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口红烧排骨咬下去,我筷子停在半空,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这个味儿,我吃了十五年,化成灰都认得。

我翻完外卖订单,找到商家名字,手抖着拨了那个电话。

第二天,我转了10万块过去,备注:迟来的补偿。

第三天,一个女人牵着两个孩子站在我店门口。

小男孩怯怯地抬头,喊了一声“爸爸”。

我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碎了。

我这一辈子只碰过她一次,那晚是离婚前夜。

而眼前这两个孩子,看起来正好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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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是周二,店里没什么人。我习惯性地打开外卖软件,想随便点个快餐对付一口。翻了几页,没什么胃口,全是那几家吃腻了的。

突然刷到一家叫“霞姐家常菜”的,评分四点八,图拍得挺朴实,就是那种家常小炒。

我看了看菜单,最后目光停在红烧排骨上。

鬼使神差的,就点了这个。

等外卖的工夫,我躺在店里的躺椅上眯了会儿。

五金的生意这几年不算好做,但养家糊口没问题。

店里堆着各种管子、电线、螺丝,空气里一股铁锈气。

我没觉得多苦,就是有时候一个人待到天黑,觉得空落落的。

手机响了,外卖到了。我拆开塑料袋,把餐盒揭开。热气扑上来,一股甜咸交错的酱香味儿直冲鼻子。我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咬了两口。

然后我愣住了。

那味道从舌尖一直扩散到天灵盖,像通了电似的,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这味儿,我太熟了。

十几年了,我吃了十几年。

王霞做红烧排骨,喜欢多放半勺糖,再滴几滴醋,收汁的时候要小火慢慢㸆到浓稠。

这菜谱是她外婆传下来的,别人做不出来那个味。

我放下筷子,盯着那餐盒看了半天,又夹了一块,慢慢嚼。没错,就是她的手艺。

我今年四十五,开一家五金建材门市,一个人过了七年。

七年前我跟王霞离了婚,她第二天就收拾东西走了,再没联系过。

这些年我相亲过几次,也有过合适的,但总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没过关,拖着拖着就黄了。

我拿起手机,翻到那个外卖商家页面。

点开店铺信息,地址在城西城中村一条巷子里,没有门脸照片,就一张厨房的照片,看起来很旧但收拾得干净。

我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压不住。我拨通了外卖单上的商家电话。

“喂,你好。”一个女人的声音。就是她。我手一抖,几乎想把电话挂掉。对面沉默了几秒,又把电话挂了。

我坐在店里,拿着手机,看着那串已经被挂断的号码,心里翻江倒海。

那声音听着也老了点,哑了点,是王霞没错。

我吸了口气,又拨过去。

这次响了两声,就被人挂了。

再拨,关机了。

我呆坐了好一阵,又把那份排骨拿出来,一口一口吃完。连骨头啃得干干净净。那个晚上,我翻来覆去没睡着。

我在想,王霞这些年,到底过得怎么样。

第二天一早,我往那家“霞姐家常菜”的注册地址跑去了一趟。

城西城中村,一条窄巷子,路两边堆着杂物,一个低矮的门面,挂着褪色的招牌。

没开窗,里面黑漆漆的,门口停着一辆小电三轮,车斗里放着几个保温箱。

隔壁修车铺的大爷告诉我,老板娘每天中午出摊,下午收摊,一个人干。

“一个人?”我追问。

大爷想了想,抽了口烟:“有两个孩子,大的闺女,小的儿子,双胞胎,没见着爹。她说是出门打工了,谁知道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双胞胎。

我表面上装作顺口问了几句,其实心已经乱成一团。

这对双胞胎是什么时候的事?

她不是一直没孩子吗?

当年她怀不上孩子,是我妈天天念叨,后来我做主离的。

我当时觉得,她连孩子都不能生,咱们家是三代单传,总不能绝后。

这理由冠冕堂皇,我到现在都记得自己说这话时,她一句话没接。

她第二天就收拾东西走了。

那时候我以为她会哭会闹,她没有。

只说了句:“户口本用完了,明天给你拿回来。”

第二天,她真把户口本放门卫室了,人去楼空。我再没听过她的消息。

可这双胞胎,哪来的?

