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穿件真丝睡裙躺沙发上,42岁,我弟媳进门把包一摔,撂一句“你俩真行”。我哥夹中间,结婚18年没说话,到现在谁也没搭理谁
我姓周,今年51,在县城农机站退了休,一个月拿着三千出头的退休金,日子说不上好也说不上赖。我媳妇在社区食堂帮厨,儿子在省城送外卖,闺女嫁到了隔壁县。一家人凑一块儿的时间不多,可逢年过节,该回的还是得回。
我要说的这个事,出在我弟弟家。
我弟弟叫周建国,比我小四岁,今年47,在县里跑大货,长年不在家。他媳妇,也就是我弟媳,叫刘红,43,在县城一家超市做理货员。两口子结婚18年,有一个儿子,今年上高一,住校。他们家那套房子,是2013年买的,在县城北边,六楼,没电梯,两室一厅,八十来个平方。屋里东西多,客厅摆着一张老式布艺沙发,茶几上常年放着一个塑料果盘,里头有几颗糖,谁去都让吃。
我哥,周建军,今年54,在我们三个里是老大。他早年在县机械厂上班,厂子2005年倒了以后,就在外头打零工,后来给人看仓库,一个月挣两千来块。我嫂子,叫赵玉芬,42岁。她嫁给我哥的时候才24,那时候我哥还在厂里,后来厂子黄了,我哥就一直没混出个样来。嫂子在县城步行街一家服装店给人卖衣服,站柜台,一天站十来个小时,回来脚都是肿的。两口子结婚18年,没孩子。
没孩子这个事,外头人议论得多。有的说是我哥的问题,有的说是嫂子的问题,还有的说两口子谁也没问题,就是缘分没到。这些话当着我哥的面没人敢说,背地里可没少嚼。我哥这个人,闷,话少,打小就这样。小时候我们仨在院子里玩,我和建国吵翻天,他就在旁边蹲着,拿根树枝在地上画,一句话不插。长大了也这样,家里有事,他顶多"嗯"一声,从来不拿主意。
嫂子不一样。嫂子是个爱说爱笑的人,嘴甜,见谁都能聊两句。服装店那帮老姐妹跟她关系都好,逢年过节还互相送点东西。她个子不高,一米五八,微胖,圆脸,皮肤白,爱打扮。虽说42了,可看着比实际年龄小,穿衣服也讲究。夏天爱穿裙子,冬天爱穿毛衣配长靴,头发烫了个卷,染的栗色,每个月都去补染发根。她常说,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女人过了40更得收拾自己,不然就真成黄脸婆了。
我哥呢,一年四季就那几件衣服,夏天两件汗衫轮着穿,冬天一件黑棉袄,袖口都磨亮了。他不讲究,也不管嫂子讲究。嫂子买衣服,他从不拦着,也不问多少钱。两口子过日子,就这么别别扭扭地过了18年。
事情是去年夏天出的。
那天是7月16号,我记得清清楚楚,因为第二天是我妈的忌日。我们这边规矩,老人忌日,儿女得回去烧纸。我妈走了6年,每年这时候,我们兄弟三个都得回老家一趟。老家在县城东边的周庄,开车二十分钟。老房子还在,没人住,就放点杂物,院里长了草,每次回去都得先拔草。
那天下午,我弟建国出车去了省城,不在家。弟媳刘红下了早班,四点多到的家。她提着两袋子菜,一袋是超市打折的西红柿,一袋是土豆和洋葱。她跟我说过,超市下班前半小时,生鲜区打折,能省不少。她过日子仔细,一分钱掰两半花,这些年攒了点钱,都存着给儿子上学用。
她拿钥匙开门,门一开,就看见客厅沙发上躺着个人。
是嫂子赵玉芬。
嫂子那天穿了一件真丝睡裙,浅粉色的,吊带款,裙摆到大腿。她侧躺在沙发上,一只手枕在脑袋底下,另一只手搭在肚子上,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客厅的空调开着,26度,沙发上还搭着一条薄毯子,滑到了地上。茶几上放着一杯水,喝了一半。
刘红后来跟我说,她当时就愣在门口了。她说她脑子"嗡"的一下,手里的菜袋子差点掉地上。她说她不是没见过嫂子穿得少,可这是在她家,在她和建国的家里,嫂子穿成这样躺在她家沙发上,她受不了。
她把菜袋子往地上一放,包往沙发上一摔,撂了一句:"你俩真行。"
就这四个字。
嫂子被摔包的声音惊醒了,一睁眼看见刘红站在门口,脸黑得像锅底。嫂子坐起来,拉了拉睡裙的领口,说:"红啊,你回来了。"
刘红没理她,转身进了卧室,"砰"地把门关上了。
嫂子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把毯子捡起来叠好,穿上拖鞋,走了。
我哥那天不在家。他在外头给人看仓库,晚上不回来,住在仓库旁边的小屋里。这是常事,他那个活儿,一个月有二十来天不着家。
那天晚上,刘红给建国打了电话。电话里她没细说,就说了一句:"你哥你嫂子的事,你回来再说。"
建国在高速上,没听明白,问:"啥事?"
