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袋苍蝇引出金牛,真凶就藏在三步之外
振宏看见师父把手伸进布袋,抓出满满一把东西。那东西在月光底下泛着古怪的金色,细小,密集,还在蠕动。
"苍蝇?"他下意识退了半步。
洪天虎没答话。他把手举到齐眉高,掌心朝上,五指缓缓张开。那些涂满了金漆的苍蝇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似的,从他掌心起飞,成团成团地涌进夜色里,远远看去像一团飘忽的金雾。
振宏屏住了呼吸。
那团金雾飞出去不到十丈远,猛然下坠,扑向地面,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了下去。苍蝇散开又聚拢,沿着地面上某种振宏肉眼看不见的轮廓疯狂攀附。
金漆在月光下反射出鳞片般的光泽——一头牛的形状,正从虚无中一寸一寸地浮现出来。
先是高高隆起的脊背。然后是两根弯曲的犄角。最后是四条粗壮结实的腿。
一头金牛,活生生地立在他们面前,浑身上下覆满了金色的苍蝇,像一尊从地底深处拱出来的铜铸神兽,呼吸间带着一股古老的泥腥气。
"师父……"振宏的嗓音发颤,"这是什么?"
洪天虎的眼睛亮得吓人。他死死盯着那头金牛,目光又烫又狠,像盯着一件丢失了二十年的东西终于找回来了。
"这就是金牛。"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跑了它。"找到它,就能找到奇门福禄寿。找到奇门福禄寿——"他停了一下,右掌慢慢攥紧,指节发白,"我这二十年,才算没有白坐。"
振宏是三个月前才拜到洪天虎门下的。他原本只是个跑货运的年轻人,机缘巧合在山路上拉过一个搭车的老头,那老头就是洪天虎。
一个坐了二十年牢的人,出狱后身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像背负着别人看不见的重量。振宏起初只觉得这老头懂得多,风水、堪舆、寻龙点穴,张口就来,讲的那些东西振宏从来没听过,却又莫名地信。
后来他才知道,洪天虎不是普通的江湖术士。二十年前,他是这一行里最顶尖的人物。
这天晚上,洪天虎带他来到这片荒山。在来之前,洪天虎从贴身的布里取出一颗漆黑的珠子,巴掌大小,通体乌沉,拿在手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凉意,像握住了一块冰。
"看见没有,"洪天虎把珠子托在掌心,让振宏细看,"这就是黑龙珠。风水行里最顶级的宝物,世间只有一对。这颗黑的在我手里,另一颗白的——下落不明。"
振宏凑近了看,珠子表面隐约浮动着一层极细的暗纹,像蛇鳞,又像水波。他问:"另一颗白龙珠呢?"
洪天虎沉默了几秒。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沟壑纵横的皱纹映得格外深。他开口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讲别人的事。
"二十年前,我在一座古墓里挖出了这两颗龙珠。刚到手,就被人从背后偷袭了。那人我没看到脸。等我醒过来,白龙珠没了,守墓人的尸体就躺在我旁边,手里攥着我的刀。"
他顿了顿。
"警察来的时候,我浑身是血,手里拿着墓里的东西,守墓人死了,刀是我的。百口莫辩。二十年。"
振宏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个跑货运的,没见过这种事。
洪天虎继续说:"黑白龙珠的秘密,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全知道——我师弟康令文。当年我教了他全部的门道,他是我最信的人。所以那晚偷袭我的人,要么是他,要么是他走漏了消息。我怀疑白龙珠就在他手里。"
"那这龙珠到底是干什么的?"
"白龙珠能改风水。"洪天虎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一块地,再烂的风水,只要把白龙珠埋下去,就能起死回生。黑龙珠的用处我还没亲眼见过,但古书上写得清楚——它必须和天下第一宝'奇门福禄寿'配合使用,才能发挥真正的威力。"
"奇门福禄寿?"