我回店里一路没想通。回到家,翻出旧手机充电,找到当年她的号码。电话拨过去,空号。也是,七年了。

我躺到半夜,又爬起来去了那家店的门口。

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一盏,昏昏暗暗的。

里面隐约透出灯光,能看见一个女人蹲在地上洗菜。

她旁边站着两个小孩,一个小女孩在帮忙递菜筐,一个小男孩坐在小板凳上看书。

我站在巷子口,远远地看了一会儿,没敢过去。等那小男孩抬头,透过窗口那一角光,我看清了他的脸。

我心里猛地一颤。那孩子的眉眼,活脱脱就是我小时候的样子。

02

那晚我回到家,一夜没合眼。

脑子里反复转着那个孩子的脸,还有大爷说的“双胞胎”。

王霞当年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

如果她那时候已经怀了孩子……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就自己否了。

不可能。

当年检查了那么多次,医生都说不容易怀上,我妈才逼着我离的。

哪能那么巧,刚离就怀上了?

但那个孩子的脸,又没法解释。

第二天我没去店里,跑到城西那家修车铺,跟大爷套了一上午近乎。

大爷姓赵,是个话痨,聊了没几句就把王霞的事兜了个底。

她在这儿租了四年多的房子,做私房菜外卖,起早贪黑。

两个孩子从会走路就跟着她在灶台边转,闺女懂事,天天帮忙端菜、擦桌子,儿子胆子小,见到生人就躲。

赵大爷还说了个细节:“有一次,她闺女跟我说,她爸爸在外地赚大钱,等她长大了就回来接她们。那闺女说的时候,咱们都听着心里酸,哪儿有什么爸爸,从来没见人来过。”

我心口闷得像压了块石头。

蹲在马路牙子上抽了半包烟,最后给朋友老许打了个电话。

老许在工商那边有关系,我叫他帮我查查“霞姐家常菜”的注册信息。

老许办事快,下午就回了。

法人叫王霞,成立时间不到三年,之前没有别的登记记录。

我又问他能不能再帮我查个人。

老许笑着骂:“你这日子不过了?查前妻?”我说想看看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老许没再问,答应了。

晚上他来电话,语气变了,有些犹豫:“老刘,你前妻在城中村那片儿出了名的,一个人带俩孩子,从早忙到晚。有人说她那俩孩子没爹,她在外面风言风语也没少听。”

我挂了电话,很久没动。

第二天中午,我打听到她的私房菜馆接单时间。

算了算她出摊的路,专门挑她送餐的空当,把车停在巷子口。

老远看见她骑着小电三轮出来,长袖灰色围裙,戴着一个旧草帽,晒得又瘦又黑。

但腰板还是以前那样,笔直。

我坐在车里,看着她把车停在路边,利索地搬下保温箱,挨个打电话送餐。

中间有个取餐的年轻人催她快点,她笑着赔不是,转身的时候被台阶绊了一下,手里的保温桶差点摔了,稳住了,又小跑起来。

我攥着方向盘,手背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

我离婚时,她掉了一滴泪吗?

没有。

她说走就走,硬气得很。

可她现在这样,硬气给谁看呢?

我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

那天晚上,我又点了一份“霞姐家常菜”,点了红烧排骨还有一个青菜、一碗米饭。

她送完餐后,我尝了两口,搁下筷子,转身从手机银行给她转了10万。

备注:迟来的补偿。

转账成功后,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又把手机扣在桌上,到阳台上透了透气。

我想象她收到转账后的表情,又怕她认出我的名字,又怕她认出来也不肯收。

其实我怕的是她不收,就像当年她头也不回地走那样。

那天晚上,李珂来我店里送汤。

她是我相亲认识的,三十九岁,幼儿园老师,说话轻声细语,脾气好,对我也上心。

她说我今天脸色不好,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我说没什么,生意上的事。

她瞥见手机屏幕上那条转账短信,目光停了一下,没开口问。

我主动说:“给以前一个朋友转的账。

她应了一声:“嗯,别太累了。”

走的时候,她带上门,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我没敢细究。

当晚,李珂发了一条朋友圈,只有四个字:早点休息。

我回了句“你也是”,再没多话。

那一晚我又没睡好,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王霞蹲在水池边洗菜的样子。

凌晨迷迷糊糊睡着,梦见她站在旧家门口,手里端着一盘红烧排骨,说:“还热着呢,趁热吃。”我伸手去接,梦醒了,枕头上湿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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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中午,我正在店里给一个客户结账,突然听到外面有人问:“刘建国在这儿吗?”