刘红说:"你回来再说。"
第二天是妈的忌日。我早上八点到的老家,我哥已经到了,蹲在院子里拔草。他穿那件黑棉袄——大夏天的,他穿件薄外套,可颜色还是黑的——蹲在那儿,一把一把地薅草,薅完了往旁边一堆。我跟他打招呼,他"嗯"了一声,没抬头。
过了一会儿,建国也到了。他连夜从省城赶回来,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的。他进了院子,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哥一眼,没说话,蹲下帮着拔草。
刘红没来。嫂子也没来。
我们哥仨把院子收拾了,把供品摆上,烧了纸,磕了头。整个过程,我哥一句话没说,建国也一句话没说。我在中间,想找点话说,张了几次嘴,又咽回去了。纸烧完了,火灭了,我们仨站在院子里,谁也没动。
最后还是建国先开的口。他说:"哥,昨天的事,红跟我说了。"
我哥蹲在地上,拿根树枝拨拉纸灰,没吱声。
建国说:"嫂子咋在俺家?"
我哥说:"她去借个东西。"
建国说:"借啥东西穿成那样?"
我哥不说话了。他把树枝一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问你嫂子去。"
说完他就走了。他骑着他那辆旧电动车,出了院子,往东走了。我看着他背影,黑外套,驼着背,头发白了一半,心里不是滋味。
那天下午,我去了我哥家。
我哥家在县城老机械厂的家属院,房子是厂里分的,两间平房,一个小院。院子不大,种了两棵石榴树,还有一畦子韭菜。我哥在的时候,韭菜是他浇;他不在,就是嫂子浇。那天我进去,嫂子正在院子里收衣服。她看见我,笑了一下,说:"老二来了。"
我说:"嫂子,昨天的事,我想问问。"
她把衣服往盆里一放,说:"你问吧。"
我说:"你咋在建国他们家?"
她说:"我去借个东西。"
我说:"借啥?"
她说:"借个电熨斗。我那电熨斗坏了,想熨件衣裳,第二天要穿。我给红打电话,她没接,我就直接去了。到了楼下,我看窗户开着,知道家里有人。我上去敲门,没人应。我试着推了一下,门没锁,我就进去了。"
我说:"你进去就躺沙发上了?"
她说:"我那天不舒服,头晕。我进去看没人,就想坐一会儿。坐了一会儿还是晕,就躺下了。我寻思躺一会儿就走,谁知道睡着了。"
我说:"你那件睡裙……"
她说:"我那天在自己家穿的就是这件。我出门的时候没换,想着就几步路,借了东西就回来。我哪知道会睡着?"
我说:"红回来看见了,撂了句话。"
她说:"我听见了。她说'你俩真行'。我寻思她是不是误会了。可我没法解释。我越解释越黑。"
我说:"我哥知道不?"
她说:"他知道。我跟他说了。"
我说:"他咋说?"
她说:"他啥也没说。"
嫂子说到这儿,眼圈红了。她别过脸去,拿手背擦了一下眼睛,说:"老二,你信我不?"
我说:"我信。"
她说:"你信没用。得红信。"
那天晚上,我去了建国家。
建国坐在客厅里抽烟,茶几上摆着那件真丝睡裙。刘红坐在旁边,抱着胳膊,脸绷着。我进去,刘红给我倒了杯水,没说话。
我说:"红,嫂子跟我说了,她是去借电熨斗的。"
刘红说:"借电熨斗穿成那样?"
我说:"她说她在家就穿那件。"
刘红说:"她家到她家,几步路?她不会换件衣裳?"
我说:"她说她头晕,没顾上。"
刘红说:"头晕?头晕还能走几步路到俺家?头晕还能躺沙发上睡一觉?"
我说:"红,你听我说……"
刘红说:"二哥,你别说了。我不是不讲理的人。可她穿成那样躺俺家沙发上,换你你咋想?"
