了危险。
住院的那些日子,沈屿安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
他白天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握着她的手,陪她说话。晚上就睡在病房里的折叠床上,一有动静就醒过来,问她是不是不舒服。
“你回去吧,不用天天守在这里。”林晚棠劝他,“我一个人可以的。”
“我不放心。”他说,“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她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日渐消瘦的脸庞,心疼得不行。
“你这样会把自己累垮的。”
“累不垮的。”他固执地说,“我身体好着呢。”
她知道拗不过他,也就不再劝了。
有一天晚上,林晚棠从睡梦中醒来,发现沈屿安没有睡觉,而是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空发呆。
“你怎么不睡?”她轻声问。
他转过头,看到她醒了,走过来坐在她床边:“睡不着。”
“在想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在想,如果有一天你走了,我该怎么办。”
她的心猛地一揪。
“说什么傻话呢。”她故作轻松地说,“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我知道。”他握住她的手,“但我就是忍不住想。我们已经在一起这么多年了,我没办法想象没有你的日子。”
“晚棠,你要答应我,你要好好的。至少要活得比我久。”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你一个人留在世上。”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如果我先走了,你一个人会很孤单的。但如果你先走了,我可以去找你。不管是天堂还是地狱,我都会找到你。”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沈屿安,你这个混蛋。”她骂他,但声音里带着哭腔,“你都七十岁了,还说这种肉麻的话。”
“我说的是真心话。”他认真地看着她,“晚棠,这辈子能遇到你,是我最大的幸运。如果有下辈子,我还要找到你,还要娶你。”
她看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好。”她说,“下辈子,我们还在一起。”
二十四
八十岁那年,林晚棠和沈屿安搬回了老家。
不是林晚棠的老家,也不是沈屿安的老家,而是他们大学所在的那座城市。
他们在学校附近买了一套小房子,两室一厅,带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了一棵桂花树,每到秋天,满院飘香。
每天早上,他们会一起去学校后面的山上散步。那条山路他们走了无数次,从青春年少走到白发苍苍。山路两旁的树长高了,粗壮了,但他们还是能认出哪一棵是他们当年刻过字的。
“你看这棵树。”沈屿安指着一棵老槐树说,“我们毕业那年,在上面刻过名字。”
林晚棠走过去,眯着眼睛找了半天,终于在树干上找到了两行模糊的字迹:
“沈屿安❤林晚棠”
字迹已经被岁月侵蚀得有些模糊了,但依稀还能辨认出来。
“还在。”她伸手抚摸着那些字迹,眼眶有些发热。
“是啊,还在。”他也伸手摸了摸,“就像我们一样,还在。”
她笑了,挽住他的胳膊,继续往前走。
走到山顶的时候,太阳正好升起来。金色的阳光洒在大地上,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
他们在一张长椅上坐下,看着远方的城市轮廓。
“你看,那边是我们以前的宿舍楼。”林晚棠指着远处的一栋建筑。
“嗯,我看到了。”沈屿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我记得你住在三楼,窗户朝南的那一间。”
“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他说,“我当年经常站在楼下等你,看着那扇窗户,猜你在干什么。”
“有时候你在看书,有时候你在听歌,有时候你趴在桌子上睡觉。不管你在干什么,我都觉得你很好看。”
林晚棠笑了,笑得很温柔。
“沈屿安,你说我们这辈子,有没有遗憾?”
他想了想,说:“有。”
“什么遗憾?”