声音很耳熟,像一根细针扎进耳朵。我抬头。

门口站着王霞。

大太阳底下,她穿着一件旧白衬衫,头发随便扎在脑后,整个人瘦了,黑了,老了。

但那股劲儿还在,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

我还没反应过来,目光就落在她身侧的两个人影上。

一个女孩,一个男孩。

六七岁模样,穿戴干净。

女孩眉眼里有几分像王霞,倔倔的,男孩头发乌黑,眼睛圆溜溜的。

我脑子“”的一声,还没来得及消化眼前的画面,那男孩忽然仰起头看着我,怯怯地喊了一声:“爸爸。

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在那一瞬停了。

我愣在原地,张着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那一声“爸爸”又轻又软,像一把滚烫的针扎进我心里。

我的眼角余光扫到男孩的五官,越看越觉得像谁。

像谁?

像我。

像极了我小时候那张照片。

王霞站在那里,看着我的表情,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很低:“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七年不来认他们?”

我脑子里像被人塞了一团浆糊:“我知道?我知道什么?这俩孩子……”

“你少装。”王霞声音发抖,“你钱都转过来了,你跟我说你不知道?你这些年,你都知道了什么?你一直知道,就是不来认,对吧?”

她说着,眼圈就红了。我急了,上去想抓她胳膊,她退了一步,声音又拔高了几分:“你敢说你不知道?你敢说你不知道这俩孩子是你的?”

我被她这句话炸得整个人都懵了。“是我的?什么……什么是我……我什么时候……”

我脑子里飞快的闪过什么。

七年前,离婚前夜。

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酒,王霞扶我进房间,后来的事我记得模模糊糊。

她本来已经搬去了客房,我喝多了,是她送的水。

我迷迷糊糊地拉了她一把,后来……我一直以为那是个梦。

醒来之后,身边没有人,我还以为是喝断片了产生的幻觉。

第二天起来,她冷着脸跟我去办了离婚,只字未提那晚的事。

我看着眼前这两个孩子,又看向王霞。她的眼眶红透了,但没有哭,她的腰板依然直挺挺的,像一根被风吹弯了又重新立住的竹竿。

“户口本上的生日是离婚后第三个月。”

她声音不大,却像一颗闷雷在我头顶炸开。

七年前,第三个月。

我算了一下,那正好是离婚前夜那一次。

我感觉自己的腿有些发软,扶着柜台站住了。

门口的风铃“叮铃”响了,一个客户推门进来。

我听见自己用一种很陌生的声音说:“你先带孩子们进来坐,我们……我们把话说清楚。

王霞没动。

两个孩子在旁边,小女孩警惕地瞪着我,一只手紧紧抓着弟弟。

小男孩像是被吓到了,嘴唇瘪了瘪,又抬头看了我一眼,怯怯地往姐姐身后缩了缩。

门口那声“爸爸”,像还在空气里没散干净,回音响个没完。

04

那天下午,我把店关了。

王霞一开始不肯进来,我说孩子晒着也不好,她才松了口。

两个孩子坐在我店里的旧沙发上,小女孩紧紧挨着王霞,男孩则被姐姐护在身侧。

我给他们倒了水,又拿了抽屉里的饼干,女孩不接,男孩看了半天,还是没敢伸手。

王霞坐在那里,没有喝水,也没看我。我张了几次嘴,最后问了一句:“这俩孩子,到底……什么时候的事?”