我没话说了。
建国把烟掐了,说:"行了,别吵了。"
刘红说:"我吵?我吵啥了?我就撂了一句话,我还没说别的呢。"
建国说:"你那句话还不够?"
刘红说:"我哪句话?我说'你俩真行',我说错了吗?"
建国说:"你说错了。"
刘红一下子站起来,说:"周建国,你再说一遍。"
建国没再说。他把烟盒往桌上一扔,进了卧室,"砰"地把门关上了。
刘红站在客厅里,眼泪下来了。她说:"二哥,你看见了。他护着他嫂子。他护着他哥。我在这个家算啥?"
我说:"红,你别这么想。"
她说:"我咋想?我下了班回来,看见嫂子穿成那样躺俺家沙发上,我说了一句话,我男人就跟我翻脸。我错哪儿了?"
那天晚上,我从建国家出来,已经十点多了。街上没什么人,路灯昏黄,我骑着电动车往家走,脑子里乱糟糟的。
这事要是搁在别人家,可能过两天就过去了。可搁在我们家,过不去。
因为我哥和嫂子,还有一层事。
嫂子嫁过来18年,没孩子。我哥嘴上不说,心里憋着。他不说,嫂子也不说,两口子就这么耗着。耗到后来,我哥干脆不回家了,在外头看仓库,一个月回来两三趟,回来也是闷头吃饭,吃了饭就睡。嫂子一个人在家,上班,下班,看电视,睡觉。两口子一个屋檐下,跟两个租客似的。
这些事,我们兄弟都知道,可谁也没捅破。
刘红也知道。
刘红嫁过来的时候,嫂子对她挺好。刘红生儿子那年,嫂子去医院看她,买了一兜子鸡蛋,还给了200块钱。那时候200块不算少。刘红一直记着这个情。可后来,两家来往就少了。也不是有啥矛盾,就是各过各的。刘红在超市上班,嫂子在服装店上班,都忙,碰不到一块儿。
可刘红心里有个疙瘩。这个疙瘩是啥,她没明说,我也猜得出来。嫂子42了,没孩子,打扮得比同龄人年轻,爱说爱笑。刘红43,有孩子,日子紧巴巴的,人显得老。两个人站一块儿,嫂子像妹妹,刘红像姐姐。刘红嘴上不说,心里不得劲。
这些事,平时都不显。可那天,嫂子穿件真丝睡裙躺在她家沙发上,一下子就显出来了。
第二天,嫂子给我打了个电话。
她说:"老二,我想去红那儿一趟,跟她说清楚。"
我说:"你先别去。她正在气头上。"
她说:"我不去,这事就过不去了。"
我说:"你去了也过不去。"
她说:"那咋办?"
我说:"等建国劝劝她。"
她说:"建国劝不动。建国自己还生着气呢。"
我说:"那你想咋办?"
她说:"我不知道。"
挂了电话,我去了我哥那儿。
我哥在仓库旁边的小屋里,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个电饭锅。屋里一股子霉味。他坐在床边,拿个搪瓷缸喝水。我进去,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说:"哥,这事你打算咋办?"
他说:"啥事?"
我说:"嫂子的事。"
他说:"没啥事。"
我说:"没啥事?红都撂话了,建国也不搭理你了。"
他说:"不搭理就不搭理。"
我说:"哥,你不能这样。嫂子是冤枉的。"
他说:"谁冤枉她?"
我说:"红冤枉她了。"
他说:"红没冤枉她。她穿成那样去人家家,人家看见了,说一句咋了?"
我说:"她那件睡裙是在自己家穿的。"
他说:"在自己家穿啥都行,出门得换。"
我说:"她说她头晕。"
他说:"头晕不是理由。"
我说:"那你信不信她?"
他没说话。他喝了口水,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放,说:"老二,你回去吧。这事你别管了。"
我说:"哥……"
他说:"回去吧。"
我从他那儿出来,心里堵得慌。我哥这个人,一辈子就这样,啥事都憋着,憋到最后,啥也说不出来。
接下来的日子,两家就不来往了。
建国出车回来,不找他哥了。以前他回来,总要去我哥那儿坐坐,哥俩喝点酒,说说话。现在不去了。刘红也不去嫂子那儿了。以前她偶尔去服装店看看,跟嫂子聊两句。现在不去了。嫂子也不来建国家了。以前她偶尔来坐坐,带点水果,看看侄子。现在不来了。
我夹在中间,两边跑。我去建国家,刘红跟我说话,可一提到嫂子,她就不接茬。我去我哥家,嫂子跟我说话,可一提到红,她就叹气。
我哥呢,他还是那样,该上班上班,该回来回来。他不提这个事,也不许别人提。有一次我在他那儿,说了一句"要不叫红和嫂子坐下来聊聊",他把搪瓷缸往桌上一墩,说:"聊啥?有啥好聊的?"从那以后,我再没提过。
8月的时候,我妈的百日。我们这边规矩,老人走了百日,儿女得再回去烧一次纸。那天,我哥来了,建国来了,刘红没来,嫂子也没来。我们哥仨在院子里烧纸,谁也没说话。烧完了,建国先走的,骑摩托车,一溜烟没影了。我哥后走的,骑电动车,慢慢悠悠地往东去了。我最后一个走,把院子门锁上,站在门口抽了根烟。
那天晚上,我媳妇问我:"你哥你弟的事,还没完?"