“遗憾的是,我们没有更早地在一起。”他说,“如果当年我没有那么懦弱,如果我早点跟我妈说清楚,我们也许就不会分开那两年了。”
“那两年,我每天都在想你。我想如果你在我身边就好了,如果我们没有分手就好了。但那两年也让我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明白了,你对我来说有多重要。”他看着她的眼睛,“失去过,才更懂得珍惜。那两年的分离,让我们之后的每一天都变得更加珍贵。”
她靠在他肩膀上,轻声说:“我也是。那两年,我每天都在后悔。后悔自己没有给你解释的机会,后悔自己太冲动。但如果没有那两年,我可能也不会明白,你对我来说有多重要。”
“所以,那不是遗憾。”她抬起头看着他,“那是我们必经的路。”
他笑了,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你说得对。那是我们必经的路。”
二十五(最终章)
八十五岁那年冬天,林晚棠走了。
走得很安详。那天下午,她在院子里晒太阳,晒着晒着就睡着了,再也没有醒过来。
沈屿安发现她的时候,她靠在藤椅上,脸上还带着微笑,像是做了一个很美的梦。
他没有哭。他只是在她身边坐下来,握住她已经冰凉的手,静静地看着她。
“晚棠,你走了啊。”他轻声说,“你走了,留下我一个人了。”
“你说过你要活得比我久的,你怎么说话不算数呢?”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但他还是忍着没有哭。
“没关系,你累了,好好休息吧。我会去找你的,等我处理完这边的事情,我就去找你。”
“你等着我,别走太快,我怕追不上你。”
他坐在她身边,坐了很久很久。
直到夕阳西下,直到月亮升起,直到小念晚赶回来,哭着扑到母亲身上。
“妈!”小念晚哭得撕心裂肺,“妈,你醒醒啊,你看看我啊……”
沈屿安这才站起来,走到女儿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
“别哭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你妈走得很安详,没有受苦。这是好事。”
“爸……”小念晚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你不难过吗?”
“难过。”他说,“但我更高兴。高兴她不用再受病痛的折磨,高兴她走的时候是笑着的。”
“你妈这辈子,值了。”
葬礼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万里无云。
来送行的人很多,有亲戚,有朋友,有曾经的同事。每个人都带着哀伤的表情,但每个人的嘴角都带着一丝微笑。
因为他们都知道,林晚棠这辈子,过得很好。
她有一个爱她的丈夫,有一个孝顺的女儿,有一个幸福的家庭。她事业有成,生活美满,走的时候没有任何遗憾。
墓碑上刻着两个人的名字:
“沈屿安 林晚棠”
中间是一个小小的爱心符号。
这是沈屿安要求的。他说,这辈子他们在一起,下辈子还要在一起。所以墓碑上要刻两个人的名字,这样不管谁先走,另一个人的名字都在那里陪着。
葬礼结束后,宾客们都散了。墓园里只剩下沈屿安和小念晚。
“爸,我们回去吧。”小念晚扶着他的胳膊,“天冷了,别着凉了。”
“你先回去吧。”他说,“我再陪你妈待一会儿。”
小念晚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您别待太久,我让司机在门口等您。”
她走后,沈屿安在墓碑前坐下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本书,是那本泛黄的散文集,扉页上写着“祝林晚棠同学前程似锦,万事胜意”。
他翻开书,一页一页地翻着。那些他们一起读过的句子,那些她划过的标记,那些他写过的批注,都还在。
“晚棠,这本书我替你保管了这么多年,现在也该还给你了。”他把书放在墓碑前,“你在那边无聊的时候,可以看看。”
“对了,我还带了你的画本。”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画本,“你画的那些画,我都留着呢。每一张都很好看。”
“你看这张,是我们第一次去巴黎的时候画的埃菲尔铁塔。还有这张,是在罗马的许愿池前画的。这张是在威尼斯,这张是在瑞士……”
他一页一页地翻着画本,像是在翻阅他们的一生。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愣住了。
那是一张素描,画的是一个男人。男人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阳光从窗外洒进来,在他的脸上投下一层淡淡的光晕。
画的下方有一行小字:
“我最爱的人。——林晚棠”
他的眼眶终于红了。
“晚棠,你这个傻瓜。”他的声音沙哑,“你什么时候画的?我怎么不知道?”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风吹过,吹动了画本的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把画本合上,放在胸前,闭上眼睛。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像是她的手在抚摸他的脸。
“晚棠,你等着我。”他轻声说,“我很快就来陪你了。”
他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墓碑上的照片。照片里的她笑得很好看,眉眼弯弯的,像是年轻时候的样子。
“再见,晚棠。”他说,“我们下辈子见。”
他转身,一步一步地走下台阶。
阳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像是一条通往远方的路。
路的尽头,有一个女孩在等他。
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扎着高高的马尾辫,站在学校的樱花树下,对他笑。
“沈屿安,你怎么才来啊?”她说,“我等你好久了。”
他笑了,加快了脚步。
“对不起,我来晚了。”他说,“但我来了。”
她伸出手,他握住了。
两只手交握在一起,像是握住了全世界。
远处,夕阳西下,晚霞满天。
又是一个美丽的黄昏。
——全文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