她低下头,过了很久才开口:“离婚前一个多月,我去医院复查,当时医生说可能是好消息。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你妈就找到我单位了。”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

我明白她没说出来的那些话。

我妈蒋秀芹那个人,说话从不顾场合。

当年她冲到单位骂王霞,骂她“不会下蛋的鸡”,说我儿子都跟你离了你还缠着不放,你趁早滚远点。

王霞当时也没跟人吵,第二天就递了辞呈,搬了家。

我嗓子发堵:“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又冷又静:“告诉你?告诉你你会信是你的吗?我当时连自己都不敢信。何况你妈那话说得那么难听……我知道你的性子,你不会为了我跟她吵。你会怀疑,会犹豫,会想去做鉴定,会在心里打折扣。我不想让孩子生下来就被人指着说三道四。”

她说完这话,屋子静了很久。

我想反驳,可又无从开口,她说得对。

我当年就是这个性子。

如果是七年前我知道了这件事,我确实会犹豫,会想是不是她跟别人怀的。

因为我妈那几句话已经种进我心里了。

两个孩子坐在沙发上,小女孩低头玩着自己的手指,小男孩怯生生地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我身上又飞快移开。

我看着他,心里堵得慌:“这两个孩子……叫什么?”

“闺女叫一诺,儿子叫一鸣。”王霞说,“一个诺言,一声鸣叫。我一个人取的。”

我鼻子一酸,别过头去,吸了一下鼻子,又转过来:“那你现在带他们来,你打算怎么办?”王霞似乎早就想过这个问题,马上回答:“钱我退你,不要。我来这儿就是为了当面问清楚,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们有孩子,却一直不认。

我大声说:“我今天才知道!”她直直看着我,半天没眨眼睛。好一会儿,她低下头,声音轻了很多:“我知道了。那我们走了。”

她站起来,拉着两个孩子往外走。我一下就慌了:“你等等,王霞,你等一下。”

她站住了,没回头。

我知道她这个人,一旦决定了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这一刻如果让她走出这个门口,可能这辈子都再见不着面了。

我快步绕到她面前:“你把话说完。当年,你给我……你,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就算你觉得我不会信,你也试一下啊!”

王霞顿住脚。

她看着我,慢慢红了眼眶,握着两个孩子的手微微发紧。

最后她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哑:“试过。我给你打过电话,你挂了我三次。”

我一脸茫然:“我没有啊……”

“你的手机,是蒋秀芹接的。”王霞说完这句话,牵着孩子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店门。

我站在空荡荡的店里,看着那扇门晃了晃,合上了。

过了好一会儿,远处传来李珂的声音:“建国?你站那儿干嘛呢?”我转过头,李珂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子水果,目光落在我脸上,像是察觉到什么不对劲。

她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让她把水果放下就回去。

她没有放下水果,也没有立刻走。她安静地站在门口,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我刚才在外面,看见你前妻了。还有那两个孩子……

我沉默着没接话。

她把水果放在柜台上,轻声问:“你什么时候有个孩子的?”我没有回答。

她又说:“算了,不问了。你想想清楚,再来找我吧。”她转身走了,步子比平时快,带上门的时候,没有回头。

我坐在店里,天黑了也没开灯。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银行短信:您向王霞的转账已退回。

她没收那10万。一分都没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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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王霞带着两个孩子走了以后,我连续两天没找到她。打那个外卖电话,关机。去城中村找,门关着。邻居赵大爷说她退租了,带着孩子搬走了。

搬哪儿去了?

赵大爷说不知道,挺突然的,那天下午就收拾了东西,叫了一辆小货车,拉着就走了。

他看我站在那里发呆,叹了口气:“她一个人带着俩孩子不容易,你要真是孩子爹,你就上点儿心吧。”

我在那片巷子里站了很久。

后来我给老许打了个电话,让他帮我查一下王霞的下落。

老许听了半天没吭声,过了一会儿才说:“刘建国,你真行啊。”

我没接话。

他又说:“我帮你查可以,但你得先想好,查到了你打算怎么办。她一个人把孩子带这么大,你现在冲过去认孩子,你以为你拿个亲子鉴定报告人家就认你了?你做梦吧。”

老许这话像一瓢凉水泼上来。

但我没有别的路。

我必须找到她,把七年前的事问清楚,把我妈接电话的事问清楚,把那通我根本不知道的电话问清楚。

第二天傍晚,老许给我发来一个地址:城北郊,一个老小区的三楼。

房租便宜的那种,楼栋外皮斑驳。

我开车过去,把车停在小区门口,坐在车里愣了足足十分钟才下车。

上楼的时候腿有点发软,走到301门口,敲了三下。

门开了,是一个不太认识的大姐,五十来岁,黑胖脸。

我问王霞住这儿吗,大姐说你是她什么人?