我说:"没完。"
她说:"都过去一个多月了。"
我说:"一个多月算啥?"
她说:"那得多久?"
我说:"不知道。"
9月,嫂子的服装店搞店庆,忙得很。她天天加班,回来都晚上十点多了。有一天我路过步行街,看见她在店门口站着,手里拿个喇叭喊:"进来看看,进来看看,全场八折。"她穿着店里的工作服,一件白衬衫,一条黑裤子,头发扎起来了。她看见我,笑了一下,说:"老二,进来看看?"
我说:"不看了。"
她说:"给媳妇买一件?"
我说:"不用。"
她说:"那你进来坐坐。"
我进去了。店里人不多,她给我倒了杯水。我坐在角落的凳子上,看她招呼客人。她跟客人说话的时候,声音亮堂堂的,笑呵呵的。可客人一走,她脸就耷拉下来了。我坐了一会儿,说:"嫂子,你最近咋样?"
她说:"就那样。"
我说:"我哥呢?"
她说:"还那样。"
我说:"你们俩……"
她说:"老二,你别问了。我跟你哥,就这样了。18年了,我习惯了。"
我说:"嫂子……"
她说:"你回去吧。我这儿忙着呢。"
我走了。出了店门,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柜台后面,低着头算账,头发掉下来一绺,她拿手掖到耳后。那件白衬衫穿在她身上,有点大,显得人瘦了。
10月,建国的儿子过生日。刘红在家里做了一桌子菜,叫了我跟我媳妇。没叫我哥,也没叫嫂子。我去了,看见桌上摆着蛋糕,还有几个菜,红烧肉、糖醋鱼、炒青菜、凉拌黄瓜。建国开了瓶酒,给我倒了一杯。我们俩喝着,刘红在旁边给儿子夹菜。吃到一半,刘红说:"二哥,你哥那边……"
建国打断她:"吃饭呢。"
刘红不说了。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有点辣,辣得我嗓子疼。
11月,天冷了。我哥的仓库那边没有暖气,他那个小屋就靠一个电暖器。我去看他,给他带了件棉袄。他坐在床上,围着被子,看电视。电视是旧的,屏幕小,雪花点多。他看见我,说:"来了。"
我说:"给你带件棉袄。"
他说:"放那儿吧。"
我把棉袄放床上,坐了一会儿。我说:"哥,快过年了。"
他说:"嗯。"
我说:"过年咋办?"
他说:"啥咋办?"
我说:"三家还凑一块儿不?"
他说:"凑啥凑?各过各的。"
我说:"妈不在了,咱仨要是再散了……"
他说:"散不了。我就是不跟他们来往了,可我还是你哥。"
我说:"那建国呢?"
他不说话了。他盯着电视,电视里放着广告,一个女的在喊"只要998"。他看了一会儿,说:"建国是我弟。"
我说:"那嫂子呢?"
他说:"她是我媳妇。"
我说:"那你咋不跟她说话?"
他说:"说啥?"
我说:"说清楚啊。"
他说:"说不清楚。"
我说:"你不说咋知道说不清楚?"
他把电视关了。屋里一下子静了。他坐在床上,围着被子,低着头。过了一会儿,他说:"老二,你不知道。我跟她,早就不说话了。不是因为这个事。这个事之前,我们就不说话了。她睡里屋,我睡外屋。她做她的饭,我做我的饭。她上她的班,我上我的班。我们俩,就是住在一个屋檐下的两个人。"
我说:"那你为啥不离婚?"
他说:"离啥婚?都这把年纪了。"
我说:"那你就这么耗着?"
