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淮安刘老庄村那天,村口槐树底下正吵成一团。红脸老汉拍着膝盖喊:“我亲眼见的,秋分前三天,太阳还有一竿子高!”矮个女人嘴更利:“你瞎扯!分明是正晌午头,我站在塘埂上,那东西像一袋子白面迎风扬开了!”旁边蹲着个木匠,闷头抽了半根烟,插一句:“你们说的都不对。那天是早晨,水是白的,不是雾。”风从北边的苇塘刮过来,凉飕飕的,槐树叶子响成一片。

这桩事村里人吵了二十多年。说这话的人叫刘春根,在村小学教书,三十出头,农大毕业。他把我安顿在他家厢房,夜里坐在院里剥玉米。九月的淮安潮热未退,窗外北边就是苇塘,风一吹,烂蒲草混着鱼腥的气味往屋里钻。我问他到底信谁的,他没接话,玉米粒哗啦哗啦掉进盆里。过了半晌他开口:“那年我十一,跟着爷爷去塘边放鹅。离塘还有百十步,望见水面上白茫茫一片,说不清是雾还是水汽。我光觉得冷,大秋天的,浑身起鸡皮疙瘩。鹅一步都不肯走,我拽着鹅竿往回拉,它们扭头就跑。后来我上农大,专门调过那年秋天县里的气象记录,没雾。那白茫茫一片到底是什么,我自己也说不准。”他说到这儿声音压低了。屋外不知谁家的猫叫了一声,他手一抖,玉米粒撒了一地。

第二天上午我去找周广泰。七十三岁,当过兵,嗓门大,人称周大炮。他蹲在院里磨镰刀,刀石沙沙响,一股凉水浸铁的气味。一提那事,他镰刀往地上一插:“九七年秋分前三天,傍黑六点来钟,我从镇上回来。走到塘西头,看见水面升起一层白汽,像揭锅的馒头热气,不往上跑,贴着水面往东走。就在那棵歪脖子柳树底下,草叶子都不带动一下。静,周围静得出奇,蚂蚱都不叫。九月的天,我穿着夹袄硬是打哆嗦。我在塘埂上蹲了半个钟头,白汽慢慢散了才回家。第二天早起,塘边漂了一层死鱼,都是柳叶大的小白条,白花花的,跟撒了一层霜一样。”我问会不会记错年份。他眼一瞪:“我孙女九七年出生,我能记错?那年塘边死鱼,老会计也看见了,他前年走的。”老伴端茶过来,嘀咕道:“他打那年起,每年秋分前后都绕开塘边走。有一回半夜做梦,大喊‘鱼、鱼’,我推醒他,浑身是汗。问他梦见啥,他不肯讲。”

下午,我在菜地边上找到王秀兰。五十六岁,人瘦,嘴快,绰号二花嫂。地皮晒得发白,沟渠干得裂了缝,脚踩上去嘎巴响。她蹲着掐韭菜,听我问那事,嘴角一撇:“别听周大炮瞎吹。那年明明是九月初八,正晌午头,太阳毒得地皮发烫。我从娘家回来,走到塘南边,苇丛里忽然滚出一团白雾,不是从水面起的,是从苇秆缝里挤出来的,像有人蹲在塘边筛石灰,白灰迎风扑过来,眼睛都睁不开。蹲下躲了一阵,再抬头,白雾罩着半拉塘面,太阳一照,刺得眼睛疼。整整一下午没散,傍晚才被风刮跑。哪有什么白汽,更没有死鱼。”她掐韭菜的手停了一下:“躲还来不及,去干啥?那白雾看着让人心慌,头皮一阵阵发紧。我后来也琢磨,是不是眼睛花了,可我眼睛没毛病,那东西白花花扑过来,跟真的一样。”儿媳妇搭话:“我妈打那以后再没从塘南走过,宁可绕三里地。一提那年秋天,她就说身上发冷,骨头缝里发凉。”王秀兰瞪媳妇一眼:“就你话多。”韭菜在她手里攥出一汪绿水。

第三天清早,我去镇上找木匠孙德顺。四十九岁,手粗,话少。铺子里刨花卷着松木香往外翻。听我问起这事,刨子停了:“我去过一回,就一回。九九年五一前后,清早八点多,我跟人去邻村上梁回来。走到塘边,看见塘水变了颜色,米汤一样,白乎乎的,表面浮着一层细沫。水面上没有一丝风,芦苇一动不动,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我蹲下去闻了闻,一股生面粉味。没敢碰,就在那儿看着,约莫一根烟的工夫,水又清回来了。第三天我去钓鱼,塘埂上到处是干死的青蛙,白肚皮朝天,一只只胀着。我数过,不算芦苇里的,光是塘埂上五十三只。数完我就吐了。五十三,这个数一辈子忘不掉。后来我做木工,最怕碰白漆,一闻见白漆味就想起那塘白沫,胃里翻跟头。”他老婆在里屋接话:“他那阵子天天夜里说梦话,翻来覆去就是一句:水白了,水白了。”孙德顺低头刨木花,再没吱声。