我说我是她前夫。

大姐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门缝里探出一个小脑袋。是一诺。她看见我,小脸一绷,转身跑了,边跑边喊:“妈,那个人来了!”

屋里传来椅子响。王霞快步走出来,看见我,动作明显一滞。然后她站在门口,把门带小了一半,压低声音:“你来干什么?”

我喘了口气:“王霞,咱们把话说清楚。那通电话,我真不知道。我手机那阵子送修过,我妈拿我旧手机用了几天,你打过来她接的,她说了什么,我不知道。”

王霞看着我,眼里像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她没说话,转头看了一眼屋里。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客厅里摆着两个大编织袋,拉链半敞,叠好的衣服露出一个角。

角落里还有个纸箱,装着锅碗瓢盆。

她真的要搬?

“你这是要去哪儿?”我问。

“跟你没关系。”

“王霞。”我声音高了一点,又压下去,“你听我说。我那天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这些年,我一直以为……你走之后,我妈也没提起过。要是我知道,我……我不可能让我的孩子在外面……”

“你的孩子?”王霞打断了我的话,声音不大,却像刀子似的,“你养过他们一天吗?你知道一鸣从小到大一生病就发烧,一烧就到四十度吗?你知道一诺六岁就会煮面条了吗?你什么都不知道。你现在来说你的孩子,你不觉得晚了吗?”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屋里的两个孩子听见声音,从门缝里探出头来看我。

一鸣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一诺挡在他面前,像一个缩小版的王霞。

王霞站在门口,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你要真想弄清楚,就去做个亲子鉴定吧。出结果了你再来找我。到时候如果你还认他们,你要怎么认,你自己来跟他们说。”

她说完,退回去,关上了门。我站在走廊里,听见屋里传来一鸣的哭声,和一诺轻声哄他的声音。我靠在墙边,站了很久,才一步一步下了楼。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一家亲子鉴定中心,交了加急的费用。

采样的东西是我在巷子口垃圾站翻出来的,王霞搬家时扔了一个袋子,里面有两个孩子的旧牙刷。

我捡起来的时候手在抖。

我告诉自己这是为了给孩子一个身份,可我心里清楚,我是在给自己找证据。

证明我是他们的爸爸。加急出结果,也要六天。

那六天,我把店关了,把自己关在家里。

李珂来敲过两次门,我没开。

她隔着门问了一句:“你还好吗?”我回她:“我想想清楚再找你。”门外沉默了好一阵,她走了。

那六天里我又去了一次城北那个小区,站在楼下往上看了很久。三楼阳台上晾着小孩的衣裳,一蓝一粉,看起来才洗没多久。我知道王霞还没搬走。

第5天傍晚,赵大爷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说你过来一趟吧,我有些话得跟你说。

我去了,他坐在修车铺门口,递给我一根烟,自己点了一根。

你妈当年去找过王霞。”他说,“那时候她还没搬走,住在老城区那边。那天你妈在巷子口堵住她,当场骂了她十来分钟,骂得难听。

“骂什么了?”

赵大爷看了我一眼:“骂她肚子里怀的是野种。”

我手一哆嗦,烟头差点掉到裤子上。赵大爷继续说:“那之后没几天,王霞就搬走了。那时候她肚子应该刚显怀,走路都小心翼翼的。

我坐在修车铺门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烟抽完了,我又点了一根,抽了两口就掐灭了。

赵大爷说:“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你要真想当那两个孩子的爹,你得先把你自己当年那点软蛋劲儿改了。”

我没有回家,直接开车去了城北那个小区。

车停在楼下,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三楼阳台亮了灯。

窗户上映出一个小女孩的身影,好像趴在窗台上往外看。

我在车里坐了一整夜。

第六天,鉴定中心的电话来了。结果出来了。我开车过去拿报告的时候,手一直在抖,签收的时候笔都握不稳。

打开看到上面写着一行字:经鉴定,送检样本的生物学父系亲缘关系为:成立。

我站在那里,走廊里人来人往。

我捏着那张纸,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过了很久才慢慢蹲下来,头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

我不是难过。

我是七年的时间都没学会怎么当这个爹,现在突然告诉我,我有两个孩子。

我竟然把他们弄丢了整整七年。

06

我拿着报告开车冲到王霞住的小区。

上到三楼,门半开着,屋里传来塑料布拖拽的声音。

我心里咯噔一下,推门进去。

客厅空了大半,地上只剩两个编织袋和一个行李箱。

王霞正在往里塞被子,看见我,动作顿住。

“你怎么又来了?”