他说:"耗着呗。耗到耗不动了,就算了。"
那天晚上,我从我哥那儿出来,外头下起了小雨。我骑着电动车,雨点打在脸上,凉飕飕的。我骑到半路,停在路边,抽了根烟。雨越下越大,我身上的衣服湿透了,可我不想走。
12月,嫂子病了。感冒,发烧,39度。她一个人在家,没人管。我知道了,买了点药去看她。她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我给她倒了杯水,她喝了两口,说:"老二,你咋来了?"
我说:"听说你病了。"
她说:"没事,吃点药就好了。"
我说:"我哥知道不?"
她说:"不知道。我没跟他说。"
我说:"你咋不跟他说?"
她说:"说了也没用。他回来也是坐在外屋,不会进里屋。"
我说:"那你这几天咋吃饭?"
她说:"不吃了。没胃口。"
我说:"那不行。我给你做点。"
我去厨房,冰箱里就几个鸡蛋,一把蔫了的青菜。我煮了碗面条,打了个荷包蛋,端进去。她坐起来,吃了两口,说:"老二,你比你哥强。"
我说:"嫂子,你别这么说。"
她说:"我说的是实话。你哥这个人,心不坏,可他不会疼人。"
我说:"他也有他的难处。"
她说:"谁没难处?我没难处?我嫁给他18年,没享过一天福。年轻的时候,他在厂里上班,我在家伺候他。后来厂子倒了,他出去打工,我在家等他。等来等去,等到他连话都不跟我说了。"
她说着说着,眼泪下来了。她拿袖子擦了一把,说:"老二,你说我图啥?"
我没说话。
她说:"我图他啥?他没钱,没本事,连句暖心的话都不会说。我图他啥?"
我说:"嫂子,你别哭了。病着呢。"
她说:"我哭出来舒服。"
她哭了一会儿,不哭了。她把面条吃完,把碗递给我,说:"你回去吧。我睡一觉就好了。"
我说:"你有事给我打电话。"
她说:"嗯。"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躺在床上,闭着眼,脸红扑扑的。那件真丝睡裙搭在床头的椅子上,浅粉色的,皱巴巴的。
过年的时候,三家没凑。
我跟我媳妇在家过的。儿子没回来,说送外卖忙,过年单子多。闺女回来了,待了两天,带着孩子走了。除夕晚上,我给我哥打了个电话,他说他在仓库,煮了袋速冻饺子。我给建国打了个电话,他说他在家,刘红做了几个菜,喝了点酒。
我说:"要不你叫哥过来?"
他说:"他不来。"
我说:"你叫了?"
他说:"没叫。"
我说:"你咋不叫?"
他说:"叫了他也不来。"
我说:"你没叫咋知道他不来?"
他说:"二哥,你别说了。这个年,就这么过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的春晚。我媳妇在旁边包饺子,说:"你哥你弟咋样?"
我说:"就那样。"
她说:"还僵着呢?"
我说:"僵着呢。"
她说:"都快半年了。"
我说:"半年算啥?"
她说:"那得多久?"
我说:"不知道。"
正月里,我去给我哥拜年。他还在仓库,没回家。我问他:"你咋不回家?"
他说:"回去干啥?"
我说:"过年呢。"
他说:"过年咋了?"
我说:"嫂子一个人在家。"
他说:"她一个人习惯了。"
我说:"哥,你回去吧。"
他说:"不回。"
我说:"你不回,我跟你回去。"
他看了我一眼,说:"老二,你别管了。"
我说:"我不管谁管?我是你弟。"
他没说话。他把电暖器往我这边推了推,说:"你坐这儿,暖和。"
我坐下了。我们哥俩坐在小屋里,电暖器发出橘红色的光,照着两张老脸。我看了看他,他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他今年54,看着像60多。我忽然想起小时候,他背着我去河边摸鱼,那时候他13,我9岁。他背着我,走在河滩上,脚底下是鹅卵石,硌得慌,可他走得稳稳的。我说:"哥,你累不累?"他说:"不累。"
现在他累了。
正月十五,建国给我打电话,说刘红想请我吃饭。我去了,刘红做了几个菜,还包了饺子。吃饭的时候,刘红说:"二哥,嫂子那边……"
建国说:"你又来了。"
刘红说:"我就问问。"
我说:"嫂子一个人在家。"
刘红说:"她没回娘家?"
我说:"没有。"
刘红说:"那她一个人过年?"
我说:"嗯。"
刘红不说话了。她夹了个饺子,咬了一口,说:"其实我也不是恨她。"
我说:"那你恨谁?"