"对。找到它,黑龙珠才算有了归处。我这辈子,也就算了了一桩心愿。"
洪天虎告诉振宏,他们脚下站着的这片荒山就是解开一切的关键。这个地方是多年前一个叫康美美的女人无意间发现的金牛宝地。
表面看就是一片寻常的荒坡野岭,可地底下藏着一只肉眼看不见的金牛。金牛通灵,能找到奇门福禄寿的位置。
"所以我才要拿这些苍蝇来。"洪天虎拍了拍那只空了的布袋,"涂了金漆的苍蝇,嗅觉极其敏锐,能捕捉到金牛身上那股气。它们一落上去,金牛的轮廓就显出来了。你刚才也看到了。"
振宏点了点头,又抬头看了看身后。不远处一面巨大的石壁陡然耸立,石壁上的天然纹路隐约构成一张虎脸,两道石缝恰似虎目,居高临下,正对着金牛站立的方向。
"看见那面石壁没有?"洪天虎指向石壁,"像不像一头猛虎?"
"像。"振宏打量了一下,"虎视眈眈的。"
"对。有这只猛虎在这盯着,金牛平时不敢动。它只能等。"
"等什么?"
洪天虎抬起头,看了看头顶的星空。北斗西斜,银河横亘。他的目光停在某个位置不动了。
"每年七月初七,是金牛座最亮的时候。那天夜里,金牛会出来吸收天地精华,变得格外凶猛。猛虎也镇不住它。那时候我们就能抓住它,让它带我们去找奇门福禄寿。"
振宏听得将信将疑,但看着师父那双发亮的眼睛,没敢多问。他只说了一句:"那离七月初七还有几天?"
"三天。"
洪天虎和振宏谁也没有注意到,在他们身后大约五十步开外的灌木丛里,一个人正趴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袁国华已经跟了他们两天了。
他趴在湿冷的泥地上,膝盖硌着一块尖石,衣服被夜露浸透了,贴在后背上又冷又黏。但他一动不动。他听见了每一个字——黑龙珠、白龙珠、奇门福禄寿、金牛、七月初七。全部听见了。
袁国华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
他深知洪天虎的本事。二十年前他就领教过了。当年那一记闷棍从背后打下去,他以为自己运气好,抢了白龙珠,嫁祸了杀人案,这辈子可以安安稳稳过下去。
可他始终不踏实。他知道洪天虎总有出来的一天。二十年的刑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足够让一个心心念念复仇的人攒满一肚子的恨。
如今洪天虎出来了。
袁国华原本想躲。可他忍不住。他太想知道洪天虎出狱以后在干什么,有没有查到自己头上。于是他跟了上来。这一跟,把他吓出一身冷汗。
洪天虎没有查到他。洪天虎怀疑的是师弟康令文。这是好消息。但坏消息是——如果洪天虎找到奇门福禄寿,配合黑龙珠用起来,那他袁国华的处境就完全不一样了。
黑白龙珠一旦合一,当年古墓里的秘密就可能被重新翻出来。到时候不用洪天虎查,真相自己会浮上来。
袁国华的脑子转得很快。他在灌木丛里无声地咬着嘴唇,把事情从头到尾理了一遍。不能现在动手。洪天虎太警觉了,风水师对周遭的感知异于常人,稍微有一点不对他就会察觉。
也不能让他白找到奇门福禄寿。那东西到了洪天虎手里,就是一把悬在自己头顶的刀。
只有一个办法:让洪天虎去找,等他找到了,再动手。杀人,夺宝,一了百了。
袁国华悄无声息地从灌木丛里退出去。临走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荒山。月光下,那头金牛的轮廓还在,金漆苍蝇覆在上面,远远看去像一座会呼吸的金色雕塑。他攥了攥拳头,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七月初七。
从傍晚开始洪天虎就在做准备。他取出一条用老虎爪骨磨制的绳索,那绳索非比寻常,是专门用来套灵物的。老虎是百兽之王,虎爪的煞气能压住金牛的灵性。他还带了一张弓,箭头裹了朱砂。
