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市场资讯
(来源:山西新闻网)
太行山的山林,本就是华北豹的家园。
这片山脚下的农田,曾是它往返两山唯一、却最难跨越的路。
2024年12月7日,和顺县乐毅村,编号HS2308M的雄性华北豹从南侧山谷走出,穿过莜麦田,绕过池塘围栏,上了对面山梁。三个位点的红外相机,完整记录下这段不过几百米的路程。它走得不紧不慢,像走过自家院子。
它大概不知道,脚下这片田,如今叫豹乡田,是有人专门为它种的。
▲编号HS2308M的雄性华北豹走过豹乡田(视频/猫盟CFCA)
换一种方式种地
华北豹天生需要一片辽阔的家园。一只成年豹的活动范围可达数十平方公里,公豹的领地更为广袤。
它们需要在群山之间自由游走、觅食、寻偶、迁徙,才能维系种群生生不息。可山脚下的村庄、农田、公路、围栏,筑起一道道无形屏障,把完整的山林,切成了破碎的孤岛。时间久了,近亲繁殖,种群衰退,豹子只会越来越少。
豹乡田所在的山谷两侧,常年稳定栖息着4到6只成年华北豹。不算多,但也不算少。南北山头的豹子能不能碰面,看似微不足道。可对野生种群延续而言,这是生死攸关的大事。
在山西省晋中市和顺-榆次华北豹栖息地,公益机构猫盟已深入开展华北豹保护工作超过10年,工作人员常年在深山布设相机、追踪监测,也扎根村落沟通协调。“保护不能走极端,不能简单把人迁出去。”豹乡田项目负责人王君说。村庄扎根数百年,农田是村民世代维生的根本,绝不能为了保护野生动物,简单迁移村民、废弃耕地。
但,可以换一种方式种地。
2023年,猫盟在太行山中段租下100亩农田,涉及乐毅村、小南沟村、饮马池村3个村,为野生动物修筑“农田桥梁”,豹乡田的故事由此开始。
动物的“山野自助餐厅”
华北豹是太行山的“大领主”,它的一日三餐,是山里的狍子、野兔、小野猪等中小型食草动物。“很多人只盯着豹子,却忽略了它要活下去,首先得有充足猎物。”王君说,我们为生灵种地,本质就是为豹子养粮、养活整条食物链。
豹乡田最巧妙的地方就在这里:田里的每一种庄稼,都对应一群小动物的口粮,也让豹子在山野之中,永远有充足的食物。
所以这片田地,被种成了层层叠叠的“山野自助餐厅”。低矮的大豆和苜蓿,是狍子、野兔最爱吃的嫩草主食;细碎的谷子、黍子,常年喂饱满山飞舞的鸟类;高大的玉米、高粱,会特意留到冬天,给狗獾、野猫囤足过冬粮食。各色蜜源花草四季接力开花,养活着无数昆虫,成了幼鸟、小兽的小零食。
田间布局也处处藏着小心思。外围高秆作物筑起安静屏障,让小动物安心“干饭”;田里不除净杂草、不堵死小路,留足穿梭玩耍的空间。秋收过后也不把田地收拾得干干净净,残穗、秸秆、草垛全部留存,给寒冬里缺食的小动物兜底,不让它们饿肚子过冬。
看似随性的种地方式,其实是一套智慧的喂养逻辑。农田不再只服务于人类,而是成了整座山林的补给站。小兽吃得饱、活得安稳、数量越来越多,华北豹的猎物就源源不断。换一种耕种方式,养好山野里最小的生灵,也就让华北豹,有粮可依、有地可归。
华北豹来到豹乡田
豹乡田建成一年后,迎来了属于这片田最珍贵的里程碑:华北豹第一次走过这片人类田地。这一次从容穿行,意义格外不同。原本阻隔豹群的田地,不再是不可逾越的屏障,实实在在变成了可供华北豹通行、衔接两片山林的生态通道。
在小南沟村的朱玉栓老人眼里,这一刻的到来,其实是山野最本真的模样。老人一辈子守着太行群山,偶尔能在深山撞见华北豹,却从未觉得凶猛可怕。世代山居的经验里,豹子是守着大山的“君子”。
“它鼻子特别灵,大老远就闻见人的动静,像猫一样悄咪咪绕开走,根本不会正面碰面。”老人说,当地几十年从未有过豹子伤人的传闻,深山偶遇老豹,反而是可遇不可求的稀罕事。
这份代代相传的共处心境,朴素却格外有力量。对他们而言,山上有豹,豹会下山侵扰牲口,人会防豹、护畜,也会怨、会恼;但人不会因此把豹赶尽杀绝,豹也大多避人而行。彼此有侵扰,也有退让,这才是祖祖辈辈在得失之间磨出的默契。
后来不止成年豹子独自穿过农田,红外相机还捕捉到豹妈妈带着幼豹来到田边活动。
这件事在村里悄悄传开。村民闲聊时说起,语气平平常常,仿佛在讲邻居家大人领着孩子出门闲逛。
不完美的共生之路
豹乡田的共生故事,从来不是完美的童话。
最大的冲突,藏在种地这件事本身。
村里人种了一辈子地,怎么翻、怎么种、怎么除草,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闭着眼都能干。可这群外来的年轻人,偏偏要教他们换一种种法:不用化肥,不打除草剂,不盖地膜,不把地边的草拔得一根不剩。
老七是小南沟村村民,种地的好手。他第一次听说“草不用拔干净”,眉头拧成了疙瘩。地里的草不拔,庄稼还能长?他站在地头,看那些年轻人留着草的地,觉得不成体统。他观望了很久,一直没加入。后来看着看着,逐渐了解到豹乡田的意义,于是种了两亩薯,照顾得还不错。
但其他老乡心里还是有疙瘩。有人嘀咕:我们种了几十年地,倒要外地人来教?
