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梅的山风早已吹散了唐代古寺廊壁上的墨迹。千余年岁月流转,大多数人记住了慧能那句石破天惊的“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于是便轻易把神秀的偈语轻轻搁置,甚至以为“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只是一层尚未通透的浅见。
世人总偏爱顿悟之后的洒脱,向往一念之间扫尽万般烦恼。仿佛只要豁然开悟,心中便再无杂念,世间种种烦扰自此烟消云散。这当然是极为动人的境界,可我们常常忽略,顿悟如同登高望远的那一瞬,脚下依旧是一级一级需要踩踏而上的石阶。没有日常的修持,所谓的开悟,有时不过是一场漂亮的空想。
神秀说,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把一颗人心比作搁置在堂上的明镜。镜子本自明亮,奈何红尘往来,便有浮尘缓缓落下。若是放任不管,时日既久,薄尘积作厚垢,镜面便渐渐昏蒙,原本的光明也就隐没不见。于是便要时时勤拂拭。这一个“拂拭”,不是向外追逐什么玄妙的神通,而是向内的检点。每一日,于起心动念之间,觉察私欲,收敛戾气,擦拭那些悄悄攀附上来的贪嗔与浮躁。
很多人对此生出一层误解,以为这般日日擦拭,是执着于清净,反而是一重枷锁。诚然,最高的禅境,是看透尘埃本是空幻,不必苦苦对抗烦恼。但凡夫行走于烟火人间,七情六欲与生俱来,念头此起彼伏,哪里能够一朝之间便荡尽所有习气。顿悟的见地固然高远,习气却不会随一句偈子凭空消散。心中道理纵然明白,遇事依旧会愤懑,受辱依旧会耿耿于怀,得失面前依旧摇摆不定。知与行之间,横亘着一道漫长的沟壑,而“时时勤拂拭”,正是跨越这道沟壑的工夫。
这便是渐修的珍贵。顿悟看见山顶风光,拂拭便是下山行路之时,依旧不肯放任自己的心。清晨自省,暮色反思;话说出口之后回头检视,事情做完之后静静回观。看见私心升起,便轻轻扫去;看见怨愤萌发,便缓缓平复。它不是压抑人性,而是对自我心性持续的看护。就如同庭院之中,杂草不会只铲除一次便永不复生,人心的杂念亦是如此。今日扫去,明日又生,便再扫。一回回,一遍遍,不急切求成,不幻想一劳永逸。
后世的士大夫,多半便是活在这一重渐修的境界之中。他们读过禅家妙理,知晓万物性空,却依旧不肯荒废日常的修身。做官时警惕功名之心,独处时反省妄念。懂得性空的道理,却并不拿“本来无一物”当作借口,放任自己随波逐流。倘若一味高谈空性,以为本心本来清净便无需修为,遇到世事便听之任之,那所谓的禅悟,反倒滑向了懈怠。
顿悟是看见本体,拂拭乃是守护功夫。二者原不该分出高下。大多数行走尘世的普通人而言,“时时勤拂拭”,恰恰是最恳切的修行。我们不必急切奢望刹那间的大彻大悟,就在一日又一日的生活里,轻轻擦拭自己的心。喧嚣之中守住一点清明,纷扰之中保留一份自省。一边仰望高远的觉悟之境,一边踏踏实实地做好眼前这一回回的拂拭。
山河漫长,心性的打磨,原是一场没有终点的跋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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