天黑之后,他和振宏摸到了石壁下面。头顶的星空比往日亮了许多。洪天虎抬起头,目光锁定在金牛座的位置。那几颗星仿佛被擦亮了似的,刺得人眼睛微微发疼。
"时候到了。"他低声说,"先射虎眼。"
他搭箭拉弓。弦绷到极限的时候,他的呼吸停了一瞬。松手。箭带着一声尖啸射出去,正中石壁上左边的石缝。碎石迸溅,朱砂的红色沿着裂缝渗开,像一只眼睛流了血。他又搭一箭,射右边的石缝。同样正中。
两道虎眼同时被射瞎了。
天地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变了一下。振宏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他的耳膜突然嗡了一声,像气压变了。他下意识看向金牛原本站立的位置——空的。
"来了!"洪天虎一把拽住振宏的胳膊往后拉。
地面在抖。振宏低头看,脚下的碎石在跳,像有什么庞然大物正从地底拱上来。然后他看见了——那头金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现在了二十步开外的地方,比那天夜里看到的更大,更实,浑身的金色更深更沉,两根犄角在星光下泛着冷光。它低着头,鼻孔里喷出的气在夜风中凝成白雾。
"套它!"洪天虎把虎爪绳索塞到振宏手里。
振宏来不及多想,冲上去将绳索甩了出去。绳圈准确地套在了金牛的脖子上。他死死拽住绳头,脚下蹬住一块凸起的岩石。
金牛猛地抬头。
那股力量大得超出了振宏的想象。他整个身体被拖离了地面,双脚在碎石上犁出两道深沟,鞋底磨穿了,脚趾蹭在石头上,火辣辣地疼。
他咬着牙不肯松手,但绳子绷到极致的时候开始和一块锋利的石棱剧烈摩擦。一下。两下。第三下的时候,绳索断了。
虎爪绳索被磨断的那一瞬间,金牛像脱了缰的野马,猛然掉头朝他们冲过来。四蹄踏地的声音像闷雷。振宏来不及躲闪,被牛头一拱整个人飞了出去,摔在三步外的草丛里,半边身子都麻了。
等他撑着爬起来的时候,金牛已经不见了踪影。夜风吹过荒山,碎石滩上一片狼藉。
洪天虎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截断了的绳头。月光照着他那张铁青的脸,嘴唇抿成一条线。
第二天,振宏在电视上看到了一条新闻。
一辆停在路边的列车莫名其妙翻车了。车厢侧翻在铁轨旁,玻璃碎了一地,救援人员正在现场作业。新闻说这起意外原因不明,没有发现碰撞痕迹,也没有爆燃迹象。
就那么翻了。紧接着第二条新闻:一棵百年老树一夜之间被连根拔起。那棵树的树干有一人多粗,根系扎得很深,住了几代人都没事,偏偏昨晚被什么力量整棵掀翻了。树坑里的土是朝外翻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上来的。
振宏看完新闻,去找洪天虎。
洪天虎坐在旅店的窗前,手里握着那颗黑龙珠,拇指在上面一下一下地摩挲。他听完振宏的话,没说话,沉默了好一会儿。
"是金牛。"他说。
"它到处乱跑——"
"它挣脱了束缚,灵性乱了。"洪天虎的声音很沉,"现在它就是一头横冲直撞的疯牛。没闹出人命是运气好。可它不会停。它的灵气会越来越强,破坏力也会越来越大。早晚要出事。"
振宏问:"那怎么办?"
"把它引回来。"
洪天虎的办法简单得让振宏觉得荒唐:撒草。
"牛吃草。金牛也是牛。"洪天虎说,"去准备一车青草,沿着金牛宝地撒一路。它会出来的。"
振宏照做了。他借了一辆小货车,装了半车新鲜的青草,沿着那片荒山的边缘慢慢开,一边开一边往路两边抛草。青草的汁液在夜色里散发着浓烈的清香味。
开了大约二十分钟,振宏从后视镜里看见了异常。车后的路面上有什么东西在动。起初只是一团模糊的金色影子,后来越来越清晰——金牛低着头,正沿着他撒下的草迹一步一步走过来,边走边吃。
"师父!它来了!"