更大的麻烦是野猪。
豹乡田的田不用农药,不打除草剂,庄稼长得“细”,野猪闻着味儿就来了。一夜之间,成片的玉米被拱翻,地踩得稀烂。崔香莲家的玉米地刚被野猪拱过,他说:“野猪太伤害农民,农民靠种地生活,地毁了就没收入了。”以前还能下药、下夹子、拉电网,如今为守护生态全都受限。冲突最尖锐的时候,有老乡直接说:“你们保护豹子,豹子吃我们的牲口,野猪毁我们的地,谁来管我们?”村民云二乐至今因此拒绝参加项目。
王君深知差异所在,野猪是成片毁田,和狗獾少量啃食庄稼的可控损耗不同,于是搭建低压脉冲电子围栏,以无痛警示的方式驱避野猪,最大程度降低村民损失。崔香莲家的玉米地被毁32.8平方米,赔偿要等秋收后保险赔付才能确定,标准是一亩地180元。
幸运的是,矛盾没有激化,反而在一次次的碰撞中,慢慢化解了。村民接纳了生态守护的不完美,朱玉栓说:“做人做事,得互相包容。”他们明白了这群外来年轻人的守护山野、保护豹子的心意,便愿意包容暂时的不足与局限。而这份包容,也藏着双向的成全。豹乡田的暖心配煤政策落地,解决了村民冬季取暖的刚需。不用再进山砍柴、毁林取材,山间的草木植被得以安稳留存。
靠种地“养不起”豹子
同样不易的,还有豹乡田的守护之路。
生态耕种本就不盈利,成本高、产量低、全然靠天吃饭。仅靠售卖原生农产品,根本撑不起项目运营。
可守护不能停。多年来,公益扶持、企业认养、公众共建,无数远方的心意,默默托举着深山的生机。共建人一人365元,今年限量500份,一个月就售罄了。企业来认养土地、团建、种地。每年春播节,南京红山动物园会组织员工来到豹乡田一起种玉米,连续三年的“豹走红山”活动,帮项目扩大影响力,甚至还送来了滋养田地的大象粪,地边还有他们的动物明星牌子。这些支持,是豹乡田能走到今天的底气。
但光靠捐助,不是长久之计。豹乡田团队一直在探索自我造血的路。他们开发锁鲜玉米、草油麦、冬小麦面粉,做酥饼、饼干,提高附加值。打磨自然研学课程,让城里的孩子走进太行,认识豹子,认识这片田里的每一种庄稼、每一只昆虫。打造山野文旅,让更多人住下来,以乡村发展,反哺生态保护。
政府的努力至关重要。山西省2025年启动“山西华北豹生态廊道建设总体规划编制项目”,从省级层面为豹子的迁徙扩散铺路。和顺县还构建了“政府主导+科研支撑+公益助力”三位一体的保护模式。调查显示,这里维持着一个约40只成年华北豹的稳定繁殖种群,每年约有10至20只幼豹出生。而豹乡田,恰好落在这张蓝图的细部。马坊乡、和顺县已经把豹乡田当作一张名片,希望把规模做大,提出做千亩高标准农田。
2026年起,这份温柔的守护走出乐毅村。
豹乡田团队在周边村落免费发放蜜源种子、提供种植补贴,带动更多农户参与生态耕种,让更多山野四季花开、滋养生灵,一点点修补破碎的山林生态。
但王君心里清楚,现在还不到大规模复制的时候。生态农业的账,不是一年两年能算平的。模式能不能跑通,能不能被别人借鉴,还需要时间。
豹乡田也是桃花源
豹乡田的日常,像藏在深山里的一方桃花源,安静、温润。
田里自种的冬小麦收成了,请老乡帮忙磨成面粉,再做成馒头,刚出锅的馒头暄软温热,细细咀嚼,还有淡淡回甜。
豹乡田工作站小院里日光和煦。老乡家里的小狗“白手套”和小猫“草帽”最爱来小院串门儿,晒着暖融融的太阳沉沉打盹。
院内的杏树挂满沉甸甸的果实,个头饱满、酸甜多汁。大家不慌不忙等候,待熟透的杏子自然坠落,人和小动物一起捡拾享用,温柔又随性。
田间更是生机盎然。环颈雉成群踱步,雄鸟颈间一圈白羽亮眼,羽翼色彩绚烂,昂首走在最前,模样神气十足。雉妈妈带着一众毛茸茸的小鸡,叽叽喳喳穿梭在草丛田埂间,细碎的身影灵动可爱。
山村的温柔,也藏在三餐里。秀英做的河捞面鲜香地道。夏日来客登门,她总会提前切好西瓜,一块块码得整齐,端上桌清甜解暑。
饮马池村原本格外安静,常住仅三十余户、七十多位村民,平均年逾花甲,五十多岁便算是村里的年轻人。可每到盛夏,豹乡田便会热闹起来,慕名而来的游客络绎不绝,全新的乡村民宿也在稳步打造,沉寂古村慢慢焕发新生。
城里的客人辗转走完蜿蜒山路,落座尝一口筋道的面、咬一口清甜的瓜,抬眼便是连绵青山。没人会刻意提醒,却人人心知:远处的山上,也许正有华北豹,穿行而过。山野与人间,就这样温柔对望。
(记者 曲甜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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