她说:"我不恨谁。我就是觉得,她不该穿成那样躺俺家。"
我说:"她跟我说了,她头晕。"
刘红说:"头晕也不能那样。"
我说:"她也没想到会睡着。"
刘红说:"那她醒了以后呢?她也没说句软话。"
我说:"她说啥?"
刘红说:"她啥也没说。她站起来就走了。"
我说:"她跟我说,她越解释越黑。"
刘红说:"她解释啥了?她连解释都没解释。"
我说:"她跟我解释了。"
刘红说:"跟你解释管啥用?她得跟我说。"
我说:"那你让她跟你说。"
刘红不说话了。她放下筷子,叹了口气,说:"二哥,你说这事闹的。"
3月,嫂子给我打了个电话。她说:"老二,我想跟你哥离婚。"
我愣了一下,说:"咋了?"
她说:"没咋。就是不想过了。"
我说:"你跟他商量了?"
她说:"没商量。我先跟你说。"
我说:"嫂子,你别冲动。"
她说:"我不冲动。我想了半年了。"
我说:"半年?"
她说:"从那天起,我就想了。"
我说:"哪天?"
她说:"7月16号。"
我说:"就为那件事?"
她说:"不为那件事。那件事就是个引子。我跟你哥,早就不行了。你也知道,我们俩分屋睡,好几年了。"
我说:"那你为啥现在才说?"
她说:"以前我还能忍。现在我不想忍了。"
我说:"你跟我哥说了?"
她说:"没说。我先跟你说。"
我说:"那你跟我说,是想让我劝他?"
她说:"不是。我是想让你知道。你是他弟,你该知道。"
我说:"嫂子,你再想想。"
她说:"我想好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家里,半天没动。我媳妇问我咋了,我说嫂子要离婚。她说:"真离?"
我说:"不知道。"
她说:"那你得跟你哥说。"
我说:"咋说?"
她说:"实话实说。"
我去了我哥那儿。他在仓库门口坐着,晒太阳。我过去,蹲在他旁边。他说:"来了。"
我说:"哥,嫂子给我打电话了。"
他说:"说啥了?"
我说:"她说想离婚。"
他没说话。他坐在那儿,眯着眼,看着远处。远处是一排杨树,叶子还没长出来,光秃秃的。过了一会儿,他说:"离就离吧。"
我说:"你真这么想?"
他说:"我想不想有啥用?她想离,就离。"
我说:"那你呢?你想离不?"
他说:"我无所谓。"
我说:"哥,你跟我说实话。"
他说:"实话就是,我累了。"
我说:"你累啥?"
他说:"我累这18年。"
我说:"那你为啥不早说?"
他说:"早说啥?早说了能咋?"
我说:"早说了,可能就不是今天这样。"
他说:"今天这样咋了?"
我说:"今天这样,你俩都不好过。"
他说:"谁好过?你好过?建国好过?红好过?"
我说:"都不好过。"
他说:"那就对了。谁都不好过,就对了。"
我看着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拿手搓了搓脸,说:"老二,你回去吧。这事我自己处理。"
我说:"你咋处理?"
他说:"该咋处理咋处理。"
4月,嫂子搬出去了。她租了个房子,在步行街后面,一间单间,带个卫生间,一个月400。她搬走那天,我去帮她搬。东西不多,两个箱子,一床被子,几件衣服。我哥不在家,他出车了。嫂子把钥匙放在桌上,说:"这钥匙你给你哥。"
我说:"你不等他回来?"
她说:"不等了。"
我说:"嫂子,你俩就这么完了?"
她说:"完了。"
她把箱子搬下楼,放进我的电动车后座。她坐在后座上,抱着一个箱子,我骑着车,慢慢往步行街那边开。路上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到了地方,我把箱子搬上去,她打开门,屋里空荡荡的,就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她把箱子放在地上,说:"行了,老二,你回去吧。"
我说:"你有事给我打电话。"
她说:"嗯。"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屋里,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我关上门,下了楼。
5月,我哥回家了。嫂子搬走以后,他回了那两间平房。我去看他,院子里那两棵石榴树开花了,红艳艳的。他坐在院子里,拿个水壶浇韭菜。我说:"哥,你回来了。"
他说:"回来了。"
我说:"嫂子搬走了。"
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去看过她没?"
他说:"没有。"
我说:"你不去看看?"
他说:"看啥?"
我说:"看看她过得咋样。"
他说:"她过她的,我过我的。"
我说:"哥,你俩还没离婚呢。"
他说:"快了。"
我说:"啥叫快了?"
他说:"她说了,下个月去办。"
我说:"你真去?"