我没说话,把鉴定报告递过去。她没接,目光在报告上停了停,又移开:“我说了,出了结果再说。结果出来了,你走吧。”

王霞,我知道我以前对不起你。你让我看看孩子。

她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看?刘建国,你看完了呢?看完走了,然后呢?”她声音不高不低,可每个字都像砸在我心口上,“七年前你没看过他们一眼,现在你拿着张纸来,孩子就认你了?你当这是买菜呢?”

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份报告,纸张被我捏得皱巴巴的。

客厅里的动静惊动了里屋,一诺从房间门口探出头来,看见是我,又缩了回去。

一鸣则站在门后,只露出半边脸,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我。

王霞弯下腰继续收拾东西,动作麻利,像在赶时间。

我看着她蹲在那里,肩膀撑着旧毛衣,整个人瘦得快看不见了,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堵得我喉咙发紧。

我声音低了下去:“我帮你搬东西吧,你一个人弄不过来。”

她没回头:“不用。”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珂出现在门口,她穿着那件卡其色风衣,头发有点乱,像是跑过来的。

王霞直起身,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我张了张嘴:“李珂,你怎么……”

她打断我:“你两天没接电话,我去你店里找你,邻居说你这几天都在城北跑。”她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王霞脸上,又落在我手里那份报告上。

她没问报告上写了什么,好像已经猜到了。

三个人站在那个简陋的出租屋里,谁也没先开口。

楼下有人按喇叭,王霞动了动,弯腰去提那个行李箱。

我刚想伸手去接,李珂先我一步,走过去提起了行李箱另一边的把手。

王霞愣住,抬头看她。李珂没看她,低着头盯着行李箱的提手,声音平平的:“我帮你提下去吧。”

王霞没动。过了一会儿,她松开手,轻声道:“不用了,谢谢。”她提着箱子往外走,从小孩房间门口喊了一声:“一诺,一鸣,走了。”

两个孩子跟在她身后出来了。

一诺背着小书包,手里拎着一个袋子,一鸣抱着一个旧玩具狗,低着头,走得慢。

经过我身边时,一诺停下来,抬头看了我一眼。

她那双眼睛又黑又亮,看了好一会儿,才牵着弟弟往外走。

李珂站在门口,看着两个孩子从她身边走过去。

一鸣从她身边经过时,不小心蹭到了她的衣角,他慌慌张张地往后缩,小声说了句“对不起”,头都不敢抬。

李珂低下头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三步并作两步追下楼,王霞已经叫好了车,正往出租车后备箱里塞行李。

两个孩子在车后座坐着,一鸣趴在窗玻璃上看着我,眼睛里写满了小心和怯意。

我跑到王霞面前:“你要去哪儿?”

她关好后备箱:“回县城,那边有我一个老同学,能帮我租房子。”

你一个人带着孩子,那边……

“刘建国。”她打断我,“七年我都自己过来了。你这几天,就当没见过我们吧。”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车发动了,一诺隔着后窗看了我一眼,又转回脸去。

出租车拐出小区门,消失在路口。

我站在原地,手里那份报告被风吹得翻动起来。

我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李珂站在楼门口,手里攥着一把钥匙,是她刚才顺手从门锁上拔下来的王霞落在门口的钥匙。

她看着我,慢慢把钥匙递过来:“要不要……你去追?”

我没接钥匙。

我也不知该不该去追。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钥匙放进了我掌心里,转身沿着小区马路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建国,你要是真对不起她,就别再让她等第二次了。”

我站在下午的风里,看着手里的钥匙,那上面还挂着一个很小的塑料娃娃挂件,粉红色的,已经磨得褪了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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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傍晚我到底还是追出去了,开着车沿着县城方向一路找,在长途汽车站附近一个红绿灯路口看见那辆出租车,车牌号我记得。

我没超车,远远地跟着,一直跟到汽车站门口。

王霞带着两个孩子下了车,从后备箱吃力地拖出行李,一边牵着一个孩子往候车厅走。

一诺回头看见了,她拽了拽王霞的袖子,指着我的方向说了句什么。

王霞没有回头,弯下腰把那个大编织袋重新挎紧,拉着两个孩子加快了步子。

我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候车厅门口出出进进的人。

过了半小时,一个女人从里面走出来,几步走到我车窗前,使劲敲了敲玻璃。

我降下车窗,一个四十来岁的短发女人,脸晒得黑黑的,上下打量着我。“你就是刘建国吧?”

