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很响。
比酒店音响里放的《恭喜发财》还响。
我妈的左脸顺着那一声偏过去,半边眼镜滑到鼻尖上。
她手里那双公筷还悬着,筷尖上挂着一块清蒸鲈鱼。
鱼肉掉在桌布上,洇出一小片油。
打她的人,站在我妈面前,手还举着。
二十四岁,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腕上一块绿水鬼。
那是钟屿。
我老婆沈知言招进来的实习生。
三个月前转正,现在挂着一个响亮的头衔,叫战略协同专员。
他打完人,没有把手放下。
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像是在确认刚才那一下的手感够不够。
然后他笑了。
“梁阿姨。”
他叫得特别礼貌,礼貌得像在念稿子。
“我尊重您是长辈。”
“但长辈也得讲道理。”
我妈捂着脸,指尖抖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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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今年六十一。
她这辈子最体面的一天,是三十年前在纺织厂门口接过那张劳模奖状。
最不体面的一天,是今天。
是我女儿的满月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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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摆在这家会所,二十桌,红桌布,每张转盘上插着一支金色的气球。
主桌上坐着我妈,我三姨,我舅,还有沈知言的父母。
我妈今天穿新做的枣红旗袍,头发在楼下理发店烫了卷。
她说,这是她第一个孙女,她要亲手办得体面。
现在那块印着“金玉满堂”的桌布上,落着一块鱼肉。
四周两百多号人,全停了筷子。
沈知言坐在我妈右边。
她今天穿一条深墨绿色长裙,脖子上是我去年送她的那条项链。
她连椅子都没站直。
她甚至没看我妈一眼。
她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她的指甲修得很圆,抓到我的时候有点凉。
“你别闹。”
她说得很轻,轻得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今天是满月酒。”
“别耽误孩子的事。”
我盯着她。
我一个字都没说。
对面,钟屿把衬衫袖口重新放下,一颗一颗扣好扣子。
“沈总说得对。”
他很自然地接了话。
“小场面,没必要。”
“阿姨您也别生气,我刚才那一下,是替沈总出口气。”
他叫我妈阿姨。
他叫我老婆沈总。
他站在这场满月酒的主桌上,站在我的位置上,把这句话说得像在开会。
“您不该在外面说,孩子长得不像沈总。”
我妈终于出声了。
她把眼镜扶上去,声音抖着,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
“我早上在洗手间,跟亲家母说了一句,说孩子眼睛像我们老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