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公主嫁了三次,死后埋进哪个丈夫的坟里,居然闹到了皇帝面前,满朝文武吵成一团。这事放在今天,够上一整季的宫斗剧。可它偏偏发生在开元二十一年,主人公是唐中宗李显的第三个女儿,定安公主。
她这辈子最招人议论的不是嫁了三次,而是第二次。她嫁的那个人,姓韦。
神龙二年春天,王同皎被斩于都亭驿。到了那年秋天,她就被安排着嫁进了韦家。长安城里没人敢在明面上说闲话。私下里人人都说她心狠。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件嫁衣不是她要穿的。
王同皎不是普通人。他是陈朝驸马都尉王宽的曾孙,母亲那边跟李唐皇室沾亲带故。更重要的是,他是神龙政变的核心参与者。公元705年,张柬之、桓彦范等人谋划诛杀张易之、张昌宗兄弟,逼武则天退位。王同皎干了一件别人不敢干的事——他冲到东宫,把犹豫不决的太子李显扶上马,一路护送到玄武门。没有他这一把,李显能不能顺利复位都两说。政变成功后,王同皎被封为右千牛将军、琅邪郡公,食实户五百,娶了李显的女儿定安郡主。后来李显复位,郡主进封公主,王同皎拜驸马都尉,迁光禄卿。
那是定安这辈子最风光的日子。丈夫是拥立父亲的功臣,自己是正牌公主,儿子王繇也已经出生。她大概以为,日子会这么一直过下去。
可武三思活着。
武三思是武则天的侄子,中宗复位后不仅没被清算,反而跟韦皇后、上官婉儿搅在一起,把持了朝政。王同皎看不下去。他跟张仲之、祖延庆、周憬等人密谋,打算趁武则天灵驾发丧的时候,伏弩射杀武三思。计划很周密,问题出在告密的人身上。宋之问和宋之逊兄弟,这两个人在文坛上名气不小,人品却烂到了家。王同皎收留他们在府里住,管吃管喝。宋之逊的兒子宋昙从祖延庆那里套出了全部计划,转手就告诉了武三思。武三思立刻上奏,说王同皎要拥兵废后。中宗大怒,下令将王同皎斩于都亭驿,籍没其家。
王同皎死的时候“神色自如”,史书上就这四个字。他大概到死都不知道,出卖他的是他收留的客人。
定安公主没有去刑场。宫门落了锁,父亲派人传话,只四个字:在家候着。她五岁的儿子王繇在里屋哭,隔着一进院子,哭声传过来也是闷的。后来有人给她送来半支箭,箭杆从中间折断,断口毛糙,像是被人硬生生撅断的。送箭的老兵只说了一句话:“驸马让小的告诉公主,不是他不肯回来,是他回不来了。”
丈夫死后不到半年,韦皇后亲自找她谈话。说是谈话,其实是通知。韦后给她挑的人叫韦濯,韦皇后的从祖弟,卫尉少卿。定安公主跪在下首,脊背挺得笔直,说:“王同皎是被人诬的,天下人都知道。”韦后笑了笑,没接话。佛珠转了一圈,才慢悠悠开口:“冤不冤,是活人说了算。”
话说到这里,意思已经很明白了。韦濯是韦后的人,嫁进韦家,等于替王同皎那一党、也替她儿子签一份投名状。她若不签,五岁的王繇就会在某个夜里“染疾”,或者“失足”。她答应了。
出嫁那天长安万人空巷。更多的人是想看看这个女人到底长了副什么心肠,丈夫死了才半年,就凤冠霞帔地再嫁,还嫁进了仇人家。她坐在车里,一动不动,左手按着左袖的夹层。里面缝着那半支断箭,用素绢裹了三层,针脚是她自己缝的,扎破过两次手指。
韦濯这个人,跟武三思不是一路人。他后来做了一件事,能看出他的性格。有个富商犯了罪,万年县令李令质审问,韦濯去说情,李令质不听。韦濯跑到中宗面前告状,中宗把李令质问了一顿。李令质说了一句很有骨气的话:“韦濯跟那个犯人非亲非故,无非是收了人家的钱。韦濯权势再大,也不如陛下的法令大。”中宗听完,放了县令,没再追究。
韦濯就是这样一个人。不算好人,也不是恶人。他只是姓韦,只是“合适”,于是被挑出来,跟一个恨他的女人绑在同一个屋檐下。洞房那夜,他坐在窗边,自己解了冠,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让定安意外的话:“我知道你恨我。你也别恨得太用力。这门婚事,我事先也不知道。”
定安跟韦濯过了四年。四年里她生了一个儿子,取名韦会。这个孩子姓韦,是她在这桩婚姻里交出的又一份凭据。景龙四年六月,临淄王李隆基和太平公主的兵马杀进宫城。那一夜长安的火光,把半个天都烧红了。韦濯被从府里拖出去,定安追到门口,只看见他被反剪着双手,踉跄着往外走,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求救,也没有怨,只有一种很轻的、近乎解脱的疲惫。
韦濯死于唐隆政变。韦皇后被废为庶人,韦家势力被连根拔起。
朝廷又给她挑了第三个丈夫。博陵崔氏,太府卿崔铣。门第够高,人品也端正。她没有再反对。反对是要花力气的,而她的力气,已经在那两场丧事里用完了。
开元二十一年二月,定安公主病逝。她死在崔铣之前。人一死,麻烦就来了。她和王同皎生的儿子王繇已经长大,自己也做了驸马,娶了唐玄宗的长女永穆公主。王繇上了一道表,请将母亲与生父王同皎合葬。玄宗准了。
可给事中夏侯铦站出来,当朝驳了这道旨。他的话写进了《全唐文》,收在《通典》里,白纸黑字,刻薄到了极点:“公主初昔降婚,梧桐半死;逮乎再醮,琴瑟两亡。则生存之时,已与前夫义绝;殂谢之日,合从后夫礼葬。今若依繇所请,却祔旧姻,但恐魂而有知,王同皎不纳于幽壤;死而可作,崔铣必诉于玄天。”
翻译过来就是:公主活着的时候已经跟王同皎恩断义绝了,死了就该归崔家。真把她塞回王同皎身边,王同皎在地下不肯收,崔铣还要上天去告状。朝廷议论纷纷,多数人觉得话虽难听,却在理。最终判下来:定安公主与崔铣合葬,陪葬中宗定陵。
夏侯铦因为这道驳议被贬去了泸州做都督。玄宗用一个人的仕途,抵了这位公主的“公道”。
三个人最后在地下,还是做了邻居。定安公主葬在崔铣的墓室里,王同皎以“忠壮”的谥号陪葬在同一座定陵。礼官只管按规矩把她放进该放的位置,填上土,封了门。
她这一生穿过三次嫁衣。第一次是自己想穿的。第二次是被按着头穿的。第三次,是懒得再挣了。而她最后躺在谁身边,从头到尾,没有一次由她自己说了算。
有学者统计过,唐代再嫁公主有三十多人,改嫁的主要原因不是公主自己追求婚姻自由,而是驸马因政治原因被杀或被流放,公主被迫改嫁。定安公主就是这组数据里最典型的一个。她的三次婚姻,没有一次是自己选的。第一次是父亲选的,第二次是嫡母选的,第三次是朝廷选的。她的身体、婚姻、甚至死后的归宿,全都是政治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夏侯铦那篇驳议,通篇讲的是礼法,是典章,是“义绝”和“恩成”。可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问过定安公主自己想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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