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冬,加拿大多伦多,82岁的张国焘病卧在护理机构里。此时的他右半身因中风而行动困难,身边没有昔日追随者,也没有能够与之纵论天下的政治同人。窗外积雪未消,屋内只剩下单调的铃声和漫长的等待。
“冻死在老人院”更像是后人对他晚年处境的概括,并非简单指他被冻死。张国焘于1979年12月3日在多伦多去世,真正困住他的,是疾病、孤独,以及一生都没有彻底放下的自负。
很少有人一开始就把张国焘看成失败者。
1917年夏,20岁的张国焘来到上海,住进法租界一处并不宽敞的住宅。屋里住着革命党人叶伯衡,桌上堆满报刊,谈论的也不是家长里短,而是袁世凯、军阀、革命与国家前途。
张国焘出身江西萍乡一个较为富裕的家庭,早年并不缺衣食。可在上海,他第一次接触到另一种生活:有人穷得几个人轮换穿一条裤子,却仍然谈论救国。
他曾问:“这样苦,为什么还要坚持?”
叶伯衡的回答并不复杂:“人可以穷,志气不能没有。”
这句话未必改变了张国焘的全部思想,却让他看见了个人命运之外的道路。此后,他考入北京大学,接触《新青年》,拥护新文化,也因反对包办婚姻与父亲发生冲突。新思想带来的,不只是书本知识,还有一种强烈的自我判断。
1919年5月4日,北京爆发反帝爱国运动。张国焘担任北京学生联合会讲演部负责人,四处演讲,组织学生行动,并一度被捕。那段经历使他迅速成为学生运动中的活跃人物,也让他更加相信,凭借个人的胆识和口才,可以在政治风浪中发挥巨大作用。
这份自信后来成为他的力量,也埋下了隐患。
1920年,北京共产主义小组成立,李大钊担任负责人,张国焘承担组织工作。他参与长辛店工人运动,和邓中夏等人往返于北京与长辛店之间,动员工人参加补习学校。识字课看似平常,却使知识分子第一次较有组织地走近产业工人。
1921年7月,中国共产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召开。李大钊因事务繁忙没有出席,张国焘与刘仁静代表北京小组参加会议。作为早期创建者之一,张国焘的地位不可谓不高,能力也确实突出。
问题在于,他习惯于把“坚持己见”当作“掌握真理”。
1927年8月1日,南昌起义前夕,张国焘以中央代表身份到达南昌。中央意见是起义应当谨慎,但他对形势的判断出现偏差,曾试图拖延行动。周恩来、李立三等人据理力争,起义最终按计划发动。后来回看,这场风波暴露出张国焘在重大关头犹疑、擅断的一面。
真正的决裂发生在长征途中。
1935年红一、四方面军会师后,张国焘与中央在战略方向上发生严重分歧。他掌握的红四方面军兵力较强,政治声望也不低,因而产生了另立中央的做法。毛泽东等人率部北上后,张国焘最终被迫取消这一组织。
1936年,三大主力红军会师。为打通与苏联联系、解决物资困难,中央部署宁夏战役。战事变化后,张国焘所部行动失误,西路军渡过黄河后陷入困境,经过数月苦战,至1937年春遭受重大损失。西路军失败不能只归结于一个人的决定,但张国焘在战略判断和指挥上的责任无法回避。
回到延安后,他面对的已不再是掌声,而是批评与审查。遗憾的是,张国焘始终没有真正完成自我检讨。他认为自己有苦衷,有功劳,也有资格为错误辩护,却没有意识到,政治组织最看重的恰恰是服从整体和承担责任。
1938年4月5日,张国焘祭扫黄帝陵后,离开陕甘宁边区,投向国民党方面。周恩来曾劝他:“你是共产党的创建人,为什么要走到这一步?”
张国焘没有回头。这一次离开,不是意见分歧,而是政治立场的彻底改变。
1948年,他随国民党政权迁往台湾,后来又到香港。没有权力核心的庇护,他的处境很快冷落下来。1953年,他曾通过陈独秀之子等人表达希望返回大陆的愿望,并写信给毛泽东,表示愿意重新为党和人民做事。
中央方面的条件很明确:承认并检讨历史错误,保证改过自新。对普通人而言,这或许只是一次必要的说明;对一生极其看重声望的张国焘来说,却像是要亲手拆掉自己最后的体面。
他没有接受。
1968年,张国焘前往加拿大。晚年中风后生活不能自理,只能住进护理机构。那间老人院并不喧闹,没人需要听他讲述北大、五四、建党,也没人愿意反复讨论长征路线。昔日的名字还在,能够支配局势的时代却早已结束。
窗外又下雪时,张国焘已经很难自行翻身。毛毯滑落,床边铃声响了许久,护理人员才推门进来。一个曾在历史转折处屡屡作出选择的人,晚年却连一条毛毯都无法亲手捡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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