我愣了下:“你是……”

我是王霞同学,张红。她住我家,过来接她。

张红站在车窗外,双手插兜,目光带着审视:“王霞跟我说了,你要认孩子。她说你做了亲子鉴定,结果是真的。”

我说:“是。”

张红冷笑了一声:“那我问你,你打算怎么认?你是有房给他们住,还是有时间天天接送孩子上下学?你那个店,早晚两头都得看吧?你妈不是说那是野种吗?她现在认不认这两个孙子?”

我被她问得像一棒一棒敲在头上,什么话都答不上来。

张红又说:“你要真想当爹,不是嘴上说的。你先把自己那边收拾干净了,再来说认不认孩子的事。”

她说完,转身走了。

我看见候车厅门口,王霞拎着行李,带着两个孩子看着这边。

一诺的小脸绷得紧紧的,一鸣抱着玩具狗,眼睛一直望着我。

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搅了一下,巨大的拉扯感让骨头都在疼。

那天晚上我回到店里,一个人坐到天亮。第二天天一亮,我给李珂打了个电话。她接起来,沉默了几秒,说了一个字:“说。”

见面聊吧,在咱当初相亲那家面馆。

中午,我到了面馆。李珂已经坐在老位置上,面前一碗面还没动。我坐下,也没急着开口,两个人对坐了好一阵。

我先说:“我想把孩子认回来。这些年,我欠她们的,我想慢慢补。”

李珂轻轻搅动那碗面,夹了一筷子,又放下来:“我问你一句话,你如实说吧。你心里到底还装着王霞多少?”

我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长的沉默里,李珂的目光始终没有移开。

最后我说:“我不想骗你。我不知道那叫还装着多少。我只知道那天下雨我远远看见她蹲在水池边洗菜,我的手是抖的。我不知道这是不是还爱她。但我欠她一条命一样的债。

李珂听完,低下了头。

她说:“我其实猜到你会这么说。我见过你手机里存着那个外卖订单的截图,你半夜偷着看她那家店的评价,一条都舍不得落。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来话。她又说:“我知道你跟我在一起,不是不真心。只是你心里有个地方,我没法替你填上。”

她看着面碗里已经凉透的面条,声音轻得很:“我是幼儿园老师,天天跟小孩打交道。那两个孩子,大的满眼防备,小的说话都哆嗦,我看见他们,心里也挺不是滋味的。我恨过你,也想过忍忍算了。但我做不到。”

她放下筷子,站起来:“昨天我跟你说的那句话,你记着就行。你要是敢负她们第二次,我会看不起你一辈子。”

她走过我身边,没有停。我看着她走到门口,结了账,推门出去。她的背影在玻璃门外停了停,肩膀动了一下,像是在深吸一口气,然后走了。

我坐在那张旧桌子前面,碗里的面也没有吃,面汤上浮着一层凉掉的油花。

那天下午我关了店,去了一趟老城区的家,我妈蒋秀芹住的那套两居室。

我开门进去的时候,老太太正坐在阳台上择豆角,看见我来,说:“今儿怎么想起回来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她的头发白了好多了,七十岁的人了,腰还是直着的。我说:“妈,我离婚那年,你是不是接过王霞一个电话?”

蒋秀芹手里的豆角掉了一条,掉到地上。

她弯腰去捡,没捡稳,又掉下去。

她捡了好几次,才把那根豆角攥在手里,然后她整个人坐在那把旧藤椅上,很久没说话。

“妈,”我又说了一遍,“你接的那个电话,是她要告诉我她怀孕了。”

老太太的背影猛地僵住了。

她没有回头,但那根豆角在她手里被慢慢掐断了。

过了一分钟,她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我打电话找了她三次,想跟她说句话,她换了三次号。”

她没再往下说。

但她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颤,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追问,转身带上门,在楼道里站了很久才下楼。