洪天虎已经站在货车后斗里等着了。他手里握着黑龙珠,脸上是一种振宏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兴奋,不是紧张,是一种把什么都押上去的决绝。
金牛埋头吃草,越走越近。洪天虎蹲在车斗边缘,等它走到三步之内,猛地将黑龙珠按在了金牛的额头上。
一股肉眼可见的黑气从珠子里涌出来,钻进了金牛的额心。金牛浑身一震,四蹄顿住,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两根犄角上那股冷冽的光泽暗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柔和的暗金色。
"好了。"洪天虎翻身骑上了金牛的背。
振宏目瞪口呆地看着师父骑在一头金牛身上,像骑着一匹温顺的老马。金牛缓缓转身,朝着荒山深处走去,步子稳而沉。
"跟上!"洪天虎回头喊了一声。
振宏把货车丢在路边,拔腿追了上去。金牛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某种振宏看不出来的路线上。它穿过碎石滩,绕过那面被射瞎了眼的石壁,走进了一片振宏从没来过的山谷。
谷底越来越窄,两侧的石壁越来越高,最后收成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裂缝。
金牛侧身挤了进去。洪天虎伏在牛背上,跟着钻了进去。振宏在后面挤得胸口疼,但还是咬牙跟了进去。
裂缝尽头是一个封闭的空间。不大,也就两间屋子那么大。四面是石壁,顶上有一道裂缝,一缕极细的天光从那道裂缝里漏下来,照在正对面的石壁上。
那面石壁上有一个小孔。
孔不大,刚好能塞进去一颗珠子。
洪天虎从金牛背上下来,走到那面石壁前,端详了那个小孔很久。黑龙珠在他掌心里微微发烫,像在对什么做出回应。他把黑龙珠放进了那个小孔里。
严丝合缝。
下一秒,整座石壁开始震动。不是地面的震动,是空气本身在抖。振宏的耳膜又嗡了一声,比射虎眼那天更厉害。他看见师父的身影在那一缕天光里晃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拽了下去似的,天旋地转,天地翻覆。
等洪天虎再睁开眼的时候,四周一片漆黑。身上冰凉,像躺在一块石板上。他慢慢坐起来,手往旁边一摸,碰到了一样东西。
那东西不大,冰凉,光滑,沉甸甸的。他摸出来,借着头顶那道裂缝里漏下来的一线微光去看——是一件他从未见过的器物。上面有纹,有字,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厚重感。拿在手里,像捧着一段被压缩了的时间。
奇门福禄寿。
他攥着那件东西,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二十年的牢,二十年的恨,二十年的不甘,全在这一刻拧成了一股说不上来的东西,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他想起守墓人倒在地上的那张脸,想起自己被按在地上时嘴里吃进去的泥,想起法庭上没有人信他的那个下午。他低头看了看手里这件冰凉的器物,忽然觉得手在抖。
不是因为冷。
"师父?"外面传来振宏的声音,又闷又远,隔着那面石壁。
洪天虎站起来,把奇门福禄寿揣进怀里,沿着来时的裂缝一步一步走了出去。金牛不在了。黑龙珠也不在了。但他怀里的东西还在,沉甸甸地压着胸口,像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振宏站在裂缝外面等他。天已经蒙蒙亮了,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灰蓝色的微光。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洪天虎拍了拍振宏的肩膀,迈步往山谷外面走。
他们走到碎石路边的时候,振宏先看见了那辆货车。货车还停在原处,驾驶室的门开着,车灯没关,电瓶快要耗尽了,灯光已经暗得发黄。
然后他看见了货车旁边站着的那个人。
那人背对晨光站着,面目看不太清楚,但身形偏瘦,穿着一件深色的旧外套,两只手插在口袋里。
振宏停下脚步。洪天虎也停下了。
那个人慢慢转过身来。
洪天虎不认识他。至少在记忆里搜了一遍,没有这张脸。但这个人的眼神不对——那不是一个偶然路过的山里人的眼神。那是一种等了很久、忍了很久、终于等到这一刻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袁国华朝他们笑了笑。
"洪先生,"他说,声音不大,但山谷里回音很重,"恭喜啊。找了二十年的东西,总算是到手了。"
洪天虎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的手不动声色地按在了胸口——奇门福禄寿就揣在那里。他的脑子飞速地转:这个人知道我是谁。知道我在找什么。知道我找到了。
他是谁?
袁国华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他从口袋里抽出左手,手里攥着一样东西。光线太暗,振宏看不清那是什么,但他看见那东西是白色的。
一颗白色的珠子。
洪天虎的呼吸停了。
白龙珠。
那个二十年前从背后偷袭他的人,那个抢走白龙珠、嫁祸他杀人的人,那个他找了二十年、以为在师弟康令文身上的人——此刻就站在五步之外,手里捏着那颗白龙珠,笑着看他。
"你不认识我,"袁国华说,"但我认识你二十年。"
晨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碎石滩上拉出两条长影子,一条是洪天虎的,一条是袁国华的。振宏站在两个人中间,什么也说不出来。
远处传来一声极低的牛鸣,像从地底深处发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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