他说:"去。"
我说:"你不后悔?"
他没说话。他把水壶放下,蹲在韭菜畦边上,拔了一根草。他说:"老二,你知道我为啥不跟她说话不?"
我说:"为啥?"
他说:"因为我一跟她说话,我就想起没孩子的事。"
我说:"这事跟她没关系。"
他说:"我知道跟她没关系。可我一看见她,我就想起来。我不想看见她。"
我说:"那你为啥不早说?"
他说:"早说啥?早说了能咋?"
我说:"早说了,你俩可能就离了。离了,她还能再找。你也能再找。"
他说:"找啥?都这把年纪了。"
我说:"那你现在这样,不是更难受?"
他说:"难受就难受吧。难受惯了。"
6月,我哥和嫂子去办了离婚。那天我没去,建国也没去。他们俩自己去的,办了手续,拿了证。嫂子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老二,办完了。"
我说:"嗯。"
她说:"你哥还好吧?"
我说:"还好。"
她说:"那就好。"
我说:"嫂子,你以后咋办?"
她说:"该咋办咋办。我还在服装店上班,能养活自己。"
我说:"那你住哪儿?"
她说:"还住那儿。房租不贵,我负担得起。"
我说:"你有事给我打电话。"
她说:"嗯。"
挂了电话,我坐在家里,抽了根烟。我媳妇说:"离了?"
我说:"离了。"
她说:"18年,就这么完了?"
我说:"完了。"
她说:"你说这事闹的。"
我说:"闹的。"
7月,又到了7月16号。那天我去了老家,给我妈烧纸。我哥来了,建国也来了。我们哥仨在院子里烧纸,谁也没说话。纸烧完了,火灭了,我们仨站在院子里。我哥说:"我去看看她。"
我说:"谁?"
他说:"你嫂子。"
我说:"哪个嫂子?"
他说:"赵玉芬。"
我说:"你去看她干啥?"
他说:"不知道。就是想去看看。"
我说:"那你咋不早去?"
他说:"现在去也不晚。"
他骑上电动车,走了。我跟建国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建国说:"二哥,你说哥这是咋了?"
我说:"不知道。"
他说:"他是不是后悔了?"
我说:"不知道。"
他说:"那嫂子呢?"
我说:"哪个嫂子?"
他说:"赵玉芬。"
我说:"不知道。"
他说:"那刘红呢?"
我说:"刘红咋了?"
他说:"刘红还生着气呢。"
我说:"生啥气?"
他说:"她说不该撂那句话。"
我说:"哪句话?"
他说:"'你俩真行'。"
我说:"那她撂都撂了,咋办?"
他说:"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哥去了嫂子的出租屋。他敲门,嫂子开了门。他站在门口,说:"我来看看你。"
嫂子说:"进来吧。"
他进去了。屋里还是那张床,那张桌子,那把椅子。嫂子给他倒了杯水,他接了,没喝。他坐了一会儿,说:"你过得咋样?"
嫂子说:"就那样。"
他说:"缺啥不?"
嫂子说:"不缺。"
他说:"那我走了。"
嫂子说:"你走吧。"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嫂子站在屋里,看着他。他说:"玉芬,那天的事,我不怪你。"
嫂子说:"哪天?"
他说:"7月16号。"
嫂子说:"你怪不怪,都过去了。"
他说:"我知道。"
他走了。他骑上电动车,回了那两间平房。院子里那两棵石榴树,果子已经红了。
8月,建国给我打电话,说刘红想请嫂子吃个饭。我说:"你咋想?"
他说:"我不知道。刘红说她想跟嫂子说句话。"
我说:"啥话?"
他说:"她说她想跟嫂子说,那天的事,她不该撂那句话。"
我说:"那嫂子去不去?"
他说:"不知道。你问问。"
我给嫂子打了电话。她说:"红要请我吃饭?"
我说:"嗯。"
她说:"她咋想起请我吃饭了?"
我说:"她说她想跟你说句话。"
她说:"啥话?"