第四天见到赵玉兰。六十三岁,镇上做过三十年裁缝,人称巧手赵。她坐在窗边穿针,屋里一股棉布和浆糊的味。听我来意,她放下针线:“他们说的都不对。那天不是早上也不是傍晚,是下午,刚下过阵雨。我出门收衣裳,看见天上有一块云,白亮亮的,从西边飘过来,正好停在苇塘上头。云影落进水里,整个塘变成银白色,亮得晃眼。我看了十来分钟,进屋做饭。哪来的雾?哪来的沫?都是心里有火,看啥都邪乎。”说完继续穿针,半天又补一句:“我眼睛一辈子好使,没看错过颜色。”她女儿在院里晒衣裳,追出来小声告诉我:“我妈嘴上这么说,可那年秋天有阵子半夜爬起来,拿手电筒往塘边照。我问她照啥,她说看看还亮不亮。那几天她眼睛酸得直流泪,点了半个月眼药水。”

我把几个人约到村委会,想当面再捋一遍。结果不到五分钟就吵崩了。周大炮脸涨得通红,手指头差点戳到孙德顺鼻尖:“你那年才多大,二十啷当岁,记个屁!”孙德顺把烟头摁灭在会议桌上:“我五十三只青蛙数得清清楚楚,你能数清你的死鱼有几条?”王秀兰在一边冷笑。赵玉兰站起来就走,木门被她带得哐当一响。刘春根坐在角落一句话没讲,最后闷声说:“那天鹅不肯走,我拽都拽不动。这个假不了。”

后来有人想起县植保站一位退休老技术员。七十来岁,头发全白,听完先笑,说天下哪有那么多稀奇事。可等到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对质完,他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他翻出一本黄皮手册,讲可能是塘里水生微生物大面积死亡形成的白色泡沫,叫水华。周大炮当场摇头:水华是绿褐色的,不是白的,塘边没有一家工厂,哪来的污水。老技术员又讲也许是光线折射加晨雾,王秀兰冷笑:大晌午头太阳晒得人冒油,哪来的晨雾?老技术员答不上来,只叹可惜没留下水样和照片。

照片更是巧合。当年镇上唯一能冲洗胶片的照相馆关门半个多月,老板去外地吃亲戚喜酒。村里没有一部数码相机,手机也是稀罕货。塘水没过多久被秋雨灌满,后来又抽过几次水,底泥翻了个个儿。所有能当证据的东西,一样都没留下。

前年冬天村里清淤种藕,抽水机把塘水抽干。塘底的黑泥被太阳一晒,翻出一股沤草的气味。人们正议论哪块地适合种藕,有人忽然喊了一声:“你们来看!”围过去,靠南角一块洗脸盆大的地方,土是灰白色的,跟四周黑泥完全两样。拿铁锹往下挖,半米深还是灰白。再往下没人敢挖了。周大炮蹲在塘埂上抽完一支烟,说了一句“填上吧”,转身走了。塘泥清完,种了藕。去年秋天藕塘干水,那块地方又隐隐泛出灰白色。刘春根拍了张照片发给我,问过县土肥站,人家讲可能是土里某种矿物成分,但又说不出为什么四周全是黑泥,偏偏这一小片颜色不同。

我离开村子已经两个多月。前几天给刘春根打电话,问藕塘今年的情形。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塘还在,那片灰白土也还在。天一旱,总是先从那一块泛白,今年颜色又深了些。”我问那几个人还争不争了。他说:“周大炮前年走了,走前嘴里还念叨白汽。王秀兰搬去县城了,孙德顺听不得白字,巧手赵眼睛花了,还是咬定是云影。”又停了一下,他说:“那片灰白土,我拿锹往下挖了一截,越往下颜色越深,像从地底下渗上来的。我没敢再挖。”我这边一时没说话。电话那头传来沙沙的声响,他说先挂了,天阴,怕下雨。忙音之后,我耳边只剩下风的动静,一阵一阵,像从塘那个方向吹过来的。

注:本篇内容为故事演绎,情节人物均属虚构,与现实地域、人物无关,请勿过度联想。

#奇闻异事 #乡村纪实 #民间见闻 #未解现象 #山野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