我说:"她说她不该撂那句话。"
嫂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行。我去。"
9月,两家凑一块儿吃了顿饭。在县城一家小饭馆,要了个包间。我去了,我哥去了,建国去了,刘红去了,嫂子去了。五个人,围着一张圆桌。桌上摆了八个菜,有鱼有肉,还有一瓶白酒。
刘红先开的口。她说:"嫂子,那天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撂那句话。"
嫂子说:"红,你别这么说。那天的事,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我不该穿成那样去你家。"
刘红说:"你那件睡裙,是在自己家穿的。你到俺家,没换,也没啥。是我多心了。"
嫂子说:"不是多心。换我,我也得多心。"
刘红说:"嫂子,你别这么说。"
嫂子说:"红,我说的是实话。那天的事,不怪你。怪我自己。"
刘红眼圈红了。她说:"嫂子,我……"
嫂子说:"别说了。都过去了。"
我哥坐在旁边,没说话。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建国也端起酒杯,说:"哥,我敬你一杯。"
我哥说:"嗯。"
两个人碰了杯,喝了。
那天吃完饭,五个人从饭馆出来。街上路灯亮着,人来人往。我哥和嫂子站在一边,建国和刘红站在另一边。我站在中间,看了看两边。嫂子说:"红,那我走了。"
刘红说:"嫂子,你常来。"
嫂子说:"嗯。"
她走了。她往步行街那边走,步子不快不慢。我哥站在那儿,看着她走。刘红和建国也走了,往北边。我站在饭馆门口,看着他们仨的背影,一个往东,一个往北,一个往东。街上人声嘈杂,谁也没回头。
到现在,我哥和嫂子还没复婚。嫂子还住在那间出租屋里,我哥还住在那两间平房里。他们俩偶尔见个面,说几句话,可谁也没提复婚的事。刘红和嫂子倒是来往了,刘红有时候去服装店看看,跟嫂子聊两句。建国和我哥也说话了,可不像以前那样,哥俩喝酒聊天,一聊半宿。他们俩现在见面,就是"嗯""行""知道了",没别的话。
我妈的忌日,我们仨还是回去烧纸。烧完了,各走各的。我哥往东,建国往北,我往南。三个人,三个方向。
有时候我坐在家里,想起来这些事,觉得跟做梦似的。去年7月16号那天,嫂子穿件真丝睡裙躺在我弟家的沙发上,我弟媳进门撂了一句话,我哥夹在中间,18年没说话。到现在,谁也没搭理谁。
可日子还得过。
我哥还是看仓库,一个月挣两千来块。嫂子还是卖衣服,一个月挣两千来块。建国还是跑大货,刘红还是理货。我呢,还是拿着退休金,在县城里晃悠。
上个月,我在街上碰见嫂子。她穿着一件红毛衣,头发染黑了,看着精神了不少。她说:"老二,你干啥去?"
我说:"没事,溜达。"
她说:"你哥咋样?"
我说:"还那样。"
她说:"你让他少抽点烟。"
我说:"你跟他说。"
她说:"我不说。你替我说。"
我说:"行。"
她走了。我站在街上,看着她走远。她走路还是那样,不快不慢,背挺得直直的。
我哥后来跟我说,他去看过嫂子一次,给她带了点韭菜,自己种的。嫂子接了,说:"你种的?"
他说:"嗯。"
她说:"你还会种韭菜?"
他说:"瞎种。"
她说:"挺好。"
他说:"那我走了。"
她说:"你走吧。"
他走了。他骑上电动车,回了那两间平房。院子里的石榴树,叶子落了,剩下光秃秃的枝子。
那天晚上的事,我到现在都不想提。可有时候又忍不住想。要是那天刘红没早回来,要是嫂子没睡着,要是那件睡裙换成别的衣裳,是不是就不是今天这样了?
可哪有那么多要是。
我哥今年54,嫂子42,建国47,刘红43。四个人,加起来快200岁了。折腾了半年多,谁也没落着好。
我媳妇问我:"你说你哥你嫂子,还能复婚不?"
我说:"不知道。"
她说:"你哥心里还有她?"
我说:"不知道。"
她说:"那嫂子呢?"
我说:"也不知道。"
她说:"那你呢?"
我说:"我啥?"
她说:"你夹在中间,难受不?"
我说:"难受。"
她说:"那咋办?"
我说:"不咋办。就这么过。"
我媳妇不问了。她转过身去,关了灯。屋里黑了,我躺在床上,听着外头的风声。窗户没关严,风从缝里钻进来,呜呜的,像谁在哭。
我想起我妈。我妈活着的时候,老说,兄弟仨要好好的,别闹别扭。那时候我们仨在院子里玩,我妈坐在门口纳鞋底,一边纳一边说:"你们仨,以后不管咋样,都得互相帮衬。"
我妈走了6年了。她要是知道今天这样,不知道咋想。
可这事,谁也没错。嫂子没错,刘红没错,我哥没错,建国也没错。谁都没错,可这个家,就这么散了。
要是你们摊上这种事,是先顾老人,还是先顾自己?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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